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КНИГА ПЯТНАДЦАТАЯ Королевство солнца

24 октября 2020, 16:51

(1,2,3,книга о жестоком ветре, книга о яростном приливе)

序章夜渡火祭

──今年的「夜渡」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

少年听见大人们如此议论纷纷。

才刚进入第二学期。暑假的心情尚未完全褪去的时候。

身为氏子(译注:隶属于某个神社的信徒。原本是氏神的子孙之意)的大人们聚集在神社境内,如此议论著。境内原本也是少年的游乐场,但是一到这个时期,这里就由于神事之故而变得不能在此玩耍了。

──我们去偷看火焚殿里面吧。

朋友这样怂恿自己。关闭一个人的空间这种东西,似乎特别能引起小孩子们的好奇心。少年也很在意,跟着一起潜入境内,但是结果还是没能偷看里面。在回家的路上,少年听到路过的大人们说的话。

(不得了的事......?)

是什么呢?少年偏头想道。

每年到了这个季节,霜宫便会举行被称为火焚神事的古来祭典。霜宫是祭祀被称为御天神的『霜之大神』之神社。少年听说这个祭典是为了不让御天神受寒而在结实前的稻穗上降下早霜,因此不断焚火温暖御天神。

大人们所谈论的,正是祭典最后一天所举行的夜渡祭。

──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

(到底是什么啊?那不得了的事究竟是......)

少年为此挂心不已,连夜晚也不得安眠。

(不要紧吗?)

他担心妹妹的事。

他们两人是双胞胎兄妹。这个夏天,两人都满十二岁了。少年的妹妹被选为今年神事的焚火少女。

所谓焚火少女,是指在五十九日间「闭关」于霜宫火焚殿内持续燃烧温暖御天神之火的少女。今年妹妹被选为这个焚火少女了。

神事从八月半左右开始。霜宫的御神体在八月十九日黄昏被移到火焚殿的御神座上。焚火就从这天开始。

少女闭关在火焚殿里,五十九日之间于神座之下不断燃烧着火焰,一步都不得离开神殿出到外头。

妹妹开始「闭关」之后,已经快要经过一个月了。暑假结束后也能够不去上学,这点让少年有点羡慕。小学的同学们也都这样说。但是两个月都不能出到外面,这对少年而言,实在是难以忍受的酷刑。

少年和祖母一同眺望着黄昏的火焚殿,想着身在殿内的妹妹。

──今年鬼八大人也相当高兴的样子。

祖母微笑着说。

──没有一点寒冻的样子,今年是丰作了。

祖母虽然笑着,但是其它的大人们样子似乎异于平常,这让少年十分在意。少年敏感地察觉到,大人们随着日子经过,愈来愈坐立难安的样子。

──火焚殿里发生的怪事愈来愈多了。

在进入十月的时候,少年听到这样的流言。

──今年的夜渡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

在吹拂着金黄稻穗的田风中,少年茫然地听着大人们的话。

还御式终于到来。

经过了五十九日。焚火少女熄灭燃起的火,终于能够离开火焚殿了。然后『霜之大神』也将乘上御轿,回到霜宫去。

夜渡祭在还御式的后天举行。夜渡祭被称为火之御神乐式,这天夜里,会有许多附近的居民前来参拜。

妹妹身穿美丽的净衣,与神乐人一同进入境内。

(咦......)

看到她的姿影,在场的人无不摒息。就连少年也都一瞬间以为那不是自己的妹妹。

熊熊灼烧夜空的焚火。

被那赤红的火焰照耀,妹妹看起来彷佛他人。少年呆立住了。那个姿影宛如真正的神之使者,神圣而美丽。

(好美......)

神乐殿传来太鼓的声音。

然后奇妙的笛声开始奏起。

神乐人摇响铃声,在火焰前舞蹈着。

所有的人都陶然忘我地看得入迷。彷佛亲眼看见了远古神代的光景似地。

少年也忘了话语呆然伫立。

秋季夜半。

铃声晃动冰冷空气似地

清洌鸣响。

美丽的舞者们。

伫立于彼方,身着净衣的焚火少女。

火焰燃烧着阿苏的夜空。

时刻来临,焚火熄灭,仍旧残留火苖的炭木散落地上。神乐人手携焚火少女,光着脚踏过并舞蹈其上。

焚火少女的白晰脚踝踏上神火。

就在那一瞬间。

突然残留的余火以惊人之势再度燃烧起来了。

参拜者发出悲鸣。神官们「啊」地瞠目起身。少年的双亲也发出叫声。

喷发而出的红莲之火猛然袭上少女。

看起来像是如此。

(咦......)

少年瞪大了眼睛。

然而焚火少女却在火焰当中动也不动。

火并没有烧上少女。赤红的火焰宛如巨龙般扭动身子,守护少女似地将之包裹住。

所有的人都喧嚷起来。难以置信的情景。

但是这并不是结束。

此时,火焰确实幻化为大蛇的姿影了。

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大蛇盘卷着身体包裹住少女。少女丝毫不惊慌,静静地垂下视线。

然后大蛇的头朝天空抬起。下一瞬间,便拖着长长的火尾往夜空舞升而去。

全员都确实目击了。

火焰大蛇朝夜晚的阿苏群峰飞驰而去。

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少年呆然地抬头仰望,然后回过神来回望妹妹。

妹妹的眼睛神圣地睁大着,专注地凝视夜空。

凝视着那消失在阿苏黝黑深沉黑夜里的──

一束火焰。

第一章来自火之王国,冬

爽朗清澄的天空下,寒冷的阿苏落山风今早也吹过了市街地。

白川的水流受到朝日照耀,发出闪闪光辉。

代继桥之上,前往车站及市街的车子左来右往。城镇正迎向繁忙的时刻。

充满了通学及通勤乘客而忙碌来往的市电车及巴士、快步行走的西装人士或制服学生。坐落于市街正中央某个绿丘上的宏伟城堡,正俯视着如此每日可见的早晨风景。

熊本县熊本市。

位于九州岛中心部,由肥后五十四万石的城下町开始发展,现在已成为西九州岛的中心都市。可说是熊本市象征的熊本城,是战国武将加藤清正所筑的著名史迹,市街地就以它为中心形成。在众多大楼并列的彼方,能够望见遥远的阿苏群山。

进入二月后,这已经是不知第几次的晴朗早晨了。

寒暑温差剧烈的气候会让人连想到京都等地的气候,但是由于空气十分清澈,迎面吹来的风令人感到气氛爽快已极。

熊本城天守阁的瓦片反射朝阳,非常美丽。

规律的早晨今天也同样来临,市街活动起来,即将开始这崭新的一天。

「真的是迷死人了!斯波大人最棒了!」

停靠洗马桥站的市电车下来的通学学生当中,有个大一清早就兴奋异常的女高中生。

她似乎从在车里就一直这样大声嚷嚷,和她同车的其它学生们都皱起眉头露出厌烦的表情,但少女好像完全不在意。从她身上穿的水手服来看,少女似乎是离这里最接近的熊本县立古城高中的学生。

「知、知道了啦,朱实,妳声音太大了啦!」

「我现场看到斯波了唷!现场看到斯波英士!啊啊,害人家昨天晚上一点都睡不着觉!」

少女说着,抓起朋友的手臂挥舞,晃动及肩的头发兴奋叫唤。少女的名字叫做稻叶朱实。

朱实是古城高中的二年级生。她最近迷上加入日本音乐界某个热门音乐制作公司的摇滚乐团『SEEVA』,这个周末去参加了在福冈举行的『日本纵断演唱会IN福冈2DAYS』。不但兴奋没有平息下来,兴奋过头的结果,甚至让她昨晚睡不着觉。

「虽然费了一番工夫才拿到票,但总算是有了代价呢。我真的打从心底觉得斯波实在太棒了!斯波的歌果然还是听现场才是最棒的!」

「够......够了啦,星期一一大早就这么HIGH,饶了我吧。」

「斯波!时代是属于斯波大人的!小真也一起迷吧!斯─波─!斯─波─!」

「救命呀......」

朱实就这样集众目于一身,扭着身子往前走。朱实所就读的县立古城高中是建立在熊本城城迹一角的学校。它的前身是明治时代由外国人所建的洋学校。

骑脚踏车通学的学生们从她们身边不停穿过。经过小小的护城河后,马上就到了校门口。

校门口就像平常,站着载有黄色臂章的学生们。校门就像剪票口一样,上学的学生们一定要在这里出示学生手册。

「斯波大人他呀,昨天脸上的彩绘是英国国旗哟!好可爱好......!」

「喂,朱实,学生手册!」

「啊」地一惊,朱实慌慌张张地取出学生手册,出示给载着臂章的学生看。像守门人般的学生以冷酷的表情瞪视朱实。

「妳声音太大了。安静一点上学。」

如此警告她。朱实「啊」地按住嘴巴,萎缩下去。

「对、对不起。」

她向载臂章的学生低头道歉。

来到玄关口时,朱实看见走在前面一个高挑的女学生。

「啊。今日子─!早安!」

被呼唤名字而回过头来的少女和朱实相反,虽然制服相同,但看起来就是花俏许多。

她的全名是小金泽今日子。她和朱实是从国中就认识的朋友,虽然班级不同,但每当见面时都会像这样彼此打招呼。

「啊,朱实呀。早安。」

「听我说听我说!我昨天呀,去福冈巨蛋举行的『SEEVA』滨唱会了喔!」

「司泼?猫饲料吗?」

「不是啦!是斯波英士啦!前一阵子我不是有给妳录音带吗?」

「斯波......啊啊。」

被这么一说,今日子才慢吞吞地想了出来。

「那个吗?现在很流行嘛。」

「真的是太棒了!我住在福冈的姐姐家,两天都去了喔!斯波大人真是帅毙了,妳看妳看!我买了SEEVA的葫芦钥匙圈回来当纪念品!」

朱实说着「很可爱吧?」,自豪似地把自己的书包亮给今日子看。朱实的艺人疯也不是从现在才突然开始的,中学时代就与她来往的今日子已经习惯了。

「哼,兴奋成这样。福冈巨蛋是吧?说什么看现场,反正还不是只能看到这~~样一点芝麻大小。」

「可是现场还是现场呀。活生生的本人嘛!」

「追星族朱实。就是这样整天追着艺人跑,才会交不到男朋友啦。」

「啰嗦啦。和那没关系吧。今日子要是也看到活生生的斯波英士,一定也会迷上的。下次一起去吧!我把录像带也借妳嘛!」

朱实说着用力扯起今日子的衣袖,今日子挣扎起来。

「好、好啦好啦!放开我啦!」

「斯波大人最棒了哟!这样,这样喔!一边跳舞一边唱歌哦!」

「知道了啦、知道了啦。先别管这件事,妳知道吗?」

朱实睁圆了眼睛。

「嗯?什么?」

「妳们班啊,今天有转学生要转来喔。」

朱实和朋友面面相觑。

「咦......咦咦咦!妳刚说什么?转学生?」

「转学生......现在不是都已经二月了吗?」

终于被解放的今日子吁了口气,重整态势之后有点骄傲似地对两人说了。

「星期六放学后,我因为社团活动的事到职员室去,结果看到啰。那个转学生。我觉得奇怪怎么没看过这个人而盯着他瞧,我们老师就告诉我说那是转学生。说是要编到黑川那班去的,没错喔。是B班。」

「骗人骗人!男生还是女生?」

「男生。」

今日子说着不怀好意地笑了。

「虽然眼神有点凶恶,但是很高,而且一点都不孩子气,脸非常端整。腰部一带线条超棒的,美味极了。正好是我们学校没有的那一型呢。好久没这么燃起斗志了,要好好留意!」

朱实的朋友突然推开朱实探出身子来。

「真的假的!很帅的男生?什么时候要来?」

「今天唷。真令人期待呢。」

今日子将擦着薄粉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按在唇上,不怀好意地笑着。

「慢点我会去朱实妳们教室看喔。赶快把他印上标记,订下来。」

「咦咦!不行啦今日子!妳不是已经有中冈君了吗!」

「中冈?那种人我十天前就跟他分手了。......这也是朱实的好机会,加点油吧。妳也差不多该从追星族毕业了吧。那,等会儿见啦。」

「多管闲事啦!今日子,这次绝对不行啦!听到了没──?」

朱实朝着离去的背影大叫,嘟起嘴来。

「啊──啊。今日子的坏毛病又发作了。进高中以来,这已经是第六个了,第六个耶。都换了六个男朋友了,还学不乖呀。」

「转转转转学生,朱实......。怎么办?听说很帅耶。搞不好已经来了。」

「还是不要太期待比较好吧。到时候万一是令人失望的货色,岂不是很悲哀吗?」

「可是她说很帅呀。说什么腰部线条很棒的。赶快去告诉大家吧!」

朋友这么说着,连换室内鞋都嫌麻烦似地,像颗子弹似地往楼梯冲去了。

「哇、小真──!」

连制止的时间都没有。朱实目瞪口呆。

「真是的,一点都不象样。怎么每个人都是这付德性......、啊!」

肩膀突然被人从背后狠狠一堆,朱实往前面摔倒了。

「好痛──!谁啊!」

「挡路啦,白痴。谁叫妳要站在那里发呆。」

朱实抬起头来,吃了一惊。

「阿哲!」

被这么称呼、穿着高领制服的少年是和朱实同班的学生。

他的名字是三池哲哉。由于他剃短的头发前端朝天笔直翘起,所以被朱实叫成「刺猬头」。因为和这个「刺猬头」在这种时间见面是件非常稀奇的事,所以朱实嚷嚷起来。

「怎么啦?竟然不是差点迟到的时间才来,真是稀奇!发生了什么事吗?下雪了吗?还是阿苏山要爆发了!」

「吓到妳,可真是抱歉哪。」

「啊,是被老师威胁了对吧?」

朱实坏心眼地瞇起眼睛。

「被威胁都已经快学期末了,要是不认真一点的话就不给你学分对吧?阿哲虽然总是一副嚣张的样子,却意外地是个胆小鬼嘛。」

哲哉厌烦地撇过脸去。他的嘴唇会向右弯去,是因为老是叼着烟的缘故,已经成为习惯了。

「别搞错了。昨天一直做恶梦睡不着,没办法,想着偶尔给他早早来一次也不坏,只是这样而已啦。」

「别找借口啦。其实是怕被留级对吧?」

「再啰嗦我要揍人啰,大嘴女。」

这么威胁道,三池哲哉一扭嘴,换上室内鞋后一副慵懒无力的模样往前走去。

「啊!阿哲阿哲!听说今天我们班会有转学生喔!」

「转学生?......啥啊?」

「听说是男生喔。很帅的样子。今日子高兴得要命呢。阿哲输给人家了啊。」

哲哉「哼」地露出扫兴的表情,又开步走去。

「花痴的小金泽啊?不过是个转学生就饥渴得什么样。什么时候了还转学进来,简直像个白痴嘛。都已经二月了耶,二月!」

「反正三年级就会一起升级了,有什么关系。不过,阿哲你这不良学生,注意一点啊。不可以做出威胁转学生这种事喔。像是去揍人家还是把人家叫出去结仇的事,不行喔。」

「谁会做那种事?逊毙了。」

由于哲哉的反应没有预期中的大,朱实有点期待落空的感觉。

「要是有那种可以和我较量的家伙的话,我倒还想见识见识哪。」

哲哉说着「先走一步啦」就离开了,朱实慌忙追去。

「等一下,阿哲!」

***

转学生转入的事,在早上的H.R.(译注:HOOMROOM,师生座谈时间)开始前告知二年B班的全班学生了。

在朱实说出去之前,传闻似乎已经经由别人说出去了的样子。教室后方准备了一组新的桌椅,看来这个情报是确实的。

「听说是男的转学生!」

「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人呢,好兴奋喔!」

「我刚刚在职员室看到了唷!」

「真的──!怎样的人?怎样的人?」

总是弥漫着想睡觉的气氛而毫无生气的早晨教室,只有今早大家全都清醒着。尤其是喜欢流言的女孩子们更是骚动不停。

铃声在喧嚣不休的教室里响起,导师黑川彷佛看准时机似地进来了。黑川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男学生,喧嚷声陡然盛大起来。

「哇!」

坐在朱实前面的女学生发出叫声,然后她突然回过头来。

「朱实,就是他,就是他。转学生!」

「唔......嗯。我知道啦。」

如此回道的脸上涨满红潮,不知不觉中呼吸(鼻息)变粗了起来。刚才朱实还在对朋友花痴的模样感到无可救药,自己现在却往前探出身子去想要看个仔细,这就是追星族的可悲习性。

(哇啊......)

朱实也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就像今日子说的......)

转学生穿着全新的高领制服。身材的确很高。而且不只如此。那匀称的身材足以令人看得着迷,今日子会如此拍胸脯保证也是情有可原的。五官十分端整,再加上飘逸的黑发、有些晒黑的肤色,乍见之下给人一种野性的印象。但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眼神。

偶尔撩起前发时闪烁的目光极为锐利,以朱实为首的所有女学生们都为之夺目。不只是女学生,连男学生们似乎也都受到那种眼神威吓,一瞬间沉默下去,教室中充满了奇妙的沉静。

「好。今天我要介绍一个转学生。大家安静。」

黑川如此对着根本没在喧闹的学生们说道。然后拿起粉笔缓慢地在黑板上写下斗大的名字。

「嗯──,站在这里的就是从今天起转入我们班的转学生。是从长野县松元市的县立城北高中转来的。大家要好好相处啊。」

被黑川催促,转学生往前走出一步。他从刚才开始就笑也不笑。双手插在口袋里,把书包夹在腋下。不晓得是否不惯与人接近,看来相当不友善,甚至有点在生气的样子。从外表看来,是那种难以接近的类型。

转学生粗鲁地开口了。

「我是仰木高耶。请多指教。」

(仰......仰木高耶......)

朱实像要把个名字烙印自己的脑袋似地复诵着。

(好......好像有点可怕呢......)

「仰木。你的位置在靠走廊的最后面。或许刚开始会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四周的人要好好照顾他啊。」

(啊!)

朱实按住差点要叫出来的嘴巴。高耶的位置就在她的右斜后方。

(位置离我好近!怎么办?)

「班长,」

导师这样叫道,坐在最前面的学生站了起来。

「是的。」

「仰木。他是本班的班长──也就是学级委员──岛田。要是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就问他吧,不用客气。岛田,你也要负起责任好好照顾仰木啊。」

「我知道了。」

名叫岛田的学生有些畏惧地向转学生行礼。高耶只是若有似无地向他点头,又恢复了不逊的眼神,走向自己的位置。

教室鸦雀无声。

大家的视线都紧盯着往前走去的高耶。他不是普通的一介学生一事,大家似乎都感觉到了。虽然无法轻易地向他搭讪,但大家都极为在意。不知是幸或不幸,这个转学生一口气引起了初次见面的人们的兴趣。

坐上位置的一举一动也都相当倨傲,男学生们不知是否被他的气势压倒,全都沉默下来。

(哇......哇......哇......)

朱实也激烈地动摇了。

(怎么办?不亲切一点不行。亲切地......)

「请、请多指教。仰木君。」

高耶似乎没什么兴趣地望向强装笑容向自己打招呼的朱实。然后仍然是以不友善的声音:

「请多指教。」

地回答,朱实的脸颊「刷」地几乎要喷出火来。

(和他说话了!)

不理会按着脸颊的朱实,高耶将薄薄的书包放在桌上,靠在椅子上环视教室。

学生们虽然收敛地,但正以充满兴趣的样子窥伺着这里。

「............」

高耶似乎在某些视线当中感觉到什么了的样子。

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沉默地垂下目光去。

有个从窗边最后方的位置一直睨视着高耶的人。

是三池哲哉。

一边听着上课铃声,二年D班的小金泽今日子一副嫌麻烦的样子抓出教科书来。第一节课是她最不拿手的数学。周末玩得太过分,连习题也没做多少。

(小林老头的课,无聊得让人想睡觉哪──)

从座号来看,今天有种会叫到自己的预感,但是危急的时候看旁边的人的就好了。今日子老神在在地这么想着。

今日子用手支着脸,心不在焉地从窗口眺望着校门旁的彷花时钟。

(等一下去朱实她们班看转学生吧。)

「今日子、今日子──!」

「?」

一直觉得教室里怎么从刚才开始就骚动不安,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异变的样子。群聚在前面的女学生里的其中一个跑向这里来。

「今日子!妳可以高兴了!听说数学的小林今天生病请假!」

「真的!那停课了?」

今日子踢翻椅子站了起来。

「真的?哇,太幸运了!」

「听说小林入院了。搞不好这整个学期都不会来了!」

「太好了──!」

今日子握紧拳头发出雄壮的声音。

「这样就再也不用听到他那要死不活的声音了。乖乖成佛吧,小林。」

「可是早知道这样的话,第二节再来就好了说。」

「没课就该偷笑了。那,我到外面去玩玩啦。」

今日子拿起书包就要走出去,朋友慌忙叫住她。

「等一下!今日子,妳要去哪里!」

「十点开始帕尔哥有大拍卖,我要赶快去排队。」

如此说着,今日子不理会仍在吵闹的学生们,就要快步走出教室了。

「第二节的体育怎么办?」

「跷了,帮我编个理由混过去吧。」

「今日子,妳这次再逃课就吃黄牌了吧?」

「我又不是逃课。人家身体不舒服啦。」

「那种理由马上就会被看穿的啦!」

今日子说着「拜拜」,用力拉开门。就在她要跨步走出去的时候,狠狠与挡在门前的人物撞上了。

「噗呜!」

吃惊地抬头一看,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站在那儿望着今日子。

「咦......咦咦咦?」

「喂喂!」

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今日子瞧。

「课就要开始了,妳到底是想跑到哪儿去呀?大小姐。」

「???」

今日子一时无法判断状况,只是呆眨着眼。那是个她从没见过的青年。身材相当高,戴着眼镜,头发在后面绑了个小马尾。穿着米黄色的外套,一身轻便的便服,脸──相当俊美。甚至令今日子看得入神。

青年毫不迟疑地步向讲台,将手里拿着的点名簿及粉笔盒故意发出大声地放上讲桌。然后大声开口。

「喂!大家回位置坐好!」

由于这个突然跑进来的青年,大家一时都呆住了,然后他们开始鱼贯回到座位去。今日子也弄不清楚状况地回到座位,青年见大家坐好,「磅」地双手拍上讲桌。

「大家都听说了,教数学的小林老师因为急病,整个二月都休息!但是课还是一样要上!」

大家都被青年的威势吓到,直眨眼睛。青年不怀好意地一笑,又放大嗓门开口。

「我是代课老师千秋修平!从今天开始代理小林老师,教你们班数学一个月!我会很严格地教课,所以你们大家好好觉悟吧!」

「代......代课老师......?」

今日子呆然张口。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

「这......」

(这种事根本就没听说啊!)

不用说,下一瞬间全班学生的心里就如此吶喊了。

***

来到县立古城高中的这两个新面孔,马上就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了。

接近午休的时候,这一整层楼的女学生们全都知道这件事了。这类的情报可以说是以令人惊叹的速度传遍各处。

「今日子!」

稻叶朱实在福利社的人群中发现小金泽今日子的身影,往这儿跑了过来。

「啊,朱实。」

「来了来了!转生学到我们班来了唷!」

「转学生?」

「他叫仰木高耶。就像今日子说的,超受欢迎哦。我们班的女生骚动得不得了呢!」

朱实在身材极高的今日子面前伸着背挥舞着双手。

「虽然有点恐怖,但是仰木君好帅哦。虽然不太会笑,但是很有大人的味道,我们班的男生根本比不上。非常地性格哦!」

「哦?这样啊。」

今日子不像今早一样有反应,让朱实落了个空。

「什么『哦?这样啊』?只有这样?妳不是有到我们教室看仰木君?」

「那个转学生吧?眼神凶恶的。我啊,已经对小孩子没兴趣了呢。」

「什么啊?什么意思?」

「同年级的男生啊,全都是小孩子啦。才懒得和那种人打交道呢。我才不想和妳们这些人一样,为了那种人而呀呀尖叫哩。」

今日子咬着铝泊包的吸管,漠不关心地挥手。

「什么嘛,今日子妳和今天早上的态度怎么差那么多?」

「小金泽今日子从今天开始,从高中男生完全毕业了。男人啊,还是非大人不可哪。老是和那种小鬼头打交道,女人是不会进步的。」

今日子这说是豹变也不为过的态度转变让朱实不解地疑惑偏头,但她没有多久就想到原因了。

「啊─,我知道了。是那个新的老师对不对?代理教数学的小林老师的代课教师。」

「他叫千秋修平唷。」

今日子一笑,将粉红色的指甲按在粉红色的嘴唇上。

「虽然年轻,但是有年长男人的感觉,脸长得又帅,上课中简直就像天国!我一直看着他看得入迷呢。说话粗暴教法也草率,可是头脑真正好的人是不会炫耀的对吧?性格也有点粗暴,可是不会装模作样的地方让人觉得可以依赖。所谓想让他拥抱的男人就是像这样的吧!让人受不了哪!」

朱实扫兴地望着没问那么多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今日子。

「我还没看过他哪。大家都在说,但是真的有那么好看吗?我们班好像是星期四有课吧......」

「我决定要攻陷千秋老师了。」

「啊?」

朱实张大了眼。

「攻陷?难道妳这次打算染指老师?同年级的还不够......」

「什么染指,不要用这么下流的说法啦。」

「真的?可是对方是老师耶?」

「那种事有什么关系。老师也不错呀。高校教师与女学生的禁断之爱!嗯嗯嗯,令人陶醉~~」

朱实受不了地从一旁望着仰望天空出了神的今日子。

「今日子,妳最近风评不太好哟。被人说什么一个月换一个男人的。」

「哼。那只是不受欢迎的女人在闹别扭罢了。朱实就乖乖地像个小孩一样追着『帅帅的转学生』就好了。拜拜。」

今日子说完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去了。朱实从与她长年的交往中也了解她不是那种会接受他人亲切忠告的人。

「真是令人伤脑筋哪。」

朱实深深叹了口气。

***

「给你,转学生。」

一个学生说着将铝泊包饮料放在高耶的桌上,坐到前面的位置去。高耶正在填写学校的事务用文件。他一抬头,眼前坐着一个脸形细长,头发带点棕色的男学生。男学生也喝着一样的铝泊包饮料,开口说了。

「这个给你。当做友情的证明。」

「?......你是?」

「我叫远藤。坐在那一排的第三个位置。听说你是从松元来的是吧?我国中的时候也是在长野读的。这也是一种缘份吧。」

自称远藤的男学生靠在墙壁上弯起单膝。

「你现在住在哪里?市内吗?」

「发生了一点事,」

高耶一边写着一边答道。

「本来要搬过去的人家还没搬出来,所以暂时住在饭店。」

「嘿,真有意思呢。和父母一起吗?」

「自己一个人。」

高耶一副觉得烦人的样子如此回答,远藤不知是否察觉了,暧昧地点点头。

「你很了不得呢。看,班上的男生。全都对你非常在意呢。你很有迫力,大家都吓得不敢来和你说话了。」

远藤笑着示意高耶。高耶一回望,本来窥探着这里的学生们都慌忙移开视线去了。但是却又无法压抑好奇心似地,他们又偷偷摸摸地窥望过来。

(是没什么关系......)

高耶早就习惯被这样的眼神注视,并不会在意,但是──。

(但好像不只有这样哪。)

其中也有堂堂望着这里的人。

是待在窗边的一群人中的其中之一。坐在正中央一边听着朋友说的话,一边越过人群笔直地凝视这里。

(是什么人......?)

这是高耶从早上就感到在意的、无礼的视线之一。

那是个眼鼻轮廓鲜明的男学生。体格不大,也绝对称不上美形,但是有种吸引人的魅力存在。

高耶从以前就一直锻炼观察他人「格位」的眼力。这个男学生在班级内是属于领导者般的存在吗?似乎相当有人望,和他在一起的朋友们看起来好像是他的手下。

「............」

就算视线相对,对方也没有退缩的样子。就是这种傲然不逊令高耶在意。

「什么?怎么了吗?」

远藤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男学生若无其事地垂下视线,加入那群人的谈话当中。远藤了解了。

「啊啊。你在意那个人吗?唔嗯,果然两边都惹人注目呢。」

「咦?」

「是围在窗边那群人当中最中间的那个人吧。他叫根津。在校内是个蛮有名的人唷。」

「有名的人?怎样的?」

「嗯──......,该说是有名还是什么呢......」

远藤模糊不清地含糊其语。好像无法简单说明清楚的样子。

「对了,仰木。要是好的话,我带你去参观校园一圈吧。要是不知道的话很会不方便吧?一起来吧。」

***

从走廊的窗户可以看到附近熊本公园的绿树。

校舍建好后可能已经经过二十年左右了。配置是南北各有三层楼的校舍,中间由走廊连接起来,是与城北高中很相似的曲型构造。但是每间教室都装有冷气,这是令松元生长的高耶感到稀奇的地方。

「这里是生物教室。这一侧的校舍主要是一年级和三年级的教室。」

「那个呢?看起来很像是施工中......」

「嗯?啊,那个啊。」

远藤越过窗子看到建有建筑用基地的建筑物,回答了。

「那是体育馆。现在正在重建中,很不方便哪。虽然我们也有社团办公室,但是体育课几乎全都是田径项目,运动社团也都是借综合体育馆在活动。明年一整年都不能用,到毕业为止都没体育馆啦。」

「哦......」

「然后,这里是......」

高耶停在走廊上,望着正上方的广播器。他好像很在意播放的音乐。

「怎么了吗?」

「这学校中午都放这么枯燥的音乐吗?」

那是男声合唱的西洋宗教音乐。是圣歌那类的吧。这音乐从刚才就一直不停地播放,让高耶很在意。

「嗯?啊,这个啊。总是这样的。」

「总是?」

「这楼上是顶楼。」

远藤开始爬上楼梯。高耶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他一边跟在后面走上去一边呢喃。

「真是个怪学校哪。」

「奇怪吗?」

「不奇怪吗?待在这个学校一整天,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哦?」地喃喃道,远藤转过整个身体面向高耶。

「嘿──。仰木,难道你有灵感什么的吗?」

「──说是灵感......」

「嘿,果然知道的人就马上会知道呢。这个学校很有名哦。」

远藤一边登上楼梯一边说道。

「古城高中这个名字。这里从前是叫做古城町的,就像你看到的,有熊本城的护城河对吧?事实上,城堡从前是建在这儿的。」

「这里?」

「嗯。那个叫做加藤清正的来到熊本时,最早进入的是建在这里的城。但是从前住在这里的主公大人做了坏事而切腹自杀,所以清正公先生觉得这里不吉利吧。之后他就不要这个古城,在现在的地方重新建了又新又宏伟的熊本城啦。所以这里才被称做『古城』的。」

「加藤清正......」

他是在熊本最为平民所亲近的历史人物。比起江户时代历经二百数十年统治这里的主公细川家,当地人会最先想起的都是加藤清正。听说在当地,人们都熟稔地称他为『清正公』(译注:「清正」发音是「KIYOMASA」,但当地人称「SEISYO」)。附带一提,历代熊本藩主细川家是名门一族,现当主是数年前成为总理大臣的著名人士。

「所以啊,这个学校本来是城迹,会出现幽灵唷。古代武者的幽灵。」

高耶敏感地抬起眉毛。

「每天都有幽灵出现、有谁目击幽灵的传闻哦。连完全没有灵感的我都遇到好几次像那样的东西,应该是真的相当多吧。」

「那么常出现吗?」

「传闻的话是稀松平常的事。刚入学的时候我也觉得怪恶心的,觉得很讨厌,但是过了两年之后就习惯了,已经不会对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学校人物进出很频繁呢。」

打开通往顶楼的门,远藤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生了病还是神经衰弱的,拒绝上学还是转学的,每一年都一定会出现好几个。今天我也听说教数学的小林入院了,这种事真的相当多呢。就算是偶然,到了这种地步也太奇怪了吧?」

远藤走到顶楼的边缘去,靠在栏杆上回头转向高耶。他咬着喝剩的铝泊包吸管,真的笑了出来。

「最近半年,现任的老师也死了三个。......虽然那三个都是老头子了哪。」

「死了?」

高耶露出诧异的表情。

「............。从以前就这样吗?幽灵出现这么频繁。」

「不知道哪。我从毕业的学长姐那儿也有听说幽灵的传闻,但是也觉得好像愈来愈严重的样子。甚至到了让人习惯的地步,可能真的很多吧。」

高耶的表情变得凝重,他一直睨视着对面的校舍。

「可是四周的大家都一样,所以也变得不觉得奇怪了。而且这个学校,不寻常的地方还有一个。」

就在高耶要问那是什么的时候,通住楼梯的门打开了。高耶和远藤听到声音回过头去。五六个男女学生从那儿走上来。

每个人的右臂都戴着黄色的臂章。

他们望着这里。

「来了来了。」

远藤压低声音悄悄说道。

「这个学校『不寻常』的地方......」

「......什么?」

学生们往这里走来。每个人都是官僚面孔。

(那家伙──......)

是二B班长岛田。似乎是他领路过来的。他向旁边的学生低声说了些什么之后退到后面去了。这非比寻常的空气令高耶皱起眉头。

「你在这种地方啊。」

从最后方走来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男学生,看来他似乎是阶级最高的。他领子上的学年章是一年级生的。制服的穿法也相当模范,毫无可挑剔之处。男学生来到前面,朝高耶这样说了。

「二年B班的转学生就是你吧。」

高耶不悦地瞇起眼睛。

「你们是谁?」

「因为你不在教室,我们正在找你。我们想要你来打声招呼,所以才特地来叫你的。」

男学生微笑,朝这里伸出手。

「成为这个学校的学生后,首先必须向我们打招呼。来吧,一起和我们过去。转学生。」

第二章魔女居住的学校

「去学学礼仪再来比较对吧。一年级的。」

高耶的眼中再度充满那不逊的光芒。这奇妙的一群人一点都不把比自己年长的对方看在眼里吗?高耶轻轻抬起下颚,以俯视对方的姿势说了。

「叫我去打招呼?我也不是会拘泥辈份的人,但是这不是该对初次见面的人说话的口气吧?」

「我是在告诉你规则啊,转学生。」

戴着无框眼镜的一年级生表情丝毫不变地说道。口气极度高压。

「这是你来到这个学校之后,第一件必须做的事。」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哪。这又不是流氓的势力范围。要我去向谁打招呼?」

「古城高校学生会执行部的御厨会长。」

高耶的表情变得险恶。

「学生会......?」

「对。这是本校学生会则所订的。你必须在御厨会长的面前,向执行部申报你将成为本校学生之事,发誓绝对遵守会则。」

高耶一脸「那是啥玩意?」的表情回头转向远藤。远藤说着「不要违逆他们」似地挥挥手。

「仰木君。你从本日起就是本校学生会的一员了。你绝对不能做出违背会则的事情。」

男学生说话的口气岂止像个官僚,简直就像军人。

「来。御厨会长已经在学生会室等你了。快点过来吧。」

「............」

高耶完全无法理解。远藤拉拉他的衣袖小声说了。

「反正你就先听他们的话吧。要不然会有麻烦的。」

「可是......」

「他们是执行部的。那家伙是副会长尾崎。是御厨的跟屁虫。」

「远藤君。」

突然被尾崎叫道名字,远藤吓得全身一震。

「是......是。」

「你要是他的同学的话,不是就应该告诉他规矩吗?你这样不是没有尽到会员的责任吗?」

「是......是的,对、对不起。」

「仰木君。」

尾崎叫道,再次伸出手来。

「来吧。和我们一起去。」

「............」

远藤所说的「不普通」,指的就是学生会吗?的确是个怪学校。要是平常的话,高耶才不想奉陪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但是要是在这里引起骚动而惹人注目的话──考虑到自己来到这个学校的目的──这并非原意。比起这些,更令高耶在意的是......。

「............」

高耶的视线笔直望向自称尾崎的男学生。

(没办法哪......)

高耶决定和他们一起去,就要往前踏出一步时。

「不用理那种人,仰木。」

尾崎背后传来声音。高耶及其它人全都吃惊地往那里注目。高耶睁大了眼。

「你......的确是......」

一个『刺猬头』的男学生靠在楼梯口看着这里。他的确是同班的......。

「三池!」

远藤叫道。站在那里的正是三池哲哉。

「不用跟他们去,仰木。这种人说的话你不用当真。」

「你是二B的三池吧。」

尾崎恨恨地说道。

「又是你吗?你刚才说的话让人无法置之不理哪。你是在教唆他人破坏会则吗?看来你果然是和根津一伙的。」

(和根津一伙......?)

高耶听到刚才远藤告诉自己的名字,有了反应。但是哲哉嗤之以鼻。

「根津......?我和那种家伙才没关系。只是你们做的事,看了就让我不爽。烦毙了。什么学生会长,奉承那种自以为是女王的高傲女人就那么快乐吗?」

执行部员们面有愠色地大叫「你说什么?」,尾崎制止他们,睨向哲哉。

「那是批评吗?」

「是坏话。」

「顶撞我们的话,你也和根津同罪。既然做出这种事,你也已经有所觉悟了吧。」

「觉悟?退学吗?凭你们这种人就能独断将没有到达违反点数的人退学,有这种会则吗?」

尾崎的威胁对哲哉而言好像根本不痒不痛。

「碍眼的人快给我滚。要是不滚的话,我也有我的打算哪。」

「三池......!你别得了便宜又卖乖!」

「住手,岛田。不要引起骚动。」

尾崎不甘地扭曲了表情,望向高耶。

「仰木高耶,等一下你一定要过来。我们在执行部室等你。」

如此说完,尾崎带着同伴们从楼梯口消失了。陡然间远藤将空掉的铝泊包往那里砸去。

「嚣张个什么劲,混蛋东西!」

听见门扉关上的声音,高耶将视线转向哲哉。

「你叫三池......是吧?」

高耶说道,哲哉冷淡地望向他。

「别搞错了,转学生。」

「......?」

「我想上来吸根烟,结果看到那群烦人的东西,才把他们赶跑的而已。」

哲哉说着以挑战的视线望向高耶。高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正好有话想和你说啊。」

哲哉说道走近高耶,远藤慌忙挡在他们两人之间。

「三......三池。不要做傻事......!」

哲哉看也不看他。他将远藤的肩膀一推,站到高耶的面前,向上狠狠睨视身材比自己高上一截的对方。

「哇、三池!」

远藤看到哲哉突然抓住高耶的胸襟,大叫起来。哲哉将脸必要以上地凑近高耶,全力威吓对方之后,压低了声音开口了。

「别太得意了,转学生。」

「............」

「看到你那种眼神就让人不爽!」

「住手,三池!」

远藤想要分开两人而拚命制止。但哲哉粗暴地将他推倒了。

「呜哇!」

「!......远藤!」

看到跌倒在地上的远藤,高耶的脸色变了。他瞪大眼睛狠狠睨向哲哉。

(呜......!)

被高耶的眼神压倒,哲哉手上的力道一瞬间松弛了。但是哲哉没有就这样萎缩下去。他立刻鞭策自己,不服输地瞪回去。

「住......我说住手!两人都住手!」

远藤分开两人,抓住高耶。

「仰木也住手!这家伙只是马上就会暴躁起来而已。」

「你说什么!远藤......!」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三池!」

被远藤这样怒骂,哲哉闭上了嘴。但他还是瞪着高耶。

「......你别太得意了,仰木。」

如此放话说完后,哲哉转过身去往楼梯口回去了。

他似乎相当不满高耶。远藤松了一口气,说着「不管怎样,总算是把他赶走了」,又回头转向高耶。

「不好意思哪,仰木。那家伙总是马上就跟人吵起来。但是他也不是个坏家伙啦。」

「没关系,我习惯了......」

高耶挥挥手。不知道到底哪里做错了,看来自己似乎是给初次见面的人一种极端的印象了。

「不过,」

高耶顿了顿。

「刚才那些家伙们是什么人?说是学生会还是什么的......」

「啊啊,那个啊。不寻常吧?」

远藤耸耸肩膀。

「我们学校的学生会很奇怪。有叫做会则的东西。必须绝对遵守上面的规则。执行部拥有权力,用会则当借口要学生绝对服从。」

「绝对......服从?」

这难以入耳的词语令高耶表现出露骨的嫌恶感。

「那是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学生会。」

「嗯。普通学生会都是有没有都一样吧?但是我们学校不一样。执行部会插口学生的活动,要是不服从的话就把那个社团还是什么的全都毁掉。很过分的呢。学生会预算的用途也没和学生商量,全都是凭执行部的独断决定。校庆还是其它的委员会也都任凭执行部摆布。」

「真是奇怪的学校哪......」

高耶从前就读的城北高中也有执行部,但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进行活动,影子十分薄弱。服从这种事,想都没想过。

「而且还不只这样。学生会对学校也有影响力,连老师们都对他们唯命是从呢。」

「连老师都......?」

「嗯。我们学校在这半年内有两个老师辞职了,传闻中说是学生会长御厨让他们走路的。」

高耶这次真的吃惊地睁大了眼。

「让老师辞职?为什么学生能做到这种事?」

「我是不知道啦,但是那两个老师都是和御厨发生过口角的。御厨和校长还有训导主任感情很好,搞不好真的做得到呢。传闻里都是这么说的。」

远藤悄声说道。

「她是二年A班的御厨树里。」

「树里?女的吗?」

「嗯。是个很可怕的女人,大家都怕她,除了执行部的走狗外都不敢接近哪。她是去年转学进来的。是七月吧,突然让前任学生会长因不信任投票被罢免,自己当上了会长。然后在后期选举组织了现在的执行部,但成员都是她的亲信......学生会从那之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可以说是独裁的。借着大家都对执行部活动漠不关心的漏洞,不知不觉间进行会则的改编,等到一般学生们察觉到异变时,御厨所提倡的、由执行部完全指导型的「铁之学生会」已经完成了。

「『铁之学生会』?」

「对。不只是社团活动,会则网罗了包括上课等学校生活的所有一切,由执行部监视,以学生本身建造出更好的学校这样的玩意儿。」

简而言之,就是将从前由学校制定逼迫学生遵守的「严格校规」改为由学生本身组成的执行部员来决定并遵守。也可以说是由学生本身进行的学生管理。

迟到是当然的,服装、携带物品等全都由执行部直属的巡察委员来检查。除了社团活动的监视,还包括放学后在学校外的行动。违反会则的人就会被盖上违反章。根据章印的数目,将会被施与严重警告、会员活动停止(被停止学校生活所有的权利。也就是停学)。最坏的情形是被剥夺会员权,驱逐出学校。

高耶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不是怎么可能。看这个。」

远藤说着,从口袋中拿出厚厚的手册。

「从这一页以后,全都部是会则。」

「这是......?」

「学生手册要是不带在身边的话,就是违反会则,会被盖违反章的。」

高耶打开像字典般的学生手册。上面以细小的字体印着极为琐碎的规则。......令人头晕目眩。

「从前是个连校规也没几项的学校的说。」

「在短短半年内就变成这样吗?」

「嗯......。大家都觉得奇怪呢。奇怪怎么会变成这样。」

远藤好像真的不了解似地,靠在栏杆上偏着头。

「等到察觉到时就变成这样了。真的是不知不觉中哪──」

「............」

「可是,最近有些反抗的人们结帮成伙起来,开始变得有趣了。」

高耶忽地想到了。

「难道是那个叫根津的吗?同班的。」

「对。他叫根津耕市。说起来,像是反抗军吧。和御厨作对作得可凶了,旁观的人看起来真的很有趣呢。」

远藤嘿嘿笑了起来。

「不过我是没那种骨气啦。反正再一年就毕业了嘛。再辛苦也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好了。」

(反叛军的首领吗?)

高耶想起根津的脸。那无礼的视线中有着警戒的色彩。说是在窥伺,倒不如说是在瞪视。

但是高耶总觉得那不只是警戒......。

(敌意?)

看见沉思的高耶,远藤可能以为他在不安吧。他安抚似地说了。

「不、不用害怕啦。不要紧的,只要不引人注目的话,他们对普通学生是不会出手的。只要不像根津还是三池那样的话......」

与其说是在让高耶安心,倒不如说是在劝他不要引人注目。典型的息事宁人主义的普通学生。

「可是这真的是个怪学校呢。一下幽灵一下学生会的。根津也是,不久前还不是那样的。功课也还好,不是会那样引人注目的人的说......」

远藤这样喃喃自语后,朝着高耶双手合掌。

「虽然不知道三池那家伙以后还会不会来找你麻烦,但是不要和他认真吧。好不好?一看就知道,你的格位比他还高。他是那种一看到比自己强的对手就会反抗的人哪。」

「不用担心。我并没有多在意。」

「他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所以才这样性格扭曲吧。......真是的。」

「?」

「他家好像好像有系谱什么的,是相当古老的家系的样子。」

远藤双手环胸,望向哲哉离去的楼梯口。

「只能在这里偷偷告诉你哦。他有个双胞胎妹妹,不过他妹妹好像失踪了。」

高耶不由得瞪大了眼。

「失踪......?」

***

结果高耶这天没有到执行部室去。他决定看看没去的话,对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在一天之内就与高耶变得熟稔的远藤,外表虽然轻浮,性格却相当热心助人。高耶说放学后没有预定,他就说要带高耶看看市街,带他到繁华地区到处去逛。

──放学后在路上走的时候,最好把制服的上衣脱掉。

远藤这么说。听说执行部直属巡察的学生会到处巡逻看看有没有放学后在路上游荡的学生。远藤说着「要是被抓到就麻烦了」,将书包和制服放进投币式寄物柜里,穿上花俏的外套。

市街的中心被称做上道和下道,以商店街为中心,许多店铺栉比鳞次,可以说是熊本市的中心地带。商店街的长度到了光是走也会让人疲累的漫长,在往来的步行者当中,也有相当多数的年轻人。

从下道到新市街一带,众多的电玩中心及柏青哥店格外醒目,数量到了差不多三间之中就有一间是电玩或柏青哥店的程度(更多也说不定)。高耶说「多到这样任君挑选的地步,要进去哪一间不是也挺让人犹豫的吗?」,于是远藤笑着回答了。

「要选店家的话就交给我吧。拿姆科的店还是SEGA的店,有最近机种的店还是不怎么样的店,或是机种的倾向......,我全都知道唷。要是有想玩的就告诉我,我马上带你去。」

「你不是电玩狂,而是电玩中心狂哪。」

「差不多啦。」

远藤笑了。可是这样的过密竞争,经营起来也相当辛苦吧。

「在熊本,过剩的东西有两样。一个是电玩中心,另一个是出租车。看,不管走到哪里都看得到沿街揽客的出租车吧?出租车公司多得要命,好像有六十几家公司吧。竞争激烈,所以就以服务品质来决胜负等等的,好像很辛苦的样子呢。」

听说远藤的父亲也是出租车司机。

搞不清楚到底是参观市街还是参观电玩中心,两人到处玩乐之后,远藤陪高耶吃过晚饭,最后还好好地护送高耶回他留宿的饭店里。

就这样,高耶在古城高中波澜迭起的第一天结束了。

***

千秋修平在将近晚上十一点时才回到饭店。

从房间的窗户可以看到被聚光灯照亮的熊本城正面。一直眺望着熊本城的高耶听到门铃声而回过头去。他去为来人打开门后,看见千秋修平靠在墙壁上站着。

「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你在干嘛啊?」

高耶双手环胸,皱起眉头。

「酒臭味。你去喝酒了?」

「一点点而已。同事间的应酬嘛,老师们帮我办了个欢迎会。」

千秋笑着,将纸袋递给高耶。

「啊,把这个挂在房间里吧。」

「什么东西?」

打开纸袋取出一看,里面是不知从哪里的玩具店里买来的东西。

「射标游戏?这要干嘛啊?」

「我拜托我教的女学生买来的。熊本的女高中生好温柔,真好呢。只是说一下『帮我买──』,二话不说地马上就回我『没问题──』。」

「这种东西要干嘛?」

千秋「别管那么多嘛」地安抚着高耶,以东摇西摆的脚步进房间后,就那样倒在沙发上。微醉的感觉似乎令他很舒服的样子。高耶生起气来。

「不要睡在那里啦!至少把鞋子脱掉啦!」

「我吃了马刺(译注:生马肉片)哦,景虎。熊本的马刺最棒了哪──。你知道吗?高级的马刺啊,吃起来就像鲔鱼一样哪──。配上那个独特的酱料啊,软棉棉就像要溶化似地──」

「吵死人啦。」

「古城高中的老师们真是大方呢。一边喝球磨白酒一边吃马刺。到熊本来就是要这样吃!你也想吃吗?嗯?想吃吧?很好吃唷。好吃到下巴都要掉下来啰。松元的马刺根本比不上哪──」

「我说你吵死了啦,这个酒鬼。」

「你说啥?啊?」

目光还是一样呆滞,千秋爬起上半身抓住高耶的衣襟。

「那是对老师说话的口气吗?嗯?不过是个学生,竟然对老师说吵死人,成何体统!啊?」

高耶把靠垫砸向以一副神气表情纠缠过来的千秋脸上。

「噗噗!」

「什么老师!你差不多一点,白痴!」

高耶站起来,俯视千秋。

「我们可不是为了吃马刺才跑到那个学校去的啊。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才做这种事的?该做的事你都做完了没?」

「真是的,咱家大将怎么这么啰嗦啊。真的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哪。」

千秋抱着靠垫,搔着头转向高耶。

「算了。反正到了学校,你也只是一介学生了哪。」

千秋呢喃着「以后真令人期待」,不怀好意地笑着,看起来诡异极了。高耶故意不理他。

「我到处去看过了。《轩辕》的报告似乎没有错。待在那种地方,学校里的人竟然能够若无其事。」

高耶疲倦地叹了口气,靠上窗边的墙壁。

「我只待了一天就累坏了。」

「是吧。那简直就像灵的聚集场一样嘛。」

千秋也靠上沙发背,伸出双脚。

「是被吸引过去的吗?还是被谁召唤过去的?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学校里有某种吸引灵的力源。」

千秋说道,将靠垫抱在肚子上。高耶望着窗外在美丽石墙上被照射得明亮无比的苍白天守阁。

「......旧隈本城(译注:熊本城旧名,发音同为KUMAMOTOZYOU)的城迹地是吗......」

古城高中就建在那样的地方。

高耶与千秋来到熊本,是为了调查这件事。

最早得到熊本城迹一角有异常超常心灵地域这个情报的,是派遣在佐贺的上杉白衣女。佐贺在数月之前发生了锅岛一族的灵之暴动。由于高耶等人的活跃,虽然没多久就镇压了,但是北九州岛地区的《闇战国》炽烈化无法轻忽,因此派遣了负责镇守的白衣女来监视。

熊本、佐贺周边在相当久之前就是与织田连手的龙造寺隆信的地盘。锅岛氏原本是龙造寺的家臣,但后来发生了主家与从家地位逆转的奇妙事态,江户时代之后的佐贺成为锅岛潘的统治地区。这个锅岛一族与龙造寺隆信在《闇战国》中相对立,锅岛一时臣从于龙造寺,但又再次引起争端了。

由于暴动卷入了一般市民,高耶等人挺身而出。镇压之后,为了监视龙造寺与周边地区的动向而派遣白衣女。而白衣女察知了熊本的异常。以某一点为中心,熊本周边的灵性磁场开始混乱起来,地气也开始急速变化。高耶接到报告,要《轩辕》潜入熊本。

但是之后没多久,白衣女被不知何人杀害了。

当然上杉的士兵护卫着白衣女,而且他们都是一二之选的强者。但是他们全都被讨伐了。在佐贺的上杉军可说是全灭。

继续潜入熊本的《轩辕》也一个接一个被讨伐了。

熊本表面上是在龙造寺的统治下。这里原本是由佐佐成政治理,但成政被叫回畿内后,熊本应该是由与织田连手的龙造寺隆信暂时统治的才是。而熊本却在最近下了戒严令。像《轩辕》这样凭依在他人身上行动的《夜鸟》们都因为凭依灵狩猎行动而一个接一个被杀害。熊本并被设下结界,连护法童子也无法接近。因此高耶等人完全无法从外部得知熊本市内的灵之动向。

龙造寺隆信行动的可能性很大。但是他能够独断做到这种地步吗?这很明显的是织田介入其中的证据。龙造寺最近开始积极侵略东九州岛,也是因为有织田在背后撑腰才有自信行动的吧。

织田似乎打算把熊本当成压制九州岛的重要据点。

发生在熊本的异常灵性磁场以及地气变化。疑似中心点的强力超常心灵地域。

那就是古城高中所在的位置。

高耶等人为了调查原因,决定潜入古城高中。身为换生者的他们与一般人无异,能够瞒过凭依灵猎人的耳目潜入市内。高耶以学生的身份、千秋以教师的身份分别进入熊本,潜进古城高中。

今天就是这个行动的第一天。

「的确不是个普通学校呢......」

高耶睨视着窗外呢喃道。

「你应该能到比较多的班级到处去看,应该比我了解吧?」

「............」

「那个学校的学生有一半以上都被灵附着着。」

千秋也恢复认真的表情。高耶回过头来:

「了解灵的真面目吗?」

「说的也是哪,有各式各样的灵。虽然都是没什么力量的家伙们,但没节操这点倒是他们的共通处。不像是战国时代的灵也有一大堆。从古早以前的到最近的。可以说是灵的样本市场了哪。......里面也有附着着五、六个灵的学生呢。」

「各式各样的地缚灵、浮游灵都聚集在那儿了呢。」

高耶重重叹了一口气。......远藤身上也附着两个左右的灵。被高耶稍微威吓一下,就全都逃掉了。学校内就是这样充满了杂多的灵。但是力量都很弱,终究没能夺走凭坐的意识出现在表面。虽然有若干程度的影响,但不会有大碍。

令高耶在意的是在各个学生当中感觉得到有吸引灵的「磁石」般的东西。

「那个地方我也调查过了。」

千秋说道,探出身子。

「被称做古城地区的熊本城一角。那是现在熊本城的前身,佐佐成政奉丰臣秀吉之命从富山移到这里时的居城。在那之前是大友的城,但在丰臣处分九州岛时交给秀吉了。」

「佐佐成政啊......」

高耶吟味似地呢喃着那个名字。

佐佐成政在《闇战国》当中身为织田的干部武将而活动。和高耶一行也发生过两次冲突。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男人。两年半前,他在富山因早百合姬事件而死去了。在自己的双臂中断气的成政那满足的表情令高耶至今难忘。

「......!」

突然地。

高耶的脸僵直了。

双臂所记得的,那个时候成政身体的重量,唤起了某种与之不同的记忆来了。

(这是什么感觉?)

在自己的双臂中,

同样地......

(有谁──......)

有谁......

死......了......?

高耶睁大双眼,凝视着自己的手掌。

「景虎?」

千秋讶异地出声唤道。高耶的样子有点奇怪。

「啊......」

想不起来。但是的确有谁在这双臂中。对,以相同的重量。停止了生命的呼吸,化为单纯肉块的重量压在这双臂中,

在这双手中变得冰冷......。

(谁......)

那是非常重要的,

极为沉重的......。

想不起来......!

「啊......啊啊......」

「景虎?喂、景虎!」

「啊...啊......啊啊啊......!」

(!......什么!)

千秋惊觉「糟糕」,陡然用力抓住高耶的肩膀。

「不能被拖走!景虎......!」

被用力摇晃,高耶全身一震,回过神来。他将手按在口边,总算压抑住不断涌起的颤抖。

「不......要紧......」

千秋以凝重的表情望着他。

高耶勉强平定了呼吸。

千秋看到他冷静下来,把手从高耶的肩膀上放开。

「成政的确是......」

千秋继续说道。

「进入隈本城之后,一年之后切腹了。」

远藤所说的「做了坏事而切腹的主公大人」就是成政。成政进入肥后之后仅仅过了一年,就因为背负肥后国人发起的一揆暴动之责而切腹了。

「成政死后,肥后被分成两半,北半边赐与加藤清正,南半边赐与小西行长。加藤清正进入旧隈本城,没多久之后就在现在的位置筑起新城,也就是现在的名城──熊本城。」

千秋呢喃着「不过真的熊本城在明治时代就烧掉了哪」,在杯中倒入水壶的水,将之递给高耶。

「佐佐成政在《闇战国》中是在熊本复活的。在回到畿内前当然是以熊本为根据地。古城是成政从前居所的地方。现在发生的异变之因若是古城的话,或许也和成政有什么关连吧。」

在古城发生的强力超常心灵区域。聚集在那里的杂灵。......是被吸引过去的还是被召唤过去的?

无论如何,需要更详尽的灵查。

而且古城高中的异常还不只如此......。

「你那里怎么样?景虎。有没有发现什么?」

「......嗯。」

高耶喝干杯中的水。看来他已经恢复冷静了。

「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但是总觉得那个学校的学生会很奇怪。」

「学生会......?」

「嗯。叫做『铁之学生会』什么的。执行部好像做些独裁统治般的事。」

「叫做御厨树里的......学生会长吗?」

千秋也听说了。

「老师们也对她另眼相看呢。听说不管是哪个科目都极为优秀,但是那与其说是另眼相看,倒不如说是畏惧的样子哪。」

「虽然不知道和灵的事有没有关系,但总觉得很在意。我会去调查看看。」

「调查?学生会的事吗?」

「嗯。那个学校令人在意的地方太多了。聚集在那里的不只有杂灵。」

「什么?」

「换生者至少有两个。」

千秋的脸色变了。高耶严肃地睨视熊本城。

「是什么人?怨将吗?」

「还没掌握到他们的真面目。我会调查看看。另外,除了弱小的杂灵以外,还有有力的凭依灵操纵着学生们的其中一部分。看来他们是怨将的手下,应该不会错。」

「你说是换生者的是什么人?」

「............」

看见照射熊本城的聚光灯消失,高耶断然回答。

「我会去确定。」

他离开墙壁,望向千秋。

「学生会的事就交给我,你去寻找灵磁场混乱的原因。」

「OK。交给我吧!」

千秋不怀好意地一笑。

「高中生的事还是交给现役学生最好呢。」

「啰嗦啦。」

「要是有闲去上别人的学校,就去去自己的学校吧。这个留级生。」

这次是高耶的外套飞了过来。

「我去洗澡。要睡的话就好好换过衣服去床上睡啊。」

「是─是─。」

望着正要走进浴室的高耶背影,千秋突然开口问了。

「你最近的样子有点奇怪哦?」

高耶的肩膀一震。手抓着浴室的门,他微微垂下头去。

「是因为接近阿苏的关系吗?」

「............」

「三十年前的事,你已经想起来了吗?和信长的最后决战。」

「............」

「阿苏是那场最后决战的战场吧。你想起那个时候的事了吗?」

高耶没有回答。

高耶打开浴室的门就要进去,千秋再一次叫住他。

「等一下,景虎。不要逃啊。」

「............」

「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那场战斗的记忆,你已经全部取回了吗?美奈子的事还有直江的事,你已经全部回想出来了吗?」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高耶以锐利的目光望向语塞的千秋。

「我之前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不淮多管闲事了。」

「不是多管闲事。你会这么想,就是因为你有太多感到内疚的事不是吗?」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又想这样逃避过去吗?你的沉默总是逃避。不觉得卑鄙吗?」

两人无言地互相睨视。

但是过了一会儿,高耶突然露出疲倦的表情,让千秋一惊。

「......那个时候的事......」

高耶垂下视线。

「我几乎都能回想出来。只要我想的话。」

「......。你......」

「我只是不去回想而已。」

「............」

沉重得难以开口。

高耶的侧脸有着阴霾。

高耶似乎不想多说,他就要转过身去时,千秋问了。

「你不是喜欢美奈子吗?」

高耶张大眼睛。

「你喜欢美奈子吧?比直江还喜欢吗?」

「......。美奈子和直江不是能那样比较的。」

「直江因为美奈子而被你憎恨,他对这件事一直感到内疚,害怕着你什么时候会回想出来。你什么时候取回记忆的?但是你没有责备直江吧。为什么?」

「千秋......」

「你已经不在乎了吗?已经原谅直江了吗?」

「原谅不原谅......这种的......」

高耶痛苦地说道。

「景虎无法原谅的,不是直江。」

「什么?」

但是高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觉得有股胸口深处被紧纠住的痛楚,无法成声。

「景虎......」

「............」

高耶的表情又彷佛陷入苦思般地一片阴沉。......再继续说下去的话,自己好像又要被逼到尽头了。

千秋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你不想说吧。那我就不再问了。」

「......。抱歉,千秋。」

听见高耶毫无来由地说出这句话,千秋一惊。不,千秋之所以吃惊,是因为高耶那软弱的样子。

「你......」

「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你会感到不安吧?」

「............」

「我会......变得更强的,所以......」

千秋打从心底感到吃惊。高耶会说出这种话,让他大感意外。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

(你......)

千秋立刻察觉到了。自己会吃惊,是因为高耶的样子就像「高耶」。最近的高耶总是隐藏自己的心,拚命威吓并拒绝想要接近自己的人。根本就不会做出为替自己担心的人着想这种事。但是刚才的高耶那彷佛某种事物剥落般的姿态,令千秋不觉胸口一热。

「我去洗澡了。」

说完后高耶消失在浴室里了。

〝他没有死。

直江还活着......〞

〝他说要到我身边来。

要我等着......〞

浴室的水声传来。寂静无声的房间里,只有水声不停作响。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某种事物一点一滴开始变化起来了。

高耶那看起来只会就这样不停硬化下去的心,虽然只有些许,但有种开始恢复柔软(若是能这样称呼的话)的感觉。就像刚才那样,突然地就能从他的话语或动作当中感觉到。

是从高耶在小动神社说出那些话之后开始的。

直江还活着。这种话的根据是什么?是被逼到尽头,假面具被剥下的深层意识在痛苦下说出的愿望或妄想吗?千秋不明白。

他说直江还活着。的确如此,高耶的面前有小太郎。但是这样的话就无法说明下句话了。

他说要到我身边来。

要我等着......。

(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不是彷佛在说还有另一个直江吗?

他是在说真的直江还活着吗?

(怎么可能。)

千秋想道。

(但是......)

却又怀疑。

千秋为这没有结论的忖思感到疲累,他深深呼了口气,倒在沙发上仰望天花板。

考虑包围在高耶身边各种各样危殆的状况,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不管是敌人的谋略或是心理攻击之类的。

危险的不只敌人。

──那个风魔的栋梁是氏康的下仆。不能让他接近景虎殿下。

被色部如此忠告后,千秋对小太郎的警戒愈加强烈了。江之岛事件以来,千秋就一直跟在高耶身边,尽可能不让他们两人接触。若是小太郎的真意果真如此,那么色部的忠告就令人感激了。但是。

(大叔......。你也相当可疑哪。)

说是直属于谦信,到底在做些什么?

不了解的事太多了。唯一了解的,就是绝不能让现在的高耶单独一个人(所以房间也特意选了双人房)。

千秋以手指挟了一只飞标。

──我会变得更强,所以......。

听得出疲累的音色。那是名为逞强的镀金剥落、露出毫无矫饰面容的瞬间。

千秋知道自己为此感到有些高兴。

高耶直到现在的紧迫样子绝非寻常。就像预感到一旦松懈下来就无法再度站立起来的野兽般,充满杀气地紧踏四肢。那种紧张感令人透不过气来。

这数月以来,高耶的样子令人看不过去。虽然绫子拚命地激赞高耶「愈来愈强了」,但在千秋眼中看来却不是这个样子。

毫无余裕。他知道高耶已经被逼到悬崖边缘了。他看起来也像为了取回失去的事物而在拚命。「不变得更强不行」地,高耶看起来彷佛被什么事物追逐着。

充满自信什么的,全是假象。在绫子她们那些崇拜景虎的人眼中看来或许如此,但再也没有比高耶更会对崇拜者隐藏自己的真心的人了。普通人都被他骗过去了。他们没有发现高耶散发出的紧张感中的异常,只是对他立于颠峰的姿影陶醉赞叹,不断将高耶的后路剥夺而去。

让人看了就感到哀痛地,高耶拚命着。对崇拜者的评价过敏,过于迷惘而痛苦挣扎。高耶却将这样的内在完全隐藏住,所以更令人感到悲壮。

(要是再清醒一些,和他保持一点距离的话......)

就应该会了解的。

了解高耶那异常的窜升。

立足点似要崩坍,令人恐惧。那种急躁的强大,只要看着他这一年来过火的行动就应该能察觉。变得喜欢虚张声势,开口闭口就是目标理想的。「应该会这样」「应该要这样」。愈说就愈是让自己没有逃避的后路。

不久后应该就会有人注意到「哪里不对劲」了吧。或许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高耶精神的畸形......。

(虽然原因马上就能察觉......)

高耶失去的事物。

支持自信基盘的存在......。

──直江的事,不需要你的意见。

「......那个混蛋。」

千秋自言自语地大大叹了一口气。

(让人看不下去哪......)

总之,现在从谋略家手中保护高耶是首要之务。做得到这一点的,只有自己了。

(暂时就先专任景虎的经纪人吧。)

千秋瞄准正面的标的。

飞标划过空中,飞了出去。「咚」地一声,飞标刺进标的最外围。

高耶身在玻璃隔门当中。

从头上倾注而下的热雨浇淋着高耶的肌肤。他撩起湿濡而紧贴在前额的头发,张开钝重的眼睛。

视野因水气而一片雾白。在这当中......。

被千秋的话所触发的记忆片段不停闪过。叫唤自己的女人声音。直江痛苦的告白。然后......

恸哭......。

高耶仰头朝向天花板,嘴唇微开。

(要毁坏了......)

各式各样的事物一齐袭向高耶。

直江无机质的眼神。开崎灼热的视线。即使闭起眼睛,它们也在黑暗当中不消失。脑中立刻就塞满了找不出答案的质问。从那天夜晚以来就不断重复、不断寻思的思考又以猛烈的速度重新卷袭上来。

然后彷佛最后一击般的火焰情景。

残留在自己双臂中、无可挽回的沉重......。

「要毁坏了......」

高耶求救似地再次呢喃。

从心底深处卷袭上来的狂岚,现在也好像就要超越樊篱似地。

彷佛在灼热的玻璃箱中窒息的鱼般不停喘息。

呻吟。

好痛苦......。

第三章『铁之学生会』

两人潜入古城高中后,已经过了两天。

仔细一想,对高耶而言,这是他疏远已久的高中生活。

自己的学校已经将近两年没好好去过了。和他同年级的同学们现在都已经是大学生或社会人士了。想着大家现在不知都在做些什么,高耶注意到自己也已经好久没这样回想朋友们了。

置身于比自己年轻两级的学生当中,高耶的心境十分复杂。

但是即使想要悠哉地沉浸于怀念当中,这个学校的样子也太过奇异了。

(真是奇怪的学校......)

原来如此。就像远藤说的,这个学校十分不寻常。

愈是观察校内,被称做『铁之学生会』的御厨执行部的异常就愈是明显。

在校门严格地纪录迟到者,可媲美机场通关检查的携带物品及服装检查,负责校内广播的广播部在执行部的监视下,不能播放经过许可之外的音乐。最奇妙的是不知为何每天中午都会播放『葛利果圣歌』。这明明不是教会学校,一问之下,听说理由是「会让人心情沉静,比较能专心读书」的样子。(虽然最近欧洲的确是很流行)

每周三次,早上会召开学生集会。

在「学生会长训辞」时间里,御厨会亲自在麦克风前进行演说。内容美其名说是呼吁学生「进行理想的学校生活」,但事实上也不过是训话罢了。但她的演说技巧的确巧妙,一言一语当中充满了自信。内容则是无可批判的完美。动作和手势虽然夸张,但糊里胡涂地看着看着,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吸引进去。留神一看,学生们都恍惚地盯着台上出神,让高耶吃惊极了。这已经是半暗示状态了。甚至可以说是洗脑。之后是公布违反会则的人以及表彰对学生会有贡献的人。然后最后是全校学生合诵会则。近乎诡异的统治。

会长御厨似乎被当做崇拜的对象。

御厨会长「巡幸」校内的时候,一定会有五六个执行部员跟随,学生也都会让出路来,对她行九十度的最敬礼。简直就像大名行列(译注:江户时代大名出游时,跟随大群侍从,平民必须让路行跪礼。就像中国的皇帝出游)一样。别说是大名行列了,他们面无表情的样子如同军队一般,让高耶感到一阵恶寒。

执行部并会监视每个学生的行动。

成绩是当然的,同侪关系、家庭环境,甚至连男女交往也会受到监视的样子。

(也就是谁和谁要好、谁和谁分手,在哪里见了面,甚至连性方面的关系到了什么地步等等,全都被收进执行部的数据当中)这种私人情报,听说执行部是经由密告制度得来的。藉由密告他人的情报,(根据情报价值)能够减少违反会则的点数的样子。这种事是半公开地在进行的。委实令人胆寒。

即使不违反会则,被视为行为有问题的人也会遭到巡察委员「传唤」。传唤到了三次,就会受到退学处分。

实在不正常。

因为密告制度的关系,学生之间的关系变得相当紧张。这样一来,连朋友都不能交心了。要是和对方商量自己的烦恼的话,搞不好全都会传进执行部耳中。

就这样横向的连系变得薄弱,执行部的支配力得以强化。个人私人情报的掌握。说穿了执行部就是以寻找他人的秘密或弱点做为万一时的威胁材料,来使学生服从。

(真是肮脏......)

这样一来,就算想也不敢反抗了。

唯一令人不解的,就是学生们为何容许组织变得如此腐败?首先,就算做这种事,执行部能得到什么好处?

(目的是什么?)

了解的愈多,就愈令人不解。

(这个学校当中发生了什么事?)

午休时间。

在附近的走廊上,有个学生因为没有经过许可就换了脚踏车而被巡察委员(学生们之间都称之为「巡察」)盖上违反章。以机械般的步骤处理的巡察委员,看起来就像个恶霸警察一样。......与之相对照地,被罚的学生极为顺从,甚至恭敬地对比自己年少的巡察委员使用敬语。

「真是没道理哪......」

高耶目瞪口呆地手拖着下巴说道,远藤坐在他的身边,正努力地吃着便当。

「我也得注意一点才行了。再三点的话就第二次的黄牌了。」

「黄牌?」

「就是停学处分。」

远藤亮出学生证里侧给高耶看。上面并列着许多红章和数字。

「迟到一次两点。无故缺席五点。就算有理由,不是正当的理由的话──也就是逃课被发现的话一口气十点。十点就停学。停学三次,退学。」

「三十点就出局了啊......。那在三年之间迟到两周的话就退学了?」

「就算只迟到一秒也算迟到呢。这种事平常不是学生决定的吧。真是,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虽然嘴巴这么说,但远藤还是接受了。接受这平常完全无法想象、一点都不自然的状况。

高耶凝重地皱起眉头。

就在这个时候。

「朱实──!」

这么叫着,隔壁班的女学生跑了进来。

「咦,绘美?」

女学生叫的人是稻叶朱实。和附近座位的朋友一起摊开便当盒吃饭的朱实吃惊地睁圆了眼。

「怎么了?脸色大变的。」

「怎么办?对不起,朱实!」

高耶和远藤都望向这突然的骚动。名叫绘美的朋友一脸铁青,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朱实。

「什么──!『SEEVA』的演唱会入场卷被巡察委员没收了?」

「对不起对不起,朱实!昨天才刚检查过携带物品的......!我根本没想到今天又会来一次啊──!」

「怎么这样......!那张入场卷......那张入场卷是只有歌迷俱乐部的人才拿得到的、限定极秘演唱会的入场卷啊!」

「对不起──!怎么办!」

绘美抓着朱实「哇」地哭起来了。朱实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算妳问我怎么办......怎么办......!」

看来绘美是想将寄来的演唱会入场卷在学校交给朱实,结果被巡察委员发现而没收了。

「唉呀。真是可怜。」

远藤也露出同情的样子。

「被巡察没收的东西是不可能回来了哪。她们是『SEEVA』的狂热歌迷呢。」

「『SEEVA』?」

高耶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原来是让迷上的摇滚系歌手的名字。

「那是她运气不好呢。竟然连续两天遇到携带物检查哪。已经回不来了。」

绘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对不起、对不起,朱实!」

「就算妳说对不起......都已经那么努力拿到入场卷了......。到大阪的车票也都已经买好了......」

「啊啊,怎么办!」

望着绝望地大声哭泣的绘美,高耶为这不合情理的事感到愤怒。只是把入场卷交给别人而已,有什么关系?但是巡察委员就连这样也不允许。反正与励进向学无关的东西全都不行。

「只能死心了哪。」

远藤喃喃道。绘美周围的朋友也说着同样的话。

「没办法啊,被没收的东西就回不来了......」

「是妳运气太差了。」

如此安慰着,却没有任何人说要去把入场卷要回来。看到周围学生们认定是无可奈何的事而放弃的反应,高耶感到焦躁。这不是能如此轻易就死心的东西。

「......!」

高耶想要说句话而站起身来,此时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他。

「二年B班的仰木高耶在吗?」

他吃惊地回过头去。远藤小声地「啊」了一声,原来站在那里的,正是那些执行部的学生们。

「不是在吗?......仰木高耶。」

说着进到教室里来的,又是那个学生会副会长尾崎。

教室中鸦雀无声。远藤担心地拉拉高耶的袖子。高耶露出锐利的眼神瞪视尾崎。

「结果你昨天没有来哪。会长和我们都一直在等你的呢。」

「我才刚到,要忙的事多得很。」

高耶双手插在口袋里,傲慢地回答。

「没那种空闲去特意拜访你们的女王哪。」

远藤和其它学生们一惊。他们没想到高耶会表现出这样露骨的反抗态度。大家「糟糕了」地绷紧了脸,正如所料,尾崎一行人的表情完全扭曲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不喜欢被人命令。那么想让我打招呼的话,叫她自己过来怎么样?」

「啊哇哇、仰木!」

远藤脸色大变地抓住高耶的手臂。

「你这白痴!干嘛要讲这种挑衅的话......!」

「你刚才说的话......」

尾崎以盛气凌人的声音打断远藤。

「可以视为是对执行部的反抗吗?」

「不......不是的!仰木只是还不习惯......!」

高耶推开想要辩解的远藤,往前走去。

「你想这么做的话,随你的便。你们的做法,我怎样都看不顺眼哪。这是我的作风。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没有改变的意思。」

「......。不管怎样你都不来是吗?」

「我可没有宽大到能陪你们玩女王游戏的地步。」

与怒气冲天的执行部员们相反,尾崎脸上的感情剥落,换成一张面无表情的面具望向高耶。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

「............」

「远藤君。」

突然被叫道名字,远藤吓得几乎要跳起来。

「是......是的!」

「你昨天放学以后在新市街的电玩中心流连是吧。学生会则应该是禁止放学后进入电玩中心之类的游戏店的。」

远藤的脸「刷」地失去了血色。

「违反学生会则第十二条之五,加算违反点数五点。你的确再三点就是第二次的黄牌了吧。」

「啊...那......我......那个......」

「从明天开始活动停止处分的话,你就不能出席星期四五六节的艺术课了。你艺术那节课的出席已经很危险了吧?这科当掉的话,你就拿不到学分了。」

尾崎不怀好意地吊起嘴唇。

「就不能升级了对吧?」

远藤苍白的脸已经完全绷住了。他突然像要推飞眼前的东西似地,推开高耶在尾崎面前跪下了。

「远藤......!」

「拜、拜托你!请放过我吧!不能升级的话就糟糕了!不行的啊!」

「怎么办呢......?」

尾崎说着,瞥向高耶。

「就算你这么说,违反规则就是违反规则哪。」

「拜托,拜托你!求求你,停学的话我会很困扰的!请放过我,拜托你......!」

「............」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摒息望着这一幕。高耶也瞪大了眼凝视远藤跪在脚边的背影,然后望向尾崎。

尾崎胜利似地浮出得意的微笑。

「即然你都这么说了......。是啊,我也可以考虑考虑。」

「真......、真的吗!」

「仰木高耶君。」

大家的视线全都集中在高耶身上。尾崎笑得更深了。

「你到执行部来,发誓对御厨会长的忠诚的话,我就考虑放过远藤。」

教室中喧嚷起来。高耶吃惊瞠目。尾崎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的。昨天他们在电玩中心游玩时被人看到,而且被告密了吗?尾崎打算以这个做为威胁远藤的材料,好让高耶服从吧。

「仰、仰木......!」

远藤抱住高耶的脚。

「拜托你,去吧!只要去就行了。就当做是为了我吧!」

「远藤......」

「拜托你,仰木!」

「不用为那种家伙去那种地方,仰木。」

远藤的哀求被发自前方的声音打断了。大家都吃惊地回过头去。一群男学生们走进教室来。看到站在前方的男学生,班上的人发出了好似安心的喧嚷声。那个学生虽然不高,但却有着异样强烈的存在感。

(根津耕市......!)

高耶吃了一惊。是反抗御厨执行部的那些「反抗分子」们。

根津那响亮的声音响遍教室。

「就算远藤不能升级,那也是他自作自受。明明知道出席日数很危险了,却还敢逃课。」

「你说什么!根......根津!」

「仰木,不用理他。你不用顾忌地贯彻你的作风什么的就行了。」

根津大胆地如此说道,往这里走近。高耶锐利地发现,原本还充满余裕的尾崎在根津的面前却不由自主地萎缩下去了。

「你们还是一样,擅长这种下流手段哪,执行部。这次是欺负新人吗?」

「又是你吗......根津耕市。」

「以违反会则来威胁他人,又不是黑道警察。不用这种下流手段的话,连一个新生都没办法收服吗?」

尾崎的额头微微浮出汗水。这是他在根津面前陷入极度紧张的证据。

「看到你到刚才为止那种得意洋洋的模样,更是令人觉得可怜哪。你们就那么害怕被屈屈一个新生伤害执行部的威信吗?」

「注意你的措词,根津耕市。你们今天早上也没出席集会对吧。又想被传唤吗?你再一次的话可就会被剥夺会员权了。」

「传唤?那种东西有什么意义吗?」

根津装胡涂地笑了。

「就算不是会员,身为古城高中的学生一事也不变。就算从你们的学生会被放逐,我还是可以用『不属于学生会的学生』身份毕业。」

「说什么疯话......」

尾崎愤恨地咬牙切齿。

「被学生会放逐的学生,就等于被学校宣判退学。不能继续留在学校里。」

「我不会让你们这么做。」

「什么......!」

「告诉御厨吧。你们似乎是逼迫校长还是职员们服从学生会,但别以为你们的天下能持续多久。我们拥有比你们更强的力量。」

根津毫不退缩地说道。

「......我根本就不想遵从使用下流手段通过表决的会则。仰木拒绝报到,你们就当做是拒绝会则吧。我们绝不服从御厨执行部。」

「......唔......!」

在根津坚强的意志前,执行部员们毫无反驳的余地。尾崎苦涩地睨视「反抗分子首领」。

「......我绝不会让你这种人阻挠我们的。」

「............」

「远藤。仰木。别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你今天不到执行部室来的话,远藤就会遭到停学处分。知道了吧。」

「用不着去,仰木。」

「要是不想让远藤留级的话,就一定要过来。知道了吧。」

尾崎对部下们一声「走吧」,率领执行部员们就要走出教室。就在这个时候。

「请等一下!」有个女学生这样叫道,追上尾崎。

「绘美......!」

「拜托!请把今天早上没收的入场卷还给我!那是非常重要的入场卷!弄丢了不行的!」

绘美拚命紧抓住尾崎,泪汪汪地恳求着。

「请把入场卷还给我!拜托、拜托你!下次我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绘、绘美!妳......!」

「拜托你!拜托你!」

尾崎冷冷地俯视她,然后烦人似地推离绘美。

「啊......!」

执行部员包围了跌倒的绘美。绘美想要再次追上去,却被御厨的下仆们粗暴地按住了。

「拜托!拜托......!」

「二C的佐藤绘美,妨碍职务执行,加算三点违反点数。」

「是的。」

「尾崎副会长!」

不理会哭得泪汪汪的绘美,巡察委员机械式地在她的学生证上盖上违反章。学生们都吞下口水,只是望着这一连串的骚动。难堪的气氛充塞整个教室。感觉到愤怒与悔恨、还有想打消它们的放弃包围住大家的心,高耶又觉得焦躁不耐了。

(这个学校到底是怎么回事......!)

「仰木,拜托你去吧。求求你......!」

听到身旁远藤的哀求,高耶心中有什么东西断线了。看不下远藤那依赖他人的悲惨模样,高耶狠狠回瞪他。

「哇......!」

无视于恐惧地放开自己的远藤,高耶望向站在身后的根津。

(又来了......)

根津以可以说是充满敌意的眼神望着高耶。那是和刚才对尾崎说话时一百八十度相反的态度。

(是友方吗......还是......)

执行部员及巡察都离开了。朱实跑近哭哭啼啼的绘美身边。根津一行人也默默地离开教室。

「............」

被留在教室里的高耶以严肃的表情伫立在漩涡当中。

***

那天放学后。

高耶到执行部去了。

高耶没有向以远藤的升级问题为把柄的威胁屈服,但他也不能就这样坐视不顾。

无论如何,他有必要去见见这个叫做御厨树里的学生。

第六节课钟声响起后,高耶往北校舍一楼的执行部室去了。

学生会长室在执行部室里的右边里面。

「我是二年B班仰木高耶。」

依照执行部员指示的报上名字,高耶打开会长室的门。

里面铺有地毯。中央有个华丽的桌子及皮革椅子,设备的豪华搞不好还在校长室之上。

皮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穿水手服、外表看来还很年幼的女学生。尾崎副会长站在她身边。

「欢迎。我们正在等你,二年B班的转学生。」

「............」

高耶吃了一惊,在原地呆站了一下子。

他以为椅子上坐的是人偶。

病态的白色肌肤,齐肩削短的黑发。小巧的眼鼻,可爱而端整的脸庞。以高中二年级生而言太过年幼而小巧的她,坐在华丽的皮革椅子上就好像要陷进去似地。那种不平衡感甚至令人觉得异样。

(这就是御厨树里吗?)

和自己预先想象的人物形象相差太远,让高耶有些困惑。他以为御厨会是个有着更强韧面容的人。

但是没有多久,这种异样感就化为另一种感觉了。

(这家伙也是......)

「请进。」

被这样催促,高耶进入房间。鞋子沉入地毯的感觉总让人觉得恶心。

「看到你这样乖顺地服从我们,我觉得非常高兴哪。一开始就这样做的话,就不会发生任何问题了啊。」

不知尾崎那骄傲的微笑是否触怒高耶了,他故意压低声音笔直望向御厨树里。

「......我照指示来了。到底是要我怎样?」

御厨树里默默地观察高耶。尾崎插口道。

「注意你的措词。把你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这可是在会长的面前哪。」

尾崎虽然这么说,但高耶不理会。

「叫我的人是妳吧?御厨会长。」

「......。没错,仰木高耶。」

御厨以高亢响亮的声音说道。

「听尾崎说,你才刚转学来就有许多批判学生会的举动。」

「马上就要给我盖违反章是吗?」

「不。你还没有接受『会则教育』。对于形同未入会者的人,我们是不会惩罚的。接下来我们会让你了解本校会则的有意义性,再请你发誓绝对遵守会则。不过......」

「............」

「在你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被视为必须遵守会则了。」

「......如果我说我无法理解这种会则的话?」

在高耶的注视下,御厨的眼睛瞇起,小巧的薄唇轻轻微笑。

「我们不会让你说无法理解的。」

「............」

「本校的会则是绝对的。遵守它,就是成为古城高中学生的绝对条件。了解了吗?仰木高耶。」

(原来如此哪......)

高耶总算了解了。御厨树里......果然就如传闻一般。和那如同博德人偶的外表相反的冷静及威严。乍看之下,甚至连浮现在幼小苍白脸上的微笑也带有一种独特的迫力。难怪大家会害怕。这种彷佛成熟女人栖宿在小孩身体上的不平衡,带给见者一种异样的印象。

(「彷佛」栖宿在上面......?)

高耶的视线变得锐利。

(......。不是这样。)

「在那之前,为了了解你这个人,我们要进行像面试般的程序。请你回答我们的问题。」

「面试......?」

「请坐在那里。」

桌子前有张事先准备好的铁椅子。

「大致上是确认要交给学校的文件上的一些问题。要是有必须订正的地方,请告诉我。」

接下来漫长的「面试」就开始了。名字、出生年月日、从前的住址、履历、家庭成员......。问题从简单的开始,渐渐朝私人的地方问过来了。

潜入这个学校的事前作业几乎全都是由千秋进行的。其中也包括催眠暗示,这是千秋擅长的工作,因此高耶事实上并没有从城北高中移藉。但是问题太过深入的话,高耶也难以瞒骗过去了。不知道御厨有没有注意到高耶开始感到厌倦,或者这就是她的目的?漫长的问题,令回答的人感到疲累。

「你在城北高中,二年级留级了两次呢。理由是什么?」

「......」

「请回答。为什么出席日数会不足?」

「妳们是调查官吗?」

高耶忍不下去,终于顶嘴了。

「我不认为还有继续回答的必要。执行部的工作就是这样追根究底地盘问他人的隐私吗?要是这样的话,妳们还真是可以和演艺记者媲美哪。」

「这是我们的职务。会则如此规定的。」

「无可奉告。」

高耶毅然答道。

「妳们这种的是盘问。要是妳们打算这么做的话,那我也可以行使缄默权。这点日本法律至少有吧。」

「本校的会则里没有缄默权。」

「......!」

「若是不回答问题的话,你就不被承认是学生会员。这样你就不能成为古城高中的学生了哦?」

「这是威胁吗?」

尾崎和御厨都沉默着。尾崎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夸耀「胜利」的猥琐微笑,但面无表情的御厨看起来要比他更诡异数倍。

高耶凝视着御厨。

「多么了不得的独裁国家啊。」

说完将身体靠上椅背,静静地换了个随便的坐姿。要是御厨打算这样做的话,高耶也有进入长期战的觉悟。

尾崎见状斥责。

「仰木,你那是什么态度......!」

「我说我乐意奉陪啊。你们对我有兴趣是吧?那么就让我们好好地、慢慢地来吧。」

「......!」

「来,请吧,特高警察。」

执行部的两人吃惊瞠目。看到高耶那异样充满自信的态度,连御厨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高耶一瞬间都没有移开视线。

御厨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了。

「那么,就请你回答吧。」

「............」

「为什么到这个学校来?」

高耶皱起眉头。

御厨也笔直凝视高耶。

视线在空中冲突。

紧张的空气支配了整个房间。

「这个回答......」

高耶开口了。

「去问问你们自己吧,换生者。」

「......!」

尾崎和御厨明显地露出惊讶的样子。高耶见状,间不容发地站了起来。

「二年B班仰木高耶发誓遵守古城高中的学生会则。这样妳们就满足了吧?事情办完了吧?」

「仰木,你到底是......!」

「我要走了。这个房间让人待不下去。」

高耶来到门前,回头转向御厨。

「我不知道妳在企图些什么,但是妳们绝对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还是死了这条心比较好。」

「......!」

「下次叫我的时候,至少泡个茶接待客人吧。女王。」

高耶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彼方。

御厨坐在皮革椅子上,一张脸紧绷着。尾崎则大受动摇。

「会长......。他果然......」

「............」

御厨以强硬的语调开口了。

「五郎,派手下过去。查出他是哪里的人。」

「他果然是我们的同类......!」

「虽然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但是不能让他阻挠我们。他或许是那些家伙们的同伴也说不定。去查出他的身份。」

「若是他们的同伴的话......」

「立刻处理掉才是上策。」

御厨冷酷地如此说道,睨向高耶离去的门扉。

「仰木高耶......」

她愤恨似地呢喃着高耶的名字,从衣服中取出银色的锁链。锁链的前端挂着一个十字架。是玫瑰念珠(译注:天主教里,向圣母玛利亚祈祷时用的念珠)。

「他到底知道我们多少事......」

「会长。」

「不管他是什么人,都不能让他阻挠我们。不管任何人都不许妨碍王国的建设。不要疏忽对他的警戒。监视他的行动。知道吗?五郎。不能掉以轻心。」

执行部员们望着离开会长室的高耶视线就像针刺一般。与其说是看着外人的眼神,倒不如说是看着异端者的眼神。不知会长室里的空气是否传了过来,大家都对他极为警戒。高耶了解。

──新手的洗脑吗?

不是凭依那一类的。

想要走出房间的高耶忽然瞄到垃圾桶里的纸屑。一张像是蓝色演唱会入场卷的东西被撕破丢在那里。上面有着『SEEVA』五个字母。

(这是......)

一定是绘美被没收的入场卷。

想起被害者哭泣的脸,高耶无言地走出房间。

***

外头天色一片阴沉。云层低低堆积着。看来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了。

有个人出声叫住在玄关换穿鞋子的高耶。

「你好像向御厨树里低头了哪,转学生。」

一抬头,同班的三池哲哉靠在玻璃门上站在那里。那凶恶的眼神直可媲美高耶。

好像在等人的样子。

「有事吗?」

「我还以为你是个有骨气的人......,哼。也没什么了不起嘛。向那种女人屈膝奉承......。我也真是看走眼了。这个没种的家伙。」

「你这种小鬼是不会了解的。」

高耶一边穿鞋一边说。

「待在这种学校,你竟然没被退学哪。和外表不同,倒是很懂得察言观色呢。」

「什么!」

「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当这种不良少年,不过那样子逊毙了,还是别干了吧。是想让别人来关心你吗?只不过是小孩子撒娇罢了哪。」

「你说什么!」

哲哉大叫,抓住高耶的前襟。高耶看见哲哉手指甲上圆形的烫伤。一股看到怀念事物的心情涌起,高耶朝哲哉轻轻笑了笑。

「根性烧(译注:不良少年间为了试验骨气,而以香烟灼烫自己的行为)吗?现在已经不流行这个啦。」

「你......!」

「阿哲......!」

听见背后传来尖锐的叫声,哲哉吃惊地回头。稻叶朱实站在那里。她脸色大变地飞奔过来。

「你要对仰木君做什么!不要动粗啦!」

朱实用力把哲哉拉开,大声叫道。

「对不起,仰木君!阿哲,你差不多一点!真是低级!」

「啰嗦!和妳没关系啦!」

「有关系啦,仰木君可是同学啊!你这粗暴的家伙!简直就跟小学时代一模一样嘛!」

「啰嗦啦!」

哲哉推开朱实,抓起书包转过身去。

「你别太得意了,仰木。我不会让你嚣张下去的,给我记着!」

说完这些话后,哲哉走出玄关了。

他好像就是想说这些话才留在这里等高耶的样子。

朱实在高耶身后说着「好痛好痛」,站了起来。

「真是对不起啊,仰木君。你一定吓了一跳对吧?他真是个过分的家伙呢。从以前就是个粗暴的人。」

「从以前就?妳们从前认识吗?」

「嗯。小学的时候读同一个学校的。搬到市内后两人就分开了,但是上了高中以后又在一起了。不过,阿哲怎么会这样一直纠缠仰木君呢?」

「......。说的也是呢。」

高耶的表情突然缓和下来。

「可能是闻到和自己一样的味道吧。」

(哇......他笑了!)

朱实初次看到高耶的侧脸,感到吃惊不已。她一直都只看到高耶可怕的脸,完全想象不到他竟然也有这样的表情。那种表情意外地温柔,令朱实看得入神了。

「好像开始下雨了呢。不快点回去的话会淋湿的。」

「仰......仰木君!」

朱实回过神来,大声说道。

「我有带伞。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

***

高耶虽然婉拒说因为很近所以不用了,但似乎还是不敌朱实的亲切。朱实一问高耶留宿的饭店名,发出了欢声。

「咦咦──!仰木君住饭店吗?好棒哦!」

但是又说道「可是那里离学校蛮远的呢」,因为雨势也愈来愈强,结果高耶就让朱实送自己回饭店了。关于校内的情况,高耶也有许多想问她的地方,所以这也正是个好机会。

高中的旁边税务署一带,从樱桥到行幸桥的坪井川沿岸种稙着一排树木。两人就并肩走在雨中。

「咦咦──!入场卷被丢掉了?」

听见高耶说出在执行部室看到的,朱实失望地垂下肩膀。

「果然还是不行吗......。后来大家说一起到执行部去请他们把入场卷还给绘美,结果还是因为太可怕而不敢去了。」

「那个叫绘美的怎么了?」

「嗯。被盖违反章了对吧?绘美被停学了。之前她因为爷爷突然生病,没有请假就缺席。虽然后来有向执行部说理由,但是不被接受。加上携带物品检查的点数,违反十点,停学。」

「......。真是太过分了。」

绘美因为打击而早退了。朱实垂头丧气地垂下双肩。

「停学的话,成绩也会大受影响。说起来我也有一半的责任......,总觉得对绘美很过意不去。」

「妳根本没有错。」

高耶锐利地望着空中。

「是这个学校太奇怪了。」

「有那么奇怪吗?真的很奇怪吗?」

「妳都不觉得吗?」

「嗯......。虽然阿哲和根津君他们说了很多,但是我倒不觉得有那么......。或许是严格了一点,但是这是为了让学校变得更好,我也觉得让学生自主管理是件好事......」

(这也是洗脑的结果吗?......御厨树里。)

高耶的表情变得严肃。朱实虽然吃了这么大的苦头,接受会则的心情却仍然没有改变。异常的缺乏自觉。即使有自觉,也不会露骨地反抗。......和远藤一样。

他们都有共通点。朱实、远藤还有其它的学生身上都附有杂灵。虽然力量弱小,但高耶在每个学生身上都感觉到一种像磁石般吸引灵体的东西。是否附有杂灵这点,与是否反抗御厨执行部有关。

证据就是高耶的班上有几个人身上完全没有附着杂灵。

其中之一就是──......。

「妳说妳是三池哲哉的青梅竹马对吧。」

高耶转了个话题,朱实有点吃惊。

「嗯......是啊。怎么了吗......?」

「他好像不是根津的同伴,他发生过什么事吗?听说他反抗着执行部,之前就是这样了吗?好像有过什么事吧,的确是他妹妹失踪还是什么的......」

「你知道火影的事吗!」

朱实一惊,变了脸色。

「这件事你听谁说的?是谁告诉你的?为什么仰木君你......!」

「!」

高耶突然以惊讶的表情望向前方。坪井川沿岸的林荫道。有个男学生靠在树木上站立着。

「啊、......」

朱实也吃惊地覆住嘴巴。高耶一脸认真睨视对方。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并非普通人所拥有的。在那个班级中,和三池哲哉一样身上没有跟随杂灵的另一个学生......。

「我有话要和你说。仰木高耶。」

「......。这个学校的学生,好像都很喜欢纠缠新生哪。」

在迷蒙的雨中,高耶静静地回视根津耕市。

第四章闪耀的大蛇

「啊~~啊。竟然真的下了。」

千秋修平从数学科教师休息室眺望外面,注意到滴落窗上玻璃的水滴而叹了一口气。

「千秋老师,要不要喝茶?」

「啊,谢谢。」

和千秋同样教导二年级的山口老师将冒着热烟的茶杯放在托盘上往这里走来。山口老师身材细长,乍见之下给人一种不可靠的印象,但却是个相当细心的同事,计划数学科欢迎酒会的也是他。听说他才刚新婚六个月,桌上放着裱有爱妻照片的相框。

「唉呀,下起雨来了呢。天气预报说下雨机率只有百分之十的说。要我借你雨伞吗?」

「啊,我开车来的,没关系。」

千秋答道,出声啜饮苦煎茶。山口老师也坐到对面的位置,喝起茶来。

「千秋老师,到任第三天的感想如何?」

「嗯,都是好学生呢。上课态度很好,也没有什么问题学生。不过好像有点安静得太过分了。」

事实上并不是安静,而是因为被千秋那乱七八糟的教法搞得目瞪口呆了而已。

「这样啊。听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很高兴呢。」

「而且明天终于有二B的课了呢。」

千秋呢喃着「给我等着吧,景虎」,不怀好意地狞笑起来。山口老师讶异地奇怪他在做什么。

「的确学生们的生活态度在这半年之间有了飞跃性的进步呢。真是令人高兴的事。是从学生会由御厨领导开始之后吧。」

「御厨......。啊啊,那个二A的女学生吗?学生会长的。」

「嗯。她就任会长之后,就彻底执行由学生进行的自主管理。就算是老师,在现在这种时代也没办法做得那么彻底呢。真是了不起。」

「自主管理啊......」

千秋咬着配茶的豆沙包,眉头皱成八字形。

「这样说听起来是很不错,但那个样子简直就像独裁国家啊。盖什么违反章,又不是警察。我才不想过这样提心吊胆的学校生活呢。学生们竟然能够忍受哪。」

「是吗?我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呢。」

「青春时代就应该有更多自由!」

千秋一副演戏的模样说着。

「所谓年轻就是自由!让一去不回的青春时光受到规则束缚,这是在浪费年轻!多么地可惜啊!......你不这么觉得吗?山口老师。」

「啊......。可是这也是学生们自己决定的事......」

「而且那个叫巡察什么的,让我看了就不爽哪。」

千秋双手环胸,一口气往后靠上椅背,将双脚大摇大摆地放上桌子。

「整天像狗一样到处嗅着哪里有没有人违反会则。简直就是恃权欺人嘛。看到那种人的脸就让我莫名奇妙一肚子火。」

从千秋的话中来看,他从前似乎曾经吃过类似这种警察取缔的苦头(千秋本来就没有驾照,怎么辩解都不成理由)。看到措词愈来愈凶恶的千秋,山口老师的脸上浮现出伤脑筋的笑容。

「啊啊,这么说来,从前也有个老师说过和你一样的话呢。」

「?」

「是同样也教数学的中岛老师。」

「中岛?没听过呢......。已经不教了吗?」

「去年十一月去逝了。」

千秋露出反应。

「去逝了?」

「嗯。急性心脏衰竭。中岛老师年纪已经很大了,他在学校突然倒下,被救护车送走之后就......」

千秋把脚从桌子上放下,一脸奇妙地双肘支在桌上。

「在学校......是吗?」

「嗯。我也一起坐上救护车了。因为中岛老师平常很健康,所以我吓了一跳。中岛老师也是对现在的学生会抱持批判的态度,常常发牢骚。」

千秋瞇起双眼。

「哦......」

「虽然他的教法很严格,但是学生们常常和他商量烦恼或心事,是个很受学生仰慕的老师。他们夫妇都很热心,常常在家里招待已经毕业的学生。是个好老师哪......」

山口怀念着中岛老师,然后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拍了一下手。

「这么说来,他在倒下的前一天说了奇妙的话,让我一直很在意。」

「奇妙的话?」

「嗯。啊......可是这......」

山口说到这儿,不知哪里不方便说,支支吾吾起来,千秋詑异地望向他的脸。

「是什么?告诉我吧。」

「嗯......唔......」

山口虽然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但还是断断续续开口了。

「这是中岛老师倒下前一天的事。那天就像今天一样,天气阴沉沉的。我因为指导社团活动而晚归,大概是六点左右吧。外头已经暗得差不多了,中岛老师就站在那前面的走廊,一个人望着窗外。」

「一个人望着窗外?」

「嗯。我知道他因为讨论毕业旅行的事什么的会留到比较晚,但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奇怪。就像这样,呆呆地望着外面一点似地。我觉得怪怪的所以开口叫他,结果......中岛老师苍白着一张脸回过头来,说了这样的话。」

山口老师压低了声音。

「说他看到了〝光之大蛇〞。」

「光之大蛇......?」

「嗯。」

山口一副在说鬼故事似地露出可怕的表情。

「就是〝光的大蛇〞。我不了解那是什么意思,反问回去,但是中岛老师没有回答。他就那样摇摇晃晃地走掉了。脸就像纸一样苍白,好像被什么给附身了似地。」

「然后翌日就猝死了。」

山口老师「嗯」地回答,点点头。

「之后因为葬礼什么的忙成一团,所以一直忘了这件事,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又回想出来......」

千秋眼镜底下的眼睛突然增添锐利的光芒。

「〝光之大蛇〞......。他的确是这么说的吧。」

「要是我没听错的话。可是完全不知道他是在说什么。简直就像推理小说里出现的濒死讯息,总觉得怪可怕的,至今为止我都没和别人说过。」

「濒死讯息吗......」

听起来是有点夸张,但是万一真是那一类的东西的话,中岛老师就是被人杀害而死的了。

(〝光之大蛇〞......)

千秋露出严肃的表情沉思起来,教师休息室突然陷入一片寂静。山口不知是否难以忍受变得异样响亮的雨声,慌忙发出笑声来。

「怎、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嘛。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哈哈哈。」

「中岛老师是站在前面的走廊看外面的吧。」

「啊......是。」

千秋一口气喝完剩下的茶,将豆沙包塞进嘴里。

「谢谢招待。可以一起去一下走廊吗?山口老师。」

「咦?啊、好......。要做什么?」

千秋将茶杯放在洗手台,环住山口老师的脖子往走廊去了。

「是这里吗?山口老师。」

千秋试着像那天的中岛老师一样站在窗边。山口点点头。

「嗯。没错,就是这里。」

「他看着哪里?」

「前面。哪里......总之就是看着前面。好像有点往上看。天空那一带......」

千秋照着山口说的望向『前方微上角度』。眼前是社团办公室,办公室过去是拆除工程当中的体育馆,四周被绿树所包围。

(这个方向......)

古城高中的北侧有熊本城公园,但天守阁的位置还要再右边一点。在天守阁再过去的左手侧山边应该是有著名的加藤清正之菩提寺──本妙寺......。

(〝光之大蛇〞啊......)

「或许他是在看闪电?要是中岛老师看的是天空的话......」

「不知道呢。只是那个时候虽然是阴天,但是没听见雷声之类的呢......」

「............」

千秋的手支着下巴,一副侦探的模样沉吟着。......这是怎么回事呢?

一旁的山口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就在这个时候。

「啊──,你在干嘛?千秋老师。」

有个女学生从走廊彼方叫唤千秋。千秋回过神来,望向那里。

「啊。是妳啊。呃──......」

「讨厌啦,二D的小金泽金日子啊。人家帮你去买东西,至少也记住我的名字吧。」

「啊,对、对,小金泽今日子。谢谢妳昨天帮我买东西。怎么,妳还留在学校吗?」

「什么还留在学校,大家都在等老师啊。」

「咦?」

「你忘记了吗?橄榄球的练习啊。你不是和我们约好要代替小林当橄榄球社顾问的吗?」

今日子说着,嘟起了嘴巴。今日子是橄榄球社的经理。她前几天答应帮千秋跑腿的时候,要千秋当橄榄球社的代理顾问。

(忘得一乾二净了。)

「因为下雨了,所以今天在社团活动室做练习。快点来嘛,快点!」

「知、知道了啦。现在就去。那,山口老师,再见了!」

「啊、等一下......千秋老师!」

千秋被今日子硬是抱住手臂,拖拉似地被带走了。

***

在下个不停的雨中,两人彼此瞪视着。

根津连伞都没撑。高耶也将雨伞交给朱实,也不管制服会被淋湿,往前走去。

「仰、仰木君......根津君......」

根津耕市的左手插在口袋里,以严肃的表情凝视着高耶。是那种视线。从高耶转学进来后就一直倾注在他身上、充满明显敌意的视线......。

朱实似乎感觉到非比寻常的气氛,轻轻吞了一口唾液。先开口出声的是根津。

「你到这个学校做什么?」

「............」

高耶没有动弹。

朱实「咦?」地瞪圆了眼睛。

「什么做什么......根津君!」

「我问你潜入这个学校的目的是什么。仰木高耶。」

根津无视朱实,以强硬的语气问高耶。朱实不了解根津说这话的意思。但是高耶似乎察觉了。

「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高耶微微偏头,开口了。

「刚才的问题就这样奉还给你。你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成为这个学校的学生?你好像不是御厨的同伴哪。你到底是哪里的人?」

(咦?咦?咦?)

只有朱实一个人搞不清楚状况。突然间,高耶头上的树枝「啪」地弹飞了。

「哇!」

朱实按住嘴巴,但高耶一点都不吃惊,还是一样从正面睨视着根津。

「原来如此......」

根津呢喃着,微笑了。

「你好像是正如传闻中的人物哪。你的真面目我已经差不多猜到了。若是传来的情报正确的话。」

高耶的肩膀一震。根津脸上的笑容消失,挑战性地往这里缓慢步近。

「你知道这个学校多少事?知道了哪些情报而潜入的?打算做什么?」

「............」

高耶警戒着,微微向后退。

「请你回答吧。根据你的回答,我会让你在这里立刻消失。」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这种事吗?」

「用不着你开口。」

根津一说完,伸出右手抓住高耶的左臂。就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

「!」

高耶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流进对方那里,反射性地用力挥开根津的手。

(刚才的是......!)

虽然挥开,但已经迟了。被夺去的情报已经落入他人之手了。高耶按住被触碰的部位,狠狠瞪向根津。根津得意地一笑。

「果然如此。你就是那个上杉景虎吗?」

高耶望着脸上浮现优越笑容的根津,愤恨地咬牙切齿。

(接触读心......!)

相当罕见的能力。是藉由触碰身体的一部分而读取对方思考的能力。即使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但根据能力的程度,也能够读取相当深层部分的思考。

高耶立即对意识做了防护而挥开对方,因此只有上层部分的意识被读取了。但是情报已经泄露给对方了。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对『那件事』仍然一无所知哪。」

「!......你说什么!」

根津以狂妄的态度双臂环胸,锐利地开口了。

「立刻从古城高中的事中撤手。现在与你争战而削减战力并非我的本意。我想你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彼此都应该为了与眼前的敌人作战而储备战力。这也算是一种警告。立刻离开熊本,否则我也必须做出相应的应变不可了。若是你不想被击溃,就立刻离开这里。」

「......你......」

高耶带着深深警戒睨视对方。

「你是哪里的人?龙造寺吗?」

「............」

根津不回答,以那双黑色的瞳眸望着这里。那绝对称不上壮硕结实的身体,看起来却极有压迫感。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风格──以及那种锐利的眼光,毫无疑问都是长年置身于战场的人所拥有的。那种全心只为战斗而除去一切多余部分的姿影,就彷佛一头带有强韧尖喙的猛禽。

「我再说一次。离开熊本。至于御厨树里,我原本就没有让她继续为虎作伥的意思。我不允许你们插手管这件事。」

「若是我说不离开的话?」

「我会击溃你。」

高耶从立即回答的根津身上感觉到他对自己力量的非凡自信,被迫只有沉默。虽然根津说着要自己离开,看起来却也像是在渴望着一决雌雄。或许他是个生性好战的人物也说不定。

姑且不论这个男人的真意为何,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意志的强韧。说要击溃对方,就一定会做到吧。

「你......」

高耶再一次压低声音问了。

「你是什么人?」

根津没有回答。他一副「该说的事已经说完了」的样子,转过身去往雨中的林荫道彼方离去了。

高耶任由雨水滴落淋湿的头发,沉默伫立着。

「仰......仰木君。」

背后的朱实担心地出声叫道。

「根津君在说些什么啊?上......杉......?」

「............」

由于眼前高耶的表情实在太过可怕,朱实害怕地退到后面去了。

根津耕市。那个班上与三池哲哉同为没有被杂灵附着的人。同时也是与御厨树里及其手下的执行部作对的「反抗分子」。

(那个男人......)

是个货真价实的换生者。

(怨将。)

若是如此,那到底是谁?

降下的雨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样子,冰冷地不断淋上张开手臂的树林枝桠。

***

千秋被小金泽今日子带着前去参观橄榄球社的练习。但是千秋在被评为弱小而哭泣的橄榄球社员打招呼时热烈地向他们宣言「今年我将带你们到花园(译注:日本高中橄榄球全国大赛举办地。地位相当于甲子园之于高中棒球)去!」,却连他们的练习都没仔细看多少就出了社团活动室。

「千秋老师────!」

今日子追上出了外面的千秋。

「你要去哪里!」

「啊?......啊......啊嗯,我想去看看运动场。」

千秋一边换穿鞋子,一边拿起放在附近的塑料伞。

「嗯,对啊,妳看。为了要指导学生们,首先必须要确认设备嘛。最基本的就是运动场。还有运动用品的数量我也想调查看看哪。」

千秋漫天撒谎着,事实上他是想去灵查校内的情况。虽然已经顺利潜入学校,但是老师这个职业却意外地没什么自由时间,令人困扰。

「那样的话,我陪你去!我带你去参观!而且我也知道运动用品放在哪里。」

「嗯──......,这样啊。」

千秋正想要一个导游。他一回答「那就拜托妳了」,今日子就兴奋地坐立难安,跟了过来。

古城高中的运动场在校舍里侧。前面有体育仓库,丢在运动场上的古旧跨栏和忘了收起来的足球被大雨淋得湿漉漉地。户外活动因为天候不佳,不是停止活动就是改成做柔软操了,场上看不见半个学生的影子。

「平常的话,这点小雨也会继续练习的。可是要是沾上泥巴的话洗起来就累人了。所以今天才让他们去做柔软操的。......啊,这里是社团办公室。」

尽管是在雨中,但今日子非常兴奋,为了能够独占目标的「千秋老师」(虽然不过是带路而已)而得意洋洋。

但是千秋对于今日子的介绍却是心不在焉。

(这一带也好严重哪......)

聚集而来的灵体们浮游着,乱哄哄地吵嚷不安。要是比较神经质的灵能者的话,可能无法忍受得住吧。熊本灵磁场的混乱中心的确是这个古城高中没错。但是,它的源头在哪里?

(那里吗......?)

经过灵查,千秋感觉到运动场左手侧里边有着像力源般的东西。是吸引灵过去并产生磁气的物体──叫做灵磁块的东西。那里正好是工程中的体育馆一带。

「体育馆?啊,现在正在进行拆除作业中,去了也没用呀。」

「工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今年初的时候吧。」

「今年?」

千秋皱起眉头。

「我觉得我们的体育馆又没有多旧,怎么会突然要拆掉重建呢?去年年底的时候突然提出要改建的计划,然后就匆匆忙忙开始了。真是快呢。」

「......。突然地、是吗......」

「因为这样,我们才会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还得在外面上体育课。蓝球社和排球社的人突然没了练习场,还得跑到外头去向别人借。真是可怜。」

「............」

千秋把手支上下巴,沉吟了一会儿。去年年底突然开始要改建,这件事总令人觉得有内情。说到那段时期......。

(是中岛老师去逝后没多久。)

也是学生会转变为御厨执行部之后。

(真可疑哪......)

「我去体育馆那里看一下。」

「咦?要干什么?」

「去看看工程的情况。看看已经建到哪里了。」

「不行啊,老师!那里是禁止靠近的!」

千秋吃惊地回头。

「什么?」

「去的话会被执行部惩罚的。老师也会生气的。」

「为什么?」

「这......、因为规则是这样定的啊。」

「规则是吗......」

(是谁订的规则啊?)

千秋摆出举手投降的姿势,往体育馆走去了。今日子慌忙追去。

「啊!老师等一下!」

「反正只要不被抓到就行了吧?没关系没关系。妳待在这里就好。」

「可......可是老师!这样不好啦!」

千秋不理会今日子的制止声,往体育馆走去。今日子惶惶不安地说着劝戒的话,追在后面过来了。体育馆建在地势比较高一点的地方。就在他们正要登上楼梯的时候。

「你们在那里干什么!」

听见尖锐的女声,今日子吓得几乎要跳起来。两人一回头,数个成年人从校舍那里走了过来。在他们正中央的一个水手服少女......。

(那是──......)

「御......御厨树里!」

一旁的今日子小声叫道。御厨从身穿西服的大人们当中走出来,朝这里大声说了。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体育馆应该是严格禁止进入的。忘记了吗!」

「啊......这真是抱歉了。」

千秋庇护今日子似地走到前面,率直地低下头来。

「是我勉强拜托她的。因为我想看看这上面有什么东西,所以......。我才刚上任,所以请小金泽君带我参观校内。」

「你是......」

御厨的细眉狠狠吊了起来。

「数学科的代课老师是吧。体育馆正在拆除中。这上面因为危险所以禁止进入。你没听老师们说过吗?」

「是......」

千秋暧昧地回答,搔了搔头。

「真是非常抱歉。」

「算了。今天就放过你们。立刻离开这里。」

「是,对不起。」

两人垂头丧气地走下楼梯。

(异样慌张哪......)

看到御厨树里的反应,千秋的视线变得锐利。御厨回头转向西服的大人们,请他们过去。那些大人们不是学校的职员。就在千秋想着他们是什么人的时候。

「?」

千秋在错身而过的西服男人们当中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而停下脚步。

那是个身穿军式雨衣的高挑男人。宽广的肩膀给人可靠的印象,年龄在三十岁左右。黑发往后齐梳,戴着银框眼镜。眼镜底下清澈的眼睛及端整的鼻梁比例极佳,洗练的动作所蕴酿出的气氛就是那种被称为精英份子所拥有的感觉。

(这家伙,在哪里......)

千秋觉得似曾相识,但是想不起来。不知对方是否注意到千秋那有些无礼的视线了?

「......!」

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虽然是在雨中,而且只有些微地,但千秋的嗅觉敏感地闻到了。似乎是这个男人身上擦的香水。

「!」

瞬间复苏在脑海的脸孔令千秋一惊,回头转向对方。

(直江!?)

男人跟在御厨后面开始登上阶梯。

但是千秋立刻了解自己想错了。首先是他的容貌。其次,那个男人身上没有换生者独特的感觉一事明了可见,千秋失望地叹了口气,呆然了一阵子。

(只是香水一样吗?)

那个品牌并不稀奇。心中想着「真是个装模作样的男人」,千秋又注意到另一件事。直江所用的香水,即使商品名相同,但在日本也应该是尚未发售的商品。会使用它的人应该很少才对。

(偶然吗......)

千秋又回头去望那个男人的背影。或许是自己想错了。而且是在雨中,自己或许没能闻得那么仔细。原本香水这种东西就是会随着使用者的体味而改变的。即使特征相似,也不一定就是直江擦的那种。

(害我怀念起来了哪......)

千秋的心情一瞬间缓和下来,但是他马上又赫然一惊。男人们跟着御厨往体育馆去了。

(那些家伙......!)

「啊──啊。在女王的带领下勘查吗?」

「妳知道他们是谁吗?」

「知道啊。是县政府职员和建设业者的大叔们吧?他们常常来呀。每次来都是御厨会长亲自带他们参观的。说起来也真怪呢。」

「业者......」

「走吧,再待下去会有麻烦的。御厨在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执行部员的耳目盯着。老师,走吧。」

「啊、......嗯。」

被今日子拖着手臂,千秋离开那里了。但是他似乎仍然挂心不已,不断回头望着御厨一行人。

亲自带路的御厨。还有那些建设业者们......。

(有换生者混在里面......)

果然并非毫无关系。

千秋的表情变得更凝重了。

至少有一件八成能够确定的事。

御厨树里与灵磁块的产生。这两者看来并非没有关系。

第五章群狼、向漩涡聚集

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周围的警戒日益增强。

昨天的事似乎发挥了效果。理所当然地,执行部似乎是将高耶视为必须严加注意的人物了。一穿过校门,巡察们那充满怀疑与警戒的视线就如针般刺上来。

(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

圈套似乎成功了。如同预料的,他们对高耶的盯梢变得更紧迫了。这是御厨动摇的证据。

(哪一方才是侵略者......?)

在高耶所见的范围内,这个学校里有三个换生者。

学生会长御厨树里。副会长尾崎。

然后是「反抗份子」的首领根津耕市。

其中包围在根津四周的人们都受到某些灵的凭依。那是比浮游在校内的杂灵们明显拥有更强力量的凭依灵。

(怨将的手下......)

若是如此,那应该是这个土地出身的人。再进一步推断,他们应该是统治熊本的怨将手下。在下达戒严令的熊本,狩猎凭依灵的行动正如火如荼,外地来的灵是不可能停留在这里的。

(根津是他们的首领......)

他是个能力极强的人。即使不是主君,也一定是干部级的。虽然无法断定他的身份,但目前最有可能的就是龙造寺。若非如此,就是在背后撑腰的织田怨将......。

(织田吗......)

高耶将双肘靠在桌上,叹了一口气后睨向坐在窗边最前面座位的根津背影。他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专心听课。但是他的背影似乎确实感受到高耶的视线了。

(若是怨将的话,是哪里的谁?)

还有御厨和尾崎。

即使是换生者,但也不能说全都与《闇战国》有关。与战国时代完全无关而拥有换生能力的人也存在着。

(情报不足哪......)

高耶完全无法掌握那两个人的真面目。

他也不了解学生会如此改变的目的与动机,不过这与在学校产生的灵磁力有关吗?

判断为有关似乎较为妥当。

因古城高中的灵磁力而集中过来的杂灵。御厨为了建立这个学生会体制而利用这些杂灵。不,不是灵本身,应该说是吸引灵的东西。古城高中有吸引灵的磁石,每个学生当中也存在着小型的磁石。虽然还无法断言那是什么,但磁石会带给学生们的潜意识某种影响。接近洗脑的作用。

(为了什么?)

难不成御厨等人就是混乱磁场的始作俑者吗?

(只是为了改变学生会吗?)

应该不只如此。若是只想尝尝支配者的威风的话,就算不选择古城高中也行的。

反过来说,非古城高中不可的话,那又是为了什么?

(这里是佐佐成政原本的居城。)

这与这件事有什么关连吗?

......搞不懂。

(这些问题的答案......)

高耶瞇起眼睛望向根津。

(根津耕市,你全都知道吗?)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白色物体从教室前方如箭矢般飞来,漂亮地命中了高耶的额头。

「好痛......!」

高耶按住额头一抬起头,看见千秋修平正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得意地露齿微笑。打中高耶额头的正是千秋丢出去的粉笔。

「你干什么!混蛋!」

「你又在发呆了哪,仰木。不好好上课是不行的呀。」

千秋夸耀胜利似地,在讲桌上故意将坐着的椅子往后仰去。他一边晃动手指上夹着的两根粉笔,如此开口了。

「你才刚转进来,还不了解上课的情形,不是应该比别人更加油才行吗?」

「......原、原来你是这种居心......」

高耶不甘地呻吟。他终于知道千秋为什么这一阵子会勤练射飞镖了。原来他一直想对高耶做这种事。高耶气得涨红了脸,而千秋则是一脸愉快至极的表情。

「要是不想再吃粉笔的话,来,问题集175页问题五。上来解答吧。」

「可......恶......!」

想要利用老师的立场来欺凌高耶的企图显而易见。但是高耶站在学生的立场,不得不听从。高耶颤抖着双肩看向问题集,千秋指定的竟然是最难解的问题。高耶根本做不出来。

「怎么啦?仰木。」

千秋坏心眼地笑着。

「来啊,快点到前面来解答呀。」

教室中的视线带着怜悯与讶异集中在高耶身上。高耶紧握着的拳头激烈地颤抖。

(给......给我记住!......这个卑鄙的东西!)

***

「光之大蛇......?」

高耶从千秋那里听说中岛老师的事,睁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

高耶被千秋叫到数学科教师休息室来。昨晚千秋又因为酒会晚归,没时间好好谈。

千秋将其它老师以各种名目赶出休息室,开口说了。

「还不知道真面目是什么。但是和中岛老师的死亡好像关系非浅。我在意的是,这个学校半年之内,除了中岛老师之外,还有两个现役教师死去的事。」

「这件事......」

高耶说道,在旁边的位置坐下。

「我也很在意。调查到什么了吗?」

「交给我吧。我已经从老师那里问出不少事啰。我可不是平白请别人到酒店去的哪。」

「你昨天晚上喝酒回来就是因为这样?」

「弄到那么晚,我可不是只有喝酒而已哪。多少慰劳我一下吧。」

千秋打开记事本,读起调查结果。

「死亡的两人是英语科的秋山老师和地学科的池田老师。再加上数学科的中岛老师。三个人都是上了年纪,死因也都是心脏衰竭或脑梗塞之类的。总之三个人都是猝死。其它也有让人在意的地方。这是从英语科的同事那里听来的。最先死去的秋山老师在死去之前那晚开始样子就很奇怪。根据家人的证词,他好像一直说着什么『蛇』很可怕的。一看到电线还是绳索就叫着『蛇啊、蛇啊!赶快杀掉!』的样子。」

「......又是〝蛇〞吗?」

高耶绷紧了脸。

「难不成那个人也看见了〝光之大蛇〞?」

「这三个人的事我会再详细调查看看。看来他们都有共通点。」

「共通点?」

「其中之一,是对学生会的御厨体制抱持批评态度。还有另一点,」

千秋以手指抬起眼镜。

「就是反对体育馆的改建工程。」

「体育馆......?」

「嗯。那个体育馆似乎就是磁力的产生地点。」

高耶转头望向千秋。

「不会是因为反对改建而被谁给杀了吧?」

「有些奇妙的传闻。体育馆工程的计划是在半年前突然冒出来的。正好是御厨执行部刚成立不久的时候。正好同一时刻,县厅内也发生了什么骚动,关于古城高中的体育馆工程,以莫名奇妙的速度决定施行了。死去的三个老师好像曾到县政府抗议说体育馆没必要改建。他们也激烈批判御厨体制,说起来就像这个学校唯一的良心呢。」

「......而这三个人全都猝死了。」

「被视为阻碍而被消灭了也说不定哪。」

「被御厨树里吗?」

千秋默默地望着高耶的脸。高耶将背靠在椅子上,双臂抱着自己的腰。

「学生们似乎每个人都有着吸引灵的小磁石。这对他们的潜意识发生作用一事是不会错的。所以才会对御厨这样顺从。也可以说是洗脑。

虽然不知道死去的老师们是否也被植入这样的磁石,但现在这学校的大多数职员们都同样受到御厨的影响。一般说来,暗示对于愈年轻的人愈有效。或许是御厨的洗脑对死去的老师们无效吧。」

「御厨似乎与建设业者和县政府职员们有所勾结。」

高耶一惊,抬起头来。

「昨天我看到御厨带他们到工程现场去。其中有两个换生者混在里面。」

「换生者?」

「嗯。不会错。再加上御厨近乎神经质地严格禁止一般学生及职员接近体育馆。戴着能面具般的公主小姐,稀奇地变了脸色大声怒骂呢。」

「............」

「体育馆里面有什么东西吧。」

「在磁力的产生源里吗?」

「产生磁力的东西。」

高耶的嘴唇闭成一字形,望向体育馆。

「〝光之大蛇〞或许是咒杀之类的也说不定。」

「听说那些建设业者和县政府职员今天也会到学校来。他们的事,或许有必要连体育馆一起调查呢。」

「嗯。那方面我也会暗地进行调查。再说,这学校已经与怨将有所牵扯了。」

「什么?」

千秋张大了眼。

「我们班的根津耕市。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不但知道我们的真面目,还要我们滚出熊本。他和御厨是敌对的。恐怕是龙造寺或织田的武将。」

「哦......那家伙啊。上课态度认真得过分的家伙。难怪我会觉得那张脸就是惹人嫌。事情变得愈来愈不有趣了哪。」

「你也小心一点比较好。他有接触读心的能力。」

「接触读心......?」

千秋对这听不惯的词语皱眉。

「那难道是......只要摸摸身体,就能读取对方的心的......」

「嗯。没错。」

「怎么会有拥有这样高等技巧的人?」

「就是有。我也差点被他读到深层部分去了。非常了不得的能力。只是仅仅一瞬就能读到相当多的量。你也不要掉以轻心了。」

「我又不是你,才不会出纰漏哩。」

「你的毒舌真是改不过来哪。」

高耶站了起来。

「我差不多要回教室了。要是被执行部的人怀疑就糟了哪。」

「我是换生者一事,差不多也已经被御厨视破了吧。」

「或许吧。可是我不想太引人侧目。至少还有学生和老师的立场。」

高耶说着不经意地望向窗外,他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

「那里。现在从车上下来的男人们。」

千秋也从窗子俯望下去。

「啊......,是那些人。建设业者们。」

「什么?」

「看。从那辆白色轿车下来、穿灰西装的家伙,还有从第二辆车下来的中年的。没有错,是昨天的换生者。和御厨有所勾结的。」

「............」

高耶瞪大眼睛停止呼吸,望着男人们。他怀疑自己的眼睛所看见的。高耶的视力很好。这种距离不可能会看错。

「?......怎么了?」

看见望着楼下就这样僵住的高耶,千秋讶异地出声叫他。

高耶大受动摇。他的嘴角僵硬了。一边想着「不可能......」,高耶凝眸下望。

「喂。景虎?」

「那个男人......」

「什么?」

「那个男人,那个穿黑色克什米尔大衣的男人......」

高耶以一张难以置信的表情呢喃道他的名字。

「是......开崎......」

「你说什么?」

「是开崎......。开崎诚......」

千秋瞠目大惊。

「开崎?怎么会!那个里见的吗!京武不动产的职员,那个里见义尧的子孙!」

「......。为什么......!」

高耶脸色发青,颤抖起来。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千秋推开高耶从窗口探出身子。对了,千秋之所以会觉得似曾相识,是因为他的脸出现在风魔小太郎拿来的京武不动产社员资料的照片上。千秋从绫子那里听说开崎的事了。虽然江之岛的『通黄泉之法』事件经过只不过十天,但绫子等人进入时,开崎已经不见踪影了。只有他一个人下落不明。

(为何里见的子孙会在这里......!)

「!......景虎!」

高耶一语不发地冲出房间。在思考之前,身体已经行动了。

高耶奔下楼梯,跑向玄关。开崎等人好像是从来宾用的玄关进入校舍。高耶在走廊上与西装男人们碰面了。

看见站在前方气喘吁吁的学生,其它人都以讶异的眼神看向他。高耶用力咬住下唇,凝视着他们当中的其中一个。......没有错。

(开崎......)

虽然没有出声,但高耶在心里呼唤着。穿着黑色克什米尔大衣的男人以他黑色的瞳眸确实看见出现在面前的高耶了。

开崎也站住了。

高耶紧握住的拳头几乎要颤抖起来。他睨视着开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又几乎要咬破似地紧咬住嘴唇。

看见那样的高耶,开崎抬起下眼睑瞇起了眼睛。

「............」

西装男人们从高耶身边擦身而过。开崎一瞬间也微微垂下视线,恢复了一脸面无表情。他故意将视线移开高耶,往前走去。

「开......!......!」

两人擦身而过时,开崎的手若无其事地碰上了高耶的手,令高耶停止了呼吸。不是只有触碰而已,他把什么东西交给高耶了。

(什么......!)

动作太过自然,其它人一定没有察觉。但是高耶的手掌中确实被塞进了一张名片。是开崎的名片。高耶吃惊地翻过背面,那里用原子笔写了一行字。

〝熊本城不开门。2:00P.M.〞

「!」

高耶抬起头。开崎已经往楼梯彼方走去了。

看到写在名片上的文字,高耶又吃了一惊。笔迹和那个时候的字迹极为相似。江之岛事件时,通知小太郎他们高耶被监禁的场所的卡片。这个笔迹和那张卡片上的极其相似。

和直江的字相似的......「那个」笔迹。

「............」

千秋从后面追了过来。目送错身而过的开崎,他来到呆立在原地的高耶身边。

「景虎......」

高耶以锐利的眼神睨视天空。

手上紧握着开崎的名片。

***

「什么?妳和仰木一起回去了?」

从朱实那里听说昨天的事,哲哉露出一脸扫兴的表情。

「哦─,那真是太好了哪。追星女终于有意思要和现实中的男人交往了吗?」

「不是这样的啦。因为下雨,所以送他到半路而已嘛。啊─,你又带香烟来学校了──」

朱实说着从哲哉手中拿起他正要取出香烟的烟盒。

「带这种东西来,被巡察委员发现的话怎么办!」

「妳真的很啰嗦呢。多管闲事。像妳这种女人啊,还是一辈子去当追星族吧。」

哲哉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狠狠对她咧牙嘲笑。朱实生起气来。

「你也真是会给仰木君添麻烦!不可以再像昨天那样动粗了啊!下次再这样的话我绝对不饶你!我已经和小学的时候不一样了。已经不会被阿哲一欺负就哭个不停了!」

「哼。妳啊......」

哲哉坏心眼地把脸靠近她。

「果然是迷上仰木了哪。」

「!」

脸马上就像着了火一样。

「这......这不干阿哲你的事吧!」

「猜中了?」

朱实是那种马上就会脸红的体质,有事也瞒不住别人。她这样生气,反而更像是招认了。

「只不过脸长得好看一点马上就这样。所以我说女人啊......」

「至......至少仰木君比阿哲好上几千几万倍!不但个性比外表看起来更温柔,而且强壮又有大人的成熟!就算打架也绝对不会输给阿哲这种人的!」

「妳说什么!」

就在哲哉粗声叫道的时候。对面走来一团巡察委员睨向这里,朱实慌忙塞住哲哉的嘴巴。

「没......什么事都没有。」

朱实如此奉承地笑着,目送一行人离去。被解放的哲哉眼睛已经完全吊起来了。

「谁会输给那种人!妳别开玩笑了!」

「真是的......」

哲哉对高耶的对抗意识燃烧得相当炽烈。被当成对手的高耶却毫无在意的样子,这让哲哉更觉火大。哲哉只是自己一个人一头热而已。朱实叹了口气。

「你从小学时代起就一点进步也没有哪。难怪火影会那么辛苦。」

哲哉神经质地有了反应。

「这么说来,仰木君昨天说了什么呢。关于火影的事。」

「什么?」

「仰木君知道火影的事哦。是听谁说的呢?」

「他知道......」

哲哉的脸突然变得认真。

「什么意思?妳说他知道?」

「说是知道,他知道的也只有火影失踪的事而己啊。」

「为什么那家伙连这种事都问!」

「那、那种事我怎么知道!」

(为什么仰木会知道火影的事......!)

哲哉的警戒变得极度强烈。

妹妹的事,哲哉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妹妹读的高中和自己不一样,除了同一所国中毕业的学生之外,应该没有人知道哲哉有个双胞胎妹妹才对。

然而流言似乎仍然会传开。

(那个可恶的家伙......)

哲哉觉得彷佛被人赤脚踏进自家的事,他对高耶的敌意更深了。

(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阿哲......」

朱实突然担心地出声叫道。

「火影真的像大家说的失踪了吗?她还好吗?阿哲真的不知道她怎么了吗?」

「............」

哲哉狠狠地睨着前方。

「不知道!那是本家的事,和我无关!」

「本家?」

「我啊,稻叶。火影不见了,我可是落得轻松哪。碍眼的东西终于消失了,我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哪。火影的事,不管怎样我都不在乎。妳也不要再追究下去了。」

「你好过分!阿哲!」

「妳啊,去追转学生的屁股就好啦。」

这么不屑地说完,哲哉离开走廊了。

朱实想要叫住他,但是说不出话来,就那样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

有人在走廊的一角观察着朱实他们的对话。

仔细一看,是根津耕市和部下的学生们。

「果然他还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嗯。」

根津深深点头。

「这个学校唯一没有被植入卵的人。看来不只是单纯的体质因素......」

根津想了一会儿,回头转向学生们。

「仰木高耶怎么了?」

「是。他好像还在四处调查的样子。御厨的警戒也变强了。」

「看来没有要收手的样子哪。」

学生点点头。根津一咋舌。

「打算无视我的警告吗?真是,愈是麻烦的东西愈爱来淌浑水。」

「要将他驱离吗?」

「或许非如此不可。让他到处刺探也挺糟糕的。大家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学生们以坚定的表情「是!」地回答。

根津以凝重的视线望着前方。

***

这天下午的课,高耶装病早退了。

熊本城?不开门前。下午两点。

高耶照着开崎给他的纸条上写的来到熊本城公园。

熊本城离学校不远。步行只要十分钟就能到达。不开门好像是在城址内。高耶在相当于正门的颊当御门买了入场卷进入里面。

熊本城不愧是代表熊本市内的观光胜地,即使是平日也有许多观光客。高耶在耸立于眼前的壮丽石墙彼方看见豪壮伫立的天守阁。

熊本城以日本三大名城之一闻名。是肥后武将加藤清正耗费七年时光建设完成的。大天守、小天守这两个雄伟的建筑物建于中央,周围充满可媲美小城天守阁的华丽望楼及城廓。最值得一看的便是「清正流」石墙之美。描绘着流利曲线重迭而上的石墙保持着完美的造形美,在实战当中更兼具其实用性。

同样是城堡,松元城的规模与迫力都与熊本城相差了一大截。不过拿松元城来与熊本城相比,松元城或许有些可怜。旧有的熊本城在明治十年的西南战争于战火中消失,现在的是昭和三十五年再建的。

听着导游解说的团体从高耶身边经过,高耶照着地图前往不开门。不开门是建在城的鬼门方向,相当于天守阁的里门。观光客似乎不怎么会来这一带,相当闲散。

延着缓降的坡道下去。门前已经有个人影等在那里。只有一个人的样子。

是开崎诚。

「............」

高耶绷紧了神经。从那一夜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交谈。这让高耶紧张不已。

从那之后,高耶一直想着许多事。

但是现在站在他面前,自己又该说什么好?

感觉到有人接近,开崎转过身来。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看见包裹着开崎那柔韧身躯的黑色克什米尔大衣,高耶毫无来由地感到一阵战栗。曾经将自己紧紧拥抱住的,就是那具身躯。高耶颤抖并不是因为害怕。知道那是由于官能带来的刺激,高耶迷惑了。

「你还是来了。」

开崎徐缓地开口。

「能够和你再见面,我真的很高兴。仰木高耶。」

「你......!」

高耶使尽全力,以面对敌人的姿态瞪着开崎。高耶害怕自己会迷失在感情的漩涡中。

「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开崎。」

「............」

「为什么你会在熊本?为什么会到那个学校去?你这次又打算做什么了?里见的幸存者这次又有什么企图了?」

「企图这种话听起来不太好呢。」

开崎微笑起来。

「我只是因为工作需要而来到熊本的。承包古城高中体育馆改建工事的建设公司是京武不动产的一员,受到我们公司的提携,现在正进行着不少改建工事。」

「......所以?这次就打算在阿苏建造渡假中心是吗?」

「............」

高耶十分谨慎地问口询问。

「里见和织田己经连手了吧。你是以织田间谍的身分去接近御厨的同伴的吗?」

「我已经和里见断绝关系了。织田也和我无关。现在的我只是一介普通的一般市民而已。」

「不要说那种容易视破的谎言!」

「现在里见一族已经没有人还活在这世上了不是吗?」

开崎静静地反驳道。

「能够与里见脱离关系,都是托你的福。是你消灭了里见一族的。我是受到威胁才不得不协助里见义尧的阴谋。我真的松了一口气呢。好不容易终于恢复了自由之身。这一切都要感谢你。」

「难道你......背叛了里见?」

「............」

「那个时候引路让我逃跑的果然是你吗?开崎。」

开崎黑水晶般的眼睛微微瞇了起来。然后他低下头。

「......你好像注意到了呢。」

「你......」

「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就一定能够击溃里见的阴谋。你在〝江之岛〞时的指挥真是漂亮极了。因为你的活跃,不但灭了里见一族,也解放了我。」

「然后这次是当织田的走狗?」

开崎沉默下来。高耶警戒而多疑地直瞪着他,锐利地开口了。

「只是净说些不高明的籍口是没用的。你不可能毫无理由地来到这里。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仰木高耶。」

被反驳回来,高耶一时语塞了。

「吃惊的人是我。我完全没想到会在熊本遇到你。你的学校不是在松元吗?」

「演戏的话,够了。」

高耶一付「我才不会被骗」的表情,瞪着开崎的目光变得更锐利了。

「刚才的那些男人是和御厨勾结的换生者。你知道那些家伙多少事?那些家伙究竟有什么企图?」

「......高耶。」

高耶的身体陡然颤抖了一下。

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的声音。这个声音在突然耳际响起,让他的心脏一时几乎停止了。

「什......!」

「从那一夜以来,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吧?」

「......什么......」

高耶大受动摇,开崎突然对他投以微笑。

「那天晚上的你,我记得很清楚。」

意识到话题一下子踏入核心,高耶的身体整个僵直了。开崎微微低下头,向高耶缓慢步去。

「那一夜的你是那样的脆弱。好像一碰就会碎掉一般。在我的胸膛下,你就像个孩子般不停发抖。」

「......那......那种...事、...我不知......」

「你不可能不知道。」

开崎不断迫近往后退去的高耶。高耶的背碰到石墙,开崎像是说着「我不会让你逃走」一般,左手按向高耶脸颊旁的石墙。高耶瞪大了眼,硬生生地吞下唾液。

「你明明记得。」

开崎的另一只手伸向高耶的颈子。

戴着皮手套的手指触碰到肌肤。高耶突然地感到一阵战栗,仰起头来。开崎俯视着他,微笑起来。

「看,你没有忘记。」

「你......在说什么......」

「对,我曾在这一带留下了痕迹。还有这里──」

「......!」

冰冷的皮革触感令高耶汗毛直竖。趁着高耶无法动弹的时候,开崎的手不安分地爬上他的衣服,解开制服的钮扣。

「这里也是......」

「你......!」

「还有这里。」

厚实的手掌从衣襟侵入里面。高耶的身体僵硬得连制止的声音也发不出来。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像要一个个确定那天晚上自己的唇所留下来的痕迹一般,在高耶的肌肤上探寻着。

「这里......。对,还有这里。」

高耶咬紧牙关。当开崎的手抚上那天所留下的一个个痕迹,他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颤动。看到这样极力忍耐的高耶,开崎在他的耳边连呼息声都能听见地呢喃低语。

「看,你自己也记得一清二楚。」

「嗯......唔......!」

像要打消不自禁地发出的声音般,高耶猛烈地摇头。

「为什么......!」

高耶发泄似地叫了起来。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为什么』?」

「是你搞错了!我没有在饥渴什么,也没有在悲伤什么。我才没有脆弱到要你来同情的地步!安慰什么的,我才不需要!你要是认为用那种程度的话语就能了解我,那就大错特错了!像你这种因为怜悯而拥抱别人的人,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碰我的权利!」

「可是接受的人是你。」

「......!」

「你的心渴求我。所以你没有拒绝。所以你允许我碰你。」

「这只是强奸魔的借口罢了。」

「你以为那种行为只是安慰或同情吗?」

高耶沉默了。

开崎的表情十分认真。

「说的也是......。或许是有那种心情也不一定。因为我是真的想安慰你。虽然有人说安慰和同情是轻视别人的证据,但是......但是在心灵脆弱痛苦得濒临死亡的人面前却什么也不做,会有这种人吗?」

「开崎......」

「如果你认为那是安慰和同情的话,这么想着再来侮蔑我也可以。什么都好。不管怎么样,我都没有要对我做的事提出辩解的意思。」

「那样的话到底是什么......」

高耶穷追不舍。

「如果不是安慰的话是什么?还是说不管谁都可以?你只是想和谁上床而已吗......!」

「你好狡猾。」

胸口一阵痛,高耶瞪大了眼。

「你好狡猾。明明知道所有的答案,却又向别人寻求。你明明知道。」

「啊──......」

「答案就在你心中。」

高耶摇头。

开崎以坚定的语调说道。

「请你回想起来。」

「............」

高耶几乎要咬破似地紧紧咬住下唇。一放松力气眼泪就会掉下来似地,高耶狠狠瞪视开崎。

(开崎......)

高耶死心似地闭上了眼。

正如这个男人所说的。

自己在说谎。想要蒙蔽过去。他可以完全回忆出那一夜所发生的一切。

高耶也明白。那绝不是只有安慰如此肤浅的行为。

温柔只存在于刚开始的瞬间而已。高耶觉得好像遇到狂岚来袭似地。

为那股激狂战栗发抖。甚至感觉到危险的程度。一边承受着来自背后痛苦的亲吻,他听见男人呼唤他的名字。被手指深深插入,热心地爱抚其中,高耶抓上他的肌肤,直到最后舍弃意识的瞬间。

如果只是安慰,身体不可会记得如此深刻清楚。若非如此,高耶会察觉的。因为单纯的付出行为是不会有这样强烈的力量的。

(是你在渴求......)

高耶在心里说着。

(是你在渴求我,开崎。)

高耶笔直地抬起目光,望向对方。

开崎也专注地望着高耶。

然后开崎将他的真挚眼神暂时隐藏在眼帘下,静静地把脸靠近高耶。

高耶也抬起脸,闭上了眼。

两个人的嘴唇轻轻重合了。

以口唇传达。

两个人的嘴唇彷佛不让话语逃离到其它空间去似地,没有一点空隙地深深重合在一起。

高耶渴求似地更抬起头来,贪婪着开崎所传来的情感。开崎吃惊地睁开眼睛。高耶就像只饥饿的幼鸟。拚命地、努力地贪求一切。然后将之深深地浸染在自己当中。血中、肉中、骨中。没有一处遗漏。

(还不够......)

高耶彷佛这么说着,开崎回应似地将唇更深地吻下去,产生出意料之外的激烈。

「............」

结束漫长的接吻后,两人像要平息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激动似地静静离开对方。

开崎的黑色瞳眸里映出高耶的身影。

「你不问......我是谁吗?」

「我不会问。」

高耶仰望开崎回答道。他的眼底闪耀着坚定的意志。

「我不会向别人寻求答案。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个答案我会自己找到。」

「......。连我说的『他是假货』的意思也?」

一阵沉默之后,高耶开口了。

「答案就在我心中吧?」

「高耶。」

「你到底是谁、假货是什么意思、你的话是真是假、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如果这些疑问的答案就在我心中,在找到它之前我不想依赖任何人。恶梦这种话,听起来只像是在逃避,但是万一事实真是如此,我也会靠自己的力量醒来。」

「............」

「我想试着去相信你的话。」

「......你不觉得去相信是一件可怕的事吗?」

「即使我错了也没关系──......」

啊......就是这个。开崎深刻地这么感觉。

这种微小的坚强。虽然它绝对称不上雄伟,但是不管变得再怎样脆弱、即使所有的防备都被剥除,在最后的最后仍然会显现出来的这微小的坚强。──这让开崎感到怀念无比。这乍看之下亦像是凛然的微小勇气是如此美丽,令他觉得无限爱怜。他回想起,景虎的这种姿态正是深深吸引自己的地方。

高耶的变化是些微的。或许还不能说是踏出了脚步,但至少他抬起了目光想要和自己正面相对。

「............」

开崎的双手伸向高耶的肩膀。无言地将他的身躯拥抱入怀。

高耶睁大了眼。

「开......」

开崎以双手拥抱住他。

就这样好一阵子不让他离开自己。

开崎在高耶的耳边说了。

「最好的同伴就是你自己。」

「......」

「若是你想从你现在置身的迷宫中脱出,就必须接受来自你内侧的声音。不能强迫否定你感到异样的东西。若是觉得异样的话,就接受这样感觉的自己。」

「......」

「你拥有凝视的力量。」

高耶只是张大了眼,没有动弹。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成为你的同伴。」

(咦......?)

高耶一惊,推离开崎的身体。

开崎的表情十分认真。

「你刚刚说什么?」

「我想为你们效力。我绝对不会做出对你们不利的事。不管任何事我都会承受。但是相对的,请你撤手不要再管熊本的事。」

「什......么......」

「我会代替你行动。所以请你撤手不要再管熊本......不,九州岛的事。尽可能不要再战斗了。」

「!」

高耶回过神似地戒备起来。他的表情充满了警戒,眼角锐利地上吊。

「你是什么意思......?你以为这种事办得到吗?」

「............」

「你一直都想利用我吗!难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上杉撤离的......!」

「这不是策略。」

开崎间不容发地如此断言。

「你还是不能相信我吗?」

「............」

高耶痛苦地瞇起眼睛,然后强迫自己撇过脸去。

「这和那是两回事。我是不可能把你当成同伴的。」

开崎垂下视线。他十分清楚高耶会这样回答。

「这样的话,我们的话又回到原点了。」

「............」

「我了解了。那么我会回去他们那里。」

「御厨那里吗?」

「和我在一起的县议会职员和县议会议员梅原。你已经注意到他们是换生者了吧。」

开崎淡淡地说道。

「或许你已经猜想到了,他们是怨将的部下。本名是甲斐宗运和高桥绍运。是立花道雪的同志。」

「高桥绍运和甲斐宗运......!」

开崎点了点头又道。

「你应该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吧?」

「难道......!难道御厨她们的真正身分是大友......!宗麟的......!」

才正这么说的时候,开崎忽地吃惊回头,并塞住了高耶的嘴。

「看样子似乎是被跟踪了。」

「咦......?」

就在此时。

黑色的人影从石墙的阴影跃出,往坡道的方向逃去。开崎立刻有了反应。他彷佛弹跳而出般地转过身去,追向人影。

对方在被开崎追上之前突然脚被绊住而跌倒了。是开崎的念动力。开崎没有多久就追上对方,也不将他抓起,只是以威压的态势从上面俯视着。无处可逃。对方完全吓呆了。

「啊...啊......!」

高耶也立刻从后面追来。跟踪者身穿古城高中的制服。高耶记得他的脸。

「这家伙......是执行部的。」

「看来是在监视着你呢。连课也没上,真了不起。」

开崎蹲在跌坐于地上的执行部员身旁。

「是御厨树里的命令吧。」

「啊......啊......。我...我......」

「没办法。只好请你忘掉你所看到的一切了。」

这样说道,开崎的大手一把抓住执行部员的头,将之按往地上。执行部员虽然激烈地挣扎,但没有多久就双手僵硬,「啪」地垂落地面。似乎已经结束了。

开崎一离开,执行部员便以一张呆滞的表情缓缓站起。

施与催眠暗示,将记忆抹消了。

御厨派来的密探连看也不看高耶一眼,就这样以不稳的脚步下了坡道。高耶目送他离去,向开崎开口问道。

「消除他的记忆,是因为不想让御厨知道你和我在一起的事吗?」

「......被别人偷窥自己的情事,没有人会觉得好受吧?」

高耶的脸「唰」地变得通红。开崎无视于他,继续说道。

「御厨好像在古城高中里找东西的样子。」

「找东西?」

「对。而且那个东西似乎就埋在体育馆底下的土地中。」

「体育馆?难不成是为了得到它而特地开始改建工程吗?你的意思是御厨改变了执行部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这就不清楚了。关于学生会,她似乎另有意图。」

开崎站了起来,静静拍拂大衣的下摆。

「他们是这么称呼寻找中的东西的。〝大蛇的头〞。」

「〝大蛇的头〞......?」

「是的。但是它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具体上还不明白。但那一定是他们为了压制《闇战国》而绝对必要的东西。」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事?」

开崎回头转向高耶,嘴上浮现些许笑容。

「我也不知道。或许我真的是相当想要帮助你也不一定呢。」

「开崎......」

「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会住在熊本车站前的饭店。或许你不会有需要来找我的时候,但还是告诉你一声。」

高耶抿嘴注视开崎。开崎默默地俯视了高耶一段时间,以低沉的声音静静说了。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景虎殿下。」

之后他缓慢地转过身去。高耶在风中目送开崎走下坡道。走到石墙尽头的地方时,开崎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回过头来。

「......还有一件想传达给你知道的事。」

「?」

「在熊本,现在有个取代佐佐成政的织田武将复活了。」

「代替佐佐成政?是谁?」

开崎静静地将戴着皮手套的手放入口袋。

「肥后熊本的武将。列名为丰臣秀吉的七只枪中的其中一人──加藤清正。」

「!......加藤清正!」

开崎点点头说了。

「是个顽强的对手。请小心。」

留下这句话,开崎不再回头,经过缓降的坡道往须户口门的方向离开了。

高耶伫立在原地。虽然为开崎所说出的大人物之名而瞠目,但不久后他便咬紧牙关,振作精神。

(加藤清正......)

他回过头去。雄伟的熊本城宛如对方的姿影阻挡在前。

他握紧了拳头。

第六章MACHINEHEART

回顾直江与高耶之间,两人能够以温柔的关系相处的,也仅有短短的一段日子。

只有再会之后的数个月。两个人就像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和他的保护者一般。

高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对于被母亲舍弃、对父亲只有憎恨、亲戚或是任何人都无法信任的高耶而言,这种人是值得让他瞠目结舌了。他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有这样的大人。

在被直江无条件地守护中,高耶感到顽强地束缚自己的力量在不知不觉中逐渐融解而去。他的身体开始记得,自己有个能够安心依靠的场所。

有时,高耶会将直江的背影与年轻时的父亲重迭在一起。直江的身上有那种既温柔又可靠的──高耶曾经最喜爱的父亲温暖。只要待在他身边,自己就能平静下来。

或许是因为自己当时是「仰木高耶」,所以直江才能够像这样存在。自己当时只是个完全不知道两人四百年间纠葛的一介高中生而已。因为自己没有过去的障碍及感情,直江才能像那样将自己视为初识而应当受到保护的年少者来对待吧。

......所以才能够那样温柔吗?

随着高耶取回「景虎」的部分,直江的痛苦也跟着复苏。「景虎」之名,便是他的痛苦之名吗?

自己要是不取回「景虎」的部分的话,就能够与直江一直维持温柔的关系了吗?

直江也......如此希望吗?

景虎会承认这就是他们的至上吗?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是多么幸福啊。

但是那温柔的时光,也仅是从苦痛移开视线、短暂的梦境罢了。直江与自己都太过痛苦,灵魂无法仅仅藉此便得到救赎。有力者与无力者。胜利者与败北者。直江的爱总是伴随着嫉妒与自卑。他的思念却也因此才会如此强烈。

不能互相理解吗?不可能互相宽恕吗?

高耶想过好几次。

但是,现在......。

或许就连那种痛苦都无法取回了。

两人愈是活下去,不安也就愈深。走过的道路愈是漫长,一定要让永远成为现实的想法愈是将直江逼向绝境。

害怕明日。

或许到了明日,他会就此离去也不一定。

四百年成不了什么证明。就算持续思慕了四百年,只要在下一瞬间结束的话也是相同的。谁也无法预测明日。下一瞬间,直江或许就开始追求别人了也不一定。直江的败北感不是眼睛看得见的东西。也不能以数量或顺位来表现。只要本人不再拘泥,这只是个容易就能迎向终点的赛程。

曾经想要将这种不能依靠的感情提高成「普遍的关系」。为了这个目的,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永远是「王者与挑战者」不可。

自己根本没有能够永远留住直江的力量。自己没有那种强烈的魅力和坚强。正因为了解所以害怕。总是被不安支配,根本就毫无余裕。

不能被直江超越。要是被追过的话,他对景虎的思慕──那憧憬般的渴望一定就会变得淡薄了吧。失望、怜悯,然后就会变得能够爱上别人。......自己会从他恋慕的中心被驱逐出去。

爱或许不会消失。就像再会时的两个人一样,彷佛亲情的那种安稳而温柔的关系能够一直存在下去。即使失去了激烈的感情,但是人总有一天会不得不选择那样的关系。为了活下去。为了一同渡过漫长的岁月。为了能够彼此陪伴在身边、共同活下去,牺牲是必要的。成为牺牲的,便是那烈火般的感情,以及不停为欲望吶喊的疯狂力量。

对人类而言,到死为止都不断追求某种事物是不可能的。总有一天要实现。不实现的话便舍弃。因为己力不及所以放弃。将放弃说成是智慧,让自己接受挫折。安宁和安稳,是最后大多数人们希望的。但是细细深究,其中到底有多少成分是真正的「安宁」?绝大部分不都只是将「妥协」装饰成美丽而不会令自己感到内疚的东西罢了吗?

对于这种热烈追求已经疲惫了,所以请放过我吧。这样朝着看不见的什么人祈求......就像赦免状似地。

(说这种好听的话......)

高耶承受着吹过护城河的风,一个人喃喃自语道。

(最想要赦免状的......明明就是自己。)

像亲情般的关系。自己明明就在其中寻求着永远的安稳与温柔。

(但是......)

只有温柔,已经不能满足这股饥饿了。自己已经饿得太久太深,只以温柔已经无法填满了。要是没有被激烈地渴望追求的话,自己一定会死去。无能为力。在自己的灵魂当中,令自己束手无策的贪婪渴望已经化成了永不消失的烈火燃烧着。沉重浓厚深刻激烈地......。

如同黑洞一般的饥饿感。

四百年之间,过于寻求可以满足它的事物,使得灵魂变质而开始释放出异臭了。这股饥饿不管再怎样被施与也不知满足。

为了填补这股随着日月流逝而不断膨胀的不安,直江的执着也非得要以同样甚至更高、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密度及加速度继续增加不可吧。

(向他人要求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界限总有一天会来临......。

精神的界限......。

然而,只有饥饿的心毫无界限。

这股饥饿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会如此疯狂地追求他?

只要直江不在身边,自己对自己的存在就感到不安得要命。没有人对自己说自己是正确的话就无法安心。想要证据。能够证明自己的生活方式、想法是正确的证据。直江亲身证明了这些。他抵抗着己身的失败,挣扎着想要超越。他的姿态本身就证明了景虎的价值。只有外表和言语的话他无法信任。但是直江的屈辱是真实的。没有欺瞒。因为它是这样赤裸,所以能够相信。为了认同自己,他需要那个男人。

不是那个男人就不行。正因为是直江这种男人的屈辱,自己才能认同自己。

(连自我认同这种事,没有别人也办不到吗......)

这种依存的深刻究竟是什么?

这若不叫做依存,能叫做什么?

(若是没有别人告诉自己是正确的,就连自己的正当性也无法相信吗......)

毫无自信。因为这无可救药的卑屈与过分迷惘,自己立刻就会动摇。总是向他人寻求确定的自己究竟算什么?

为什么会如此地......。

高耶悲怜自己地笑了。

(净说些了不起的话......)

疲惫的脸颊微微颤抖。

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想说些什么?直江不是都已经厌倦而且舍弃自己了吗?

即使直江的手已经离自己远去?

即使直江已经不再对自己发出任何言语?

(或许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你正被假象所迷惑......。

(这是新的逃避所吗?)

高耶反问自己心中的话。

(不想接受直江的心离自己远去的现实,所以才挣扎吗?)

──我会将你带回现实的世界。

(所谓的现实......究竟是哪一边?)

感到呼吸困难,高耶咬紧了牙关。

开崎告诉自己,不管是再怎样细微的疑问也不要放过。要自己不要弄错了真挚及卑屈。

──请你确定。

为什么他能说出那样的话?

──你是知道的。

(知道答案。)

──请你看透真实。

(认清哪里才是现实。)

──最好的同伴就是你自己。

真挚地倾听内侧的声音。接受它。

那样的话就能掌握答案。

高耶深深吟味开崎告诉自己的话。

从那天晚上起,他就不断思考着。自己到底是否该接受他的忠告?

那个男人的话是真的吗?开崎说答案就在自己心中。能够看透真实的眼睛,会被卑屈、自责及自我厌恶所蒙蔽。必须把这些去除。但是高耶自己知道那是最难做到的事。

他试着寻找记忆中有没有不连续的地方。要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那个开端究竟是在哪里......?虽然找过了却没有头绪。就算回顾过去,也没有异常的地方。

但是他还是试着去相信开崎。但是,对的。他有更想知道的事。

为什么开崎会拥有自己所需要的──从前是直江所拥有的一切?

或许也有其它的人会拥有那样的特质。但若是如此,自己只要是那种人,不管是谁都好吗?

自己对直江的诚实算什么?那样的话直江算什么?对一个人的诚实又算什么?直江失去了高耶所追求的部分的话就结束了吗?那样的话,这和自己所憎恨的「背叛」有什么两样?若是因为期待不能得到满足而放弃,那又有什么不同?自己爱着直江这件事算什么?自己不也是一个背叛者吗?

(已经......够了......!)

不要再逼我了。高耶对自己乞求道。

他疲倦地阖上眼帘。

(什么叫......『普遍的关系』......)

这样容易就会崩溃。

但也因此才会一直追求。

(不是早已崩溃了吗......)

不是这样的。心中某处有个声音这样叫着。

──请你想起来。

高耶张开眼睛。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生命。

能这样说的,只有直江。

因为是直江所以才说得出口。

直江是无可替代的存在这件事,自己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也没有任何事物能成为他的代替品......。

这件事,自己不是比谁都要清楚吗?

(我要确定......)

高耶仰望耸立在美丽石墙上的熊本城天守阁。

想要知道真实。

想要知道从那里开始的事。

(决定了......)

即使是最后的希望也没关系。如果什么地方真的出了问题,他想要确定真实究竟在何处。即使被责难为懦弱也没关系。被嘲笑说只是在逃避也没关系。不管怎么样,真实总有一天会下评断。

那以后的事,

不是现在该想的......。

高耶仰头望晴空。将那个人的名字彷佛祈祷般地朝天念诵。

北风依旧冷冽地吹过街道。

高耶穿过饭店玄关踏入大厅,眼前突然出现他所看惯的黑色西装的男人身影。高耶瞠目。

男人立刻发现了高耶。他从皮革沙发上起身,开口了。

「景虎大人。」

高耶望着这四百年间自己比谁都要深地思慕着的身影,痛苦地瞇起眼睛。

渴望......

(真实。)

现在......。

***

风魔小太郎在高耶回来前一个小时左右抵达这个饭店。

小太郎花了约一周处理江之岛事件的善后处理,现在应该依照高耶的指示留在福冈辅佐绫子才对。他来到熊本,表面上是为了报告。

高耶看到小太郎到熊本来,露出有些惊讶的样子。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来访。高耶表示不想在大厅谈事情,招待他到房间里去。小太郎顺从了。

高耶似乎没什么改变,对小太郎还是同样地话少。除了必要的事以外不会多说什么。但是高耶看起来似乎在紧张些什么,让小太郎觉得有些纳闷。

乘上电梯,高耶开口了。

「看来江之岛的处理已经结束了吧。」

「是的。详细的情形请容我到房间再做报告......。武田向房总行动了。三浦领地已经成为武田直辖区的样子。但是,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什么?」

「曾是里见干部的开崎诚依然下落不明。晴家确定那一夜他的确在江之岛,但是之后就失去消息,找不到他的行踪。我已经派人去搜寻──」

「......。开崎的话,我今天遇到他了。」

小太郎惊讶地看向高耶。

「遇到他?在熊本和开崎见面了?」

「嗯。......」

「他在熊本吗?怎么会......但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说他和高桥绍运一起行动。」

「高桥......绍运?」

「高桥绍运是大友宗麟的家臣。他是筑前岩屋城主,在大友是和宗麟的左右手立花道雪等人同以猛将驰名的男人。道雪死后,绍运独自背负急速衰败的大友和岛津义久的五万萨摩军展开壮绝的攻防战。」

「大友......宗麟......」

就是被称为北九州岛霸者的大友家。战国时期的九州岛,在名族大内氏和少贰氏灭亡后,岛津、龙造寺、大友便形成三国鼎立的状态互相争霸。大友宗麟曾一度除豊后本国外取得六个领国,号为九州岛最强。它的强盛是来自经由海外贸易所取得的经济力,而宗麟重视海外经商的先见之明在当时的战国大名中也确是出类拔群。但是最大的原因还是优秀家臣们的辅佐。立花道雪、其养子宗茂,以及宗茂的父亲高桥绍运......。每一个都是威名远播的猛将。由于这些有能又勇猛的人材支持,大友才能强大到夺得九州岛最强的名号。

也难怪高耶的表情会变得僵硬。他万万没有想到御厨树里会和大友有关系。

「大友宗麟在熊本......」

「现在指挥大友的,是有『雷神的化身』称号的立花道雪。他的儿子立花宗茂也复活了。和开崎在一起的高桥一行人全都是换生者。事情不太妙。也许该有大战的觉悟了。」

「............」

开崎和大友连手了吗?

江之岛的『通黄泉之法』之后,才正疑惑他消失到那里去了,想不到竟然会──。身为里见子孙,以现代人身分参战《闇战国》的男人。

亡命吗?还是有其它目的......。

「真是令人摸不着底细的家伙。」

高耶背靠着壁喃喃道。

「背着里见来救我......。与大友连手却说协助我也可以。真的是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最难对付的就是这种家伙。」

「救你......?难道那个时候告诉我们你的所在的人是他?」

「............」

高耶露出凝重的神色。小太郎并没有直接见过开崎。但是他很清楚高耶十分在意开崎。

还有另一件令他在意的事。

那张卡片的笔迹。

高耶也发现了这点,卡片上的笔迹和直江的笔迹相似得异样。小太郎当然非常清楚自己所模仿的笔迹特征。卡片上的笔迹正与这相似。如果告诉他们高耶所在的人是开崎,那笔迹的主人也是他吗?

──直江还活着。

──他要我等着......。

高耶会说出这样的话,也是在见了开崎之后。

(那个男人和直江有什么关系吗?)

小太郎不认为直江还活着。直江确实死了。他应该没有换生的力量了才对。直江的死亡,是自己的双眼确认过的。遗体也已经火化了。

小太郎快速地思考着。就算开崎就是直江,绫子也见过开崎了。即使绫子因为什么理由没有认出直江,至少也会察觉他是换生者的事实才对。......但是开崎不是换生者。

高耶的言行令人在意。如果这和开崎有关的话......。

(目的是什么......?)

「............」

小太郎注意到高耶的视线,回过神来。高耶像在观察什么似地一直仰望小太郎。小太郎缓和自己的语调开口发问。

「怎么了?」

「......。没什么。」

电梯到达十楼。两人出了电梯,回到房间,高耶在换衣服的时候,小太郎向客房服务要了两杯咖啡。高耶换回平常的牛仔裤装扮,坐到沙发上。

「开始吧。」

小太郎于是开始报告关于江之岛的善后处理情形。京武不动产在那之后立刻由江之岛撤退了。原本以企业来说这就不是个相当有利的计划,再加上董事长和干部们都被警察带走,公司内部一片混乱,公司本身也陷入危机,实在不是再去管江之岛的时候了。特务调查部的那些人在事件后立刻对里见展开调查,但由于里见一族已不在世上,因此也没有预期中的进展。小太郎判断目前他们应该是不会造成什么阻碍。

高耶默默听着。直江这个男人的角色若是仅止于此,那么小太郎的确可以说是完美地扮演了直江吧。

江之岛的报告结束后,话题转移到目前正在处理的事件上。

「或许你已经从晴家那里听说了。」

小太郎这么说道,开始报告。

绫子和小太郎正着手调查的,是以九州岛为中心发生的四起奇妙的失踪事件。

博德、久留米、别府,还有一件发生在东京。这四起事件都是二十岁前半到三十岁前半的年轻男女在相似的情况下,在这一个月内失踪的。之所以称之为奇妙,是因为他们失踪时的状况都和火灾有关。

应该身在火灾现场的他们,在火势镇压后,每一个人却都不知去向。

就好像和火焰一起燃烧殆尽般地消失了。火灾现场几乎都是自宅,每一件都只有小火灾的程度,可是火苗都是起自失踪者身处的房间内。有人说是他们自己放的火,警察间则流传着神经衰弱的说法,但是经过调查,他们四人之间的共通点就浮现出来了。

「......新兴宗教的信徒?」

高耶反问,小太郎点点头。

「虽说是新兴宗教,不过没有登记在宗教法人上。它是神道系的宗教,虽然名为新兴宗教,事实上是源自自古流传、以村为单位的独立信仰型态的宗教的样子。」

「以村为单位独立的......」

「是的。可以说是比较接近于风俗习惯这一类的东西。因为是由家族代代守护流传,并不会藉由传教来增加信徒的样子。本部是在博德。发祥地在别处,似乎从很久以前就离开那片土地了。信徒只有大约五十人到六十人,活动也是家庭式的,比较不好的说法就是秘密的,是个小规模的宗教团体。」

「秘密的......吗?」

「教团的名称是火向教。」

小太郎淡淡地说道。

「目前只知道大略的情形,......它的祭神是健盘龙命。以火为信仰对象,发祥地是在阿苏的山麓。」

「阿苏?......健盘龙命?」

「是的。健盘龙命是在阿苏神话里出现、可说是阿苏开拓十二神的中心之神,同时也是阿苏神社的主祭神。他们以独特的形式祭祀祂,在漫长的岁月里,代代维系着信仰。」

「火......。火灾......」

呢喃着彷佛关键词一般的字词,高耶用手撑住了下巴。

「失踪吗......」

「询问失踪者家属的工作正由晴家进行中。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想向你报告......」

「什么?」

「是有关奇妙的目击证词的事。」

「目击证词?」

「是目击了久留米火灾现场的邻人证词。不过似乎被警方的人一笑置之。」

小太郎压低了声音。

「目击者说是看到了失踪者从火灾现场飞向天空。」

「飞向天空?」

「是的。」

小太郎以十分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从火焰之中飞往天空。目击者当时也怀疑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但是他说失踪者的的确确是飞了起来,无声无息地朝夜空飞去,然后消失在南边的群山之中。」

高耶露骨地皱眉,露出怀疑的表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详细的情形还在调查中。若是有更进一步的消息,我会立刻报告。」

「............」

高耶思索了一会儿,向小太郎点点头。

「那就交给你了。关于阿苏那件事我有些在意。虽然也许和《闇战国》无关,但是关于火向教,我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形。继续调查下去。」

「我知道了。」

「那么──」高耶说着站了起来,小太郎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景虎大人......」

「报告结束了,你要回去了吧?这里已经没你的事了吧?我送你到楼下。」

「............」

「你要办的事应该只有这样吧?」

小太郎张大了眼睛。高耶好像真的打算要小太郎回去。对于不会有多余会话的直江,高耶也让自己只做出机械般的对应。

「景虎大人。」

小太郎虽然出声,但却接不下话。

「............」

高耶像是在期待他接下来的反应似地等了一阵子,但了解到对方不会有响应之后,高耶死心又悲哀似地垂下了头。然后他迈开脚步,说着「出去」似地打开房门。小太郎也无计可施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出房间的时候,小太郎说话了。

「......。我不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

高耶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直江。」

「我是为了见你才来的。我不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

对于这个意外的请求,高耶明显地动摇了。可以看得出他是在等着这句话。他的眼神因迷惑而不安地摇摆,但是因为害怕再度受到伤害,自我保护的念头还是阻止了他。高耶强迫自己转过身去。

「不行。我很忙。而且你也应该快去进行调......」

他的话没有说到最后。小太郎突然抓住高耶的肩膀,转过他的身子,从正面紧紧抱住了他。

高耶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咦......」

小太郎的双臂牢牢抱住了高耶。被紧抱在对方厚实的胸膛里,高耶停止了呼吸,彷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般,他在小太郎的双臂里一时没有任何挣扎。

然后高耶抬起头来仰视小太郎的脸。他因为突如其来的发展而露出意外纯洁无垢、孩子般的表情。小太郎静静俯视着那样的他。高耶想要开口说话的那一瞬间,小太郎的脸靠近过来,塞住了他的唇。

高耶因为惊讶而睁大了双眸,但是那个吻是寂静的。没有半点粗暴,只是极度的冰冷。

「............」

高耶瞇起双眼。只有那么一瞬间,他主动把自己的唇按上对方,但是没有多久这种意志就萎缩了。高耶知道刚才的冲动不可能再复苏,双臂彷佛被虚脱感所侵袭,无力地垂了下来。

只有冰冷的接吻,却也持续了一段时间。

高耶任由小太郎亲吻,直到对方停止。在冰冷的空气中等待对方离开自己,高耶首次闭上了眼睛。

小太郎俯视他,等着高耶的反应。

高耶抬起头,再次仰头笔直凝视对方的脸,低低地开口了。

「你连接吻的方法......都忘了吗?」

小太郎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裂痕。高耶只是静静地看着小太郎露出近乎可悲程度的震惊模样。高耶离开小太郎的怀抱,只有再回头看了他一眼,消失在门的另一侧。

小太郎呆立在走廊。

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只能这样站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连仅是踏出一步都如此沉重,令小太郎无法迈开步子。

为什么自己会动摇得那么厉害?

因为模仿失败了吗?还是因为败露了自己技术的不完全而震惊?

刚才的行动都是经过计划的。小太郎从一开始就打算那么做。他今天本来是打算看情况要和高耶上床才来到这里的。

刚才说的话并不是谎言。

小太郎真的是为了见高耶而来到熊本的。

三天前,本愿寺法主显如曾经前来试探小太郎的意愿。他要求北条积极恢复同盟。

而恢复同盟的第一步,便是在九州岛的战争里,一定要拉拢高耶到他们这一方。他这样告诉小太郎。

──到熊本和他见面吧。

显如如此指示。

终于到了这种时候。小太郎这么感觉。

总之现在先和高耶保持密切连系,同时为了不让高耶有半点疑心,自己也必须要完全成为直江不可。

小太郎知道直江和高耶两个人之间存在着肉体关系的要素。直江曾经有过好几次要求高耶的言行,高耶也有主动要求的时候。

小太郎想,如果有必要的话,自己也必须这么做。在不久之前,高耶就有了似乎察觉到小太郎是假冒直江的言行。小太郎现在无论如何都不愿向高耶曝露自己不是直江的事实。

为了执行让高耶回归北条的工作,小太郎现在仍然非得是直江不可。

绝不能让他起疑。为了这一点,不管任何手段他都会考虑。

(如果直江和三郎殿下有那种关系的话。)

若是这样做高耶就会认为小太郎是直江而不再怀疑的话,自己也要这么做。也为了束缚高耶,小太郎认为非和他发生关系不可。

熊本已经下了戒严令。换生者姑且不论,对小太郎这样的凭依灵而言,这里是极度危险的地方。不顾这一点前来熊本,除了有答应一向宗要求的意思外,令小太郎更觉重要的还有一点。

(现在应该尽可能和三郎殿下保持连系才对。)

他是这么想的。

小太郎非得成为比现在自己所扮演的直江更像直江才行。他把自己像装饰般的长发剪除。刚才的接吻也是计算过的行动。

但是自己愈是想成为直江,高耶就似乎愈是会察觉到其中的异样。就像刚才的接吻。只要避免更进一步的接触就不会曝光,但是不做更深的接触的话,自己也就愈无法成为直江。虽然矛盾却是事实。

──想要成为直江吧?

是的。想要成为他。

不。我有成为他的义务。

只是外表的话,怎样都能模仿。但是有个难以逃避的界限存在。小太郎无法做到连感情都模仿。这是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小太郎知道,想要复制直江的一举一动的话,自己就必须有和直江一样的感情。感情是不能复制的。这和若是没有让自己站在同样的立场,就无法了解别人心中的痛是一样的。不管再怎么样模仿,自己是假货的事实只要在知道本人的人面前就会曝光了。对小太郎而言,那个人就是高耶。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自己没办法以直江的眼光去看高耶。他承认高耶的确有才能。不愧是氏康的儿子,相当优秀。

但是小太郎并不会去想自己是否比不上他或者是否胜得过他,他对高耶不会抱有竞争心理。首先,他就一点都不想拿自己和高耶比较。

(他是应该要被守护的人。)

想到高耶的时候,小太郎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他那种和逐行任务时所具有的钢铁般意志完全相反的脆弱。他并没有轻蔑高耶的脆弱的意思。每个人都各有弱点。高耶那危殆不稳的部分,不可思议地让小太郎有种想要保护他的冲动。如果说小太郎对高耶萌生出感情的话,也只有这个了。

(我没有办法有像直江一样的想法。)

这就是他所欠缺最关键的东西吗?

这是自己再怎么样也无法得到的情感吗?

他忘不了高耶那种充满了强烈感情的眼神。鞭策着直江的感情。产生出那种激烈的感情。因为高耶而被诱发出来的感情。──一种自己没有的感情。

只要一想到这里,小太郎的胸口必定会有一种被巨石塞满的压迫感。

(这就是......所谓的自卑感吗?)

沉淀在精神里,像铅块一般沉重的感情......。

(直江有......,而我却没有吗?)

每次和高耶一见面,这种感情就开始增殖,然后小太郎就会更强烈地意识到直江这个人的存在。两个人占据了小太郎整个脑海。不,是整颗心。

(我是在羡慕直江吗......)

小太郎扪心自问。

──你连接吻的方法都忘了吗?

(为什么......)

「小太郎殿下。」

一个带着两个随从的陌生男人等着小太郎乘坐电梯来到大厅。

小太郎直到被叫出名字才回过神来。他的双肩彷佛露出了可乘之机似地颤动了一下,露出了一点都不像他的吃惊模样。

(什么人......!)

身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脸上浮出笑容走近露出戒心的小太郎。对方完全没有警戒的样子。

「是我。你认不出来吗?小太郎殿下。」

小太郎因疑惑而皱起眉头,然后吃惊地张大了眼。

「你是......!」

***

日暮将近,外头的气温也冷了起来。

风势变得有些强劲的北风吹过园内,池水泛起微波,扰乱了映在水面上的假山倒影。黄昏的园内,观光客的身影也变得稀少。

这个水前寺成趣园是治理熊本藩的细川家做为藩公游休的庭园所建筑的桃山式回游庭园。它是代表熊本的名胜,现在与熊本城并列为市内观光据点之一。园内十分宽广,依照东海道五十三次的造园趣向的景色极美,不负其名园之称。池里的涌泉是来自阿苏的伏流水,不愧是被颂为水之都的熊本,水质极为清澄。

等待的人在约定的时刻出现了。

开崎诚与他在正门前相约,两人经过园内来到建于池畔的「古今传授之间」。

「熊本是个水质清澈的土地呢。」

开崎从房间外的窄廊望着池子,如此说道。

「今年夏天因为缺水,博德那一带的用水似乎相当吃紧,但听说熊本因为有来自阿苏的丰富涌泉,没有缺水的虞虑。这里的水的确甘甜。就算是自来水,味道也和其它地方有着天壤之别呢。」

「大阪那一带的自来水,只是拿来漱口而已,苦味也会留在口中哪。」

色部胜长说着,苦笑起来。他的装扮和开崎相对照地极为轻便,和开崎站在一起甚至有种不相配的感觉。仅从服装上就能看出他爱好户外的性格。

「熊本是火之国却也是水之都。真是不可思议哪。」

「嗯。完全相反呢。」

开崎微笑着望向池水彼方的假山。晴朗的天空扩展在茂密的松枝上方。天空的阴影似被昨日的雨完全洗净,变得极为清朗。

「与大友的斡旋好像进行得很顺利哪。」

「嗯。也与立花道雪会面了。我现在的身分是来自里见的亡命者。明天让他们与色部殿下的会面也已经布置好了。」

「你真是能干哪。这种准备工作一般都是交给部下的呢。」

开崎笑了。

「是个性使然吧。」

「景虎殿下的情形如何?」

色部坐在窄廊上,仰头望着开崎问道。

「他还好吗?」

「......嗯。」

开崎凝视着倒映在池里的假山。

「他很好。色部殿下,我也想早点让你见见他呢。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若是能够,我也想见见他。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有三十年没见了。我很想见他,和他说说话。真的非常切望哪。」

「......说的也是呢。」

回想起景虎生死未卜的那段漫长岁月,开崎深深点头。色部在其它人换生而尚未回归战线的那段期间,独自不停地寻找着景虎。想到色部的心劳,开崎觉得最应该得到报偿的是他才对。对色部而言,景虎就像自己的儿子一样。能与他再会的喜悦也应该比任何人都来得大才对。──就在自己眼前,却又不能与他见面,这是多么痛苦的事。

「不过不要紧。他过得好就好了。」

色部说回想起当时,现在只要知道他还活得好好的就已经够了。

「景虎殿下还是叫那个风魔的男人『直江』吗?」

「......嗯。看来可能还有好一段时间无法恢复......」

「你觉得怎样?」

「............」

「在一旁看着,很痛苦吧?」

「我觉得迷惑。」

开崎的脸上浮现苦笑。

「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焦躁。我甚至对那个男人感到嫉妒。自己也不太清楚。感觉很复杂。」

「......我要是站在同样的立场,一定也无法保持平静吧。」

「我不了解他怎么能这样称呼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也会想要去责备他。但是,」

开崎说着,将戴着皮手套的双手塞进口袋中。

「一想到因为失去了我,他竟然变成那个样子......就不想去责备他了。也不可能责备得了。」

「............」

「我不否认心中有一部分为此感到欢喜。肯定自己有让他疯狂的价值。......我所说的复杂就是这个意思。」

色部默默地望着开崎的侧脸。一旁浮在水钵上的枯叶受风吹拂,在水面上浮泳着。

「你打算解开景虎殿下的自我暗示吗?」

「不能让他这样继续下去吧。」

开崎的回答很明确。

「那种扭曲会让精神疲惫。绝不能让这种事削减他的魂核寿命。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再任由这种虚假的现实继续伤害他了。为了解开混乱的丝线,必须先找出纠结的地方来。」

「你要让他进行精神溯行吗?」

「......。也只能这样了吧?」

「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事哦?」

「............」

「我们没有解开那样使自己受到重大伤害的自我暗示的经验。完全无法预测当他直视正确的记忆时会发生什么事。或许会产生反抗,也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有可能顺利地认识现实,但也有发疯或失控的危险。」

「我不会让他变成那样。」

开崎以坚定的语调断言道。

「这次和那个时候情况不同。」

「............」

「我还活着。」

开崎深切吟味似地说道。

「我还像现在这样活着。这是很大的不同。一定能够阻止他发狂的。」

「............」

开崎的眼睛深处有着坚强的意志。那是拥有绝不退让的事物的眼神。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拥有这种充满确信的表情了?

(不......)

从前他也曾经显露出这种坚强而令色部大为吃惊。那是他们仍然找不到景虎的时候。他对几乎就要放弃的色部等人说,若是自己死去而景虎仍然活着的话,自己就让景虎变成孤单一人了。只有这件事他做不到。景虎一定还活着。

(看来他并没有失去坚强哪。)

不但没有失去,色部觉得这股坚强变得更加强固了。这种自信的根据是从何而来?是什么让他变得这么坚强?

色部觉得自己了解。

「这次的事,好像成为证明了哪。」

色部拿起放在水钵上的木杓掬起水来,呢喃道。

「你的存在在景虎心里占了那样大的地位。这样你还不满足吗?......还是拘泥着胜负吗?」

「我从以前就知道他爱着我。」

听见意外的回答,色部不由得仰望开崎。

「你......」

「但是我也了解那是哪种性质的爱。我从一开始就是被视为『失败的人』而被需要着。更被要求着必须一直不断失败。他是那种以在胜负中获胜而得到自信与安心感的人。经常确保优势的这件事,就是他生活的原动力。」

「你说你是被当做踏脚石而爱着吗?」

「......也可以这样说吧。」

开崎仰望松树的树梢。

「是因为我是这种个性的人吧。再也没有比我更适合这个角色的男人了。......他是个经常过于严苛地对自己做出过小评价的人。或许他因为不断胜过我的事实,才能勉强去爱自己也说不定。」

「你觉得自己是他的牺牲者吗?」

「......我不认为这是牺牲。」

开崎极为果断地回答。

「若是这样说明这段感情的话,那我就成了一个寡廉鲜耻的人了。我会执着于他,是因为被他压溃的自尊心发出悲鸣。我想比他更优秀。想被他人评价说我比他更有才能。想要早日除去他这个重石。这是一种欲望,一种自我防卫。......我看起来像是个会亲切到自愿去当他人踏脚石的男人吗?」

「是因为自己的欲望吗?」

「这是种丑恶的感情。」

「............」

「你会轻蔑我吗?」

「不......」

色部答道,站了起来。

「我还是觉得自己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看到那样的景虎,你还是想要胜过他吗?」

开崎沉默了。

「我认为你这一年来做得相当好。说实话,我没想到你能够做出这么完美的指挥。不管是判断力、决断力还是统率力,你都不逊于景虎。连八海都对你赞誉有加。......这样你还是不能满足吗?」

「......那种评价是很复杂的。」

开崎往池畔步去。

「有时会令我不安。」

「不安?」

「有时我会搞不清楚。我所采取的每一个行动,都变得没有我自己的原创性。就连我觉得是自己个性的部分,都开始觉得那其实是他的个性。哪些部分是我自己的,哪些部分是他的?说真的,我没想到自己会受到他如此深的影响。」

分开之后,就清楚地了解了。待在他身边时虽然拚命地主张自己的个性,但是一回顾成为独立个体的自己,却又为受到他的影响之深而愕然不已。

「一旦自觉,这就成了令人难以忍受的事实。注意到时,发现自己正在重复他的行动。有时甚至搞不清这是自己说的话还是他说的话。他的影响力太过巨大了。甚至会侵蚀他人的个性。这件事令我痛苦,也曾试着咬紧牙关拚命抵抗。」

「............」

「由于没有让步,所以相比较时也无法欺瞒过去。我对自己的思虑浅薄感到沮丧。不管是判断力还是决断力都根本比不上他。他能够轻易做到的事我却做不到。我重新认识清楚了。即使再过四百年,我觉得自己还是不可能变得像他一样。为此沮丧、反抗,然而......」

开崎说道。

「一旦迷惘,我又会无意识地去向他寻求答案。」

向栖宿在自己体内的景虎。

即使分离,景虎仍然存在于自己心中、呼吸着。就像拥有生命般地,带着丰沛的生命力。

「我的心总是回归到他之中。」

「回归......?」

「我到现在才了解了。」

那就彷佛「故乡」。他首次知道了每个人的存在,都能成为另一个人精神的「故乡」一事。

「和故乡竞争优劣这种事原本就是一种错误也说不定。」

「............」

「可是只要我还无法脱出个人之间的执着,就只能寻找让自己接受的答案了。若是无法以至今为止的视野找到的话,我就必须走到改变视野的地方。我是这样想的。」

「走到景虎的位置吗?」

「......。能够看见与他相同景色的地方。」

色部望着逆风而立的开崎,露出真挚的表情。

「你不会感到失望吗?」

「色部殿下。」

「你将景虎太过理想化了。这个理想或许明日就会崩毁也说不定。遇到比景虎更优秀的人之时,不就是你对景虎失望的时候吗?你不觉得,自己认为已经超越他的时候,就是失去爱的时候吗?」

开崎以严肃的表情看着色部。

「景虎一定是害怕这样吧。所以才不敢给你太多的不是吗?」

「......说的是呢。」

开崎低低回答。

「只要我只是个崇拜者或抵抗者,这种可能性就不会消失吧。但是我还是踏出脚步了。至今为止的我实在是太过无法理解他了。崇拜他人的人,是不可能了解被崇拜的人的痛的。为了理解他的痛,我必须登上那个位置。必须以自己的肌肤感受同样的痛楚。与其不知他的痛苦而不断强加理想地仰慕他,我更想亲身知道他的痛,将他更深的所有全都占为己有。」

「............」

「失望这种感情,是自我中心的产物。我并不是在爱一个偶像。我不想以那种毫无价值的爱来爱他并引以为傲。」

色部想着「的确如此」。

景虎是比任何人都要敏感的人。他一定是比谁都要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失望吧。对于虽然失望却仍以同情来爱自己的人,他更是能够一眼看穿吧。在他高度的感受性面前,欺瞒是行不通的。明明否定,却以怜悯来爱自己,他一定会狠狠拒绝耽于这种廉价的爱情吧。明明比任何人都强烈地想要被爱,却又比任何人都要强烈地害怕被爱。景虎就是这样的人。害怕撒娇,对此激烈地轻蔑拒绝。

对。景虎应该是与其耽溺于虚饰,更会去选择了解真实而受伤的人。

「身为踏脚石一事又怎么了?」

色部的表情变得严厉。

「若是你刚才说的都是对的,那么你对景虎失去败北感的话,也就是景虎失去了肯定自己的基盘。景虎......会变得怎样?」

不想被指摘的地方突然被说出,开崎痛苦地纠紧眉头。

「被不断要求必须执着于胜负的你变得并非如此时,景虎会怎么想?」

「他......」

只说了一个字,却无法继续下去。开崎的表情变得黯然,陷入沉思。

内心的矛盾有时甚至会动摇已经决定的道路......。

这条路是正确的吗?真的是不得改变的吗?至今为止的关系,事实上难道不是最接近至上的形象吗?──他因忧郁而沉默的侧脸,正是色部至今看过不知多少次的表情。即使他克服了自身的痛苦,但在现阶段,自己与景虎的关系究竟会变得如何,他本身也无法预测。因此而来的不安与迷惘深刻地浮现在开崎的侧脸上。

说起来,若是完美的解答能够如此轻易地就出现的话,他们也不会在如此漫长的时光里痛苦了......。

「你......已经不抵抗了吗?」

色部不是在责问。

「已经不执着于胜负了吗?」

「......。我也不知道。」

开崎的视线落向脚边的枯叶。

「从我还拘泥着自己的原创性这点来看,或许我还无法对与他竞争优劣一事释然。求一时的心安是很容易的。但是现在退让的话,就只是一种妥协了。我只能贯彻。」

「你事实上已经不对景虎抱有抵抗心了吧。」

「......。色部殿下。」

「明明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抱有对抗意识了却还这么说,是因为抵抗这件是就是你的主体性吧。你事实上是害怕从执着中被解放吧。」

「......。的确,压迫感减轻了许多。」

开崎垂下视线低声说道。

「但是我认为这是因为距离的关系。一待在他身边,我一定又会无法从那种痛苦当中逃离了。从前不断寻找着他的二十八年之间,我也能够一时忘却那种屈辱感。但是那完全不是克服。和他分开的时候,一心只想对他温柔,但是一待在他身旁,又受到自卑与屈辱折磨,变得无法控制自己,不由自主地伤害他。──就算现在像从前那样回到他身边,又会重蹈覆辙的情况是可以轻易想象得到的。只要我本身没有改变的话。」

「答案都已经那样清楚了,那你又在迷惑什么?」

「色部殿下。」

「你在迷惑什么?会产生迷惑,好像不只是因为担心景虎哪。你难道是在害怕自己失去执着?你的内心其实对于想要超越景虎的自己感到安心。若是这激烈的感情消失的话自己会变得如何,你不会为此不安吗?对景虎强烈的抵抗心就是你的依靠。不对吗?」

「依靠......?」

「你的姿态当中的确没有欺瞒。但是嘴巴说着好听的话,实际上却对景虎失望或同情的时候怎么办?你的爱愈是没有欺瞒,自己变成自己不愿接受的样子时的创伤愈大。不只是景虎,连你都会崩坏。为什么你们要选择这样剥夺自己后路的爱?」

开崎一震,抬起视线。

「你们从来都不往后退。像这样互相逼迫推挤,到底是想到什么地方去?舍弃执着不是一种退化。退后或舍弃都是需要勇气的。也有如此才能得到的丰盈。」

「色部殿下。」

开崎以坚定的语调说道。

「这就是我们的生存方式。」

「生存方式......」

「我和他......与其退后而得到的丰盈,更想要贯彻而得到的崇高。」

以充满确信的表情如此诉说的开崎语调里带着热度。

「或许有人无法接受,但我不想以丰盈当做借口来安慰半途而废的自己。会抵抗、挑战,是因为这是灵魂的吶喊。不是为了正确或不正确这样的动机。是因为我不这样做便会崩溃。会无法呼吸。」

「............」

「我的心底仍然为他变得软弱的事而欢喜。看到无法威胁我的他,我松了一口气。他失去力量的话,我就能够不用害怕被他压溃了。不必痛苦地朝着胜过他的目标前进了。......即使以这种形式失去了执着,也能说是克服吗?就算已经不再痛苦,却也不能称之为真正的安宁。」

「是你太过认真了。」

「是的。我不能妥协。在他面前,就算想要妥协或欺骗自己也做不到。带有欺瞒的爱,是他比任何事物都要憎恨的。是他这全世界中最憎恨的。......对于他,我只能赤裸裸地去爱。除了这么做之外是得不到他的承认与信任的。对于充满了猜疑的灵魂,模棱两可的狡猾是无法通用的。所以若是我失去了对他的爱,我大概不会去隐瞒,而且就算我想也做不到。」

「不觉得残酷吗?这样不就等于是毫无体恤的短暂恋爱感情吗?」

「是很残酷吧。但是温柔的谎言无法治愈他重伤的不安。他也了解这一点。色部殿下,若是能以体恤瞒骗他的话,不管多少我都会这样做吧。但是这只对他不管用。若是不赌上自己的所有、曝露出一切变得赤裸,是无法面对那个灵魂的。」

色部的表情静静地逐渐变得苍白。

虽然如此断言,但开崎却也已经明白高耶相反的另一个愿望了。那颗就算是欺瞒也好,只是一径追求温柔之爱的心。不想再管真实如何,只求不要再伤害自己的心。即使是谎言也好,只希望充满温暖的羽翼永远包围住自己的心。那颗如此吶喊、饥渴而濒死的心。

这些全都是因为至今为止的自己将他伤得太深的缘故。自觉到这一点,开崎一瞬间痛苦地皱起眉头。

愿望又互相矛盾了......。

不停卖弄道理的自己令他受不了。会如此多辩,是因为想要以诉说这个行为将自己的内疚正当化吗?

一阵沉默之后,色部开口了。

「你们的爱太危险了。」

「............」

「为什么要选择将自己逼入绝境的爱法?为什么选择这种彷佛两面刀般的爱法?这种爱什么都不会产生。总有一天只会互相切碎彼此的皮肉罢了。别说是永远,一定只有破灭一途。你们期望的永远的关系,难道不是只能从宽恕退让、妥协及欺瞒当中才能产生的吗?」

「色部殿下。」

「你们到底自以为是什么人?你们正在做的事,不正是只有表面好看的东西吗?不是只是不愿接受将会变得比现在更丑恶的自己而已吗?」

「............」

此时开崎露出的反应让色部停止了话语。望着色部的开崎眼神当中带着意外的悲伤神色,令色部无法继续说下去。

「就像你说的......。色部殿下。」

「你刚才说的话,正是我一直以来抱有的疑问。若是问卖弄歪理、装出一副圣人模样的自己到底算什么,我也只有闭口了。若是能够,就算欺骗自己,我也想变得轻松一点。我也曾经想要放弃思考,就这样随波逐流。我没有非得钻牛角尖不可的义务。只要难看地任由自己堕落下去不就行了?就算对自己视为圣人的他失望的日子来到也不在乎,隐瞒住这件事,任他渴望地让他撒娇,每天耽溺在性行为中让他贪求快乐,不断地向他甜言蜜语的话,或许他也会感到满足也说不定。」

开崎一口气说到这里,静静地抿住嘴唇,闭上眼睛,像在忍耐着什么似地抬头仰天。──色部连插嘴也办不到,只是望着他的表情。

「你......」

「色部殿下,」

开崎说道,望向这里。

「......殉教的确是精神畸形的形姿。失去柔软性的爱,或许只能产生出破灭或毁坏。......但是,我还是憧憬。挣扎着想要让发誓过的永远成为现实。」

开崎的双眸正面凝视着色部。男人的眼神极度真挚。

「因为我想相信这样的爱。」

他说道。

但是一下瞬间,否定的话语又袭上脑海,开崎无法忍耐似地痛苦摇头。

 「已经......够了......」

「你──......」

「理由不管怎样都好了。又回到原点来了。那种事不管怎样都好了。这样简直就像是为了让自己成为理想才故意去爱的。不是这样的。我想要他。追求他。只是这样而已。我只是渴求着他而已。请不要相信我其它的话。除此之外我再也找不出任何真实了。」

开崎的表情极为痛苦。说得愈多,愈是怀疑自己选择的道路。尽是产生出新的迷惑,永无终止。开崎那痛苦的表情看起来甚至像在请求不要再让他继续说下去了。

「......色部殿下。不管在怎样的状况下,只有这点绝不会变。我打从心底渴求着他。永不改变。」

开崎低着头嘶声说道。

「现在也是。我渴望他,渴望得无以复加。」

开崎彷佛自白似地痛苦说道,就这样闭口不语了。

色部以慎重的表情低声问了。

「......那件事,你已经下了决定了吗?」

「............」

「最后的事。」

「能下决断的,不是我。」

开崎咬紧牙关说道。

「是他。」

「............」

色部也就此沉默下来。

池里的清水如镜,倒映出迟暮的天空。一片朱红的水面上再度泛起微波。

第七章耶稣王国的战士

「老师──!千秋老师!」

听到响彻数学科教师休息室的女学生声音,在场的老师们都露出「又来了」的阴沉脸色。正要打开外送便当的千秋将椅子转向那里,露出一脸受不了的厌倦表情。

「又──是妳啊。」

小金泽今日子一点都不在意地笑着。这几天来,她都利用橄榄球社经理的身分或找些有的没的理由紧粘在千秋身边。千秋已经差不多受够了。

「妳啊,不要每到休息时间就跑过来啦。」

「人家想请你教我数学嘛。」

「现在是吃饭时间。不接受发问。去吧,回去回去。」

「我也这么想,」

今日子把藏在后头的便当饭盒包放在桌上,千秋一惊,整个上半身往后退去。她好像打算要和千秋一起吃饭。

「咦?千秋老师吃的是外送便当吗?独身真是可怜呢。没有女朋友什么的吗?」

「关妳什么事啊?妳啊,老是往这里跑,会没有朋友的哦。」

「吶,老师!我帮你做便当好不好!我会每天用心好好做的哦。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料理的哦。我帮你做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啊──烦死啦──!妳真是个缠人的家伙哪。」

「我会把便当外面和里面弄成一样。做成写上『ILOVE修平』的爱妻便当。哈哈哈。」

隔壁的山口一脸同情地望着千秋。被今日子缠了一整天,连千秋都已经束手无策了。千秋一边想着早知道这样的话,倒不如当学生还比较好,一边用筷子夹起煮豆。今日子从后面拉了张椅子,确实占领了千秋隔壁的位置,打开便当来。

「来,吃吧,老师!」

「啊~~、烦死啦!」

此时传来拉门打开的声音,一个男学生走进休息室来。老师们的表情全都变得有点紧张,千秋「咦?」地回过头去,进来的人是高耶那一班的三池哲哉。今日子也吃了一惊。

「咦──?三池。你来这里干嘛?好稀奇唷──」

三池「啧」地咋舌。

「这次是新任教师吗?真是学不乖的女人。」

「你说什么──!」

「啊。三池,你来啦。」

千秋开口说道。哲哉不高兴地轻轻点头。

「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老师叫你的吗?」

「嗯。三池,你上次的课没来吧。我想拿讲义给你。」

千秋从档案夹中取出一张讲义交给哲哉。哲哉睁着沉重似地半开的单眼皮没什么兴趣地看着讲义。

「其它科不管,你数学的成绩好像不错嘛。佩服佩服。要是课也好好来上的话,就更无可挑剔了。」

「............」

「你们班有个叫仰木的转学生吧。」

一脸漠不关心的哲哉听见高耶的名字,突然有了反应。

「那家伙啊,数学成绩烂死了呢。要是可以的话,能不能教教他?」

「......我干嘛要对那种家伙亲切?」

(哦!)

千秋在奇妙的地方得到响应,露出意外的表情。哲哉的眼睛吊起,闪着光芒。千秋「唉呀唉呀」地抿嘴笑了。

(不愧是景虎,马上就树敌啦。)

「嗯。这也是同学之间的亲睦活动嘛。他好像本来也是不良少年呢。叫什么去了,相似的人不是很容易意气投合吗?」

「............」

哲哉对千秋的一言一语都尖锐地警戒着。总觉得好像在看从前的高耶似的。

哲哉的反抗或许是一种同性相斥也说不定。虽然这么说,但高耶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哲哉就像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一样。

千秋合起二B的点名簿,恢复有些认真的表情转向哲哉。

(原来如此......)

正如高耶所说,哲哉身上的确没有附着杂灵。连今日子都附着两、三个,哲哉却完全没有。他身上也感觉不出任何吸引灵的磁力。他没有。

除了根津他们,还有哲哉一个人没有受到御厨的暗示,这一定由于这种差异所造成的。

(可是为什么只有他......?)

有什么理由吗?高耶要千秋去调查。若是了解原因的话,就能利用这点将学生们从御厨的洗脑中解放了。

高耶好像好像打算阻止御厨在校内进行的洗脑行动。

然后再将聚集的杂灵们一口气《调伏》。

(真是百害无一利的感觉哪。)

但是不让吸引杂灵的源头消失就没有意义。高耶说要彻底调查〝大蛇的头〞,千秋也愿意协助。

所以他为了调查哲哉,才特地把他叫出来的。

「我从其它老师那里也听过关于你不少事情。你好像是个相当难缠的问题学生哪。怎么样?一直反抗也不是那么好受的吧。」

哲哉生气地瞪大眼睛。千秋间不容发地发问了。

「听说你有个双胞胎妹妹。」

「......!」

「一年前失踪而闹得蛮大的,这是真的吗?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是从仰木那里听来的吗?」

哲哉的表情充满了警戒。这好像是他最不愿提起的话题。千秋惊觉「糟糕」时已经迟了。哲哉对单刀直入地发问的千秋好像已经画下界线了。

「老师,」

哲哉以低沉粗哑的声音叫道,从正面用凶恶的表情瞪视他。

「你和仰木有什么关系是吗?」

「?」

「我昨天看到了。你们昨天晚上一起在新市街吃饭对吧?老师,你是仰木的谁?从以前就认识是吗?」

千秋大惊。

(唉呀呀......被看到啦......)

然后他一脸伤脑筋地开始搔头。哲哉说的是真的。千秋昨晚和高耶一起外出了。他觉得高耶的样子很消沉,原来是小太郎在白天来过了。

千秋以不是换生者的小太郎来的话会有危险为理由,要他不要到熊本来,结果他又......。明知危险却还是过来,有什么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吗?......高耶什么都不说,所以千秋也无从得知。

但是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冲突。因为高耶完全消沉下去了。千秋觉得和他两个人关在房间里,好像连自己都会一起腐烂似地,所以才勉强高耶到外面去。

(不过不知道是在哪里被看到的哪。)

今日子不明究竟,眼睛睁得大大的。

「怎么样啊?老师。」

哲哉不客气地逼问。千秋困扰地支吾其语。

「那是......嗯......呃......。有点小交情啦。」

「仰木那家伙,在学校鬼鬼祟祟地四处打探什么,他是打算干什么?那是老师叫他做的吗?为了成绩什么的吗?」

「............」

千秋想着「还真是敏锐哪」,叹了一口气。哲哉因为看不顺眼高耶,好像一直在观察他的行动的样子。

「老师,真的吗?你和那个叫仰木的转学生认识?」

这次换今日子缠上来了。

「你们是什么关系?怎么会认识呢!人家好在意唷!为什么!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妳啊......」

就在这个时候。

门突然被粗暴地打开,又一个男学生飞奔进来。他的样子十分惊慌,气喘吁吁地脸色大变。他叫着「山口老师!」,好像是山口班上的学生。

「怎么了?木村。」

「老师,不好了!快点过来!佐藤和小暮......还有宫本!」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冷静一点。」

「他......他们昏倒了!突然地!不只我们班,其它班也是!大家突然昏倒了!」

房间内的全员都吓住了。山口踹飞椅子站了起来,千秋也瞪大了眼。

「你说什么!」

***

这在高耶等人的面前也发生了。

时间正值午休。这是突然发生的事。毫无预警地,好几个学生突然感到痛苦,接二连三地倒向地上。

(什么......!)

悲鸣响起。桌子和椅子倒了下来,教室中一片骚然。朋友们奔向倒下的学生身边。高耶也立刻站了起来。

「喂......!怎么了!」

「噢噢噢、呜噢噢!」

「喂!」

男学生好像被什么给附身似地大叫,四处翻滚。高耶想要抱起痛苦挣扎的男学生而伸出手。

「!」

他吓了一跳。

男学生的颈子──正好在颈动脉一带,有着黝黑色的朣块。不只如此,朣块还像生物般地不停蠢动着。

(这是什么......!)

简直就像是有蚯蚓还是蜥蝪在里面似地。男学生抓着喉咙似地痛苦翻滚,最后终于苦闷地口吐白沬昏了过去。高耶焦急地环顾教室。同样情形的还有五、六个人。

「喂......喂!振作一点!」

根津耕市大叫着。然后高耶注意到了。倒下的学生们。他们都是......。

(根津的手下......!)

《去死吧......》

高耶一惊,回过头去。他听到声音了。是令人背脊发凉的恐怖女声。这不是幻听。他刚才确实听见了。

《违我者死......》

「!」

这个声音高耶听过。根津也露出和高耶一样的反应。女声是从广播器传来的。现在正在播放中午的音乐,葛利果圣歌还是一样唱着。但是其它学生好像听不见的样子。女声的讯息隐藏似地包含在男声合唱里面。

《阻挠我建设王国的人死吧......》

「可恶、大友!」

根津大叫,冲了出去。

「根津!」

高耶也立刻跟在后面跑出教室。

追着根津,高耶来到广播室。根津几乎要踢破门地飞奔进去,让广播社员们吓了一大跳。

「什......你要干什么!」

根津推开广播社员们跑进里面,硬是让现在正在播放的葛利果圣歌的录音带停下,从置带口取出。录音带上写着歌曲的题名。

「这个卡带是哪来的!应该和平常的不一样才是!是谁叫你们放的!」

「啊......这......这是......」

广播社的社员们战战兢兢地回答。

「每天要放的带子都是执行部的人指定的......」

「对。是我叫他们放的。」

「!」

高耶和根津都因门口传来的声音而吃惊回头。站在那里的是副会长尾崎。

「你......!」

「你们果然是一伙的嘛。根津耕市、仰木高耶。那对你们好像果然无效呢。部下被杀的感觉怎么样?」

(被杀......?)

这是指凭依在学生身上的根津手下之《夜鸟》全灭的意思。

高耶回头转向根津。根津紧握着卡带的手发白颤抖着。

「闹剧就到此为止了,横手五郎。」

根津如此称呼尾崎。

「我老早就察觉你的真面目了!可恶的东西,竟然投靠大友!你就那么想被我宰了是吗!」

(横手五郎?)

曾在哪儿听过的名字。他们两人彼此知道真面目的样子。高耶看见尾崎的脸上浮现傲慢的笑容。

「哼。你以为建个祠堂供养我就没事了吗?拿我当人柱而建的城才不可能长久存在下去哪。」

「人柱......!」

「要我告诉你吗?主公大人。明治初年燃烧熊本城的大火。那不是萨摩军的间谍放的火,而是我的怨念。主公特地连怨念一起封起来的水井被官军们给挖开了哪。烧掉熊本城的,就是我这个横手五郎!」

(想起来了......!)

横手五郎。在熊本是个有名的传说人物。横手五郎为了报复在天正年间天草一揆时与加藤清正单挑而死的父亲之仇,祈求毘沙门天赐与七十五人之力。他为了杀掉清正而以零工身分混进城里,结果被清正发现,用计活埋在水井里。

(他就是那个横手五郎吗!)

「要是想杀我的话,就像你父亲一样一个人向我单挑如何?五郎!」

根津不顾他人的视线,大声怒吼。

「竟然去当大友宗麟这种庇护天主教徒的胡涂大名手下......!没有后盾就不敢向我挑战吗!你就那么怕我吗?这个没种的!」

「你......你说什么......!」

看见火气陡升的尾崎,根津的神色也变了。根津的身体升起强力的灵气,手中生出赤红色的火焰团块,高耶大吃一惊。

「!......住手、根津!」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你们别以为能一直在别人的城里作福作威!我要把你们全都赶出去!」

根津手上的火块延伸,化为一只大枪。在场的人都发出了悲鸣。根津手上出现了一只刚健的大枪。那是宽阔的枪刃上有着一只鎌状的小刃、被称为片鎌枪的枪。枪柄上「南无妙法莲华经」七字散发出金色的光辉。

「横手五郎,你觉悟吧!要是我不亲手斩了你就无法成佛的话,现在我就砍断你的脖子!」

「住手、清正!」

高耶的叫声被玻璃碎裂声覆盖过去了。五郎放出《念波》,打碎了隔间用的玻璃。

「哇啊啊!」

广播社员们发出了惨叫。

「可恶......!」

根津挥起大枪,袭向五郎。五郎也再次积存起念......!两者冲突的剎那!

「!」

尖锐的火花爆发,两人同时被弹向后方。高耶在两人之间打进了壁。他以双臂抓住被弹飞的根津,大叫起来。

「这个笨蛋!你想把学生卷入吗!」

「......!」

慌忙跑近的复数足音传来。因为广播突然中断还有这场骚动,巡察委员们跑过来察看了。巡察们像警察一样吹着警笛跑来,他们看见倒在走廊上的尾崎,脸色大变。

「这是......!」

「可恶......!仰木高耶、根津耕市!」

(糟了......!)

根津一咋舌,跑了出去。

「根津!」

「不要让他逃了!抓住他!」

啪啪啪!

尖锐的火花散起。挡在前方的学生们按住脸蹲了下去。根津和高耶趁他们退缩的时候往楼梯那里逃去。

「可恶......清正!不准逃!」

爬起来的横手五郎露齿怒叫。

「不要让他们逃了!不能让那两个人出了学校!立刻抓住!」

「让开!」

根津一边以大枪驱逐学生们,往玄关奔去。学生们的惨叫声响起。四周顿时一片骚然。像要划破四处响起的怒吼声似地,巡察们的笛声歇斯底里地响起。

「学生们!抓住那两个人!」

「什么......!」

巡察们一声令下,学生们的表情便突然豹变,这让高耶大吃一惊。

「!」

学生们一起袭击过来。他们无视根津的大枪,阻挡在前,也有从后方扑袭上来的。没有退路。根津的眼中布满血丝。

「可恶,你们想被枪刺穿是吗!」

「不行、根津!不能伤害他们!」

高耶按住根津,以《念波》攻击学生们的足边。两人硬是推开退后的学生们,从渡廊跑了出去。

「不要让他们逃了!抓住仰木和根津!」

高耶和根津跑向里校庭。巡察们追赶在后。就要跑出里门的时候,高耶回过头去。

「......!」

巡察们退缩了。高耶在手掌中蓄满《力》,朝向追兵击去。学生们护住身体。他们眼前同时爆发出刺耳的电气冲击声及蓝色的电浆。《念波》散去了。

「什么......!」

高耶赫然瞠目。

(会用《护身波》?)

明明没有怨将凭依其上,学生们刚才却能使用《力》。

(怎么会......!)

「仰木!」

被根津叫道,高耶回过神来。这次学生们蓄积起念了。他们使用念攻击过来。陡然间如石块般的念如雨般袭向高耶的身体。高耶立刻张起《护身波》。

「可恶......!」

若是能使用《力》的话,就不必留情了。高耶全身储满了念。同时根津也挥起片鎌枪。刻在枪柄上的「南无妙法莲华经」七字发出金色光辉。

念与枪同时击向学生们。

与《护身波》冲突的激烈声响。爆风卷起,柏油路龟裂,化为大小碎片往四方猛然飞散。漫天土尘飞舞,碎片倾注在伏下身体的学生上面。

「可恶......、根津!仰木!」

尘埃消失的彼方,早已没了高耶及根津的影子。

***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不是那样告戒过你不许引起骚动吗!」

听到回到执行部室的横手五郎的报告,御厨树里狠狠地斥责他。

「非常抱歉,夫人!」

「在学校内叫我会长。竟然给我惹出这种麻烦。我之前已经告诉你多少次,不许因为个人的私怨而擅自行动......!」

横手五郎只是一径平伏谢罪。御厨树里咬住红唇,那张像面具般的苍白脸上,眉间深深刻上纵纹。

「已经发生的事也没办法。我再说一次,五郎。不许在学生面前任意引起骚动。卵还在培育中。要是因为胡来而糟到破坏的话,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横手五郎把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膝盖。

「五郎真的万分抱歉。今后一定会严加注意!」

「但是......。果然暗示执行对根津和仰木无效哪。」

御厨坐上皮革制的会长椅子,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仰木身上也没有植入卵,清正又是个换生者。想要除去寄宿在体内的寄生物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吧。......算了。这样一来,校内的清正部下们就一扫而空了。」

御厨缓缓交迭双腿,向坐在沙发上的西装男人说了。

「如你所见,我们学校的圣战士们正在顺利地培育当中。道雪殿下。」

身穿暗色西装的那个男人没有出现在昨天的那群人中。但是坐在他对面身材中等的男人,的确是与开崎在一起的县议会议员梅原。他是高桥绍运。从前是岩屋城主的大友干部。

暗色西服的男人外表看起来将近四十岁左右。以这种年纪来说,他的举止动作沉着得过分。眼光锐利,充满了历战强者霸气的战国人气宇。他是其中格位最高的人这点是一目了然。

男人的名字是立花道雪。

「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道雪安心了。茱利亚夫人的活跃,我一定会确实转达给身在臼杆的主公大人知道。」

御厨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立花道雪。

身为大友宗麟「丰州三老」之一,是被称为宗麟左右手的军师。道雪生前虽然因为年轻时受到雷劈而下半身不随,但在会战中总是由家臣以轿子抬举一马当先,勇猛果敢地鼓舞指挥士兵们。他一生经历三十七战,没有一次落于阵后。他那优秀的人品及精彩的战法之佳评越过大海,传到了畿内与东海,有名的武田信玄甚至给了他「欲晤一面」的书状。宗麟晚年时,道雪身为衰退的大友支柱而活跃,凭其指导力将欲背叛大友离去的家臣们团结在一起。

被赞颂为雷神化身的勇猛武将。

立花道雪在《闇战国》当中复活,现在正在这熊本。

「请转达给主公大人。道雪殿下。」

御厨稳静地说道。

「于大就是为此复活的。于大将要战斗。为了建立主公大人所期望的天主教徒王国而战。这个学校的学生都是为了建设乐土而生的战士们。不久后,大家都会成为能够上战场的战士。」

「茱利亚夫人。」

「理想的乐土将会在九州岛实现。」

御厨取出挂在胸前的玫瑰念珠,以双手将之包裹住。这是宗麟赐给她的银制十字架项链。

「我们是天主教徒。过去在恶梦般的时代,遭到迫害而殒命的天主教徒之灵有许多仍残留在这块九州岛的土地上。这块大地浸染着他们的鲜血。你听不见吗?为了正确的教诲而殉死的人之悲叹、悲伤、泪水。」

「......夫人。」

「为何那样可怕的时代会来临呢?那些全都是后世霸者的恶政所招来的。」

御厨的视线变得锐利。

「这个国家的历史选错了霸者。那是非我们主公大人不可的。

主公大人将会为我们建设一个救赎天主教徒之灵的乐土。一个大家能够安住于天主身边的安宁国度。这是主公大人生前就有的梦想。于大现在也梦想着相同的梦境。」

御厨以彷佛幼小少女的天真表情说着,紧紧握住玫瑰念珠。

「但是乐土不是光是梦想就能实现的。于大为了实现梦想必需努力。也为此有了殉教的觉悟。我要以这个学校的学生做出自己的军队。茱利亚身为〝镇西霸王〞大友宗麟之妻,也是建设乐土的战士。希望大家将之牢记心底。」

道雪与绍运都默默听着。只有御厨一个人意气扬扬地兴奋说着。

「于大也相信主公大人梦想的理想国。我们一起战斗吧。」

「............。说的是呢。」

道雪答道,微微垂下视线。绍运想说什么而正要开口,但道雪制止了他,微笑着说了。

「茱利亚夫人。不肖道雪也将会永远跟随主公。」

高桥绍运睁大了双眼,望向道雪的侧脸。道雪认真地向绍运点头。

御厨极感信赖地看着绍运。

「绍运。〝大蛇的头盖骨〞怎么了?已经快要挖出来了吗?」

「是。它的确是在体育馆下方。从阿苏殿下的记录来看,佐佐成政将之埋在这里应该是错不了的。」

「......这个学校,将会由大友的年轻战士们来守护。请继续进行作业吧。」

「加藤清正......」

绍运问了。

「要怎么办?清正是织田的武将。我不认为他会就这样坐视不管。」

「清正由我来打倒。」

横手五郎自信满满地回答。

「我不会让他来阻挠的。请交给五郎吧。」

「没错。道雪殿下,绍运殿下,清正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御厨充满自信地说道。

「清正原本就是迫害我们天主教徒的恶人。我绝不会任那种人妨碍我们建设乐土。还有那两个换生者,」

「............」

「我会立刻将他们驱逐。」

她说的是千秋和高耶。他们还不知道两人是上杉的人,似乎把他们当做是清正的同伴。

立花道雪垂下视线微笑,又点点头。

「茱利亚夫人,您真是可靠。不愧是宗麟大人所选的夫人。这样一来,《大蛇的头盖骨》应该不久后就能到手了哪。」

「道雪殿下也是。《崩国》的建造是我们的战斗中不可或缺之物。那件事就拜托你了。」

「只要《崩国》建造完成,岛津和龙造寺都不是敌手了。请交给我吧。」

道雪的声音低沉冷静,而且十分响亮。

「为了大友的天下。」

「为了天主徒王国。」

御厨说道,静静地站了起来。

「道雪殿下接下来将要与那位里见之人会面吧。那位亡命到大友,叫做开崎的。」

「是的。那件事我们已经接受了。」

「真的不要紧吧?」

言下之意似乎是不怎么赞成。

「听说那个人是虔诚的佛教徒,与我们天主徒完全无法兼容。」

「战事中策略是必要的。以柔软的姿势,将能够利用的加以利用,并在最后得胜。大友现在置身于岛津与龙造寺等强敌环伺中。为了胜过他们,不管任何事物都必须加以利用才行。」

「但是......」

「请相信道雪。」

道雪以强硬的语调逼迫道。

「我已经得到主公大人允许了。道雪会尽全力不使大友落入半点不利的境地。」

「......我了解了。我就相信道雪殿下吧。」

这么说完的时候,离第五节课开始还有五分钟的铃声响起了。御厨将玫瑰念珠收入衣服当中。

「拜托你了。」

御厨伴同横手五郎一起出了会长室。

「............」

被留下的立花道雪及高桥绍运好一阵子沉默着凝视两人消失的门扉。

***

开始上课,学生们都待在教室里,走廊上变得闲散不已。

道雪与绍运正要坐上等在玄关的车子。

「?......道雪大人?」

就要乘上车子时,道雪停下脚步仰望校舍。玻璃窗反射着太阳光,眩目已极。道雪瞇起了眼睛。

「建设乐土的战士吗......」

如此呢喃之后,道雪沉默了。

绍运从一旁窥伺他的脸色,低声问了。

「道雪大人,这样真的好吗?夫人是真的打算要建造天主徒王国。主公大人是认真的吗?我们这样继续效命下去,真的好吗?」

「............」

「道雪大人一点都不在乎吗!我们会从地下复苏,全都是为了大友......、大友......!」

「我知道。但是别说,绍运。」

道雪干燥的嘴唇确实吐出话语来。

「现在必须团结一致守护丰后。现在不像从前,太合殿下不会帮助我们。我了解你的心情,但是那种心情应该朝向侵略者岛津才对。」

「道雪大人......!」

「我很清楚你的心情。但是我们是大友家的家臣。大友生的话就生,死的话就死。......死过之后,我得到了紧踏大地的双足。」

道雪微笑着回头望向绍运。

「这次我能够凭自己的力量奔驰在这九州岛大地上了。」

「道雪大人......」

「主公信奉什么样的神佛都与我无关。是吧?我们家臣只要为主君效命。......这才是家臣应有的样子。不是这样的吗?绍运。」

「............」

绍运沉默着点点头。

道雪一边乘上车一边说了。

「无论是什么形式,主公是镇西王一事是不会变的。走吧,绍运。......开崎殿下在等着。」

「终于要缔结同盟了呢。」

绍运的两颊微微僵硬起来。道雪深深点头。

「对。我们要与之结盟。」

「以开崎殿下为中介人,我们将去会见对方的代表。」

「真的可以信任吧。道雪殿下相信那个里见的亡命者吗?」

「为了以防万一,我调查过了。总而言之不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话是无法确定的。」

道雪说道。

「那件事是事实的话,恐怕将会为《闇战国》带来巨大的冲击吧。首先就用我们的眼睛确定吧,绍运。没什么好怕的。东国第一与西国第一结为同盟。这可是会摇撼《闇战国》的历史性同盟。走吧,绍运。」

「是!」

乘上车子,道雪告诉司机目的地的饭店名称。等待绍运乘上车,车子滑行般地出了校门。

第八章鸟人降临

高耶和根津来到熊本城址内加藤神社的境内。追兵已经被甩掉了。高耶喘着气坐上长椅,根津也嫌麻烦似地解开学生服高领上的扣子。

「可恶,大友那些家伙,终于现出原形了。竟然将我的手下们全都消灭......」

「根津。」

高耶叫道,吸了一口气。

「不,还是叫你真正的名字好了。加藤清正。」

「............」

根津的浓眉往上吊了起来。

「你察觉了吗?」

「没想到你竟然会在当高中生呢......」

高耶深深吐了一口气。

「这里的居民们要是知道的话可会大吃一惊呢。建立那样宏伟城堡的清正公竟然在当地的学校就学......」

「建立城堡的不是我。是许多的工人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

清正平息呼吸后,突然睁大了眼睛狠狠瞪向高耶。

「上杉,我应该已经警告过你,要你离开熊本了吧。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要是想继续留下来的话,我不会轻易饶你的。一定会杀了你的。」

「现在不是为了这种事耗费彼此精力的时候吧。」

高耶狠狠反瞪清正。

「一般学生已经受到危害波及了。还是不管学生们变得怎样你都不在乎?」

清正闷哼一声,沉默下去。高耶探出身子迫近清正。

「御厨等人对学生们做了什么?刚才的录音带果然是暗示之类的吗?」

「......我也是直到刚才才发现的。」

清正不停地咬着指甲,不甘地说道。

「是那个音乐。每天午休都会播放的。以前的讯息都很弱,所以没有发觉。学生们就是被那音乐洗脑的。」

每天让学生听的葛利果圣歌。在那音乐底下录进了难以听取的暗示话语。经过灵力调整过的暗示是可以媲美超音波的。从耳朵流进的声音无法阻隔。就算学生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暗示也会确实流入他们脑中。

「刚才的带子和平常的曲子不同。恐怕是只有一部分的人听得见的特殊暗示。是指定我们、以暗示加以杀伤的曲子。」

(的确相当强烈。)

具有宣告死亡的强力。根津的手下们都受到确实的伤害了吧。与其说是对学生本人,倒不如说是对凭依灵施加伤害。灵体受到暗示,因此自灭了。

具有杀伤力的暗示。

难道......。

(死去的老师们,也是因为那个暗示?)

「可恶的御厨。他们打算将那个学校的学生们培养成大友的战士。」

「大友的战士?」

「对。」

清正望向祭祀自己的加藤神社社殿,用力交叉双臂,环住胸膛。

「现在敌方的《夜鸟》们无法潜入熊本。因为正在进行狩猎凭依灵的行动,因此灵体是没有效用的。除了换生者之外都无法潜入。因此御厨必须在现地筹措能够在熊本行动的兵力不可。她对学生施以洗脑,将整个学校做为大友的战士训练场所。竟然在他人脚边做这种事,真是只狡猾的女狐狸。」

「战士训练......」

「没错。那些学生们身上附着着杂灵对吧?那些是被埋在学生体内的蛇蛊之卵吸引来的。蛇蛊有着像磁石般的作用。」

高耶绷起了脸。

「蛇蛊的......卵?」

「嗯。」

清正一脸焦躁。

「那是带有蛊毒的蛇灵所产下的、不可思议的卵。御厨将蛇蛊的卵植入每一个学生体内,让蛇蛊寄生在学生的肉体当中。卵虽然还在培育当中,但是学生体内的卵也差不多要开始孵化了。」

高耶回想出来,发出了「啊」地一声。没有错。那在倒下的学生颈动脉内、像蚯蚓般蠕动的东西。

(那就是蛇蛊之子吗......)

「葛利果圣歌也有蛇蛊胎教的作用。为了让他们成为大友战士而效命的教育。另外,体内有蛇蛊寄生的人,就容易对御厨的暗示起反应。我换生到这个肉体中时,也已经被植入卵了。我立刻就察觉到这一点,将之在体内燃烧掉了。......那个女人是蛇师。」

「蛇师......?」

「对。她拥有能够与蛇灵意志相通并操纵牠们的特异能力。」

「卵孵化出来的话,会怎么样?」

「就完成一个大友的战士。就如同蛇灵服从御厨一般,学生们也会成为御厨忠实的下仆。」

(所有的学生吗......)

光是想象,就令高耶感到一阵恶寒。

将近一千两百、三百左右的学生们,全都会成为《闇战国》的战士吗?

「!......那样的话,难道说......刚才那些巡察的学生们能使用《力》也是......」

「没错。因为蛇蛊之子已经孵化出来了。」

高耶的脸色变得苍白。

「这么说的话,古城高中所有的学生总有一天都会变得能使用《力》......」

「没错。」

清正将轮廓分明的嘴唇紧紧闭起,睨视自己城堡的宇土楼。

「他们是能够使用《力》的战士。大友想将他们做为古城的城兵。他们的目标,是埋在那个学校──古城建地内的某个物品。为了不让我们妨碍挖掘工作,他们想将学生们当做城兵。」

「某个物品?」

「前任城主佐佐成政殿下埋下的宝物。」

高耶一惊。他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佐佐成政,被称为古城的隈本城之前任城主。

「成政埋下的......。难道所谓成政的宝物,是〝大蛇的头〞吗?」

「!......你怎么会知道?」

「啊......不──......」

高耶结巴起来。总不能告诉清正自己是「从开崎诚那里听来的」。高耶回答说「调查到的」,清正露出有些怀疑的样子,继续说了。

「正确说来,它的名字是《黄金蛇头》。听说是条极为巨大的大蛇之头盖骨。」

「头盖骨......?」

「对。听说是个身体有一条河这般大的怪物。原本是奉纳在肥后一之宫的阿苏神社的宝物。」

阿苏神社是位于阿苏宫地的肥后代表性神社。因太合秀吉的命令到任熊本的成政,为了收揽肥后人心而努力。他将祀奉阿苏神社、身为大宫司同时也是武将的阿苏家的惟光、惟善兄弟招来城中加以礼遇,《黄金蛇头》就是在当时由阿苏家献给成政的。成政为此大喜,将之做为奉纳给『城之守护神』的贡物而安置于古城一角──现在体育馆中某个地方的地底下。

(阿苏神社......)

高耶的脑中有什么为之一闪。他记得自己最近好像在哪儿听见阿苏神社这个名字。

清正不理会他,继续说下去。

「传说《黄金蛇头》是远古时代居住在阿苏地底的一条巨蛇之头盖骨。阿苏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火山。那条大蛇会引发积存在地底的喷火──也有人说它是岩浆神格化之后的形态。《黄金蛇头》也传说是被阿苏神社的三宫?草部吉见神──即国龙明神治退的,但还有另一说。」

清正从正面望着高耶说道。

「传说中,那个头盖骨是『八歧大蛇』(译注:传说在出云神话中,居住于簸川上流的大蛇,头尾各分为八股。素戋鸣尊神治退大蛇救出奇稻田姬,割下其尾而得到天丛业云剑)的其中一个头。」

高耶瞠目。

「八歧......大蛇......?」

(咦?)

正好这个时刻,有个女学生骑着脚踏车经过神社前。她穿着古城高中的制服。

是稻叶朱实。

今天因为要去看牙医而在上午早退的朱实,因为把作业的讲义忘在教室里了,所以又再次折回学校去取讲义。

朱实看见神社境内有两个自己认识的人,不由得停下脚踏车。

(咦,是根津君和仰木君呢。)

朱实想着「他们在干什么呢?」而下了脚踏车。她因为早退,所以不知道午休时间学校里发生的骚动。她奇怪着明明还是上第五节课的时间,两人怎么会在这里?想要向他们打招呼,但是两人的样子严肃非常,令她难以开口打扰。

(这么说来......)

她想起前几天放学后的事。根津叫住高耶,向他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像是叫他上杉什么的,还说不离开的话就要把他怎样怎样的......。

总觉得这阵子样子有些怪怪的。

朱实无意间躲到阴影处去,窥伺高耶及根津的行动。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是听得见两人的会话。说什么清正、御厨的。

(这两个人在说些什么啊......)

「妳好。小姐。」

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住她,把朱实吓了一大跳。

「哇......是!」

朱实一回头,吃了一惊。那里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陌生中年男子。一张脸看来非常和善。朱实想着「是观光客吗?」,但似乎并非如此。

「从妳的制服来看,应该是古城高中的学生吧?」

「是的。......没有错......呜!」

语尾混入呻吟声,成了一种异样的悲鸣。男人的拳头打进朱实的腹部了。朱实发出小小的呻吟,就那样倒了下来。

「把她弄上车,七里。」

背后响起命令声。西装男人回答一声「是」,抱起朱实后就要将她搬进停在路边的车里。

就在这个时候。

「......!」

高耶感到可疑的动静,望向那里。

「怎么了?上杉殿下。」

「刚才好像听见什么......」

「声音?......喂、上杉殿下!」

高耶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黑色人影彷佛要挡住他的去路似地从阴暗处跳了出来。

「!」

挡在眼前的,是一个体格极佳、身穿深棕色大衣的男人。男人的脸被帽子遮住大半。高耶不由得停下脚步。

(什么......!)

高耶差点发出吃惊的叫声,下一瞬间倒吞了一口气。青年脱下帽子露出脸来,从正面睨向高耶。

「严岛以来的再会面哪,景虎。」

「!」

高耶看到那张脸,停止了呼吸。

脸型有些骨感,但是右半边的烧伤及缝合痕迹令人不忍卒睹。只有那双眼睛宛如饥饿的野兽般熠熠生辉。

高耶以嘶哑的声音呢喃出对方的名字。

「下间......赖龙......!」

出现在高耶面前的,正是本愿寺坊官下间赖廉之弟、号为一向宗最强的下间赖龙。他在严岛的事件中断绝消息而下落不明。他右半边的脸那凄惨的伤痕曝露出惨不忍睹的模样。那毫无疑问的,是在萩城之战时留下的伤痕。

「稻叶!」

听见从后方传来的清正叫声,高耶望向赖龙背后。一个西装男人正要将朱实带进车里。

朱实昏倒了。

「可恶......!」

彷佛要阻止就要往前冲去的高耶似地,眼前迸裂出锐利的电浆。

「呜......!」

高耶被弹向后方,清正的手臂将他的身体牢牢抱住。清正狠狠瞪向赖龙大叫。

「你们打算把那女孩怎样!」

「不干你的事。」

赖龙高傲地笑着,走近过来。

「好久不见了哪,景虎。我一直期待着这天来临呢。我们终于得以再会了哪。」

高耶忍耐住一瞬间好似昏眩起来的视线,呻吟般地开口了。

「──下间......赖龙......为什么你......」

「什么!」

清正极为吃惊。

「下间......。这个名字,难道是一向宗!是一向宗的下间吗!」

清正的眼中瞬间露出了比高耶更深的敌意。一向宗可以说是织田最大的敌人。也难怪清正会为此脸色大变。

「你们......到这熊本来做什么!」

「不准动!动的话,就杀掉那女孩。」

两人狠狠瞪向赖龙。但是朱实已经在车里了。赖龙震动喉咙低笑着。

「真是,你一点也没变哪,景虎。看你那像野兽般的斗争心。你根本不是人,是个怪物。哼哼,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奇妙地,整天只想着要打倒你。就连看到你的脸,也一点都不觉得已经过了两年时光了哪。」

「你们打算做什么!想对稻叶做什么!」

「哼,不关你们的事。不,好像也可以拿来做为杀掉你的武器哪,景虎。」

「赖龙......」

高耶痛苦地咬紧牙关,呻吟般开口。

「你竟然还活着吗......?」

「哼。怎么可能死?我还没向你算在萩还有严岛的帐呢!」

赖龙撩起覆盖住半边脸的头发,向高耶露出那凄惨的伤痕。

「看、这个伤!你在萩城造成的!以那怪物般的力量卷起的火焰烧毁的!为了不忘掉那种苦、那种恨,我才没有离开这具肉体重新换生!」

(萩......?)

高耶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他无法理解赖龙在说些什么。像怪物般的力量?自己引发的火焰?

「你......在说些什么......」

赖龙的太阳穴一震。

「你敢说你不记得?」

高耶真的不记得。他一点都没有和赖龙战斗过的记忆。露出极度认真不解神色的高耶,触怒了赖龙的神经。

「你要贬低人到什么地步!让人遭受这样深的屈辱又......!像你这种人,果然还是非杀不可!」

赖龙的灵气瞬间高昂地燃烧起来。七里赖周见状,慌了起来。

「!......赖龙殿下!不能杀他!」

「不要管我,七里!我是为了这一瞬间才活下来的!就算是显如大人的命令,只有这点我绝不退让!景虎,我要杀了你!」

「什么!」

一股地面陡然下沉的感觉。无法呼吸。赖龙发出的《斗气》压迫住高耶了。这几乎要压溃肺部的压迫感......!

「怎么样!全都是你的错,景虎!后悔与我会面吧!要是你乖乖待在关东的话就没事了!」

「呜......啊......!」

取代全身硬直的高耶,清正行动了。

「可恶......!」

「!」

赖龙的下巴一抬,同时清正的身体被往后弹飞了将近十公尺。观光客们都发出了悲鸣。清正的身体狠狠撞上长椅,长椅发出巨大声响,碎成片片。

「混帐!」

「哼!」

赖龙将积存在拳上的念放了出去。高耶反射性地张起《护身波》。冲击摇撼了这一带。猛然爆发的电浆划裂了空间。

「这种程度根本成不了防护!」

赖龙不分青红皂白地往四方乱击出念。

哇啊啊!

悲鸣声响起。神社的屋顶与轰声一同碎裂。车子爆发,树木被连根拔起。人们在恐慌中四处逃窜。

「你这个......!」

清正一爬起身来,立刻击出念去!但是赖龙毫不费力地便将之弹回。然后他从口袋中抓出一大把小石子。是石人偶。

「阿弥陀的眷属,观世音菩萨!去消灭恶鬼吧!」

是降临有观世音菩萨的石子。赖龙将之往天空一投。

「呜!」

宛如闪光灯般的强光不断亮起。观世音菩萨一个接一个出现在高耶与清正的面前。

「是观音!」

「那是什么!有好多观音!」

(糟了......!)

这是一向宗擅长的招数。《调伏》对佛无效。陷入最艰困的情况了。

观音们一起朝高耶攻击而来。

「呜啊啊......!」

「上杉殿下!」

清正大叫,手中生出火焰的片鎌枪。他集中念的同时,柄上『南无妙法莲华经』的七字便散放出光辉。

「可恶的一向宗,你们的法力对我是无效的!」

清正把片鎌枪投向观音群当中。穿刺在地面上的枪发出金色的光芒。暴风卷袭,随着一阵砂子大量舞落的声音,观音的身影渐渐变得薄弱。

护着身体的高耶张大了眼睛。

(这是......!)

「你这可恶的......!不许阻挠!」

「南无妙法莲华经!」

清正从制服的口袋里取出四方形的木棒。这是被称做木剑、日莲宗修行者所携带的祈祷法具。清正将之与念珠拿在一起,双方敲击发出了妙音。

「法敌退散!」

清正激烈地敲响木剑。鏮鏮鏮地,晃动空气的妙音划破空气响彻一带。

「什么!」

观音消失了。清正的力量更胜一筹。赖龙怒气陡升,像狗一般露出了利牙。

「可恶!竟然做这种......!」

「!......危险、清正!」

轰隆隆......地,地底深处响起鸣声。

「什么!」

清正的双足向上浮了起来,突然失去了立足点。会沉下去!

「什......!」

清正的周围呈圆状向下陷没了。身体会连土砂一起埋没......!

「清正!......可恶!」

高耶以浑身之力朝赖龙击出念去。但赖龙以单手将之轻易挡下了。

「真是奇怪!念的密度好弱哪,你在迷惑什么!」

赖龙的手掌如同灼热的熔铁般开始转红。他将自己的念集中在那里。

「没有半点从前的重量和锐利!这两年间你都在干什么!」

「呜......!」

「没有和有点实力的人战斗是吗!不要让我失望!景虎!」

「可恶────!」

高耶与怒吼声一起,自肉体深处绞尽所有的念。

两人同时击放出来。

力量在彼此之间互相冲突了。

「!」

剃刀般的爆发袭卷地面。龙卷风几要扯断树木地狂暴着。高耶护着身体,忍耐住袭击过来的余波。过分惊人的能量几乎要把身体撕碎了。

「啊......啊啊啊啊啊!」

「就此结束了,上杉!」

赖龙在暴风当中击出念来。瞬间的光芒烙印在高耶的瞳孔当中。

「!」

铁块般的念狠狠直击身体。

好像连骨头都一同被击飞的感觉。

背后撞向地面的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神经无法向四肢传达命令。手指尖痉挛着。口中满是鲜血的腥味。

「我来让你停止呼吸吧。」

正上方传来赖龙的声音。高耶瘫软着,一动也不能动。意志无法传达给身体。

巨大而骨感的手抓住高耶的喉咙。狠狠地用力。气管要被捏碎了。无法呼吸。在朦胧的意识中,染满血的嘴唇一次次空虚地颤动着。捏紧喉咙的、坚硬而骨感、巨大的手......。他记得这种触感。像是谁的手。

高耶朦胧地在心中呢喃。

(──直......江......?)

下一瞬间就要失去意识的那个时候。

「!」

赖龙感觉到背后有股杀气,立刻往后远远退去。同时地面像是被机关枪打中般地激烈弹跳起来。赖龙狠狠回过头去。

「什么!」

黝黑阴沉的天空上,降下了发光的物体。他们背对着太阳,无法看清。形状像是人?......但是这......!

「鸣噢!」

箭矢般的物体倾注下来。肉眼无法看见。虽然赖龙张起《护身波》,但那些东西却贯穿它并袭向赖龙......!

「鸣......啊!」

打上全身的瞬间,彷佛燃烧般的痛楚自体内涌起。

「噢噢噢噢噢!」

赖龙痛苦地四处翻滚。全身热得要命,简直就像跳进火中一样。赖龙根本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陷入混乱。

「水......水!」

他大叫着,朝洗手台那里冲去。但是箭矢仍执拗地袭击赖龙。就算藏身于阴影处,那些东西也贯穿一切物体击向他的身体。无法忍耐......!

「可恶!......可恶啊啊啊!」

赖龙痛苦得受不了。他一边胡乱击出念去,狼狈不堪地拔腿就跑,跳进七里准备好的车子里。车子立刻开走了。

「上杉殿下!」

从陷没处爬上来的清正跑近高耶身边。高耶一动也不动,受了相当重的伤。清正一将他抱起,塞在喉咙中的黑色血块便吐了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清正焦躁地仰望天空。

「啊!」

清正发出了叫声,却无法再继续说下去。有着微弱反应的高耶只能微微转动眼睛望向那里。虽然视野彷佛被盖上了黑色网子一样黑暗,......但是高耶看见了。

(什么......)

有人,从天空飞降下来。

是人。货真价真的人类。

(是......人吗......)

四周的人也摒住气息。甚至连半点惊叹声也没有发出。大家由于过分的惊讶而发不出声音来了。

那是极为神圣、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从沉重的乌云隙缝当中,一束光芒射向背后的熊本城。以那黑色的乌云为背景,人们从天空缓缓降下来了。

是天使吗?

若是他们背后有着翅膀的话,大家一定会如此相信吧。

但是从天空降下的,每一个都是普通人。五个、六个......。是年轻的男女们。西装、牛仔裤、制服......他们的服装也和平常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是极为普通的一般人。由于那太过日常的装扮带来的异样感,反而使得他们看起来更加神圣。

以和站立地面相同的姿势,他们从天而降。

男女们望着高耶与根津。

在清正的臂中,

气若游丝地,高耶呢喃了。

(怎么......可能......)

背对着沉阴覆盖天空的乌云,

无翼天使们降临了。

***

车子抵达饭店的玄关前。

门房打开车子后座的车门。立花道雪及高桥绍运两人下了车子。

由服务人员带路,两人前往见证人开崎订下的高级套房。缔结同盟的会谈将从今天起于开崎的房间举行。道雪及绍运身为主君大友宗麟的代理人,得到宗麟的全权授权而来到这里。

道雪已经与开崎见过面了。对于道雪等人,开崎的身分是来自里见的亡命者。他以织田与武田的情报为代价,向大友提出亡命请求而得到允许了。开崎是个优秀的男人。道雪对他的信赖感也格外深厚。在短短期间内就得到如此人望的开崎,实在相当了不起。

提出这次同盟的人是开崎。对于同盟对手,道雪一开始无法信任。但是听了开崎的话之后,在调察进行当中,道雪的想法开始倾向于这是一桩即使孤注一掷也该积极进行的同盟意见。然后宗麟也认可这件事了。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两人乘上电梯往上升去。

对方已经抵达,正在等待他们。

「道雪大人。」

出了电梯,绍运朝走在前面的道雪背后确认似地出声叫唤。绍运相当紧张的样子。

「这次的同盟,真的对大友有利吗?」

道雪极为沉着。

「你在害怕吗?绍运。」

「不,绍运并不害怕。只是那些人并非一般怨将。他们在不久之前,还是为了将我等怨将全都驱回彼世而行动的人们。绍运担心他们是否会如此轻易就与我们结盟。」

「没错。」

道雪以低沉深邃的嗓音静静对绍运说了。

「所以我们不能与之为敌。不对吗?」

绍运一惊,抬起头来。他觉得自己终于恍然大悟了。他只注意到大友眼前的危险,却没考虑到将来的事。

正因为有威胁,所以不能与之为敌。

道雪的判断,是经过考虑到未来久远后的局势所下的决定。对,这就彷佛生前以太合秀吉为对手时的心境。

「道雪大人。」

「最不能拥有野心的人,萌生出野心了。就是这么回事。他们的力量是《闇战国》的威胁。他们拥有最接近取得天下之路的力量。」

道雪一边在走廊上走着,以严肃的表情睨视前方。

「上杉谦信。」

「............」

「说什么是毘沙门天的化身,结果也终于露出本性了。但是这或许全是经过计划的。一边自称破邪显正的军神,或许打从一开始就以天下为目标了。他一定是在等待着这天来临的。」

道雪如此怀疑。他无法不去怀疑这些是否全是经过计划的行动。谦信真如大家所说,是真正的正义之士吗?完全没有野心吗?这难道不是只是用来欺骗他人而装出来的假面具罢了吗?

道雪为了找出谦信的真意,一直思考着。

不管怎么样,这次的事件会为《闇战国》带来新的风暴一事是能够确定的。

「这件事广为全国所知时,所有的怨将都会为之惊恐吧。」

「越后之虎终于参战《闇战国》了。」

道雪站在房间前,恢复锐利的眼神。

「将要拥立新的总大将哪。」

「............」

房间当中除了里见的开崎诚,还有同盟对手的使者。道雪在门前再一次深呼吸。

「风暴将起,绍运。」

「道雪大人。」

「《闇战国》的势力图将因此为之一变。做好心理准备吧。我们将要进行的事的重大性。你将看到的情景的重要性。我们将比任何怨将都要早一步亲眼确定,绍运。」

「是的。」

「新冥界上杉军。被称为新上杉的人们。还有新的总大将。虽然我们还没有亲眼见过他......。但是那个让谦信舍弃景虎而选择他的男人价值......」

道雪转过头来说道。

「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道雪大人。」

「被投身野心的军神青睐的男人。他的实力,就让我们大友首先见识见识吧。」

绍运以紧张的表情点点头。立花道雪也缓缓点头,示意服务生。

门铃响了。

等待开崎出来应门的期间,道雪再一次深呼吸。他轻轻理好领带,伸直了背,微笑浮现在嘴边。

然后道雪低喃了。

第九章消失的少女

千秋修平為了眼前淒慘無比的情景啞然失聲。

在加藤神社不甚寬廣的境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簡直就如同暴風雨和地震同時來襲似地。本殿的屋頂完全被吹走,有一半傾倒下去,樹木被拂倒,再加上地面四處有著巨大的陷沒凹洞。

(這......)

絕不尋常。這件事在千秋趕到現場來之前就瞭解了。念彼此之間的衝突即使是在稍遠的地方也能夠感知得到。愈是激烈的衝突,感受到的也愈清楚。這次也是如此。千秋立刻察覺高耶和某個非比尋常的對手引起爭鬥了。

千秋當時身在校內。在照護倒下的學生的混亂中,他也得知了高耶與執行部員起衝突的事。他正戒備著御廚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時,就起了這場大騷動。千秋丟下該上的課趕到這裡,但為時已晚。

(景虎在哪裡......!)

鳴響著警笛的救護車及警車一輛接一輛趕到。千秋分開看熱鬧的人們前往現場。被捲入爭端而受傷的觀光客們呆然地坐在那裡。但是沒看到高耶的影子。

「景虎......!景虎,你在哪裡!」

「喂!不可以進去!」

千秋不理會警員的制止,硬是進入境內。裡面有人群聚在那裡。好像是正要將受傷的人以擔架運出去的樣子。──擔架上的人穿著學生服。

(景虎......!)

「退下去!喂!」

「不要靠近!你會妨礙救援工作的!」

千秋就要被警員們硬推回去,他不服輸地朝對方大叫。

「妨礙的是你們!我是他的親人啊!」

就在千秋與警員們爭論而扭作一團的時候,擔著高耶的擔架已經被送進救護車裡了。那裡有一對陌生的年輕男女護送似地跟上救護車去。

「景虎!」

救護車的警笛掩蓋過千秋的叫聲,穿過他面前的道路駛去了。

「就是他們!就是他們從天上降下、從天上飛來下的!」

(什麼......!)

聽見背後響起的女聲,千秋吃驚地回頭。是當時在場的觀光客之一。她坐在樹底下接受包紮,但似乎因興奮而尖聲叫嚷著什麼。

「我們看見了,他們的確是從天上降下來的!是真的!從天上......從天上有人飛下來了!」

(從天上?)

千秋跑近女人身邊。

「妳剛才說什麼?有人從天而降,這是怎麼回事?」

「我看見了,大家也都看見了。他們......是從城堡上方、從天上飛下來的!」

千秋隨著女人指的方向望去。是直到剛才還包圍著高耶的年輕人們。外表看來只是普通的青年而已。他們的視線與千秋相對了。

(從天飛降......?)

千秋雖然想著「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但是其他的觀光客們也都以興奮的模樣異口同聲地說著同樣的事。年輕人們與同伴說了兩三句話之後,像要避開群眾似地走向反方向的道路。

千秋看見其中混著一個身穿高領學生服的高中生。他記得那張臉。

是根津耕市。

「你......!」

想要追上去,但卻被蜂擁而來的警員們擋住去路,無法前進了。就在千秋奮力前行的時候,青年們混進人群當中,再也找不著了。

「可......惡!」

如此一來也束手無策了。而且千秋更在意高耶的傷勢。看那個樣子,是受了相當重的傷。

千秋一咋舌,快步離開加藤神社。

與千秋錯身而過,有個古城高中的學生來到騷亂的現場。

是三池哲哉。

這天的第五節課正好是千秋上的課,但由於中午的騷動,學生們一直靜不下來,過了二十分鐘課才開始,但......這次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麼。千秋老師突然中斷上課,要學生們自己自習後,一臉不尋常地衝出教室去了。

(樣子怪怪的......)

這麼說來,也沒看見仰木高耶的影子。從不知何處的遠方傳來地鳴般的轟音。然後千秋老師就......。

哲哉留下喧鬧的同學們,一個人出了教室。他追在千秋後面,最後來到的,就是這個加藤神社的現場。

(這是怎麼回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哲哉望著淒慘地崩塌的神社,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看見的。這簡直就像數年前的颱風來襲時一樣,樹木們輕易地被拂倒在地。地上是彷彿被刨挖而起的陷沒深穴。而在稍遠處,那些被挖起的土砂堆積成山,使地面形成異樣的隆起。由於地下遭到破壞,連內堀的石牆也崩坍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看起來絕非尋常。這究竟是什麼?剛才的事也好,廣播室的騷動、在運動場側校門口看見的柏油路異樣的破壞痕跡、突然昏倒的學生們──。

(哪裡不對勁。)

身體毫無來由地顫抖起來。

(這到底......)

感到有什麼非比尋常的事發生在自己周遭,哲哉莫名奇妙覺得恐怖起來。眼前詭異的慘狀就如同這種象徵一般,令他忍不住向後退去。

而他往後退去的腳,

突然踩到了什麼圓滾滾的東西。哲哉吃驚地抬腳一看,步道上掉落著一個奇妙的鑰匙圈。上面印著『SEEVA』五個字母。

「?......這個......」

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這不是結在稻葉朱實書包上的東西嗎?雖然會則是禁止掛鑰匙圈這種東西的,但朱實想必是高興得不顧會則了吧。她只在巡察看不見的時候才將它取出來,平常就將之夾在拉鍊內側藏起來。哲哉將它撿起來,皺起眉頭。

(可是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是古城高中的學生吧?」

突然被叫住,哲哉吃驚地抬起頭來,一個像是神社宮司的人站在身邊。他好像是看制服而發現的。

「剛才一個很像你們學校學生的男孩子受了重傷被抬走了唷。不知道有沒有向你們學校連絡哪。那樣子很糟糕呢,吐了好多血,可能內臟破裂了也說不定。」

「我們學校的學生?」

哲哉瞠目。

「難道......」

哲哉的腦中有股令人嫌惡的感覺昇起。高耶最先浮現在他的腦海當中。雖然完全沒有根據,但是原因不明卻一致的符號令他連想到這淒慘的情景。

「難道是仰木......」

「咦──......?」

「難道那是仰木嗎!」

當然對方不可能知道。但是哲哉如此直覺,而且確信。哲哉的這種第六感從來沒有落空過。

(難道仰木也和這件事有關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

千秋半威脅地向救護隊員問出高耶被送去的醫院,立刻趕了過去。

等待著上氣不接下氣地從走廊跑來的千秋的,是一對陌生男女。一個是身穿黃綠色輕便西裝的青年,另一個則是穿著深藍色短外套及櫻色褲裝的年輕女人。──沒錯。就是同乘在運送高耶救護車上的那兩個人。

走廊深處的急救手術室入口上亮著「使用中」的紅燈。

「景虎......」

「......。他的情況非常危險。」

像是察知了來人的身分似地,看來較年長一些的青年向千秋開口了。千秋一震,望向青年,對方以彷彿醫生的模樣開口了。

「現在正在施行急救手術,但是因為發生呼吸困難的情況,情況非常危險。若是能夠保住一命的話就好了......」

「......!」

高耶的傷勢比想像中的還要重。那場戰鬥的慘烈,只要看看周圍的受害情形就能瞭解了。高耶遭到極大的傷害,受了陷入昏迷的重傷。

千秋咬緊下唇,狠狠瞪向兩人。

「你們是什麼人?」

「............」

「知道是誰把他弄成這樣的嗎?」

「我們只是救了他而已。」

「救了他?」

「是的。就在他差一點被對方加諸最後一擊時。但是由於我們的介入,對方知道自己不敵,就那樣逃走了。」

「你們是什麼人?」

看起來不是憑依靈。似乎也不是換生者。但是他們全身散發出來的氣息明顯地異於常人。能夠從那樣慘烈的戰鬥中拯救高耶,所能操縱的念也必定──。

難道。

千秋摒息了。

(從天而降?難道所謂從天而降的人就是......!)

「是你們嗎?」

「............」

「剛才旁觀的人們說的從天而降的人就是你們嗎!這是怎麼回事!和根津在一起的那些人也是你們的同伴嗎!」

「你是仰木高耶的同伴對吧。」

被打斷話,千秋語塞了。出聲的是一旁的長髮女性。

(她知道高耶的名字?)

「那麼你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像是你們敵人的人,擄走和仰木高耶同校的女學生了。」

「擄走女學生......!」

千秋怒吼,粗暴地抓住女人的衣襟。

「妳看見了嗎!是誰......是誰幹的!」

「對方的要求送來的話,應該就會瞭解對方是何人了。總之請快回去。現在不是應該優先考慮那個女學生的安全嗎?」

「沒錯。就算留在醫院,你也只能靜待手術結束而已。」

千秋神經質地瞪向青年。這對男女相當沈著。

「只能交給醫師了。我們會負責他的事。請你快點回去吧。」

「......你們是什麼人?」

千秋壓低聲音問了。

「到底是什麼人?」

服裝和言行都與一般普通人無異。但是眼神冷靜得過分,總覺得欠缺人類的溫暖。千秋對於不回答自己的兩人感到焦躁,終於忍不住粗聲叫了起來。

「我在問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沈默著的青年微微瞇起眼睛,緩慢地開口了。

「──我們是火巫女國度之民(譯注:此處的火巫女指的是三世紀左右日本邪馬台王國的女王卑彌呼,卑彌呼以巫術治國,為王國的宗教領袖)。」

「......!」

「我們是光榮的火巫女之國末裔。崇敬火向之民的人。這樣回答可以嗎?」

千秋說不出話來了。

「......你說什麼......」

一說完,千秋甩下女人,這次換成狠狠抓住青年的衣襟。

「這算什麼!什麼火巫女!這是什麼意思,你想說你們是邪馬台國居民的子孫嗎!」

「因為你問我們是什麼人,所以我們據實回答了而已。」

青年絲毫不受動搖。

「能夠讓你理解的回答,目前只有這種說法而已。但是,可以確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我們並非他的敵人。」

「......你是叫我相信你們那種笑話嗎?」

「也只能請你相信而已了吧?」

青年毫不遲疑地說道。

「你還是盡早回去要緊,否則又會出現新的犧牲者了。我們會負起責任照顧他的。所以你快去吧。」

千秋知道自己得不到進一步的回答,咋舌之後粗暴地放開對方。......若是真有女學生被綁架,這兩人說的話是一點也沒錯的。

(沒辦法......)

千秋返回走廊。

(你可要給我撐著啊,景虎!)

男女站立在紅燈之下,目送千秋的背影。

***

「千秋老師!」

千秋回到學校,一臉緊迫的山口老師正等著他。課已經結束,山口和二B導師黑川來到數學科教師休息室。

「怎麼了?山口老師。」

「不好了,剛才送來了這種東西。有人送這種東西到學校來了......!」

山口手中拿著的是一個白色的信封。收件人是二年B班導師。裡面塞著什麼沈甸甸的東西。取出一看,是一束黑髮和古城高中厚重的學生手冊。裡面的學生證貼著有些孩子氣的女學生照片。

(稻葉朱實。)

是和高耶同班的學生。

裝在信封裡的一定是她的頭髮沒錯。捲曲而有光澤的黑髮用紙繩綁成一束。千秋急忙取出同樣裝在信封裡的信紙。上面以極為古風的毛筆字寫著一篇簡潔的短信。讀著讀著,千秋的表情漸漸變得嚴肅。

他立刻抬起頭來問了。

「稻葉呢?稻葉今天......」

「她說要去看牙醫,早退了。從第五節課起就不在了。」

「向她家連絡了嗎?」

「有,」

黑川不知所措地回答。

「好像還沒有回家的樣子。家人說應該早就看完牙醫,回到家了才對。」

「............」

千秋用力握緊手中的頭髮。

──你們的敵人擄走了女學生......。

(這件事果然是真的嗎?)

千秋咬牙切齒,似乎下了覺悟,一臉認真地轉向黑川及山口。

「那三池哲哉現在在哪裡?」

「他從第六節課就不在了。班上的人說他好像是蹺課回去了的樣子。」

「他家在哪裡?我去看看。要是已經回去的家,就和他父母連絡──」

「三池是自己一個人獨居的。」

千秋「什麼?」地瞠目。

「獨居?高中生嗎?」

「嗯。他家是在阿蘇,但是好像有什麼複雜的原因,他自己一個人在市內租房子住。......聽說他小時候是被親戚養大的。」

千秋第一次聽到這種事。哲哉好像從入學當初就是個問題學生,老師們也為他吃了不少苦頭的樣子。黑川露出複雜的神色。

「聽說他的父親早逝,之後母親拋下孩子離家出走了。所以他好像是在祖父的弟弟家被養大的。那裡的家是在阿蘇町的役犬原,我去拜訪過一次。」

「那,他妹妹呢?」

千秋探出身子問道。

「他應該有個叫做火影的妹妹才對。她讀哪個學校?住在老家那裡嗎?」

黑川慌忙翻起學生的資料冊。

「嗯......,他妹妹就讀市內的私立女子學校。我聽說三池是自己一個人獨居,所以她妹妹可能是從老家那裡通學吧。」

「不過千秋老師,你覺得這封信到底是什麼意思?阿佐羅是什麼東西?是惡作劇的信嗎?還是......」

「這還是通知警察比較好吧......」

三池哲哉的妹妹──三池火影在一年前就失蹤的事,黑川和山口都不知道。

還有這封信......。不,這不是普通的信。是貨真價實的威脅信。

(是誰幹的?)

和高耶戰鬥的對手。使景虎受了如此重傷的對手究竟是什麼人?

御廚的同伴嗎?還是......。

「............」

千秋狠狠握緊了信紙。他瞪著那封信,緊抿著嘴唇。

「黑川老師。這件事能夠交給我辦嗎?」

「千秋老師嗎?」

「我去見三池。」

若是與高耶對戰的話,對方一定是怨將。那些人送了威脅信給三池哲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有什麼理由嗎?

在這個學校當中,雜靈唯一不敢接近的學生。

(三池哲哉......)

千秋以恐怖的眼神睨視前方。

有人從校舍一室望著千秋修平才回到學校沒多久,又再次慌忙從玄關出去的樣子。

是御廚樹里和副會長尾崎──即橫手五郎。

「那個換生者果然行動了呢。」

「二B導師黑川那裡好像發生了什麼事。他不知在動搖些什麼,和山口他們關在休息室裡。」

橫手五郎淡淡說道。

「我已經要部下去探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嗎。」

御廚樹里回答道,將視線從窗口收回。

「關於剛才的騷動,知道些什麼了嗎?」

五郎「是」地短促回答。

「仰木高耶和清正在加藤神社和某人引起了念波衝突的樣子。」

高耶和賴龍的戰鬥,當然御廚等人也察知了。御廚立刻要橫手五郎去調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去時當事者已經逃逸了。

「仰木高耶似乎身負重傷。清正則和疑似同伴的人離開現場了。」

「同伴?他有同伴嗎?」

「是。根據目擊者的話,那些同伴似乎是從天上飛降下來的樣子。」

「從天上?」

御廚感到訝異,瞪大了眼睛。

「那是怎麼回事?普通的人類能在天空飛翔嗎?怎麼可能。這樣不就簡直和天使一樣了嗎?」

「或許是以幻術之類的讓在場的人如此錯覺也說不定。聽說他們每個人都是普通人的裝扮。......我已經讓部下去追離開的清正了。要他們追上後向我連絡。」

御廚將手按在嘴角邊,沈思起來。

「無法理解......」

「......該怎麼做呢?」

「這樣就好。傾力進行搜索。我也會向道雪殿下轉告一聲。和清正他們發生戰鬥的很明顯的不是大友的人。若是大友以外的勢力在這熊本,會是什麼人?不弄清楚不行。」

御廚恢復冰冷的眼神,如此說道。

「蛇蠱們應該會在這幾日內孵化完成。從已經孵化的人開始,讓他們進行身為大友聖戰士的活動。《黃金蛇頭》的挖掘也不能再這樣慢吞吞的了。可能妨礙的人都盡早讓他們受到天罰吧。......那個叫千秋修平的換生者也是,若是阻撓的話......」

御廚不再說下去,望向橫手五郎。五郎向她深深行禮。

「五郎遵命。」

***

哲哉住的公寓在下了公車後步行約五分鐘的住宅區裡。是棟看起來建後足足經過二十年以上的小型木造公寓。因為這附近就是熊本大學,這棟公寓原先就是以那裡的學生為對象而建的吧。居民大多數都是熊大的學生,獨居的高中生只有大概哲哉一個人。

避過雜亂地四處擺放的幾輛機車,登上樓梯的哲哉看到自己房間前面有個人影。他以為是住在這裡的學生,但是不是。

他的臉瞬間僵硬了。

「你......!」

「回來得太晚了吧,這個問題學生。跑到哪裡去遊蕩了啊?」

靠在門上向他說話的,是千秋修平。哲哉因為剛才正一直在想著千秋和高耶的事,嚇得心臟差點停掉了。

「幹......幹什麼啦!」

哲哉以一貫的反抗語調說道。

「你來做什麼?」

「突擊家庭訪問。」

千秋說道,雙手插在口袋裡就這樣走近過來。

「有個想讓你看看的東西。」

「想讓我看的東西......?」

「嗯。」

千秋從衣服內側口袋中取出那個信封,交給哲哉。哲哉訝異地取出裡面的東西。

「!......這......這......!」

「你們班的稻葉朱實,被不知什麼人給擄走了。」

「稻葉被......!」

哲哉一驚,仰望千秋。

「為什麼!為什麼稻葉會被抓走!被誰抓走的!」

「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來問你的啊。看看那張紙。」

哲哉照著千秋說的打開信紙來看。

「是威脅信。而且是給你的。上面說要是想要稻葉平安歸來的話,就帶著『阿佐羅』過來。」

「阿佐羅......」

「是給你的威脅信。我想你的話,應該知道那個『阿佐羅』是什麼吧?」

哲哉的表情明顯變了。總是朝上吊起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閉成一字型,望著紙面凍住了。

「〝三日後,二十二日午夜零時。將『阿佐羅』帶到指定的地方。不服從的話,就無法保證人質的性命。〞那個頭髮確實是稻葉的吧。聽說她家也接到同樣的威脅電話。而稻葉還沒有回家。」

「怎麼會......」

哲哉想起來了。在加藤神社找到的鑰匙圈。難不成朱實是在那個地方被......。

「到底......」

「三池。」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莫名奇妙!為什麼稻葉會......是誰把她......!」

哲哉瞪住千秋。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你們到這個學校來之後就開始變得奇怪了!不,之前就......御廚來了之後就......。發生在學校的事,還有剛才加藤神社的事!」

「......!」

「難道......」

哲哉銳利地看出千秋的臉色一瞬間變了。

「難道......果然是這樣嗎?受了重傷被送走的真的是仰木嗎?你和仰木都有關係是嗎!仰木做了什麼!」

「......。不知道。」

千秋努力裝出冷靜的表情。

「要是運氣好的話,他或許能保住一條命也說不定。」

「──你們......」

「不管那些,重點是你,三池。」

千秋突然以銳利的眼神望向哲哉,令他不由得感到恐懼。哲哉是頭一次見到這樣認真表情的千秋。

「威脅信上的『阿佐羅』是什麼?你知道對吧。你這人真是讓人搞不懂哪。像是為什麼雜靈只不敢靠近你?」

「靈......?」

「在那個學校發生的事。所有的學生,毫無例外都附有雜靈,但是只有你一個人身上什麼也沒有。原因好像不只是因為你體內沒有磁石哪。簡直就像是他們對你避之唯恐不及一樣不敢靠近。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怨將會指名你威脅!」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妹妹失蹤了?為什麼會失蹤!這和靈不敢靠近你有什麼關係嗎!」

「我......我不知......」

「『阿佐羅』是什麼!你知道是嗎!那指的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哪裡啦!」

「什麼?」

千秋瞪大了眼睛。

「你知道『阿佐羅』是什麼嗎......」

「我不知道她在哪裡啊!誰都不肯告訴我,我也不知道啊!」

千秋凝然注視著抱著頭大叫的哲哉。

「三池......」

***

加藤神社的現場勘查今天似乎已經告一段落了。在彷彿平穩無事般地被聚光燈照亮的熊本城天守閣腳下,只有神社那一角沒有半點燈明,陰暗無比。

直到剛才還有許多聽到騷動而趕來湊熱鬧的人群,但隨著天色漸漸暗去,像退潮般地人群也變少了。加藤神社前的道路現在禁止通行,車輛無法行經。神社境內則張有禁止進入的繩索。

在那繩索之前,有兩個穿著大衣的男人站立著。

「真是慘哪......」

高橋紹運看見這淒慘的情景,不禁呆然了。

「到底是什麼人,竟然做到這種......」

站立在他身邊、穿著喀什米爾大衣的男人從剛才就一語不發。──是開崎誠。

開崎以凝重的表情凝視了崩壞的神社一會兒,終於拉開繩索踏入裡面。

「開崎殿下......!」

開崎不顧紹運的叫喚聲,避開陷沒的巨大深穴,一邊確定立足點一邊往前走去。紹運遲疑了一下,立刻追向開崎。

開崎緩緩單膝蹲在倒下的樹木旁。

「開崎殿下?」

開崎靜靜地脫下皮手套,將手伸向地面,以指尖做出像是拭取什麼的動作。

紹運不明白,但這是受到賴龍的念直擊的高耶倒下並吐血的地方。由於四周太暗,紹運沒有看見垂下頭去的開崎那交雜著痛苦與憤怒的表情。

「真是驚人的殘留念氣。」

紹運以戰慄的模樣自言自語著。

「已經過了那麼久,卻還殘留著如此大量的鬥氣......。一定是相當有能力的人交戰過吧。」

「............」

「是大友之外的怨將的話,果然是織田嗎?那麼對手到底是......」

「是一向宗。」

開崎仍然蹲著,回答道。

「在這裡戰鬥的怨將,是一向宗的下間賴龍。」

「你......」

紹運大吃一驚。

「下間賴龍,指的是那個人稱顯如的王牌的下間賴龍嗎?聽說他是一向宗當中的頭號人物......。你知道他嗎?」

「嗯。」

開崎緩緩站了起來。

「沒錯。看來一向宗的換生者在熊本開始行動了。」

「那開崎殿下也知道他的對手是誰了嗎?是織田嗎?」

「對手是──......」

這麼說之後,就沒有下文了。開崎將染上高耶鮮血的手指收進手掌當中,以幾乎要刺破皮膚的強力緊緊握住。握著拳頭發顫的開崎,太陽穴上微微浮出血管。

「可惡的一向宗,究竟是到熊本打算做什麼?必須和茱利亞夫人連絡,進行詳細的探查才行。」

「......。一向宗與明智光秀有同盟關係。聽說明智不久前與島津聯手了。」

「什麼?」

紹運吃驚地抬頭。

「這是真的嗎?」

「雖然是未確認情報,但如果是真的,還是小心點比較好。而且也無法斷定他們沒有察覺古城高中的事。」

「趕工挖掘《黃金蛇頭》的事嗎?」

開崎點點頭,回過頭來。眼鏡底下的黑色瞳眸有著昏暗的光芒。

「聽說壓制一向宗是上杉最重要的課題。直江殿下一定會著手擊潰賴龍吧。」

「那麼上杉也打算和賴龍作戰嗎!那可是被稱為一向宗的殺人兵器的男人啊!」

「是的。」

開崎答道,靜靜地睨向虛空。

「我會親手打倒賴龍。」

「你──......」

「我要讓他後悔。下間賴龍......。我會讓他體認到自己犯下的罪有多麼深重。」

紹運看見如此說著的開崎臉上帶著殺氣,倒吞了一口氣。那股過於沈靜的異樣彷彿表現出他壓抑在內部的殺意之深,令紹運為之背脊發涼。

憤怒與憎恨化為黑暗的火焰燃燒著。

開崎再一次緊握住拳頭。

第十章阿佐羅的家

「你說什麼!景虎他......!」

門協綾子在咖啡店的公共電話口以響徹整個店內的聲音大叫道。她與千秋修平取得連絡,正從千秋那裡聽說發生在加藤神社的戰鬥事件。

「怎麼會......那傷勢呢?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吧!......什麼?你不知道?開什麼玩笑!為什麼你不跟在景虎身邊!你到底在幹些什麼啊!」

綾子怒罵之後,又聽說了朱實被綁架的事情梗概,再聽到熊本的狀況,她的表情愈來愈凝重了。

「......我知道了。這裡的事結束後我立刻到熊本去。景虎就讓我......。你專心辦那件事就好。嗯......不要緊。接下來拜託八神就行了。」

再交待過幾句話之後,綾子放下話筒。

回到位置來的綾子表情極為緊迫。八神慌忙問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柿崎大人。」

「我要立刻到熊本去。聽說景虎受了重傷被送到醫院去......」

「景虎大人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能把景虎打得這樣慘的,絕對不是個三流角色。就算並非如此,景虎的《力》本來就不安定......」

「景虎大人和怨將發生戰鬥了嗎!」

「聽說受了重傷,失去意識......。所以我就說了嘛,只有他們兩個人去太危險了啊!」

綾子用力打上桌子,發出巨大的聲響。八神對跳起的杯子和溢出的咖啡都沒反應,為了事態的嚴重而蒼白了一張臉。

「但是......但是景虎卻......」

綾子和八神現在來到博多。他們正在進行火向教信徒的失蹤事件調查。調查過東京及別府兩個地方的火災現場後,他們來到博多的第三現場,更在今天拜訪了位於早良區住宅地區的火向教本部。

信者們稱本部為「御神社」。那是一棟狹小的木造平房,隔間也極為狹隘,其中有被稱做「神座」及「拜座」的各六張榻榻米大小的禮拜場所。

為他們帶路的老人是信徒之一。火向教當中,將負有神主職責的信徒代表稱為「教守」。老人說自己是照顧「教守」身邊大小事務而住在這裡的人。但是......。

──去逝了?

綾子及八神聽到老人的話,不由得反問。

──你剛才說的,是怎麼一回事呢?

在發生信徒失蹤事件的一週之前,火向教教守池田克哉已經死亡了。

不過教守池田克哉已是八十歲的高齡,從以前就罹患有心臟病,這半年間都是來往於自宅(也就是這棟「御神社」)及醫院之間,所以他的死亡應該沒有值得質疑之處。但是......教守死亡後經過一週,就陸續發生年輕信徒失蹤的事件,這總讓人起疑。其中有什麼關連嗎?

綾子和八神詢問老人有關失蹤的四個人的事。

──他們是非常虔誠的信徒哦。

老人微笑著回答。

──每個月「御祭典」的日子,他們一定會過來,幫忙照顧其他的人。我們的信徒都散佈在遠處各地,所以大家很難聚在一起,但是他們以年輕人來說非常難得,每次都很熱心地來參加。尤其是正道君......。

老人說道。

──正道?

綾子想起失蹤者的其中之一。

──是榎木正道嗎?那位住在博多的信徒。

──嗯。正道君高中的時候父母因為意外而雙亡了。雖然年輕,但是吃了很多苦。可能是因為這樣,他和教守非常親近。教守可能也覺得他就像自己的孫子一樣吧,對他特別疼愛。

──抱歉,請問池田教守的家人呢?

──教守沒有家人。

老人又笑容滿面地回答。

──教守沒有妻兒,所以信徒們就像是教守的家人一樣。他是非常穩靜溫柔的人。

綾子與八神面面相覷。的確,置於設置在神座上小祭壇的遺照的表情與其說是教祖大人,感覺倒比較像是「鄰居的老爺爺」或「隱居的和藹老公公」。

──關於那些火災及失蹤事件,請問你有什麼線索嗎?像是前兆之類的......。

──沒有呢......。

老人率直地偏著頭回答。

──一定是被火神大人召喚去了吧。

──火神大人?

這麼說來,火向教是以火為信仰對象的。而這也並非如拜火宗教般盛大的宗教,而且在住宅區內也不能燃起大火,所以他們在祭壇的玻璃箱內經常點著被稱作「御神火」的火焰,禮拜或祭典時一定會使用它。

(火神大人?......指的是健磐龍命嗎?)

由於身為祭神的健磐龍命也被視為阿蘇火山的火口神,所以那個時候綾子是做此解釋。

老人對於失蹤事件並沒有露出感到特別嚴重的樣子,至於「失蹤者飛向天空」的事,也說是「若是被神明召喚的話,或許也會有這種事吧」,沒有認真地將之視為一回事。

綾子覺得好像有點撲了空的感覺。小太郎說是祕密式的宗教,所以綾子還以為像是地下組織般的黑暗形象,但從老人的話聽來,似乎不是如此。感覺上像是從前的說法會套上宗教之名一樣。

或許是因為溫和老人的應對才會這麼想,但是......總之火向教本身不像是有什麼問題。

「這樣的話,把火向教的調查交給你們應該也沒問題吧。」

綾子匆匆穿上外套,向《軒轅頭》八神說道。

「我立刻到熊本去。現在應該還趕得上特急列車。」

「八神也要一起去!」

「不行。」

綾子斷然拒絕。

「憑依靈的你要是進入熊本,馬上就會被抓到的。」

「但是小太郎他......!」

八神生氣地反駁。

「啊...不,小太郎殿下他不是到熊本去見景虎大人了嗎!風魔的人做得到,上杉的《軒轅》沒有理由做不到......!」

「他......」

綾子痛苦地扭曲了嘴唇。

「他是特別的。」

「論實力,我絕對不輸小太郎殿下。柿崎大人打算這樣永遠讓風魔的人一直跟在景虎大人身邊嗎!那種人無法守護景虎大人的。景虎大人現在不就正面臨著死亡的威脅嗎......!能夠守護景虎大人的只有我們《軒轅》啊!」

「沒辦法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對現在的景虎而言小太郎就是直江啊!」

綾子歇斯底里地怒吼回去。

「對現在的景虎而言,那傢伙就是直江!即使那是能夠一眼就看穿的模仿!臉和聲音......還有身為憑依靈的不同景虎全都能夠不理會,他深信小太郎就是直江啊!」

「那麼就讓景虎大人恢復原來的樣子!」

「就是做不到才兩年間都這樣一直默認的啊!」

「............」

八神不甘地閉上了嘴。

綾子也知道這個新任的《軒轅頭》對風魔小太郎有著極度強烈的對抗意識。同樣是忍者,身為外人的小太郎卻能擁有敬愛的主人的心腹立場,這令八神不甘到了極點。

(我不是不瞭解你的心情......)

綾子也清楚八神對景虎那尊敬的狂熱心情。比起尊敬,那更接近陶醉。八神近幾宗教式地崇拜景虎,對他的一言一語沒有絲毫懷疑及批評。綾子本身也非常信賴景虎,但是這樣的綾子在八神的狂熱面前都得讓上兩、三步。

只要一提到小太郎,八神就會為此氣憤不已,要安撫他也是苦差事一件。

「總之你繼續調查火向教的事。在空中飛的那件事也還沒有得到確證。」

「柿崎大人。」

「拜託你聽話吧。因為這也算是景虎的命...令......?」

語尾會變得奇妙是因為綾子在自己剛才說的話中發現了極為重要的關鍵。綾子按住嘴巴。

為什麼都沒有注意到?

「您怎麼了?柿崎大人。」

「從天而降......。我剛才說在天空飛......是吧......?從天而降!」

──目擊者們都說著同樣奇怪的事哪。

千秋在電話中說的話。在加藤神社,人們像天使般自天而降,救了高耶他們。

(人們從天而降。彷彿有翅膀的天使一般......)

這和久留米的火災現場的奇妙目擊證詞很像。聽說失蹤的火向教信徒佐伯遼子就飛向了天空。簡直就如同生了翅膀似地,無聲無息地飛走了。

(從天而降......)

──他們現在正在醫院陪著景虎......。

綾子摒息了。救助高耶的無翼天使們,難道是......難道是......。

「難道是火向教的......!」

「咦?」

綾子抓起錢包,踢開椅子站起來,推開店裡的人再次跑向公共電話。連插入電話卡都覺得不耐煩,綾子飛快地按下千秋告訴她的醫院電話號碼,接通後立刻說起話來了。

「啊......喂!被送到你們醫院的患者仰木高耶......!我是仰木高耶的親人。嗯,是!是的!他的情況......!他得救了嗎!」

八神見到綾子那過分激動的樣子也嚇了一跳,但立刻回過神來跑近綾子身邊,然後摒息靜待對方的反應。綾子緊握著話筒,手都握白了。她等著對方的回答。

(若是有關係的話......)

心臟的鼓動像要衝破胸膛似地怦怦作響。

(如果火向教徒與《闇戰國》有關的話......!)

不知等了多久,綾子終於等到對方的回答了。

「死......了......?」

八神聽見綾子在電話前重覆對方的話。

倒吸了一口氣。

綾子呆然地呢喃。

「騙人......的吧......?」

***

哲哉那六個榻榻米大小的房間極為寒冷。

雖然有個置地式扇形電暖器放在房間一角,但哲哉卻沒有要打開的意思。難道他一點都不感覺到房間寒冷嗎?

他一臉蒼白地坐在地板上。

「從那天起,全都變得奇怪起來了。」

哲哉坐在千秋前面,斷斷續續開口說了。

「從焚火神事開始,全都混亂起來了。」

五年前,哲哉剛滿十二歲的初秋......。

妹妹被選為焚火少女。

「焚火少女?」

「嗯。」

哲哉以低沈的聲音說道。

「我家......在阿蘇町的役犬原,那裡每年八月到十月都會舉行氏神──叫做霜神社的神社自古流傳的焚火神事祭典。祭典中,每年都會選出一個必須在兩個月之間閉關在火焚殿內為神明焚火的少女。」

「那就是焚火少女?」

哲哉點頭。

「為了不讓祭祀在霜神社的天神感到寒冷而降下早霜,所以為祂焚火取暖。祭典的內容是這樣的。」

少女也被稱做焚女處女。她們必須未滿十五歲,而火焚殿也只接受焚火處女。照顧少女身邊事務的人們,必須是男性或中年以上的女性。從本殿被移過來的御神體安置於架設有竹子的天花板上,少女就在其下的泥土地房間不斷焚火。在約兩個月的神事之間,若是降下了早霜,人們就會說那是因為焚女處女所焚的火變弱的緣故。

「但是......,火影焚火的時候,和平常的情形不同。」

哲哉回想出當時的情景說道。

那一年,哲哉的妹妹成為焚火少女的時候......。

聽說火焚殿接二連三地發生了奇妙的事。

燃起的火化為鬼面的形狀,向火影說話。或是火焰化為龍的形狀飛向天空、屋內降下金色的砂子、一整晚聽見像男人歌聲的聲音等等。──聽說哲哉的大叔父看見了,祖母看見了,負責祭典的人或神主等人也都聽見了。總之怪現象就是連接不斷地持續發生。

──今年的夜渡一定會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

正如大人們竊竊私語的,神事總結的夜渡祭之日,發生了令人無法相信是發生在此世的事情。

「火焰......大蛇......」

聽完哲哉的話,千秋瞪大了眼睛。哲哉點點頭。

夜渡祭的結束階段中,火影踏上的火焰突然激烈燃燒起來並化為火焰大蛇,朝天空飛馳而去。

「那種的,簡直就像騙人的吧。」

哲哉皺緊皺頭,呻吟般地說了。

「但是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從看見那條大蛇的日子開始,親戚們對待火影的態度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轉變?」

「對。他們開始叫火影『火影小姐』。簡直就像在叫公主還是神明一般地。那種態度,真的是慎重到了極點,小心翼翼提心吊膽地成天叫著『火影小姐』、『火影小姐』的。總是一直把我們視為麻煩的那些人的態度也大為改變,讓人看了覺得噁心斃了。」

沒有多久,火影就從三池家分家的大叔父家被帶到本家去了。也就是哲哉的伯父三池晴哉家。

「......而妳妹妹卻在一年前失蹤了嗎?」

「一定是本家幹的。」

哲哉斷然說道。

「我們家很奇怪啊,老師!親戚們整天只會鬼鬼祟祟地私底下商量著什麼!一定是他們把火影藏起來的!」

「怎麼回事?為了什麼把她藏起來?為什麼非藏起來不可?」

「我不知道。可是大概是......」

哲哉說著,握緊了拳頭。

「因為火影是『阿佐羅』的關係啊。」

「什麼?」

「阿婆說,火影是特別的。說『三池家出了阿佐羅公主』、『火影是阿佐羅公主』的。」

「難道......!那麼那個『阿佐羅』就是指你妹妹嗎!這個威脅信上指的就是你妹妹的事嗎!」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了啊......」

哲哉的拳頭顫抖著。

「因為他們說三池的家系是『阿佐羅的血統』......」

「『阿佐羅的血統』......」

「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阿婆是這樣說的。為了鬼八大人,不生出阿佐羅是不行的。所以不能斷了血統。分家的祝子們必須一生侍奉本家、有了萬一時必須捨命保護......!」

無法理解的詞語一個接一個自哲哉口中迸出。

千秋沈默下去。事態不斷朝奇妙的方向進行。解謎的關鍵,似乎就潛藏在阿蘇的三池家。

「我知道了。三池。那,這封威脅信就是要你帶妹妹去換稻葉的命是吧。你對犯人有什麼線索嗎?」

「怎麼可能會有......」

「那,雖然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但是如果火影真的是被藏起來了,本家的人應該知道她現在在哪裡是吧?」

哲哉一驚,抬起頭來。

「你要去嗎?老師。」

「事關人命。只能去了吧。」

千秋從褲袋中取出車鑰匙,狠狠睨向外面。

「我可不能對可愛的學生見死不救啊。」

「老師......」

「交給我吧,三池。做出綁架威脅這種下流勾當的傢伙們,我一定會把他們全都解決的。」

雖然這麼說,但千秋的嘴角僵硬著。從這些情況判斷,來人並非泛泛之輩。是能將高耶殺傷到那種地步的強敵。

(大友嗎?)

這樣的話,御廚也與他們有關嗎?立花道雪、高橋紹運......大友擁有許多名號響亮的武將。從開崎與他們有關這點來看,高耶是上杉景虎一事已經曝光了嗎?或者是......。

(織田?......加藤清正嗎?)

千秋在此時還尚未得知根津的真面目。但是除了這些之外,想除掉景虎的怨將仍多得不可勝數。

還有,被怨將盯上的三池家究竟是?

「......沒時間了。總之人質的性命優先。三池,請你帶我到阿蘇去吧。」

哲哉一臉緊張,點了點頭。兩人匆促出了房間。外頭已是一片黑暗。

***

從博多站乘坐特急列車經過了約一小時半。到達熊本時,已經過了晚上七點半了。綾子從車站前直接坐計程車前往醫院。

(騙人的、......一定是騙人的......)

不親眼看見的話,一切都還是未知數。綾子如此告訴自己。她實在無法相信護士在電話中告訴她的事。

──很遺憾的,仰木高耶在剛才過世了。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護士那哪裡帶著憐憫的聲音不斷在腦中盤旋。護士甚至把死亡時刻告訴綾子了,但她只是拚命搖頭。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希望真的是醫院弄錯了。希望只是他們搞錯人了。

綾子從夜間用入口跑近燈光熄了一半以上的建築物。服務台裡有著值班的護士。

「抱歉,我是白天送到這裡來的患者仰木高耶的家屬......!」

「仰木......,啊,是的。您是不久前打電話來的小姐吧?」

看來她就是剛才接電話的護士。

「我們已經盡力了,但是很遺憾的......」

「他在哪裡!請帶我去!仰木高耶現在在哪裡!」

「您是說遺體嗎?」

綾子忍住就要脫口叫出的「不是!」,拚命說道。

「或許是你們搞錯人了吧?真的是仰木高耶嗎?真的是他本人嗎?」

「沒有錯。我們與他身上帶著的學生手冊上的照片比對過了,是本人沒錯。」

「騙人!」

綾子尖叫起來。

「他在哪裡?趕快帶我過去!不親眼確定我是不會相信的!」

護士露出一副遲疑的樣子。

「但是他的遺體已經由親屬帶回自宅去了......」

「妳說什麼?」

綾子的臉扭曲了。

「不可能有這種事。他的家人是在松本啊!」

「但是跟他一起來的人說是他的親屬......。已經辦好所有的手續,在一個小時之前就──......」

「跟他一起來的人?」

那難道是千秋說的那對男女嗎?

「嗯,是的。一直和他在一起的。」

綾子愕然。她的臉扭曲得更厲害,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這是怎麼回事?)

極度驚慌失措的腦袋變得更加混亂,但綾子奮力開口。

「那,應該有那些人留下的住址吧?請告訴我。名字還有住......址......」

就在綾子說到一半的時候。

她聽見身後的自動門打開的聲音,警戒地立刻回頭。

跑進裡面的,是個身穿黑色大衣、戴著眼鏡的高挑男人。是綾子認識的人。對這意外人物的登場,綾子不由得倒吞了一口氣。

「......開......崎......」

出現的男人正是開崎誠。他似乎相當迫切的樣子,很稀奇地亂了頭髮喘著氣。綾子與他是從江之島以來的再會面。她也從高耶那裡聽說了開崎與大友聯手的事。開崎看見綾子,站住了。

綾子心中有什麼東西發出聲音斷線了。

「是......你們嗎......?」

她扭曲著嘴唇低聲問道。

「難道......是你們襲擊景虎的?」

綾子跑近瞠目的開崎,二話不說地狠狠打了他一記響亮的巴掌。開崎的眼鏡因為衝擊而掉落地面。但是綾子管不了那麼多,抓住他的衣襟怒罵起來。

「果然是你們,里見!和大友聯手唆使些莫名奇妙的傢伙們!讓他們去襲擊景虎的就是你們是吧!」

「......!」

「殺人兇手!你把景虎帶到哪裡去了!把他還給我──!我不原諒你們!我要把你們全都殺了!」

「不是的,你冷靜......!」

「我絕對要把你們全都殺了!」

「我叫你冷靜下來!」

被怒吼回來,綾子的雙肩反被抓住。她一瞬間被對方的迫力鎮攝住了。

「開崎......!」

「這樣混亂的話,不就沒辦法好好進行靈查了嗎!他沒有死,只是沒有意識而已,他一定還活著的!」

(咦......)

綾子愣住,一瞬間懷疑自己的耳朵聽見的。開崎以近乎恐怖的認真眼神對綾子說了。

「以思念波不斷呼喚他吧。要是他還活著,就一定會回答你的。讓神經保持冷靜敏銳,好抓住那微弱的回答。你的話,就應該做得到的。」

「......我......」

「是一向宗幹的。下間賴龍還活著。」

「賴龍......那個下間賴龍嗎!」

「沒錯。他似乎沒有死在嚴島,到熊本來了。現在我正在調查他的去向。這件事就交給大友,你先去尋找高耶吧。」

「啊......啊......」

「他沒有死。他絕對不會死的。」

綾子陷入茫然。

無意識地在胸口呼喚出某個名字。

(......直江......?)

男人再一次「知道了嗎?」地叮囑,從口袋中取出名片,在後面寫上連絡自己的方法,硬是塞進綾子手中。

「要是發生了什麼事,立刻連絡我。我會幫助你的。」

開崎說完後轉過身去,立刻又要回到外面的寒風當中。綾子回過神來,馬上大聲叫住他。

「等一下、開崎!」

綾子追向從夜間用入口離去的開崎,跑向停車場。

她突然停住了。

(什麼......)

開崎佇立在那裡。他的前方燈光下有三個男人像要擋住去路似地站著。綾子對這異樣的氣氛瞠目。

「那是......」

「你是開崎吧。亡命到大友的里見子孫。」

看來像是首領的中等身材年輕男人對開崎說道。全是綾子沒見過的臉孔。開崎戒備起來。三個人手中拿著像日本刀的東西。

「你們是什麼人?」

「聽說我等軍勢即將進占的熊本之地,被礙事的大友們給侵入了。我們是為了清掃而前來打頭陣的。」

黑瞳大眼、濃眉及輪廓分明的五官,看起來就是九州男兒風貌的魁梧男人。年輕人以粗壯的聲音毅然說道。

「可惡的大友,不過是得到佐賀就得意忘形起來了。熊本絕對不會讓給你們的。要是不想吃苦頭的話,就趕快離開這裡吧。」

「什麼?」

這些人是換生者。而且擁有相當強的力量。

開崎察覺這一點的瞬間,男人們拔出手中的真劍。發出蒼白光芒的刀身帶有他們的念,放出詭譎的怪異光芒。轉瞬間蒼藍的刀刃便發出光輝,生出強韌的念能源。

「讓我們除掉你這妨礙者吧,里見!」

年輕人們湧出鬥志如此一叫,將劍身高高舉起。

「殺────!」

狠狠踹上地面,以大上段襲擊過來。袈裟斬──自斜上方砍下的劍速非比尋常。

「!」

開崎千鈞一髮以《護身波》抵擋。銳利的電漿散裂,開崎的身體被彈飛了。這種氣迫......!

(示現流!)

不,雖然相似,但是不是。這是......。

(體捨流!)

沒有思考的餘裕,其他兩人立刻攻過來了。快得令人看不清的袈裟斬。開崎拚命躲避,以念將之彈開,但敵人極為執拗,怎麼反擊都會繼續襲擊過來。對方的氣迫勢如破竹。攻擊則是電光石火般的袈裟斬。

體捨流是戰國末期九州全土的武士們所使用的劍法。一刀必殺,是在揮下的袈裟斬中集中渾身之力的淒絕劍法。

「殺───!」

開崎岌岌可危地張下《護身波》。但是集中渾身之力的一刀甚至能將之斬裂。

「!」

被彈飛的開崎跌倒在柏油路上。這三人好強。但是似乎不只如此。開崎的樣子有些奇怪。

「嘖......!」

體調不順嗎?《力》無法順暢地使出。開崎勉強以《念波》將再度襲來的敵人擊飛。但是敵人又趁他站起來的空隙襲擊而來。開崎一邊避開一邊大叫。

「你們是什麼人!」

年輕人以驚人的速度揮著劍,回答開崎。

「我是島津貴久之子家久!要是擋得住我們薩摩武士的劍,就試試看吧!」

(島津家久!)

聽到這個名字,開崎和綾子都震住了。他是從前擊退名盛九州的猛將們、將龍造寺及大友逼至滅亡邊緣,以怒濤之勢席捲九州全土的薩摩之雄──島津四兄弟之一。

(島津來到熊本了......!)

「嗚!」

《護身波》被家久一擊擊破,開崎昏倒了。綾子忍不住大叫。

「開崎!」

「最後一擊!」

家久揮起劍,綾子千鈞一髮之際擊出《念波》。家久的劍被彈飛,受到這突如其來的攻擊,他向後退去。

「什麼人!」

「我不會任你胡作非為的!」

(新手嗎!)

吃驚的家久向部下作出撤退的信號。綾子跑近開崎。他因家久的一擊而昏迷了。

「等一下,家久!」

鳥津的人就這樣逃了出去。綾子咋舌,抱起開崎。

「振作一點,開崎!開崎!」

沒有反應。醫院的職員聽見騷動跑了過來。綾子咬住嘴唇,睨向黑暗的彼方。

(那些傢伙......!)

***

「我回來了─。啊─好重。」

打開自家玄關的大門,小金澤今日子將手中的超市購物袋放到地上,呼了一口氣。

她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奮發順便去購物了。相當的重勞動。袋子裡面裝滿了蔬菜和肉等,沈重不已。

「妳回來了,今日子。今天回來的真晚呢。」

穿著圍裙的母親從廚房露出臉來,今日子「嗯」地點點頭。

「我去買明天做便當的材料了。」

「唉呀。」

看見裝得滿滿的超市袋子,母親睜圓了眼睛。

「那真是太好了。今日子竟然要自己做便當,真稀奇呢。是要做給橄欖球社的大家吃的?」

「怎麼可能。是要給千秋老師的。明天下什有練習賽,所以要做充滿愛心的便當給千秋老師吃──。」

母親點了點頭。但是她又想起了什麼似地,開口問了。

「對了,剛才朱實的媽媽有打電話來喔。今日子妳沒和朱實在一起嗎?」

「朱實?沒有啊,我不知道耶。她說今天要去看牙醫,所以早退了啊。」

「可是聽說她還沒回到家呢。」

「那會不會是去買東西了?」

母親呢喃著「或許是這樣也不一定呢......」,將手按在臉頰上。今日子將購物袋交給母親。

「這個,幫我冰著。啊~嗯,肩膀又僵掉了。晚飯還沒好吧?那我先去洗澡了。」

今日子說完上了二樓。

今日子認為入浴是一天當中最重要的時間。這不但是因為她對美容比他人更勞心費神,同時更是為了治療自己慢性的肩膀痠痛。今日子浸在微溫的熱水裡,揉著肩膀。

「怎麼老是治不好呢......」

雖說是慢性的,但是這數個月以來卻變得特別嚴重,不管母親再怎麼幫她按摩都治不好。有時甚至會痛到連手臂都抬不起來。人家說泡澡對血液巡環有幫助,所以今日子便熱衷於泡澡,但還是治不好。有人笑她簡直就像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今日子便反駁說現代的年輕人可是比老人更要辛苦好幾倍。

但是症狀就是沒有好轉的樣子。

「還是不要當經理了......」

今日子當然不明白自己肩膀痠痛的原因是因為身上附著複數雜靈的緣故。

(但是......)

她回想今天發生的事。

(千秋老師和二B的轉學生認識,這是怎麼回事?)

哲哉說的話緊黏在腦裡。他是們親戚什麼的嗎?這麼說來她也從班上的女學生那裡聽見奇怪的謠言。聽說有人目擊千秋老師放學之後從熊本城附近的飯店後門進去。跟在後面的女學生更看見了千秋從櫃台領取鑰匙。大家大肆騷動著會不會是和愛人會面,但今日子完全不相信。

(這麼說來,朱實好像也說了什麼呢。)

仰木高耶的事。說他住在飯店還是什麼的。

(該不會是住在同一家飯店吧?)

疑問不斷湧起,今日子的眉頭皺得愈來愈緊了。和教師上任同一天轉進來這件事,仔細一想也蠻不自然的。這麼說來,今天中午和執行部發生爭執什麼的也是仰木高耶。看來好像和那個根津耕市有牽連的樣子......。

(真奇怪......)

他們是什麼關係?今日子尖起嘴巴。

(好,明天我要向千秋老師問出答案,直到可以接受為止!)

今日子想著,在水中握緊拳頭。就在這個時候。

「咦......?」

覺得肚子部分好像發出什麼怪聲。

是太興奮了嗎?今日子想著「唉呀呀,肚子在叫了」,腦中浮現晚飯的菜色。

咕嚕咕嚕......。

又響起奇怪的聲音。不是單純地發出聲音,而像是有什麼在低鳴一樣。

(咦......咦......)

哪裡怪怪的。

就在此時,同樣是腹部的部位有什麼東西動了起來。劈里劈里地,身體中心響起鈍重的破裂音,然後胃中好像有什麼塊狀物在其中一轉。

「哇......!」

蠢動愈來愈明顯。彷彿一條活魚在胃中翻打的感覺。愈來愈激烈。終於胸部下方的皮膚開始一抖一抖地跳震起來。

「不要......什麼......!」

皮膚像朣塊般隆起。某種活生生的塊狀物在皮膚下蠕動著。然後那個東西一邊左搖右擺,一邊爬上脖子一帶了。

「呀啊啊啊──!」

今日子忍不住從浴缸中站起來。

「不要啊啊啊!什麼東西!」

尖叫聲陡然響起。

「不要啊啊啊────!」

「怎麼了!今日子!」

浴室的門被猛然打開,母親衝了進來。今日子伏倒在浴室的磁磚地上。

「今日子......!」

想要踏進去時,一個黑影晃動起來。母親吃驚地抬起頭,那裡浮現著好幾張人臉。

「哇......!」

是附在今日子身上的靈。約有四、五個左右吧。靈體們以一張怨恨的蒼白表情望著這裡。

「今......今日子?今日子!」

母親驚慌失措,抱起今日子想搖醒她。此時今日子的身體突然一震,然後持續不斷地發出痙攣。最後她終於以自己的力量爬了起來。

「今......今日子?」

今日子的手緩緩拂開母親的手,雙手按在磁磚地上,確實爬起了上半身。今日子抬起臉來。

「......!」

母親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從濕濡凌亂的髮間,毫無生氣的眼睛凝視著這裡。

宛如蛇般的眼睛。

然後赤紅的嘴唇微微吊起,露出笑容。

第十一章火山的守護者

乘坐車子從市街地到阿蘇,約過一個小時就到達了。三池哲哉坐在副駕駛座,千秋修平駕車從國道五十七號線一路朝哲哉老家所在的阿蘇町前進。

阿蘇的地形十分有趣。在周圍圓周約有一二八公里的外輪山包圍的巨大火山口當中,有七個町村。在這盆地狀的約正中央處,以有名的阿蘇五岳為首,聳立著中央火口丘群。一提到阿蘇,常常許多人都誤認為是指這些有名的高山,但正確說來,包括外輪山的這整個全體才叫做阿蘇山。太古時期,這塊土地上曾有一群被稱做先阿蘇山的活火山群。這些火山引起大規模的噴火活動,爆發出四百憶噸的噴發物的結果,地下空洞化而陷沒,最後形成這個巨大的阿蘇火山口。

包圍火山口的外輪山只有一處開口,稱為立野火口瀨。經過熊本市內的國道五十七號線與JR電車線即是從這個立野谷進入阿蘇的。

在車中,哲哉始終沈默寡言。聽見車上廣播新聞節目的播報員正在報導白天發生在加藤神社的事件,千秋雖然擔心高耶的情形,但現在他能做到的也只有傾力解決這裡的事。千秋一逕踩住油門不放。

在豐肥本線阿蘇車站的稍前方十字路口往左彎,進入僅有一條窄路前行的集落,便是哲哉老家所在的役犬原。駛進田地當中的小路後不久,就看見哲哉大叔父三池達哉的家了。

車子一停進狹窄的庭院,飼養在那裡的狗便激烈地大聲吠叫起來。家中已經關上窗戶的防雨板,一片黑暗了,但聽見車子的聲音,有人從玄關出來了。

「怎麼了、哲哉!」

看見突然回來的哲哉,大叔父非常驚訝。平常除了有事的時候連電話都不會打回來的哲哉現在卻突然回來,讓這對老夫婦嚇了一跳。

「發生了什麼事嗎!哲哉!連個連絡也沒有就......」

哲哉一臉厭惡的樣子從車上下來。

「那位是......?」

「學校的老師啦。」

哲哉冷淡地回答。大叔父可能以為哲哉又在學校惹了什麼禍了,突然向千秋低下頭去。

「是、是老師啊。這......這麼晚了還煩勞您遠道而來。來,請快點進來。哲哉!你這次又闖了什麼禍了......!」

「不是啦,叔叔。沒那種事啦。」

哲哉露出可怕的表情。

「我有件非現在立刻知道不可的事。」

「非立刻知道不可的事?」

「火影在哪裡?」

千秋和哲哉都看見大叔父的臉色陡然驟變。

「叔叔知道吧?火影現在在哪裡?要是知道的話告訴我吧。火影現在在哪裡!」

「哲哉......!」

「事關人命!叔叔,告訴我吧!火影在哪裡?現在在哪裡!」

「事關人命?」

大叔父以不安的表情望向千秋。千秋點點頭。

「他說的是真的。事情緊急。若是你知道的話請告訴我。火影現在在哪裡?」

「......這......」

大叔父以困惑的表情搖頭。

「我不知道。」

「什麼?」

「我們什麼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就算知道,我們祝子也不可能告訴其他人。」

哲哉像頭鬥犬似地瞪大了眼睛。

「那本家的人就知道是吧?」

「哲哉!」

「我知道了!我直接去問伯父就行了吧!我去問!老師,我們走!」

「等一下、哲哉!」

哲哉強行抓住千秋的手臂,不顧大叔父的的制止就乘上車子了。留下叫喚著的大叔父,車子出了玄關口。......副駕駛座的哲哉焦躁地不停咬著手指甲。

「你看到了吧,老師。就像那樣。分家的人簡直就像本家的家臣一樣。而且還是祕密主義,實在是令人噁心的家。」

「祝子......是什麼東西?」

「就是家中的一族郎黨。三池家是這樣叫的。」

「............」

「三池的祝子,必須全心為本家奉獻才行。本家就像主公大人一樣。要是被主公大人說『不准說』,他們就會咬緊舌頭一句話也不敢說。就是這樣的家。」

(的確是相當奇妙哪......)

本家分家這種習慣根據地方不同,有些仍根深柢固地殘存著,但這個三池家似乎特別強烈的樣子。該說是強烈還是什麼呢......。阿佐羅也好,這個家本身就是個謎。

由於月光,能夠很清楚地看見北外輪山的輪廓。駛上筆直穿過田園中央的道路之後右彎,有一棟被長長的樹籬包圍的家。那是三池本家的建築物。

廣闊的庭院裡有著倉庫及像是別院的建築物。而主屋也不愧是本家,是極為宏偉的建築樣式。

兩人以緊張的表情下了車。

***

由下人帶進裡面後,兩人等了好一會兒。

這是個古老的農家。玄關是泥土地,沒有走廊,房間之間不是以紙門而是以米色的木門隔間,柱木那微微泛黑的樣子也令人感到年月的久遠。房間大約有十間左右吧。由於是相當老式的建築樣式,這家一定是從前村裡的村長級人家。

千秋及哲哉被帶往的,是約有二十個榻榻米大的寬敞房間。房間裡只有一個置於一旁的石油暖爐,剛進去時空氣寒冷刺骨。

千秋身旁的哲哉總覺得十分緊張的樣子。伯父三池晴哉是本家的當主。平常人或許會覺得只不過是去見親戚的伯父而已,幹嘛那麼緊張,但三池家並不普通。

「可......惡......」

哲哉置於跪坐著的膝蓋上的拳頭在微微顫抖。雖然如此,但他的眼睛卻炯炯發光。

(是那麼可怕的人嗎?)

拉門發出聲響打開,一個和服姿的男人進來了。

哲哉一驚,伸直了背。

是他的伯父三池晴哉。年紀約四十五歲左右。與千秋預想的感覺正好相反,令他有點吃驚。深藍色的和服似乎是他平常就穿慣的,絲毫沒有凌亂的樣子,衣襟也筆直地挺立著,沒有一點農家主人的土氣。對方擁有理知的風貌,同時具備獨特的威嚴,確實十分符合舊家當主這種頭銜。

(這個人......)

看來相當難對付。千秋在內心呻吟。

「你看起來過得很好,哲哉。」

晴哉開口了。哲哉的眼神仍帶著那股挑戰性的光芒,以規矩的動作向對方行禮。

「......久疏問候。」

「你過年的時候也沒回這裡來呢。聽說也沒怎麼在練習神樂的樣子。這樣怎麼行呢?學習神樂是身為祝子的義務。今年可是要讓你來舞蹈的。」

「............」

看起來雖然順從,但哲哉的眼神充滿反抗。

「這位是?」

「我是古城高中的教師。」

被對方一問,千秋自己報上名來。

「我叫千秋修平。」

「原來是老師啊。」

「深夜突然造訪,真是抱歉。因為有件突然想請教的事......」

「是關於火影的事,靈守。」

哲哉如此稱呼自己的伯父。他單刀直入地進入正題。

「請告訴我火影的所在!告訴我她在哪裡!」

晴哉的眉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怎麼回事?」

千秋從一旁將威脅信及髮束交給晴哉。晴哉打開信紙,冷靜地讀完了信。哲哉目不轉睛地盯著伯父的臉看。

「事情就是如此。有人將這些東西交給了哲哉君。」

「............」

「被綁架的稻葉朱實是他的同班同學。她沒有回到家,現在下落不明。也有證人目擊到她在加藤神社被擄走的現場。」

「............」

「我也看到了,在神社前面。這個。」

哲哉取出撿到的鑰匙圈。

「的確是稻葉沒錯。真的是稻葉被抓走了!要是不帶火影去的話,稻葉真的會有危險的!」

伯父沒有任何動搖的樣子。他的眼神變得更清醒,從信紙上抬起。

「已經通知警察了嗎?」

「不,還沒。」

「是嗎......」

晴哉的回答十分簡潔。

「我不能答應。」

哲哉赫然瞠目。晴哉一點也不願理會的樣子,將信紙遞回來。

「雖然不知道是誰幹的,但是這種開玩笑般的惡作劇,沒必要理會。」

「不是惡作劇!」

哲哉粗聲叫道。

「稻葉真的被抓走了!或許會被殺死也不一定!要是不帶火影去的話......!」

「你怎麼知道?」

「他們知道阿佐羅的事,這絕不尋常。那種事應該只有三池家的人知道才對吧!抓走稻葉的,一定是把加藤神社破壞的傢伙們!對吧,老師!把仰木弄成那樣的也是那些人吧!」

千秋瞪大了眼睛,對哲哉直感之敏銳感到訝異。

「三池......」

「我不知道是誰幹的,但絕對不是惡作劇。要是不帶火影去的話,稻葉真的會被殺的!會被殺的,伯父!」

「......。若是這樣,那就更不能答應了。」

「!」

哲哉倒吞了一口氣。晴哉以半開的眼睛望著他,用極為嚴格的語調開口說了。

「這若是真的,那我就更不能告訴你火影的所在。你打算屈於他們的威脅,讓阿佐羅遭到危險嗎?我不可能答應。」

「稻葉也是火影的朋友啊!就算稻葉死掉了也沒關係嗎!」

「那和我們家無關。」

這毫無談判餘地的冷淡說法令哲哉無法忍受。他咬牙切齒、幾乎要射穿對方似地狠狠瞪著晴哉,恨恨地說了。

「比起活人,鬼八大人要更重要是嗎?」

「哲哉。」

「這個家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說火影是什麼!為什麼非得把火影藏起來不可!」

「............」

「打算把火影嫁給鬼八大人是嗎?又不是傳說故事!現在還把迷信什麼的當成真的,嚇得戰戰兢兢的,又不是白痴!你從前不也是積極地出了大都市成為菁英份子的人嗎!」

千秋暫時沈默著窺探晴哉的反應。但是晴哉對哲哉無禮的話連眉毛都不抬一下。千秋緩緩開口了。

「是誰將火影藏起來了?」

「............」

「難道,你們從以前就預猜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嗎?」

晴哉一震,抬起目光。

「!怎麼可能......!」

哲哉吃驚地逼近伯父。

「是這樣的嗎?伯父。你知道火影被某人覬覦著......」

「和你們沒有關係。」

「怎麼可能沒關係!」

哲哉怒吼,打上榻榻米。

「火影是我妹妹!怎麼可能沒關係!是誰為了什麼狙擊火影的?為什麼會有這種事!這個家到底是怎麼了!」

由於過度興奮,哲哉的聲音都帶著哭音了。千秋拍拍他的肩,讓他冷靜下來。

但是三池家的當主非常冷靜。他一句話也不說,將手插入和服袖中靜靜坐著。

「三池先生。」

「......我不能告訴你們火影在哪裡。這是靈守的回答。瞭解的話就快點回去吧。」

哲哉呆然地望著伯父。

晴哉朝千秋一禮,站了起來。然後他丟下一片茫然的哲哉,出了房間。

「......伯父......」

千秋立刻站了起來,追上晴哉。

「請回去。」

晴哉對千秋也冷淡非常。

「已經沒事了吧?」

「所謂阿佐羅公主,到底是什麼?」

「............」

「不瞭解這一點的話,我們也無法採取行動。鬼八大人指的是什麼?和焚火神事有關係嗎?」

「我沒有說明的必要。」

「稻葉是我的學生。我不能就這樣見死不救。無論如何都必須請你告訴我火影的所在。」

「這和我們家無關。」

「你想保持沈默也沒關係,但是做這種無益的掙扎,對方可是會使出更卑劣的手段的。」

晴哉的肩膀震了一下。這是他首次露出像樣的反應。晴哉回過頭來望向千秋。

「你知道對方是什麼人?」

千秋點點頭。

「可能是警察無法解決的問題。對吧?」

「你是什麼人?」

「要不要來個交易?三池先生。你擁有即使死了一個人也必須守護到底的祕密。但是寫威脅信的人是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惡人。若是可以的話,我願意助你一臂之力,三池先生。就讓我負責保護火影吧。能請你告訴我她的所在嗎?」

「蠢話連篇。」

「這樣的話,我就只有拿出最後一招囉?」

晴哉瞪向千秋。千秋從容不迫,以「我是認真的」眼視瞪回去,挑戰似地開口了。

「......直到你答應為止,我們不會回去的。」

***

變成耐力賽了。

本家的家人們似乎被晴哉吩咐「不要理他們」,沒有半點要干涉他們的樣子。兩人就這樣在寂靜的寬廣房內一直坐著。暖爐也被拿走,到了深夜,房內的溫度降得極低。就算穿著外套還是冷得直發抖。

但是哲哉發顫的拳頭似乎不是因為寒冷的緣故。

「這種家......」

哲哉一次又一次低低呻吟著。

「我一定要和這種家斷絕關係......」

「三池。」

「我要趕快獨立......,馬上和他們斷絕關係。」

看來這個家的人對哲哉似乎相當冷淡。從到達這裡之後就是如此。似乎不只是因為哲哉是分家的人......。

(鄉下就是這樣哪。)

千秋覺得受不了。是因為封建式的家長制度仍根深柢固地殘存著的緣故嗎?

千秋和家人或親戚的這種關係斷絕來往已經很久了,不過對像哲哉這種個性的人而言,這種煩瑣的關係的確是煩人而令人難以忍受吧。自己看著四百年來一直活在這種制度當中的色部等人,總是一半目瞪口呆一半佩服地覺得他們竟然能夠一直忍受著這種樊籬。

(一定很拘束吧。)

千秋同情哲哉。他會變成問題學生,原因一定也在這裡。

看看手錶。時針將要指向一點。千秋將思考拉回眼前的問題。

(不能再繼續悠哉下去了哪。)

時間限制是四十八小時。在後天的凌晨零時之前必須帶火影過去才行。

(等到早上吧。)

若是到了早上晴哉都沒有任何行動的話就沒辦法了。千秋要用他的祕技。

(用催眠暗示讓他自白。)

接近清晨時分,哲哉相當累了吧,他也睡倒在地上了。

聽得見鳥鳴,但四周仍被微暗籠罩。時鐘指著五點半。

「?」

就在這個時候。裡面的房間傳來聲音,有人出到外面去。看來是從玄關到外面去的樣子。

千秋站起來,追向後面。就如他料想的,是晴哉。

晴哉獨自出了玄關,走向未明的田圃邊道路。

(要去哪裡?)

他手上拿著像是稻草編成的繩子。聞到什麼像在燒的味道,原來繩尖上點著微弱的小火。

朝陽開始染紅東方天際了。雖然極度寒冷,但空氣極為清澈,四周只有鳥鳴聲起勁地響著。在延伸到遠方的田圃彼方,橫亙著雄壯的阿蘇五岳。

晴哉進入集落當中不遠的道路,來到一座神社。鳥居深處座落著一棟說是祠堂要更適合的小神社。

霜神社。鳥居上這麼寫著。

晴哉來到神社前面,將燃著火的稻桿拿著手裡,朝神社做了個合乎禮節的二禮一拜之拜禮。

「............」

千秋靜靜看著。

晴哉靜靜伸直了背,沒有回頭地開口了。

「三池的當主,每天早上都必須來到這裡行拜禮。」

晴哉一次都沒有回頭過,但他似乎以感覺察覺千秋跟在自己身後了。千秋點點頭。

「那個稻桿上的火是?」

「焚火神事時點的火。」

晴哉說道,轉身面向千秋。

「三池家在每年夜渡之日領取火苗,一年之間將之做為御神火點在家中的神棚。每天的拜禮也是必須帶著這個火來進行。」

「這裡是霜神社嗎?祭祀著那個焚火神事的天神的神社。比想像中還要更小的神社哪。」

「火焚殿是在道路的另一邊。被選出的焚火少女閉關在那裡六十天,為了霜之天神不斷燃火。」

千秋說道「原來如此」,將手插在口袋裡走近過來。

「也就是一種奇祭呢。說到這一帶的大神社,就是阿蘇神社了,它和『霜之天神』有什麼關係嗎?」

「非但有關係,」

晴哉第一次露出笑容來。

「若是沒有健磐龍命,就不會有這座神社了。因為建造這座神社的,就是健磐龍命本身。」

「什麼?」

「霜神社別名霜宮。焚火神事的意義是為了不讓天神感到寒冷而在地上的作物降下早霜,所以為祂燃火溫暖,但是......」

晴哉說道,嘴邊的笑容消失了。

「這個祭典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從怨靈作祟當中守護稻作。」

千秋皺起眉頭。

「怨靈作祟......?」

「沒錯。祭祀在霜神社的天神的真面目,是被阿蘇神社的健磐龍命斬首的鬼八怨靈。」

晴哉靜靜地開始說道。

鬼八也被稱作「鬼八法師」。

他是遠古的從前這塊土地的豪士,也是健磐龍命的家臣。傳說中的鬼八是個擁有驚人怪力怪足的人,跟隨最好弓道的健磐龍命,負責撿拾射出去的箭矢。健磐龍命總是坐在阿蘇中央火口丘群之一的往生岳,朝位於尾石這個地方的「的石」射箭。有時會射偏的箭,就由飛毛腿鬼八去撿拾回來。鬼八來來回回九十九次,終於到了第一百次,但也感到疲累厭倦,就將箭矢夾在腳趾之間丟回去給健磐龍命了。

健磐龍命大怒。由於鬼八隨便對待健磐龍命珍視的弓,祂「豈有此理」地暴跳如雷。鬼八逃了出去,健磐龍命追了上去。在鬼八激烈的抵抗之後,終於被健磐龍命砍下頭顱。

但是不管健磐龍命再怎麼砍,鬼八的頭都會回到原來的身體去。因此健磐龍命便將他的身體斬成片片,鬼八才終於死去。

被斬下的頭顱飛上高空。自此之後,天上的鬼八之首化為怨靈憎恨健磐龍命,在作物上降下早霜使之枯萎。人們失去食物無法生活,為此困擾的健磐龍命為了撫慰鬼八之靈,便在阿蘇谷的正中央建立祭宮,拜託鬼八回到下界。因此鬼八之首回到下界,被視為霜宮(下宮)(譯注:兩者同音)受到祭祀,從此不再降霜。──這就是霜神社的起源。

焚火神事便是為了不讓鬼八之首因寒凍(寒冷而感到疼痛)而作祟,所以才溫暖祂的。

「鬼八......。難道這就是你們說的......鬼八大人?」

在令臉頰凍僵的冰冷空氣中,千秋深深吐出白色的呼息。

「但是真讓人搞不懂哪。那你們家算是什麼?看起來不像是單純的氏子哪(譯注:氏子即是氏神──祖神的子孫)。」

「............」

晴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千秋沈思了一會兒。

「哲哉說你們是阿佐羅的血統。阿佐羅公主指的是什麼?」

「阿佐羅公主是原本是鬼八妻子的人。」

「妻子?」

「沒錯。」

晴哉說道,輕輕晃了晃稻桿前端的火種。

「你知道阿蘇再過去的地方有個叫高千穗的土地吧。那是以天孫降臨傳說聞名的土地。在留存於那裡的傳說中,鬼八是個邪惡的盜賊。」

「............」

「阿佐羅公主被那個邪惡的盜賊硬娶為妻,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但是有一天,一個叫御毛沼命的偉人出現在鎮日哭泣渡日的阿佐羅公主面前。」

「御毛沼命......」

「是的。祂是神武天皇(譯注:日本神話時代中的首位天皇)的兄弟,也是高千穗神社的主祭神。御毛沼命為了救助阿佐羅公主,決定要擊退鬼八。」

但是鬼八並沒有如此輕易便被解決。不管怎麼斬殺,他都會復活。御毛沼命於是與一個叫做田部重高的武道高手一同打倒鬼八,將他的身體斬成片片埋入地下,讓他無法再次復元。傳說埋有鬼八身體的土塚現在在高千穗也留有多處。御毛沼命斬殺鬼八的刀叫做「鬼切丸」,是高千穗神社的社寶。

御毛沼命之後娶了阿佐羅公主為妻子,共同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

「阿佐羅的血統......。難道你的意思是你們是阿佐羅公主的子孫嗎?」

「傳說我們遠古的祖先是阿佐羅公主與御毛沼命之間生出的孩子......」

「......!」

千秋瞠目。

「什......麼......!」

「你想說難以置信是吧?」

「............」

晴哉以冷靜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我們這個血統,為了完成阿佐羅公主的『某個願望』,如此數千數百年不斷流傳下來。我是第九十八代的當主。這個歷史甚至能與阿蘇神社的歷代宮司·阿蘇家媲美。......三池家別名也稱『裏阿蘇家』。」

晴哉緩緩交叉雙臂,靜靜望向橫亙在南方的阿蘇五岳。

「裏......阿蘇家......?」

「是的。三池就是御池(譯注:兩者同音)。也就是指中岳的火口。」

晴哉說道,指向五岳中央依稀可見的白色噴煙。

「和雲霧混在一起,看不清楚,但可以看得見那裡吧?現在也仍然持續火山活動的中岳。那個火口自古便被稱為神靈池或御池。因為火口積存雨水的狀態看起來就像池塘一般,因此如此稱呼。三池家之名便是從此而來。」

「那是什麼意思?」

「三池家負有從阿蘇神社守護火口的管理人職責。......也就是觀察中岳活動的守護人。」

晴哉問千秋「你知道為什麼嗎?」,千秋搖頭。晴哉微微俯首之後開口了。

「因為自古流傳,阿佐羅的子孫司掌著中岳的噴火活動。」

「............」

千秋一時默默無語。

「為什麼......」

「讓中岳噴火的,是鬼八等人的怨念。因為阿佐羅原本是『鬼八之妻』。」

說到這兒,晴哉閉口了。

他說阿佐羅是鬼八之妻。但是三池家的祖先不是阿佐羅和御毛沼命之間的孩子嗎?

(這是怎麼回事......?)

他也說他們是為了完成阿佐羅的某個願望。那個願望是什麼?

──為了鬼八大人,不生出阿佐羅是不行的。

哲哉的祖母說的話。那和「阿佐羅的願望」有什麼關係嗎?御毛沼命的子孫將自己殺死的惡人祭祀為「鬼八大人」。千秋不認為這只是單純地害怕作祟。

(這個三池家到底有什麼內情?)

但對方似乎沒有繼續說明的意思。三池晴哉像在祈禱什麼似地低下頭後,緩緩正面轉向千秋。

「你說要助我們一臂之力是吧。說你會保護火影......」

「嗯......」

千秋重振精神,伸直了背。

「這可不是信口開河。只要你們協助我們救出稻葉的話。」

「請你拿出證明來吧。」

晴哉說道,從懷中取出一枚護符。其上畫著北斗七星形狀的圖及祓祠。晴哉將稻桿的火種移上神符,然後突然將燒起來的神符丟向千秋。

「......!」

轟!

發出聲響,千秋全身瞬間昇起蒼藍的巨大火焰。

一點都不熱。火焰轉瞬間便與神符一同消失了。

「原來如此......」

晴哉有些吃驚。他第一次見過有人昇起如此驚人的火焰。

「太了不起了。看來你擁有相當的靈力。你到底是什麼人?」

「剛才的是什麼?」

「與靈力起反應而燃燒的火焰。你所發出的靈力會化為瓦斯燃燒起來。真是驚人呢。」

「這是當然的。」

千秋用鼻子哼笑著,以威脅似的語調說了。

「不管對方是什麼來頭,我都會守護你們家小姐的。能打架打贏本大爺的,這世上還沒幾個呢。」

「你真的會守護火影吧?」

晴哉以嚴肅的表情再次確認。

「不管對方是什麼人,你都會守護她對吧?」

對方過分認真的樣子,反而令人起疑。從他的樣子看來,晴哉果然還是知道「對方」是誰的樣子。千秋不認為那是怨將。這樣的話......。

(有第三者......?)

在怨將與這個三池家之間。

(是指那個傢伙嗎?)

將阿佐羅公主的事──將三池家的祕密告訴怨將的人。難道晴哉知道那個犯人是誰嗎?

千秋的表情變得冷徹。

總之為了稻葉,就算是虛張聲勢也必須接下三池火影護衛的職責。

「請放心吧。我可是很擅長當女孩子的保鑣的,當主。」

千秋佯裝自信滿滿的樣子,雙手環胸。

「雖然愈聽愈不懂的話一堆,但總之我先和你約定絕不讓三池火影遭遇到危險。......請告訴我她在哪裡吧,三池先生。」

「可以。......在那之前,」

三池晴哉以低沈的聲音說了。

「有件必須先調查的事。」

「必須先調查的事?什麼?」

「必須到阿蘇神社去。」

晴哉望向東方阿蘇神社所在的方向。

「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我們必須先去確定《黃金蛇頭》是否還在阿蘇神社裡面。」

「黃金......蛇頭......?」

「嗯。若是它不見了,那麼事態就變得極度迫切了。」

三池晴哉露出嚴肅的表情,對千秋說道。

「請你跟我一起來吧。千秋老師。」

寒冷的朝風吹起千秋的外套。千秋集中力量,睨向阿蘇神社的方向。

第十二章「鷲的羽翼」絕不崩潰

從阿蘇五岳遠望的北外輪山風景,讓人一時忘了自己身在日本。

北外輪山之上大部分都是牧草地。山上一片平坦,從較遠的地方眺望的話,除了枯黃的牧草色之外,還可以看得見像崖壁岩肌般的部分。就像日本版的大峽谷一樣。

四周被群山包圍。話雖如此,但那些山並非山脈。那是由於中央陷沒而造成的隆起,所以應該說是池緣比較恰當吧。也因此北外輪山的高度幾乎完全相同。

但是不知這個男人是否知道美國的大峽谷。

聽到房門打開的聲音,根津耕市──也就是加藤清正回過頭去。

「昨晚睡得好嗎?」

如此說著進入房間裡來的,是一對輕便牛仔褲裝扮的男女。是昨天在加藤神社救了高耶和清正的鳥人當中的兩個。清正以不悅的態度開口了。

「託你們強迫給我聞的藥的福,睡得好極了哪。」

「那真是太好了。」

「把老子監禁在這種地方想做什麼?」

清正按著左肩。

「在別人的身體當中放進奇怪的東西。你們以為憑這種東西就能關住我嗎?」

「你身為換生者這點,似乎反而給你添麻煩了呢。」

一個年紀稍長的長髮女性說著,從兩人身後進來了。那個女人正是伴隨高耶到醫院去的男女當中那個身穿櫻色套裝的女性。

「我們埋入你的體內的,是被稱做輝炎石的靈石。這和昨天擊退敵人時使用的是同樣的東西。它是火山的靈威結晶而成,要讓它發熱或冷卻,全憑我的控制。無法自行將之取出的。」

清正恨恨地睨視以冷靜的語調說著的女人。

「上杉殿下怎麼了?還活著嗎?」

「............。我們的後援者有話想和你說。」

「什麼?」

女人朝門的方向做了什麼信號。進房間裡來的,是個比他們更年長些的男性。──不是那些鳥人的成員。

(這個人......)

清正立刻察覺了。──這個男人是同類。

「看來是加藤清正殿下呢。」

男人清楚地說出對方的真名。

「你是什麼人?」

清正的警戒更強了。

「是怨將吧。哪裡的人?報上名來。」

對於清正尖銳的質問,男人報以和緩的微笑。

「若是景虎殿下的話,應該馬上就瞭解了。」

「什麼?」

男人示意鳥人們離開房間。鳥人們默默離室,剩下兩個人之後,男人開口了。

「這次的事真是場災難呢。竟然會演變成交戰這種局面......。幸好將他擊退了,這可惡的賴龍。都已經告戒過他不可因私怨而衝動,卻還做出這種愚行。讓那種像炸彈般的男人做自己的同伴,島津殿下也相當不願意吧。」

「你是什麼人!島津的將領嗎!」

「清正殿下。你是太閤殿下自幼培養的武將吧。我在宗家被收入豐臣麾下的同時就隱居了,所以沒有和你見過面,但是舍弟身為五大老之一,與你應該在大阪城見過不少次......」

「五大老?」

清正一愣,男人沈穩地繼續說下去。

「聽說你在《闇戰國》當中是跟隨織田那一方的。......這也是理所當然吧。說起來太閤殿下原本也是織田的武將。」

「沒錯!信長公是太閤殿下的主君。為了報答太閤殿下的恩義,我必須侍奉信長公。況且熊本是養育我的重要土地!」

清正以強烈的口氣說道。

「為了那些建立神社祭拜我、崇敬我的熊本之民,我清正非復活不可。我絕對不會讓可惡的怨靈們在這裡胡作非為!」

「但是你已經落入我們手中。」

「......!」

男人將手插入口袋中,走近清正。

「要殺要剮,全憑我們的意思。」

「......。你們想把我怎麼樣?」

「嚴島的回禮我還沒報呢。我們的故鄉,被織田和陶晴賢聯手侵略了。你是敵將。說起來,原本應該現在立刻就把你抹殺的才對。」

「!」

「關於織田,有許多非從你口中問出不可的事。就請清正殿下成為我們的俘虜吧。」

「你......!」

清正飛撲過來,男人以念將之彈回。

「!」

清正的背撞到牆壁,立刻垂倒下來。

「可惡......!」

清正按著左肩,憤憤不平地大吼。

「上杉殿下怎麼了!還活著嗎!」

「......你在意他嗎?」

「我必須活捉那頭大虎獻給信長公才行!」

「那麼就告訴你他死了吧。」

男人走出房間,再次回頭說了。

「加藤清正的打虎傳說嗎(譯注:清正在朝鮮之役時曾留下以大槍擊退老虎的軼事)?不過關在牢籠當中,你什麼都不能做吧。」

男人說完後,消失在門的彼方。清正不甘地以拳頭擊牆。

「可惡......!」

那個男人終究沒有報上名字。到底是什麼人?

(弟弟是五大老之一?嚴島的回禮?和陶晴賢一起......?)

「!」

清正回頭。所有的關鍵字全都指向一個名字。

「難道他是......!」

***

他們的潛藏處位在阿蘇五岳之一──島帽子岳的山腹。那是棟建在山林當中的破舊小屋。從那裡經過一條小徑下來,有棟感覺像是「別莊」的圓木小屋。

外面小雪紛飛。

男人步出小徑時,女人從圓木小屋當中走了出來。那是剛才的鳥人其中之一。是跟隨高耶到醫院去的女人。

女人注意到男人,向他輕輕行禮。

「情況如何?」

「剛才終於醒來了。似乎還有點茫然的樣子,但好像可以說話。」

「已經醒了嗎?傷勢如何?」

「很安定。比昨晚要好得多了。」

男人露出安心的表情。

「是嗎。」

「還有點發燒,不過休息一下應該馬上就會退了吧。身體好像也已經慢慢習慣埋進去的輝炎石了。石頭的力量應該會補助恢復力吧。身體的話,既然能夠撐過到這裡的移動,我想應該沒問題,但還是暫時不要讓他再移動比較好。......還有,」

女人說道,壓低了聲音。

「他的精神力似乎變得相當衰弱。精神的低迷會影響恢復力,請小心應對。」

「............。是這樣啊。」

男人垂下肩膀嘆了口氣,然後輕輕點頭。

「我知道了。等會兒我去看看吧。聽說你們當中也有未來的醫生。謝謝。感謝你們的協助。」

「能夠為你們效力是我們的光榮。......我們對醫院的職員下了暗示,所以之後的事請不用擔心。髒掉的學生服已經拿去送洗了。若是還有其他的事,請不用客氣,儘管吩咐。」

「嗯。謝謝你們的好意。」

女人向對方行禮,就要告退,男人再次叫住她。

「?......有什麼事嗎?」

男人露出像在考慮措詞的樣子,然後露出苦笑說了。

「謝謝你們......救了他。」

鳥人的女性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他們不知是否接受過體察他人感覺的教育,即使和領袖之外的鳥人們交談,他們也不會太過追根究底、問東問西。有所節制,是工作上的好同伴。

男人踏入圓木小屋當中。

「............」

窗簾緊閉著,裡面一片微暗。地燈以不會妨礙到病人睡眠的光量開著。房間內的床邊,擺設著點滴及簡易氧氣罩等應急醫療用具。

仰木高耶躺在床上。

他的眼睛茫然地張著。意識似乎尚不十分清楚,半闔著眼皮望著天花板。

即使有人進入房間,高耶也沒有任何反應。男人來到床邊,俯視著那樣的高耶好一會兒,但高耶的眼睛動也不動,只是微開著唇呆然望著天花板。男人輕輕彎腰,覆蓋住他的上方似地向高耶開口了。

「景虎殿下。......你認得我嗎?景虎殿下。」

「............」

「是我。吉川元春。景虎殿下。」

半閉的眼睛開了一點,視線些微朝那裡轉了過去。過了一會兒,高耶以嘶啞的微弱聲音開口了。

「......吉...川......元春──......?」

元春點頭。

毛利元就的兒子,「兩川」之一。這個男人正是兩年前在嚴島與高耶等人交戰的毛利將領──吉川元春。

但是高耶的反應很遲鈍,半睡半醒似地茫然望著元春的臉。他會沒有實感也是當然的。元春的臉和當時不同。他已經換了憑坐。

「你這次真是吃了大苦頭呢,景虎殿下。這裡很安全。請安心休養吧。」

「......嗯......」

高耶緩緩閉起因高燒而濕潤的眼睛。

令人不忍的模樣。

與下間賴龍的戰鬥中所負的傷比想像中還要嚴重,但幸好處置得快,總算是撿回了一條命。全身受到強烈撞擊......,肋骨骨折。其他也受了縫上數針的傷......。

(幸好得救了。)

受到那個一向宗的瘋馬賴龍的猛攻,四肢還能夠保持完好,就該說是幸運了。元春一開始同情地望著沈重似地閉上眼睛的高耶,但不久後便露出寂寞的表情來。

(......瘦了哪。)

好像比那個時候更瘦了一些。

這兩年之間,景虎是怎樣活過來的?

吉川元春並未在那場嚴島之戰中被《調伏》。『大和』沈沒之後,元春能夠逃出高耶的《結界調伏》,全都是靠家臣們的犧牲。受到信長攻擊時,也是口羽通良挺身保護元春的。

看到高耶的臉,元春就回想起當時大家的面容。口羽以自身成為元春的盾。他掉入海中之後,也是兒玉就方等人捨身救助的。最後記憶在混亂當中斷絕了。

醒來時,只有元春獨自一人在嚴島遠方的西邊海域上被某個武將的船救起來了。

「............」

元春抿住嘴唇。自己一定是大家合力救助起來的吧。但是他們全都受到《調界調伏》的淨光,回到該回去的地方了。

只有元春一個人被留下來。

(但是──......)

在那場戰事中被遺留下來的,不只元春一個人......。

「......。景虎殿下。」

元春再一次呼喚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輕輕地叫喚他。

「感覺怎麼樣?......會不會有哪裡感到不適?」

「............」

「會冷嗎?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水......」

輕輕喘息似地,高耶要求道。

「給我......水......」

元春拿起放在床邊小几上的看護用玻璃製水壺。他將細長的管口放上高耶微開的唇上,輕輕傾斜後,水緩慢地流入高耶口中。高耶只喝了兩三口,元春以毛巾輕輕為他擦拭溢出的水滴,高耶以微濕的嘴唇吐了一口帶著熱度的呼息。

半開著眼皮,高耶像在努力理解自己目前置身的狀況似地思考著。元春想在暖爐加入新的柴火,站了起來。

「直江──......」

元春回過頭去。

「什麼?」

「直江不在這裡嗎......」

「............」

高耶倦怠地將手放上額頭。

「我一直......聽見聲音。直到......剛才......」

「你做夢了嗎?」

「......不是夢──......」

高耶閉上眼睛,又吐出灼熱的氣息。

「不是聲音的話,是思念波......。沒有...錯......」

「景虎殿下。」

是做夢了吧。元春如此解釋。

直江死後的事,他從某些管道聽說了。直江當時的衰弱情形的確非比尋常,靈力值也在常人以下。實在不是能夠換生的狀態。已經淨化這件事是無庸置疑的了。

(連作夢都聽見他的聲音......)

真是可憐。元春如此覺得。

「這裡......是哪裡?」

「我們的住所。在阿蘇山中。」

「阿蘇......」

「是的。是個很安全的地方。直到你養好傷為止,就安心待在這裡吧。賴龍被他們給趕走了。」

元春坐在白木椅子上說道。

「你也看見從天上降下的人們了吧。他們拯救了你,是火向之民,擁有飛行能力。」

「火向......」

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但是腦袋一片茫然,想不出來。高耶將朦朧的視線緩緩轉向元春。

「吉川......元春......」

「是?」

「......真的......是你嗎?」

「如你所見,我換了憑坐,但是你應該瞭解吧,景虎殿下。或者是敵人太多了,所以像我這種小角色你根本不記得了?」

「你沒有......被《調伏》......」

元春點頭。即使聽見這些話,對現在的高耶也沒有半點實感、或是他連警戒的力氣都沒了,只是茫然地直盯著元春的臉而已。

「為什麼......救我......」

「為什麼?」

「我是......滅亡毛利的......罪魁禍首......」

「擊沈『大和』的是信長。殺掉隆景和輝元的或許是你,但是......」

元春垂下視線,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知為何,我無法憎恨你。雖然那個時候恨你恨得幾乎要發狂......」

「............」

「這是為什麼呢?」

高耶張開眼睛。

「你竟然能夠一直活到現在。」

元春充滿深深感慨地望著高耶。

「這兩年來,你是怎麼活過來的?」

「兩年......」

「失去直江的痛楚,總算能減輕一些了嗎?」

高耶摒息。

「?」

高耶的反應與自己預想的不太一樣,元春覺得訝異。

「怎麼了?」

「你......剛剛......」

「啊......抱歉。說的也是。現在還是不要讓你說太多話比較好。雖然有很多想和你說的話,但還是等到你的情況好一些再談吧。」

「你說......失去直江......?」

高耶以認真的表情問道。

「那是怎麼回事?」

「............」

元春停止了動作。他注意到自己會覺得奇怪,不是心理因素所致。

「景虎殿下。」

「......你說兩年......」

高耶仍然筆直盯著元春不放。

「從什麼開始的兩年?」

「......當然是從嚴島之戰後的兩年啊。直江的事真是令人遺憾。雖說上杉與毛利互為敵人,但他的死亡令我感到深深哀悼。」

「他的死亡?」

高耶更是露出奇妙的表情。

「你說直江死掉嗎?」

元春瞠目。高耶微微垂下目光微笑。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兒聽來的,但是那是錯誤的情報。直江......他根本沒死啊。」

「景虎殿下。」

「你說直江在嚴島死了嗎?是誰說......」

「是萩,景虎殿下。」

元春加重語氣說道。

「是在萩城。你不記得了嗎?」

「記得?記得......什麼?」

「你記得與我交談的事嗎?你在發誓臣從毛利的誓紙上蓋下血判時的事。你為了要回直江而反悔,以火龍之力燒燬了萩城。然後你應該是去救直江了。就是那之後的事。」

高耶的動作一時僵住了。然後他緩緩抬頭仰望元春。元春吊起眉毛,認真地回望高耶。高耶......突然感到一陣不安,轉開了視線。

「請你看著我的眼睛。上杉殿下。」

元春抓住高耶的肩膀,以強硬的語氣說道。

「你怎麼了?你的樣子很奇怪。你不記得那時候的事嗎?」

高耶不斷搖頭。

「之後你應該和輝元遇上了才對。直江為了保護你,被輝元的槍擊中了對吧?之後的火龍捲就是你引起的。我也確實聽見你的叫喚聲了。讓萩城崩毀的驚人力量的確是你的。」

「我不知道......!」

「景虎殿下!」

「什麼我引起的火焰,那是什麼東西?叫喚?讓萩城崩毀?直江......被擊中?」

高耶激烈地搖頭。

「那種事......根本就沒發生過!」

「景虎殿下,你......」

「根本就......!」

高耶說到一半,腦中突然閃過賴龍那被灼燒得悽慘無比的傷痕。

──是你在萩城造成的!以那怪物般的力量捲起火焰燒燬的!

「根本......就......!」

「景虎殿下!」

對著混亂的高耶,元春連珠砲似地問了。

「你難道真的不知道嗎!真的不記得嗎!」

「火焰......火焰......!」

高耶呢喃著,感到網膜急速染上一片赤黑色,緊緊閉上眼睛。元春更用力抓緊他的肩膀。

「是因為受傷的緣故嗎?還是之前就這樣了?你剛才說直江還活著吧?那他現在在哪裡!」

「昨天......不,前天......我在飯店和他見面......」

「不可能!」

元春強烈否定。

「你以為誰是直江?嚴島之戰後,上杉的戰線上完全沒有直江信綱出現一事,不管是哪一方面的情報都已經確認了!」

「不可能!我們一直一起戰鬥過來的!總是......在一起......」

元春的臉變得僵硬,以看著什麼異常物體般的眼神看著高耶。

(這個人......)

元春愕然,然後重新回想出高耶這個人的個性。

果然,他不可能什麼事都沒有地繼續活下來。

那樣近乎病態地對直江這個男人抱有強烈執著的景虎在突然失去他後,不可能就這樣什麼事也沒有地活下去。

(瘋了......嗎?)

元春吞了一口唾液。

(因為瘋了,......所以才活得下去嗎?)

「景虎殿下。在萩發生的事,你能回想出多少?」

「多少?......全部。」

「再一次回溯記憶看看。和我分手之後的事。以火龍之力燒燬屋邸之後,你去救直江,然後......」

「然後......」

高耶想要回想,按住太陽穴。他的確在火焰當中找到了直江。找到直江,......然後。

(然後......)

「你不記得嗎?景虎殿下。」

「我...不記......得......!」

雙手緊按著頭,高耶痛苦地激烈搖頭。

「嗯嗯、......嗯嗯嗯!」

「景虎殿下!」

「嗯嗯......!啊啊啊!」

高耶無法忍耐,發出了悲鳴。不是因為想不起來。只是想要回想出之後的事,一股極度不安的壓迫感便捲襲上來,汗水流滿了全身。心臟急速跳動,不安得受不了,幾乎要發狂了。

「好可怕......!」

高耶以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大叫。

「不要!好可怕......!」

「景虎殿下!」

「啊啊啊啊!」

元春再也看不下去,慌忙抓住高耶的肩膀。

「我知道了!冷靜下來,現在先不要說了。等你身體復元了再談這件事。」

「......、嗚......嗚嗚......」

但是高耶聽不進去。他的眼睛睜得大大地,雙手按著臉,仍然不停地搖頭。感覺到自己抓著的雙肩在不停顫抖,元春感到一陣惡寒。

(怎麼會變成這樣......)

高耶發出呻吟。下顎幾乎要痙攣起來地咬緊牙關。

(這就是那個景虎嗎?)

元春感到愕然。

──要他死還是讓他活的資格,只有我有。只有我一個人擁有!

那個景虎......。

──我不允許除了我之外的人和他有任何關係!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元春感到自己看見了不能看的東西,以手覆住了嘴。

這到底是什麼?

那一天,景虎壓倒元春的言行一一在腦中復甦。那之後的結局就是這樣嗎?

(這就是你們歸結的場所嗎?)

那個時候景虎表現出來、壓倒眾人的對擁有的確信、獨占的誇示。使一個人擁有的所有感情全都朝向自己、完全獲得對方存在的人才擁有的那種感情,就是瘋狂嗎?

因為他是追求「一個人絕不能向他人尋求的事物」的人嗎?

高耶不停地猛烈顫抖。他自己本身已經混亂了。看見了不明所以物體的衝擊令他幾乎又要狂叫出聲。

(剛才的究竟是什麼......?)

高耶不明白那是什麼。

(發生在萩的......事......?)

元春以嚴肅的眼神望著那樣的高耶。

(這就是報應嗎......?)

被戰慄支配,元春無法發出一言半語地凝視高耶。

***

紛飛起舞的粉雪,仍然沒有停止的跡象。

從木屋裡出來的吉川元春注意到一個穿著白色大衣的男人站在樹下。男人擁有漆黑的髮色及甚至令人錯認為女性的雪白肌膚,元春一出來,他便輕輕哼鼻笑了。

「事態變得愈來愈有趣了哪,吉川殿下。」

男人以艷紅的嘴唇說道。

「上杉景虎。沒想到他是如此愚昧的男人。」

「你聽見我們在裡面說的話了?」

元春以憔悴的面容如此稱呼對方──「高阪殿下」。

高阪昌信吊起妖艷的紅唇,以一貫的高傲笑容面向元春。

「賴龍這個大傻瓜。叫他去抓個女人,可沒叫他去襲擊景虎啊。有那種人當同伴,前途堪慮哪。」

「......實在是。竟然把景虎殿下打成這樣。」

「唉呀......」

高阪微微偏首。

「看來你相當袒護他呢。兩川的殿下對景虎殿下產生感情了嗎?」

「沒那回事。」

「哼。景虎殿下也真是傷腦筋。看來傳言是真的了。直江死了之後,他將風魔的人當成直江的事。」

「什麼?」

元春銳利地看向高阪。

「那是真的嗎?」

「嗯。吉川殿下一直待在島津身邊,所以或許不知情,不過就是這麼回事。真是教人目瞪口呆哪。愚昧過了頭,令人不屑談論。簡直就是在叫敵人趕快來利用自己嘛。」

「............」

「不過,反正直江那種人對景虎殿下而言,只是能夠以別人取代這種程度的角色罷了。景虎殿下也真是,做了像小孩子般的事哪。」

嘴下不饒人這一點還是一點都沒變。這個男人雖然也有一陣子消息不明,但果然還是沒有死在水軍城。也沒有改變宿體,就如同所見,他的毒舌仍然健在。

「你打算把景虎殿下怎麼辦?高阪殿下。」

「沒什麼怎麼辦。......好不容易抓進籠裡的老虎,沒有理由放手。這不也是島津殿下期望的珍品嗎?將他做為容器也不錯,拿來當觀賞物也可以,請好好將他高價賣出吧。」

吉川元春現在是島津義弘的客將。嚴島海戰後,救了元春的便是島津的船。之後他便在島津四兄弟之下率領留在豐前的毛利軍勢而戰。

「你剛才說容器?」

「嗯。沒錯。容器。」

高阪意味深長地微笑了。

「島津殿下正在尋找的容器,那頭猛虎不是正好適合嗎?」

「......但是......」

「無論如何,景虎殿下都會回歸北條。如此一來,他便是同伴。沒有問題的。」

「你打算說服他?但是我不認為景虎殿下會如此輕易屈服。在萩城時也是,他相信謙信而毫不動搖,拒絕我們的條件了。我想他不會因為一點事就屈服的。」

「這就不用擔心了。我有個好主意。」

「好主意?」

「像這樣恰當的狀況,沒有理由視而不見。稍微利用一下那個風魔的人吧。他要是認為直江沒死,那好。以現在的這種狀況,應該能夠輕易讓景虎殿下落入圈套才是。這是讓他離開上杉的絕佳時機唷。」

美貌的策略家將修長的手指伸向半空中,以指尖接住飛舞落下的雪花。

「利用敵人的弱點是我們的專長。而且這也是他們自找的。景虎殿也無話可說吧。」

「你想告訴他那個傳聞嗎?」

元春以嚴肅的語氣說道。

「但是那終究只是傳聞。景虎殿下會相信多少?」

「他一定會相信的。......而且,這也不是完全無憑無據的傳聞。」

「什麼?」

高阪輕輕一笑。

「景虎殿下說他在夢中『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了吧?的確是有沒錯唷。景虎殿下在昏睡中,有人不斷傳送思念波給他。」

「那是真的嗎?到底是誰?」

高阪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但是這是個令他打從心底覺得有趣的發現吧。高阪獨自愉悅已極地竊笑著。

「這件事就先別管了。還是來談談工作的事吧。火向教的人將鬼八之首取來的話,接來就只等阿佐羅的到來了。」

美貌的謀略家說道,瞇起眼睛。

「在這阿蘇,不久後就能看到更精彩的演出了。」

元春以緊張的表情睨視高阪。

「你真的覺得我們能夠操縱更超越『大和』的超兵器嗎?高阪殿下。」

「有個景虎殿下如此可靠的超感應者在呀。就算是魔王信長,這次也無法動彈了。我們一起將他消滅吧。元春殿下。」

高阪笑了。

「或者是連謙信和他的走狗們。」

雪花覆蓋了視線。

阿蘇的群山,就要著上白衣。

第十三章兩個茱利亞

開崎誠大受動搖。

發生了不得了的事。

從睡夢中醒來,自己又身處陌身的地方。以為自己在做夢,但這種感觸毫無疑問的是現實。這不是自己的房間。這次竟然是身處像是病房的床上,而自己為何會睡在這種地方?

趕快看看時鐘。這種情況的次數一多,採取的下一步行動也固定下來了。誠望向時鐘的日期。二月二十日。

「已經過了十天了......!」

這不是開玩笑的。他想要更看清狀況而尋找眼鏡,但是眼鏡不在身邊。沒辦法,他只好瞇起眼睛(近視眼的人的習慣)望向窗外,景色就如同預想,是他完全陌生的。

(「又」來了......)

開崎誠一陣惡寒。

(另一個我「又」出現了嗎?)

恐懼和憂鬱同時襲上心頭,開崎誠覺得連肩膀都變得沈重起來了。這段期間就如同往常,沒有半點記憶。自己應該是在茅崎的自宅的。......這已經第幾回了?

(一定又做了什麼莫名奇妙的事。)

而且這次恐怕是相當嚴重的事吧。自己似乎終於被丟進醫院裡來了。

「啊啊......」

誠絕望地吐出嘆息。

自己的異常已經是無庸置疑、決定性的了。

(饒了我吧......)

誠有一股想向神明祈禱的衝動。

這數月以來,似乎有另一個開崎誠在誠當中築巢了。這是叫做雙重人格嗎?在沒有意識的時候,自己宛如另一個人般地行動。總是經常一下子失去了數日、數週的記憶,但是一問周圍的人,他們都說自己在那段期間也像正常人般地在活動。這種事自己曾在哪裡聽過,但是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變成這樣。也因此連他在公司內的人際關係也被搞得亂七八糟。由於正好碰上經營上問題頻出的時期,誠想著自己會不會是精神衰弱而一度就醫求診,但是......。

(不過這裡到底......)

總之先叫來醫生,問他自己跑到這裡來的經緯吧。就在誠這麼想的時候。

門被打開,一個高挑的女人進來了。那是個看起來外向活潑的美人,但誠不認識她。女人一看到誠,不知為何露出了可怕的表情。

「看來你總算是醒了。開崎誠。」

誠突然感到不安。......自己對這個女人做了什麼糟糕的事嗎?

門協綾子全身湧出殺氣。

這也難怪。

遭遇島津家久的襲擊後,綾子將昏倒的開崎交給醫生,自己追向家久等人,但最後仍被他們甩掉了。

聽說薩摩的島津軍勢目前正在進攻肥後周邊。現在正在進攻八代,雖說是遊擊式的攻擊,但沒想到他們竟會進入熊本市內,這實在是出人意表之外。......島津軍的侵攻使得周邊各古戰場的怨靈活性化,被害也徐徐增加起來了。景虎派遣《軒轅》及上杉的兵團等加以對應,但局勢一直沒有決定性的進展,也無法使他們鎮靜化。

島津進入熊本的話,熊本就將演變成大友、織田、島津三足鼎立的狀態了。周邊怨靈們的緊張也日漸高昂。結界消失,島津的軍勢想要殺進市內的話,鎮上將會化為怨靈的戰場吧。

綾子完全沒有預想到會與島津遇上,因而感到焦急。

但是有個收穫。陪伴景虎來到醫院的男女。那兩個人果然是失蹤的火向教信徒。綾子拿照片向醫生和護士確認過了。

女的是佐伯遼子。

男的是榎木正道。──那個池田教守特別疼愛的年輕信徒首領人物。

佐伯遼子住在久留米。她被人目擊到從火災現場飛走。

從狀況上來看,他們就是帶走景虎(的遺體?)的犯人這點八成不會錯。

但是奇怪的是用來搬運遺體的車子的司機。他確實是載著高耶開車走了,但卻不記得自己把車子開到哪裡。等到他察覺時,自己正開著空車經過國道五十七號線的立野附近往熊本方向駛去。另外,似乎沒有任何一個職員目擊遺體被運送出去的現場。

但是線索就到此為止了。

(國道五十七號線。)

這之前是阿蘇。

(就算是阿蘇,也沒有任何線索。)

她照開崎說的不斷呼喚景虎,但沒有傳達到的反應,景虎也沒有回答。綾子進退維谷,想著這個男人會不會知道什麼而回來了。

但是為什麼火向教的信徒會救助高耶?而且他們有什麼必要騙說自己是親屬而帶走遺體(雖然綾子完全不相信)?

「那些火向教的信徒是什麼人?」

綾子以可怕的表情詰問開崎誠。

「要是和《闇戰國》有關,是哪裡的人?你說景虎和下間賴龍發生戰鬥是吧?那救了景虎的火向教是同伴嗎?還是......」

「那個......非常抱歉......」

坐在床上的誠一臉正經地對綾子說道。

「我不瞭解妳在說些什麼。好像發生了很多麻煩事,但是我......呃,連妳是誰都......」

綾子的眉毛一震,吊了起來。

「你說什麼......」

「很抱歉。我知道我給妳添了很多麻煩。但是我連這裡是哪裡都......」

「看就知道了吧!是醫院啊。你被島津擊昏了不是嗎?被打得昏頭了嗎!」

「島津?我和那個人打架了嗎?」

「?」

綾子睜大了眼睛。對方的反應很奇怪。誠努力想要回想出來,但過了一會兒還是放棄,又絕望地嘆息。

「這次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和人打架了嗎?......真是難以置信。」

「你從剛才開始就在說些什麼啊!」

「真的很抱歉,可以請妳告訴我這裡是哪裡嗎?啊,我知道這裡是醫院。請告訴我是哪一縣的哪一市......啊,或許是町也不一定呢。總之,請告訴我地址。」

綾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以為開崎在裝傻,就要「你這個......!」地怒罵起來,但開崎的表情實在是太過認真了。

「你到底......」

「妳會生氣也是當然的,但是我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妳......我不知道妳的芳名,但是恐怕妳是與另一個我有關的人吧。」

「另......另一個你?」

「嗯。」

誠將雙手按在頭上。

「我不知道妳是否會相信,但是我好像生病了。自己說起來像什麼話,但是我好像是雙重人格什麼的。在我睡著的時候,有某種別的意識支配我的身體,像別人一樣行動。」

「這......你以為這種話會有人相信嗎!」

「真是傷腦筋......怎麼辦呢......」

誠皺緊了眉頭想了一會兒。

「那麼,為了確認,可以請妳打電話給我的主治醫生嗎?他很清楚我的症狀,聽了他的話,妳應該能相信我說的。他應該會向妳說明我的症狀。」

誠說道,拿起床邊的便紙冊,在上面寫了一些字。綾子「咦?」地感到納悶。這和昨天開崎寫字的時候不太一樣。

(左撇子......?)

昨天開崎確實是用右手拿筆的。而且筆跡也不同。開崎在便紙冊上寫出來的字是偏左上的細長型文字,是讓人感覺有點神經質的字跡。

「請打電話給這位醫生。」

綾子急忙比較開崎遞給自己的紙條和昨天他交給自己的紙條。完全不同。不只是筆跡,連數字的寫法都不一樣。現在的開崎寫的數字是晶液數字型的寫法。這兩張紙條上的文字個性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的。

(怎麼回事......?)

「咦?又來了。」

誠突然看向手錶,呢喃道。他的手錶戴在左手。他「真是受不了」地呢喃著。

「我是左撇子,所以戴手錶的手和平常人相反。看來另一個我是右撇子的樣子呢。」

誠一臉軟弱的樣子,說著「戴在左邊會讓我不舒服」,將手錶取下了。這麼說來,他說話的語氣也不一樣。綾子知道的開崎說話的方式更有深度。現在的他說話的速度要更快一點,語氣也有點官僚式的、語尾不留餘韻。但是完全感覺不到像在作戲的不自然。

「怎麼回事......」

綾子迷惑了。

「你真的是雙重人格嗎?」

「是真的。」

開崎憂鬱地點頭。

「可以請妳先告訴我這裡是哪裡嗎?我想和主治醫生或同事連絡。」

「這裡是熊本。」

「熊本!?」

誠的聲音跳了起來。

「熊本......是那個熊本嗎!九州的!怎麼會......、怎麼會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變成這樣?」

「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嗎?」

綾子漸漸真的開始擔心起來,她望向開崎的臉。

「《闇戰國》的事也?」

「闇......戰國......?那是什麼?」

綾子一半陷入呆然地望著開崎。

「那你也不認識我了?仰木高耶的事也是?」

「仰木......高耶......?」

開崎將手放在嘴角,再一次深深吟味似地呢喃道。

「這個名字......」

「你知道景虎嗎!」

「仰木高耶......」

誠像在確定似地,一次又一次在口中緩緩復誦。

「仰木......。高耶......。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但是有什麼......,覺得自己的嘴巴好像曾經不斷呼喚過這個名字的感覺......」

「那是什麼意思?為什麼?」

在不斷復誦當中,誠好像逐漸動搖起來了。他突然又露出不安的表情,求助似地問了。

「那是誰?妳知道那個人是誰嗎?難道那是『另一個我』的名字嗎?」

「不、不是的......」

「總覺得胸口......」

有種被塞滿、被糾緊的感覺。這難道是『另一個自己』所留下的感情餘韻嗎?

「仰木......高耶......」

深深吟味地再次呢喃,開崎拚命想從那個名字得到一些情報。綾子也看著他的臉等待回答,但開崎完全掌握不到任何具體的事物。

「我和那位叫做仰木高耶的人,有什麼樣的關係呢?」

「............」

綾子覺得一陣毛骨悚然。

(這個男人果然怪怪的。)

不,他從一開始就不正常。在江之島岩地時的行動也是。對,這男人從一開始就哪裡怪怪的。綾子當時就覺得這個男人一定哪裡有問題。而且與高耶有關時更是如此。

監禁高耶的也是開崎。高耶的樣子變得奇怪,也是那之後。綾子調侃高耶說他脖子上的痕跡是吻痕時,高耶真的生氣地狠狠瞪向綾子。由於那種迫力異樣的可怕,反而教人起疑。從此以後,開崎的名字就變成在高耶面前絕不能提的禁句了。拿來當話題時,高耶也會產生過度反應。然後之後就一定會露出痛苦的表情消沈下去。

(為什麼......)

然後昨天也是。明明跟隨大友,為什麼又說出那種像是幫助高耶的話......。

「你到底是什麼人......」

綾子露出警戒的樣子。開崎真的什麼都不瞭解。就因為知道他是真的在迷惘,所以更教人感到詭異。

開崎稱呼高耶的措詞。綾子知道一個總是如此稱呼他的人。

而且高耶被開崎蓋上大衣時流下了淚水。

(難道......)

偶然嗎?不,哪裡不太對。但是這樣一來就能夠說明了。

(是我想太多了。)

因為他們已經這樣努力尋找卻都沒有消息了。當時的他是那樣虛弱。若非奇蹟發生,這是絕不可能會有的事。而且開崎的雙重人格不是因為憑依而產生的。這個肉體的靈魂只有一個。而且那若是他的靈魂的話,自己應該馬上就能察覺的。

(只是相似而已嗎?)

被里見利用的現代人竟然是個雙重人格,這不是太過不自然了嗎?

綾子想起奇妙的事。江之島事件後八神的報告。

里見義堯那可疑的消失。殘留在義堯倒下去的地方的氣,與《調伏》後的氣極為相似。這麼說來那個時候......。

(開崎不在江之島......!)

「難道......」

綾子呻吟般地出聲。開崎突然抬起頭來。

「難道?什麼?」

「開崎。你是雙重人格的話,在這裡交換過來。叫另一個人格現在出來!」

「那種事我做不到......不能由我主動交換的。」

「叫另一個人出來!你要是真的雙重人格的話,現在就叫另一個你出來!」

綾子突然抓住他的衣襟,誠嚇了一跳。

「請不要動粗!不行的!」

「我想確定啊!開崎誠!你到底是什麼人......!」

「不要動......粗......!」

「你!難道你是......!」

此時開崎的身體突然一震。綾子「咦」地感到訝異的同時,開崎的拳頭突然打向她的腹部。

「嗚......」

綾子一陣呻吟,在床上趴倒下去。此時開崎的表情已經是另一個人的了。

另一個開崎出現了。

「抱歉了......」

開崎以低沈的語調向綾子說道。

「你留在熊本。清正張下的本妙寺結界點快要崩潰了。」

「開......崎......」

「家久似乎行動了。島津的軍勢不久後就要迫近這裡。結界若是被打破,熊本將不知會變得如何。市街會成為怨靈們的戰場。」

「你......為什......麼......」

開崎的視線變得柔和,在綾子身邊蹲下,然後將自己的大手輕輕放上綾子的頭。

開崎靜靜說道。

「我知道他在哪裡了。他沒有死。我去帶他回來。」

這麼說完,開崎機敏地站起。他將掛在衣架上的外套和大衣穿上,將手錶解下再戴回左腕,匆忙出了房間。

綾子痛苦地緊閉上眼。她的眼角有顆小小的淚珠。

(......直......江──......?)

足音在走廊的另一頭消失了。

***

出了大馬路,開崎招來計程車,匆促地告訴司機自己的目的地。

「請盡快到立野車站去。」

(大意了......)

在結界內的同調難以順利進行。開崎不甘地吐了一口氣。自己竟然被島津家久擊昏......。

(晴家已經隱約察覺到了。)

不過算了。高耶無法行動的現在,舊上杉無法圓滑地發揮機能吧。能夠下指示的只有自己。無論如何,總有一天必須告訴他們一切。

(......你會給我什麼樣的回答?晴家。)

同調之所以直到剛才一直中斷,是因為開崎集中精神傳送思念波給高耶的緣故。高耶回應自己的呼喚了。他讓護法童子前去搜索,但是有結界阻擋,無法接近。

(可惡......!)

開崎咬牙切齒。不管得到什麼樣的力量、賣弄什麼道理、想要與他站在同等的位置上,自己還不是一樣無法守護高耶嗎?這雙無力的手算什麼?無法在現實中去拯救他的話,不就等於毫無用處嗎?就算被壓潰、就算彼此憎恨,能夠以自己的軀體成為盾來守護他的那個時候,自己不是幸福得很嗎?

(不、不是的......!)

自己沒有錯,同時也要去拯救高耶。開崎說給自己聽。一次又一次說給自己聽。自己應該做得到的。不、非做到不可。

(若非如此,我就沒有重生的資格。)

一閉上眼睛,就看得見發出悲鳴的高耶。一股令人嫌惡的預感讓開崎焦躁地咬住按在嘴邊的手指關節。

(現在不行,高耶......)

在不穩的狀態下進行精神溯行的話,這次你真的會崩潰。雖然自己的呼喚傳達不到,但高耶的不安與動搖卻不停傳來。高耶現在正身處強烈的不安當中,強烈到了甚至能夠傳到如此遠的地方。

(現在不能進行精神溯行。)

──我要以自己的力量醒來。

但是高耶不瞭解這是伴隨著崩壞的危險行為。

(我不能讓你獨自戰鬥。)

他連自己到底能為高耶做什麼都不知道。但是總之必須到他身邊法。開崎像是被鞭策似地這麼想。

(不需要任何藉口了。)

自己所設想出來的任何藉口,都沒有超越親身到他身邊去的力量。

就算自己在他選擇的戰鬥中無法派上任何用場,但至少要到他身邊去,緊抓住他的手。就算痛苦只能由一個人獨自背負,自己也應該能夠不斷緊緊擁抱住他的身軀。

(要怎麼做才能成為你的力量?)

無法只是從遠處旁觀。就算這是自作自受的痛苦,他也無法責備高耶。

(我是被你所拯救的。)

還有這重新活過的堅強,

(也是你所賜予的。)

開崎在心中呢喃著,輕輕握住手掌,在心中回味那一直殘留在手中的他的肌膚溫暖。

──直江......。

在那短短的一夜,自己不知得到了多少救贖。

景虎在那一夜,將自己從至今不知有多少人犯下的「過錯」當中拯救出來了。至今為止的自己,實在是太不瞭解自己的思念是多麼地讓他感到不安和恐怖了。

要怎麼樣才能除去你的不安?但是,自己真的能夠說出「你沒有任何需要害怕的事」這句話來?

(我打從心底......想要你。)

不管是你那害怕失去而無法回頭的「軟弱」、還是想要永遠受到崇拜的「狡猾」,自己全都想要。一邊將高耶緊擁在懷裡,一邊祈禱著連這個人無可救藥的邪惡部分,自己都想用熾烈的力量將之據為己有。

(斷絕,一定能夠轉變成其他的事物。)

給予自己再一次活過來的機會的人是謙信。所以為了完成謙信的命令,自己如此行動。......但是,

重新活下去的力量,是景虎給予的。

將重新再站起來的力量給予倒在道路途中的自己的,不是別人,就是景虎。

你告訴我至上的存在方式不是我一個人的、而是我們兩個人的。

什麼都不相信、什麼都不期待......。是總是這樣說的景虎如此告訴自己的。

那句話,給了瀕死的心最後的力量......。

──像你這種人,不能信任......。

想要解除景虎的痛,將他心靈那數重的保護硬是剝除,但是不管再怎樣接近他的內心深處,景虎最核心的部分卻總是這樣說著,拒絕直江。最應該為他治癒的部分,自己卻因為這「無可救藥的我執」(對優越者的憎恨、卑微的敗者劣根性、感到被威嚇的被害妄想)而無法繼續接近。

一邊強烈拒絕著自己,卻又總是待在那裡的景虎才正是最強烈地吶喊著「希望得到解救」的人。

(我......明明知道。)

開崎痛苦地閉上眼睛,緊緊握住放在膝上的拳頭。

(一定能夠改變。)

若是捨棄這「無可救藥的我執」便是「自我的死亡」的話,那麼就不是捨棄。我要帶著它變成擁有能夠解救你的力量的人。

(將這種我執也變成解救你的力量。)

自己選擇了這種愛。

絕非不可能。

因為為了實現它,自己重新活過來了。

(我不會讓你獨自戰鬥。)

拜託,一定要趕得上。開崎一邊祈禱著,凝視窗外。

杉木行道樹消失,國道往阿蘇的外輪山繼續延伸。右側是深谷,車子在筆直的道路上前行。這條道路是久遠以前曾經行經過的道路。

三十餘年前。

為了從織田的手中保護美奈子而潛藏的地方,也是這個阿蘇的山中。

在那場最後決戰之前,直江因景虎的命令而脫離戰線,護衛美奈子逃到敵人找不到的地方去。景虎自己也清楚在戰事中,美奈子是自己的致命傷一事。他說「我不能將她捲入」,命令直江護衛她。

對於將夜叉眾的成員從戰線中除名一事,長秀激烈地向景虎抗議。但景虎頑固地不聽從,長秀於是一不做二不休,想將美奈子殺害,但被景虎察覺而阻止。他們之間有過這段糾葛,因此長秀在漫長的時間中消息不明,可能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與景虎關係惡劣的,不只是長秀。

景虎與直江兩人之間也有許久一段時間關係冰冷。

──美奈子就交給你了。

那天,景虎叫出直江,如此說了。

──你的話,我能夠信任。

景虎以那總是說著「無法信任」的眼神如此命令。

直江從那之後就一直揣測著景虎的真意。那句話就如同他字面上所說的、還是計算過戰力效率的結果、或者是完全惡意的。沒有任何弦外之音嗎?感覺起來也像陷阱。

或許真的是陷阱。

在這阿蘇之地。

自己對景虎所愛的女人......做了殘酷的事。

對於這個罪,直江還沒有做出任何報償。

阿蘇下雪了。外輪山的樹林已經上了一層雪化粧,但從路面上看來,積雪的影響並不大的樣子。

「看來晚上會很辛苦了哪。」

聽著氣象預報的司機說道。

「市內的車子一遇到雪就沒辦法了,要是積雪的話,這條路就會大塞車了。大家都不在輪上加鍊行駛......」

開崎仰望窗外厚重的灰雲。

(雪......)

那天的確也是像現在這樣下著雪。

車子彎向國道右方,經過狹小的坡道駛下谷底。立野是阿蘇外輪山的開口,也是經過北阿蘇JR線的豐肥本線及南側南阿蘇鐵道的分岐點。

計程車來到目的地的立野車站前。

車站前停著一輛像在等著開崎的4WD。

「開崎大人......!」

一個身穿短外套的男人下車來,朝這裡揮手。是八海。

在冰冷的雪花紛飛中,

開崎走下車來。

***

太陽光從雲層隙縫射入,幾乎沒有半點風浪的平穩大海閃爍著銀色光芒。

彷彿在望著大湖一般。宛如大河般的有明海彼方,有著巨大的山影。

「今天有點模糊呢。」

色部勝長一邊從渡船乘船口往岸壁走去,一邊向身邊的少女說道。

「那是島原半島。前方的小山是眉山,再過去的高山是雲仙普賢岳。聽說前面將成立島原市的樣子。」

從熊本市街乘車約三十分鐘。色部來到熊本新港。

棧橋那裡,前往島原的渡船似乎開始開放乘船了。從這裡坐船到對岸的島原港約需一個小時。直線距離只有二十公里左右,比阿蘇距離更近。

渡船乘船場是最近才建好的,候船室的建築物那大小的三角屋頂相當可愛。距離渡船出航雖然還有許多時間,但是像是乘客的團體慌慌忙忙地往棧橋那裡奔去。色部目送他們,再次將視線移向大海。

遠方的普賢岳正昇起噴煙。昇起的煙霧與灰濛濛的天色混雜在一起,哪裡是噴煙哪裡是雲,令人無法分辨。

「普賢岳的活動好像大致平息下來了,但是聽說還是不能掉以輕心。看得見那一帶,山肌變成茶褐色的地方嗎?聽說那裡從前是被綠地所覆蓋的,但是現在全被熔岩燒燬了。」

「............」

災害的爪痕,在隔著海的這一端也能瞭解。聽說噴煙比起火山活動全盛時期已經少了很多。根據風向,有時熊本市內也會降下火山灰。

色部回頭轉向少女。那是個身穿水手服的小個子高中生。

是御廚樹里。

御廚雙臂環胸,看了普賢岳一會兒之後開口了。

「島原是與我們天主教徒因緣不淺的地方。色部殿下。」

她伸手指向左手邊的島影。

「那是天草的島嶼群。天草在『修士阿爾梅達』前來傳教之後,就可說是日本的天主教徒之都般的土地。阿爾梅達大人與我們主公大友宗麟有深交,他也前來臼杵拜訪過好幾次。當時並設有學校,真的是名副其實的天主教徒之都。......直到禁教的告示出現為止。」

御廚樹里說道,笑容從嘴角消失。

鎮壓天主教徒的狂嵐也捲襲了這個島原與天草。殺雞儆猴的磔刑、拷問......。聽說那種殘酷真正是言語所無法形容的。吊刑、火刑、水刑,聽說也有被監禁在牢屋裡,肚皮被湧出的蛆蟲咬破而死的幼兒。殉教者們深信只要死了就能上天國而殞命。

在嚴格的鎮壓及殘酷的拷問前棄教的人不計其數。

「那不是人做的事。」

御廚以沈重的語調呢喃道。

「做出那種事的,是惡魔。」

「............」

不知她曾經有過什麼苦痛的經驗,御廚露出目光呆滯嘴唇緊閉、一臉幽怨的老太婆表情。那看來並不普通的樣子,令色部感到訝異。

色部當然也知道那個時代。他親眼看到許多受磔刑而死的天主教徒。口耳相傳的傳聞中,慘無人道的占了絕大多數。

「茱利亞夫人......」

被這麼一叫,御廚忽地回過神來。她閉上眼睛,深深嘆了一口氣。

然後她從制服口袋中取出數枚古舊的錢幣給色部看。錢幣中央以絲線貫穿起來。

「這是?」

「是被稱為錢佛的東西。是這樣使用的。」

她說道,將以絲線連接的六文錢吊起給色部看。六枚錢幣像十字形般地連接在一起。

「玫瑰念珠......」

「這是地下天主教徒們擁有的東西。平常只是普通的錢幣,只有在祈禱的時候才會將它展開。」

聽說逃避鎮壓而潛藏在地下的天主教徒信仰,就是以這種方式保持下來的。在刀的護手之類的小東西或牆壁、柱子的一部分刻上十字架,將之偷偷地視為信仰對象。瑪利亞觀音也是其中之一。天主教徒們使盡各種方法,在地下持續信仰。

天草也有許多地下天主教徒的隱藏所。直到禁教後的明治之世來臨,代代不斷流傳。聽說連祭司都沒有的時代中的地下天主教徒們,由被稱做水方的指導者施以洗禮,並執行儀式。但是經過漫長的時光流逝,祈禱文變成意義不明的咒文,天主教也成了與原本形態大相逕庭的異形土俗宗教了。

「............」

御廚以沈思的表情將六文的「錢佛」靜靜包裹在手掌當中。

渡船即將出航的廣播響遍全港,汽笛鳴起。全員似乎都已經上船了。等待汽笛的餘韻消失,再度聽見打上岸臂的波浪聲時,樹里對色部說了。

「我想或許你也知道,我是宗麟大人的後妻。我原本是正室伊莉沙白夫人的侍女長。伊莉沙白夫人因為頑固地拒絕成為天主教徒,所以被宗麟大人休妻了。」

「聽說她是奈多八幡的宮司家奈多氏出身。」

「是的。因為夫人是戰神八幡神的宮司家之人,所以無論如何都無法成為天主教徒。」

伊莉莎白這個名字是在她死後,耶蘇會的人為她取的綽號。她被人說是惡妻。

「但是我也能夠瞭解。夫人是戰國武將之妻。她可能無法違背對戰神八幡神的信仰吧。」

因此我被人說是奪人之夫的女人,也因此受到憎恨......。

御廚樹里深深嘆了口氣,眺望大海彼方噴煙的普賢岳。渡船在眼前的視野中慢慢橫越過去。

「總大將直江殿下,現在身在何處呢?」

「他現在身在日光。這次的事務完全委任屬下色部勝長處理。」

「是嗎。沒想到會說要以龍造寺隆信之首做為這次同盟的禮物,真是教人吃驚。太精彩的指揮了。託你們的福,大友才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地進入佐賀。」

「這樣一來,肥後就將從其他的織田勢力當中被孤立了。只要清正消失的話,應該立刻就能取得肥後才是。」

「是的,若是進行得順利的話。請看。」

御廚說道,指向有明海。

色部望向那裡,在波濤的遠處、渡船行進方向的遠方,看得像像火團般的東西。色部凝目細看。

「不知火?在這樣的大白天中,不是八代海的地方也會出現不知火嗎?」

「這不是普通的不知火。請仔細看。那是島津的船。」

「島津的船?」

色部一驚,望向御廚。御廚點點頭。

「奪取八代的島津軍利用水陸兩路想要兩面夾攻熊本而接近過來了。看得到圓形裡有個十字的旗幟吧?看是偵察船。」

看得出她在許久之前就察知這件事了。

御廚的表情極為嚴肅,睨視著海上。此時色部終於注意到了。

(原來如此......)

他瞭解御廚特地把自己叫到這裡來的理由了。御廚是以熊本司令官的立場在告訴上杉使者的色部島津水軍的動向。她也算是個堂堂的武將。訴說戰局的她的表情,是極度冷靜的軍師表情。色部的表情變得認真。

「大友打算如何應對?」

「大友的水軍還未趕到此處。他們現在正與來到玄界灘的長曾我部水軍交戰中,無法動彈。......陸路雖然直到左賀都在我們的掌握當中,但還是希望能有支援海路的水軍。」

御廚說道,筆直仰望色部。

「我們想向上杉要求水軍的援軍。」

「水軍......」

「是的。即使花點時間也不要緊。做得到嗎?」

「......。我會盡量努力。但是看這情形,島津進入有明海已經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我們會將島津封在外面。」

御廚帶著自信說道。

「利用天草五橋將海峽封鎖,讓他們無法進入島原灣。」

所謂天草五橋,是連結九州本土與天草列島的大橋。它被稱為珍珠線路,經由天草五橋,能夠以陸路橫渡天草,是天草象徵性的大橋。

「接下來的本渡瀨戶則用天草瀨戶大橋。最後在島原、天草之間的早崎瀨戶以壁封鎖住,島津的船就無法進入島原灣內了。」

「壁?但是那種東西,由誰來做?大友軍應該完全尚未進入天草才是。」

「這裡有我的同胞。」

色部一時無法理解御廚說的話,但是他漸漸察覺,吃驚地瞪大眼睛。

「難道......要讓在天草島原之亂中死去的怨靈們......!」

「我要讓原城的靈們全部復甦。」

御廚以迷茫的目光望向大海彼方的島原半島,繼續說道。

「你知道能夠強烈凝結人與人的精神,並發出力量的是什麼嗎?色部殿下。那就是信仰。戰國之世中,不管是親子的羈絆或是主從的羈絆,都是有也等於無的東西。只有信仰能夠強固地將人們團結在一起。在那場暴動當中不幸死去的人是我的同胞。這個羈絆,比起人質或以利害相結合的同盟都要強烈。」

「......茱利亞夫人......」

御廚從胸口取出玫瑰唸珠,以那雙小巧的手緊緊握住。

「天草島原之亂,是為鎮壓與迫害而苦的天主教農民為中心發起的一揆。以天草四郎大人為首,許多領民們都深信天主會伸出慈愛之手而戰。在三個月的守城戰後大家都死去了,一定只有到天國去才是唯一的救贖。但是他們的靈仍然留在那塊土地。是因為太過悔恨、太過痛苦了嗎?他們無法到天國去。」

「............」

「九州之地,到處都是殉教者的靈魂。靈魂們認為死後仍然無法到天國去,是因為自己的信仰不足。他們在地下拚命地呼喚天主之名,但是仍然無法到天國去。」

御廚筆直地看著色部。

「我要為他們在阿蘇建立王國。然後把他們天主教徒的靈魂呼喚到阿蘇來。《黃金蛇頭》會呼喚靈。只要有它,連地縛化的靈也能夠呼喚過來。喚來在土中絕望的死者們,我要鼓勵他們,給他們一個能夠再次祈禱的場所。大家一起懺悔、祈禱、虔敬信仰,這次一定能夠到天國去。」

色部默默地望著緊握著玫瑰唸珠、以熱烈的語氣訴說著的御廚樹里。色部終於瞭解她所說的天主教徒王國的意思了。讓悲憤的死者們以天國為目標邁進的場所──這就是御廚所說的樂土·阿蘇的王國。

在阿蘇火口山設下結界,成為一個王國。

「......。是這樣的啊。」

以御廚的說法來看,她是以自己的方法,以讓同胞的靈淨化為目的而行動的。

(不......)

色部望向御廚手中的「錢佛」,覺得事情並非如此。她似乎有什麼根深柢固的執念。

為什麼她會帶著「錢佛」?

「茱利亞夫人的名字,的確是於大夫人對吧?」

「是的。」

御廚望向這裡。

「茱利亞是洗禮名。怎麼了嗎?」

被這麼一問,色部輕輕搖頭。

「不......。這是偶然,但是妳知道有個與妳完全一樣,名為於大,洗禮名為茱利亞的夫人嗎?」

「什麼?我不知道呢。是誰呢?」

「小西行長公的養女。行長公出兵朝鮮之際,將孤兒的她帶回來收為女兒,接受天主教徒的洗禮。於大夫人之後去了家康公身邊。」

「哦?」

御廚睜圓了眼睛。

「家康公的......」

「嗯。但是聽說因為禁教令公佈後她也不棄教,被放逐到神津島去了。現在神津島也留有與她有關的祭典。」

「............」

御廚的眼中突然浮現陰影。

然後,御廚微微垂下視線,露出微笑。

「是嗎。那位夫人沒有棄教啊。」

「怎麼了嗎?」

「不,只是因為名字相同......有點......」

御廚說道,握緊了錢佛。色部從她的動作中悟出了一切。

(原來如此。她......)

「埋入古城高中學生當中的蛇蠱之卵,在這一兩天當中就會孵化。」

這麼說的時候,御廚的表情已經恢復平常的學生會長臉孔了。

「我已經下了暗示,從蛇蠱孵化的戰鬥員開始,會順序集合到學校去。由『鐵之學生會』進行的教育是完美無缺的。完全統制的優秀城兵軍團將要完成了。」

從昨晚開始,蛇蠱孵化的學生們就已經開始集合到學校去了。在深夜中集合過來的制服姿學生們約超過兩百人。

當中也有小金澤今日子的身影。

在深夜召開的學生集會在極為完美的統制下,連演講的御廚也感到陶然。古城高中的制服也就這樣成為他們的戰鬥服。

「現在,橫手五郎應該在校內進行指揮。花了半年的心血總算有了代價。《黃金蛇頭》也像在呼應我們似地不斷增加力量。接下來只等實物被挖掘出來,我就是大蛇的主人。只要操縱它,就算島津大舉進攻,那也不是對手了。」

「............」

「《崩國》的建造也很順利。請看這個。」

御廚的隨從將報紙交給色部。是今天早上的報紙。一面專題報導上大大地登載著福岡某個水泥生成工場的爆炸事故。

是昨天發生的事故。工廠設備突然發生爆炸,被捲入的數名工廠人員受到輕重傷。

「這是......」

「發生事故的水泥工場在香春岳的山麓。從前是大友的要衝香春岳城的所在地。」

「香春岳城......」

被稱為豐前第一要衝,大友、毛利、島津等勢力為了爭奪這座城,展開了熾烈的戰爭,也是個激戰地。香春岳由一之岳、二之岳、三之岳構成,自古以來就以銅礦採掘場聞名,也挖掘出許多銅鏡等。一之岳現在成為水泥用的石灰採掘場,山的一半已被削為平地,看不見從前的秀麗姿影了。現在是露出白色岩肌、平坦的採掘面像懸崖般聳立的異樣情景。

「香春岳從前是戰場。染有許多悔恨而死的武者怨念。拿這個含有大量怨念的石頭或銅來做出巨砲的話將會如何?」

「那麼《崩國》就是大砲的......!」

「對。」

御廚笑了。

「看來活性化的怨念在水泥工廠內爆發了的樣子。現在立花道雪殿下在香春神社待機,進行建造大砲的工作。大和巨蛇和《崩國》,這樣大友就是最強的了。島津和織田都不是我們的對手。向他們反擊回去吧。」

御廚自信滿滿地說道,毅然抬頭望向橫亙在大海彼方的島原半島。

色部以緊張的表情從報紙的報導中抬起頭來。

橫越有明海的渡船汽笛在灣內低低迴響。

第十四章降下迷宮的雪

從遠處眺望阿蘇五岳,其山影就如同人的睡姿。

從東邊開始,依序是根子岳、高岳、中岳、杵島岳、烏帽子岳。根子岳那陡峭而凹凸不平的岩石就像人的鼻、口、下顎,平緩的高岳是胸部,發出噴煙的中岳則正好是肚臍的部位。

這個睡姿自古就被阿蘇的人們稱為「釋迦的涅槃像」。

但是瞭解阿蘇這個火山之苛酷面的人則如此說。

那不是釋迦的涅槃像,而是阿修羅的睡像。

雪下得愈來愈大了。

一輛車子到達烏帽子岳山腹的某棟小屋。道路似乎已經積了不少雪,輪胎的溝縫中塞滿了雪白的冰雪。一個身穿西裝的年輕人從駕駛座上下來。

是火向教的信徒──榎木正道。

他是鳥人們的首領。從火向教的信徒中選拔出特別有能力的年輕人,組成與教團本體活動不同的特別團體,並率領他們直到今日的就是榎木。

「教守。」

從小木屋中出來的同伴們如此稱呼榎木。佐伯遼子最先來到前方,將雨傘遞給榎木。

「您回來了。」

「雪愈來愈大了。輪胎再不上鍊可能就不行了。......康夫。」

榎木朝同伴中最年輕的青年叫道。

「幫我準備車鍊吧。我好像還不習慣,怎麼裝都裝不好。車子的事好像還是交給你比較好。」

「是的!」

被稱為康夫的青年一板一眼地回答,立刻就要去準備為車子裝上車鍊。榎木苦笑起來。

「等一下再去弄就行了。有件事我想先報告。你也一起過來吧。......佐伯,元春大人在哪裡?」

「他在房間等著。」

「我們現在過去吧。」

同伴們回答「是」,跟隨在榎木身後。他們自稱火向鳥人眾。成員以榎木為首,共有九名。年齡下從十八上至三十一,是以二十歲左右的人為中心的年輕人們。大家覺醒為鳥人的時間都不長,但是每張臉都充滿了被選中的榮耀與自信。

跟從「新教守」榎木,同伴們進到小屋裡去了。

***

「你說鬼八之首不見了?」

聽見報告,吉川元春以凝重的表情反問回去。

「這是怎麼回事?鬼八之首不是在阿蘇神社裡嗎?」

大家聚集在一樓備有大暖爐的大廳裡,榎木坐在沙發上向元春說道。

「如您所說,根據我們的記錄,鬼八之首在貞觀六年(八六四年)火山爆發之際從霜宮移至阿蘇神社了。但是調查的結果,發現現在阿蘇神社當中並沒有那樣的東西。」

這是拜託認識的大學副教授假稱學術調查去勘查神社寶物類的結果。從神社關係者的話來看,神社當中的確也沒有類似那樣的物品。

「難道是記錄錯誤嗎?」

「這是三池文書的記述。」

榎木單眼皮的細長眼睛閃閃發光。

「我不認為關於鬼八的記述會有錯誤。」

「那麼它到底在哪裡?」

在阿蘇神社方面的記錄當中,沒有任何鬼八之首的名字。之所以沒有出現在記錄上,應該是由於它是被秘密奉納的緣故。榎木更進一步進行調查。只憑著貞觀六年十二月奉納這個年代線索,從各種記錄調查神社的寶物類,終於找到了類似此物的東西。

「找到了?有嗎?」

「是的。〝貞六十二月的奉納物〞,指的一定是某個寶物。但是這個寶物在四百年前的天正十五年(一五八七),由神社做為獻上物帶到外部去了。」

元春露出明顯的反應。天正十五年,正是秀吉進行九州征伐之年。

「知道是獻給誰的嗎?」

「是的。那是當時肥後的領主......」

榎木探出身子。

「叫做佐佐成政的武將。」

「什麼?佐佐......佐佐成政殿下嗎!」

榎木點點頭。

「但是,只有記載獻出一事,至於它現在在何處並不清楚。成政入國一年之後就死了。之後的行蹤就......」

「不知道了嗎......」

元春感到無力,深深嘆了一口氣。榎木繼續補充說明。鬼八之首可能是在成政手裡,或是如果阿蘇家有未公開的記錄,它的去向可能詳細記載在其中也說不定。

「哼。找不到最重要的鬼八之首,真是笑死人了。」

站在元春背後黑髮高挑的男人說道。

「高阪殿下。」

「說什麼要解放鬼八的怨靈這種了不起的話,沒有最重要的頭豈不是毫無意義?就算把阿佐羅公主帶來,還不是什麼都做不成?」

高阪那高傲的語氣讓火向教徒們有些不悅。叫做康夫的年輕人忍不下這口氣,從旁插口了。

「我們正在繼續調查!不用你說我們也會找到鬼八大人的尊頭給你看!」

「這是當然的。提出這個主意的人是你們。......你們想讓鬼八復活。我們需要消滅大友和織田的力量。所以我們才會聯手共同合作的。我們已經進入得到失蹤的阿佐羅公主的階段,連鬼八的容器都已經準備好了唷?」

高阪壞心眼地微笑。

「你們想讓火向大國復活吧?那麼就趕快盡早找出尊頭的所在吧。」

教徒們的拳頭緊緊握住了。

高阪以冷淡的眼神看著他們,然後哼了哼,將視線轉向暖爐的火焰。

「佐佐成政嗎......。哼,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的話,就不會讓他死得那麼早了。」

元春在沈思些什麼,然後他突然抬起頭來,望向榎木等人。

「......那個男人或許會知道些什麼。」

***

「阿蘇神社獻給佐佐殿下的寶物?」

清正帶著警戒回視榎木。

「對。」

榎木點頭。聽到元春的話,他也認為繼成政之後的城主清正或許會知道什麼也不一定。事實上,清正本身也的確大力援助在戰國亂世中一時沒落的阿蘇神社大宮司家──阿蘇氏的復與,也熱心於修繕荒廢的祠殿等。

《黃金蛇頭》的事,也是他從成政的遺臣口中流傳下來的......。

「............」

清正沒有立刻回答。他半閉起眼皮,警戒地將身子靠在搖椅的椅背上,換了個隨便的姿勢。那雙眼睛細心地窺伺著榎木和佐伯的表情。

「記錄中有個貞六十二月的寶物。在佐佐成政之後入城的你,應該知道吧。」

「是嗎......」

清正微微偏頭,若無其事地裝糊塗。

「成政殿下的遺物大多數都收在菩提寺裡了,不過來自阿蘇家的獻上品,我倒是沒聽說過呢。......有那種東西嗎?」

「要是說謊的話──......」

站在榎木背後的佐伯遼子豎起食指輕指向自己的左胸。

「對自己可不好唷。」

她暗暗向清正威脅埋在他體內的輝炎石會燃燒起來,讓他痛不欲生。但是清正不愧是被稱為秀吉的七隻槍的男人,他老神在在地繼續裝傻。

「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就算有,在成政殿下決定切腹時,也被太閤殿下沒收去了吧。不過,那阿蘇殿下的獻上品怎麼了?那是什麼東西?」

「是人的頭骨。」

榎木低低說道。

「頭骨?」

「對。是從前霜宮的御神體。但是聽說雖是人的頭骨,形狀卻與大蛇的頭極為相似。傳說那個頭骨是因為被健磐龍命斬首時過於怨恨而變形成大蛇的頭形了。」

(什麼?)

清正沒有出聲,抬起頭來。

他從未聽過這種事。

(人?那個不是八岐大蛇嗎?)

「那是聚集了大量怨念的頭骨。」

榎木冷淡地告訴他,從地毯上緩慢步近。

「頭骨中聚集了鬼八大人的怨念──不,怨靈。那股力量甚至能夠將九州沈入海底。若是任意讓不瞭解它的人使用的話,將會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態。」

「那是什麼意思?」

「聚集在那個頭骨當中的,不只是單純一個人的怨念。」

榎木以彷彿另一個人的高壓表情說道。

「要我告訴你嗎?加藤清正。封在那個頭骨當中的......」

「教守......!」

被佐伯制止,榎木下顎一震,停止了話語。兩人彼此互視的眼神極為認真,甚至讓旁觀者無法插口,清正感覺到事情絕不尋常,內心緊張不已。

(沒有錯......!)

他們所說的,阿蘇神社獻給佐佐成政的「人的頭骨」......。

(不就是那個《黃金蛇頭》嗎?)

大友所狙擊的古城地下的寶物。御廚等人稱為大蛇的頭的東西。他們將古城高中置於支配下而想要得到的,不就是那個「八岐大蛇」嗎?

但是他們剛才說的又是什麼?清正第一次聽到這種事。《黃金蛇頭》不是古早以前棲息在阿蘇地下的大蛇嗎?不是阿蘇火山的熔岩化身嗎?

(這是怎麼回事?)

這些人究竟是誰?他們稱之為鬼八大人,說那是被健磐龍命斬首的人頭?清正從沒聽過《黃金蛇頭》是人頭這種事。他與阿蘇家的人也有交流,但是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事。難道連阿蘇家的人也不知道嗎?

(能夠讓九州沈入海底?)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怪物?被阿蘇的開拓神健磐龍命斬首又是怎麼回事?

「............」

清正小心不讓兩人察覺,偷偷吞了一口唾液。看來這些人知道自己和佐佐成政、大友都不知道的某些事。

(到底有什麼目的?)

猜不出他們在想什麼。和毛利聯手、能在空中飛翔的現代人。他們是什麼人?吉川元春真正的目的又是什麼?

(好......)

清正面不改色地下了個決心。他從容不迫地站起來。

「好像是什麼很了不起的東西,但是我不知道哪。要是那麼想知道的話,你們就到豐國神社去,直接向太閤殿下問問看吧。」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煩死了!你以為你是在和誰說話?我可是被加藤神社祭祀,擁有神格的人哪。神會說謊嗎!」

「............」

「別說用這種口氣向我說話了,把神監禁起來,至少也得拿出相應的供物吧。真是一點都不細心的傢伙。再說,做出在天空飛翔這種非常識的事,女的還好,我可沒聽過男的天女啊。看,說著說著茶都冷了。再換一杯來。點心也沒啦!」

榎木和佐伯面面相覷。

「對啦,這個家裡沒有溫泉嗎?我從昨天起就沒洗澡了,感覺噁心死了。我可是很愛乾淨的哪!我是吃素的,三餐不准放肉啊!湯裡要加滑子(譯注:一種菇類,黃褐色,性黏)!聽到了沒!」

(這個人的神經怎麼這麼粗啊......)

榎木不知是不是對清正的任性感到目瞪口呆,他對佐伯下了兩三道指示,自己一個人先出了房間。

佐伯對不斷要東要西的主公大人露出厭煩的表情,照他說的拿來咖啡壺,將咖啡注入新的杯中。

清正默默等待她倒滿杯子。佐伯似乎是因為將輝炎石埋入清正體內的緣故,對他不太警戒。她規矩地倒完咖啡,冷淡地說「請用」。

清正回到椅子,一邊以緩慢的動作拿起杯子,一邊用無禮的視線目不轉睛地直盯著佐伯遼子。那過分露骨、觀察對方肢體般的視線讓遼子感到不快,她狠狠地回瞪清正。於是清正便故意露出好色的微笑,說了。

「......。妳還是個處女吧?」

「咦?」

遼子發出驚訝的聲音。清正更露出觀察對方臉色的樣子來。

「我以為妳是那個叫榎木的傢伙的女人,可是好像不是呢。像妳這樣一個美人,真是太可惜了。要不要當我的女人啊?」

「!」

遼子狠狠瞪大眼睛的同時,清正的左胸劃過一陣銳利的痛楚。輝炎石突然發熱起來了。

「痛......!」

身體彈跳起來的時候,手中的咖啡杯掉了下來。熱騰騰的咖啡正灑在清正的膝上。

「啊......好燙!好燙!」

這回清正受到灼傷跳了起來,發出高亢的悲鳴聲四處亂跳。遼子見狀嚇了一跳,慌忙拿起一旁的毛巾。

「要、要不要緊!」

她想要為清正擦拭衣服而碰觸他,就在那一瞬間。

「!」

清正緊緊握住遼子的右手。遼子嚇了一跳,抬起頭來,正面對上清正的眼神。清正彷彿鬼面般瞪大眼睛,幾乎要貫穿對方似地睨視著她。這彷彿換了個人的迫力讓遼子感到害怕,不由得停止了動彈。

「啊──......」

她的右手被清正牢牢抓住。

其間只經過了數秒。

「......!」

遼子立刻回過神來,注意到清正握著自己的手,狠狠朝他的臉頰打了一巴掌。

「!」

被打中的衝擊讓清正放開了手。遼子使盡全力推開對方,暴跳如雷。

「你知恥一點!」

一聲怒罵,她將毛巾甩向清正,踩著慌亂的足音出了房間。

被留下的清正連挨打的臉頰都不覺得痛似地,愕然望著她離去的門扉,坐倒下去。

清正的接觸讀心。

剛才僅僅數秒的接觸中,從佐伯遼子當中讀到的膨大情報遠超過清正所預想的,擁有極度駭人的機秘內容。

(怎麼會......!)

清正摒息瞠目。

如怒濤般湧進腦中的驚人情報讓清正的心臟快速跳動不停。這種事,一定連大友或佐佐都不知情。不只他們,連擁有頭骨的阿蘇家也應該不知道......!

由於這過分出人意表的事態,令他說不出話來。

(怎麼會這樣......)

清正的臉色如紙般蒼白。因為過度的衝擊,這次反而想要緊握拳頭大叫起來。

(怎麼會有這種事!)

必須趕快告訴主人信長。《黃金蛇頭》的真面目,絕不是什麼八岐大蛇這樣簡單的東西。要是讓島津拿到這種東西就糟糕了!別說是九州,連日本全土都......!

可能會滅亡......!

(不能讓他們這樣做!)

清正在心中叫著。

(必須盡早稟報信長公才行!)

***

暖爐當中燃燒的柴薪在赤紅的火焰裡崩解了。火焰瞬間大大晃動起來,映在房間牆壁上的桌子陰影也隨之搖動。

暖爐的火將高耶的側面照得明亮。高耶在床上坐起上半身。

由於輝炎石幫助恢復的關係,他已經能夠起身了。但是高耶的樣子從剛才開始就很奇怪。他從剛才就一直凝視著一點,沈思著什麼。

高耶的手按在臉上,一動也不動。

只有指間的眼睛閃閃發亮。

(這到底是什麼......!)

睜大眼睛,重重地喘息,高耶在心裡呻吟著。

(這種不安到底是什麼......)

高耶咬牙切齒地拚命與自己的精神作戰。有個阻擋在他記憶前的怪物。他並不是想不出在萩發生的事,但是高耶卻無法接近那裡。高耶拚命地凝視這樣的自己。

他一直沒有注意到。也不覺得異常。這是自己無意識當中要自己忽視的嗎?為什麼......。

(好可怕......!)

愈是想要回想出來,愈強烈的不安就迫近而來。呼吸困難,汗水滲出。高耶拚命忍耐著害怕得受不了、想要狂叫著逃走的心情,努力與之正面相對。

──直江被擊中了。

──以火焰龍捲讓萩城崩壞......。

(那......種......事......)

抱著頭緊閉上眼,痛苦地一次又一次不斷搖頭。

(我根本......不知道......!)

賴龍臉上的傷。說是自己以火焰燒燬的?自己讓萩城崩毀?被槍擊中?我不知道。愈是想去回想,壓迫感就愈逼得自己無法呼吸。直江應該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的。那之後、還有在嚴島、自己一直一直都和他一起戰鬥的......。

(在哪裡?)

一股寒氣令背脊發冷。

(那個時候,直江在哪裡?)

強烈的不安迫近過來。萩之後,自己怎麼了?忍耐著恐怖拚命自問。在水軍城作戰,但是那之前呢?

怎麼到那裡去的?怎麼移動的?

(不知道!)

高耶咬住嘴唇,不斷搖頭。

(想......不起來......!)

──你擁有凝視的力量。

(非去看不可的,就是「這個」嗎?)

高耶喘息著,放開了手。

(指的就是這個嗎?開崎!)

嘴唇被咬破,血的味道充滿口腔。高耶吃驚地拭去血跡,但手指映入視野的瞬間,高耶的身體猛然震動了一下。

「啊......啊......」

映在眼中的鮮血與「怪物」共鳴起來。恐怖增加了密度壓迫心臟。高耶在全身集中力氣,抓住被單,像要求救似地激烈喘息。

(不行!不看不行......)

他拚命張開眼睛。

(非看不可!)

自己想知道的答案應該就在前面。即使看不見,他也能夠直覺到。不能移開視線。高耶的眼睛充滿戰意,顫抖著睨視中空。

(不要逃......!)

在這令人幾乎發狂的壓迫感、讓人幾乎要死去的不安當中,有自己非抓住不可的答案。不能退後。非看不可。

高耶咬緊牙關,獨自戰鬥著。

這是誰都無法伸出援手的戰爭。

***

已經過了幾個小時?

雪花不斷降下森林。窗外的天色已經相當陰暗了。

暖爐的火焰倒映在玻璃窗上。火微微搖動著,將高耶的側臉照成橘紅色。有個從房間入口處凝視著他的影子。

是吉川元春。

他不知從什麼時候就站在那裡了。元春一直瞇著眼睛凝視著高耶。

(真駭人的表情......)

想得太多,變得憔悴了。想不開的表情就像精神衰弱的患者一般,凝視著一點的眼睛如同彫刻動也不動。然而只有瞳孔深處閃爍著異樣熾烈的光芒,有人隨便接近的話,好像只憑他的目光就能殺人一樣。

這實在不是人該有的眼神哪。元春想道。說是回歸野性也太溫和。鬼氣迫人──覺得這種表現也不足以形容。

高耶突然注意到元春,抬起頭來。

充滿殺氣。

(真是驚人......)

覺得那簡直是覆著人的形體的鬼,元春立下覺悟似地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走近這裡。

「你的學生服。幫你洗好了。」

元春說道,將剛送洗回來的學生服放在一旁。高耶在警戒他。讓人透不過氣的緊張感。高耶彷彿立刻就要咬上來似地緊瞪著元春。這和他剛醒來時判若兩人。比起元春在萩見到他時的眼神更增加了迫力。就算是飢餓的野獸,眼神也比他溫和許多吧。

就算被咬破喉嚨也沒辦法吧。

元春在心裡下這種覺悟,在椅子上坐下。

「感覺怎麼樣?比較好了嗎?」

「............」

高耶沒有回答。但是他的眼睛比嘴巴訴說著更多東西。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是你的敵人。只是來看看你的情況而已。傷勢怎麼樣了?」

高耶沈默著。這簡直就像負傷的老虎。

這令人呼吸困難的警戒模樣,正是那段會話將他逼到極限的證明。他一直與發生在自己當中的異常對峙吧。也因此他的神經......說是倒豎起來也不足形容。是那種要將對方的一言一行全都威嚇回去的緊張樣子。

元春開始慢慢有點瞭解景虎的個性了。還在不久之前的話,他會將景虎的威嚇如同表面照單全收,被他的迫力壓倒,並感到畏縮吧......。

但是景虎的真意總是與他的行動相反。像這樣威嚇敵人的態度,正說明了他不安恐懼得受不了的內心。

「............」

元春覺得自己似乎能夠瞭解直江的心情,靜靜吐了一口氣。

「我想再一次和你談談。」

高耶眼中的力量沒有放鬆。

元春承受著他的目光,繼續說了。

「那個時候,我們彼此似乎都不夠冷靜。而且我也並不完全瞭解你這個人。要是當時說了什麼多餘的話,我道歉。」

元春以誠實的語調說道,回望高耶。

「可以談談那時候的事嗎?」

「............」

高耶仍然對元春的一言一語極度警戒。抿得緊緊的嘴唇,還有那挑戰似的目光都令人覺得心痛。元春沈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我在那場戰役中失去了弟弟隆景,還有姪兒輝元。家臣們也都消失在安藝的大海了。或許毛利可以說是已經在那場海戰潰滅了。」

原本已死的人回到該去的地方了。只是這樣而已。或許你會這麼說......。

「但是,即使短暫,我還是覺得能夠再一次和隆景活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

「我能夠確定兩川的羈絆並沒有消失這件事。」

元春回想自己的晚年,說道。

父親元就死後,毛利兩川絕不能夠說是順利來往。隆景在兄弟當中是出類拔萃的優秀人物。不管是身為政治家或軍略家都是。對毛利有價值的主要軍功幾乎全是隆景立下的。他在人德方面也毫無可議之處。......所以隆景受到父親元就的深厚信賴與期待,最後元就將姪兒輝元交給隆景教育了。

他是個優秀的人,不管在任何方面都是眾人注目的焦點。

在豐臣政權時代,他也被選為五大老之一。從那個時候開始,雖然同為兩川之一,但隆景與元春前進的道路已經不同了。隆景順應時勢主動與秀吉親交,確實在秀吉底下鞏固其勢力。但元春對置於秀吉麾下一事感到不滿,讓兒子繼承家業之後選擇了隱居。

元春察覺到自己心中的黑暗感情。他從很早以前就知道父親比起自己更要偏愛隆景、對隆景抱有期待。自己在隆景面前,總是不自覺地萎縮下去。

自暴自棄地,元春覺得自己比較適合站在幕後,要自己接受事實,但是自己與弟弟的差距變得歷然可見後,元春也開始覺得自己無法再和他共同戰鬥了。

「毛利的兩川在父親死後,已經形同虛名了......」

高耶默默聽著元春的話。

元春微笑了。

「我知道。隆景一點錯也沒有。是我自己擅自感到自卑、彆扭,主動疏遠他的。隆景只是發揮自己的力量活下去而已。隆景沒有錯。」

「............」

「就因為他沒錯,......所以才教人難以忍受。」

元春說道,闔上眼皮。

高耶沈默著。

但是元春絕對不是討厭隆景。證據就是他們在《闇戰國》中復活,元春於水軍城失去隆景時,他能夠打從心底憎恨景虎。雖然只是短暫的時光,但是他們能夠完成似乎曾經一度崩壞的兩川之使命。兩人心中的羈絆絕未完全斷絕。他們能夠確定這件事。元春現在也覺得復活並不是一件無意義的事。

「所以......」

元春再次開口了。

「我覺得自己能夠瞭解直江對你的心情。」

高耶眼睛當中那威嚇的光芒稍微減弱了。

不只是直江。還有友姬的心情。

自己會感到自卑,絕不是因為討厭對方。

不......正因為重視對方,所以才會感到無法忍受。

「友姬的那種心情,只是正巧到達忍耐的界限而已。直江的話,是這兩種感情糾葛到了最後,變得過於純化了吧。」

然後悲劇發生了。

然後將兩人逼至無可挽回的絕境。

而自己又是如何......?

「............」

高耶的視線不斷傾注在閉口不語的元春臉上。高耶什麼話也沒說。元春忽然想到,他或許無法瞭解這種難以忍受的心情也說不定。這麼一想,弟弟隆景的面容與高耶重疊在一起,讓他有種不可思議的愛憐心情。

「我啊......景虎殿下。」

元春筆直回視高耶。

「或許冒昧,但是我在不知不覺當中將自己重疊在直江身上了。我覺得他的樣子就是將這種感情膨漲昇華的姿態,一直是以這種心情去看他的。我也想看著你們能夠一直走到什麼地步。」

不,不是想看......。

而是覺得即使它的終結是令人難耐的醜惡光景,自己也絕不能移開視線。

事實上,元春就覺得景虎在萩城表現出來的樣子,豈止是醜惡到令人嫌惡,簡直是駭人到了極點。

他說直江全部都是屬於他的。

元春清楚地記得。他說那個男人全部都是他的。要生要死都只有自己擁有這個資格。直江的記憶......還有歷史。絕不許除了自己之外的人觸摸他。他只想要那個男人的真實。以狂人般的眼神,景虎叫著。

元春覺得他真是瘋了。那不是獨占欲的團塊這麼簡單的東西。而是獨占欲的怪物。目睹那種景象,教人難以忍受。讓元春感到害怕的,是那種毫不掩飾的露骨執著。

不能追求一個人到那種地步。不能向他人追求這種事物。

強烈地、永遠地,要他人只追求自己......。

大多數的人或許都抱有或大或小類似的欲望。但是他們並沒有實際去追求。因為大家都瞭解那是危險的。首先,那是種終究無法實現的願望,不但會毀滅自己,同時也會讓自己與他人的關係全都瓦解殆盡。大家都以理性飼養著這種欲望,熟練地不讓它成長茁壯,不斷欺騙自己欺騙他人活下去。能夠熟練地做到這種事的才是成熟的大人。

「但是,請你不要誤解了。我這並非在責難你。」

元春靜靜地否定,對沈默的高耶說道。

「我被你的話震懾住了。之後,我回想起直江說的話,承認自己犯下了一個錯誤。你不是沒有分別,而是太過真摯了。你對自己或對他人都太過一心一意,所以無法輕易彼此親密、妥協。我認為這是很堅強的。要責難你是件很簡單的事。但是你對這種感情的純度絲毫不感到害怕,我被你的這種堅強所震懾了。」

「............」

「或許是四百年這樣異常的時光讓你變得如此的。但是景虎殿下......」

元春說道,正面凝視著高耶的眼睛。

「你讓萩城毀滅的大火。我在那場大火中,看到人心真正的地獄了。」

高耶露出痛苦的表情。

元春筆直地凝視著他。

高耶的表情又出現了那種焦躁感,元春沈默地看守著。

高耶微微垂下視線,然後......。

「你覺得......我在逃避嗎?」

他第一次開口說話了。

元春瞠目。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是從現實中逃走了嗎?」

「景虎殿下。」

「是這樣的嗎?吉川元春。」

元春以進退兩難的樣子緊緊將嘴巴閉成一字形。

高耶以銳利的眼神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元春。那過分的認真模樣,讓元春再一次下了覺悟。

他不移開視線,靜靜點頭。

高耶痛苦地瞇起眼睛。

「......。那,直江呢?」

「............」

「直江他又是怎樣?」

元春的表情嚴肅非常。高耶痛苦地等待回答。元春以不容撒嬌的語調說了。

「那不是該由你自己想出來的嗎?景虎殿下。」

「!」

高耶像是受到衝擊般地抬起下顎。

元春放緩了閉得緊緊的嘴角,望向高耶。然後他緩緩伸出手去,以像父親般厚實的雙手包住了高耶的臉頰。

高耶瞠目。

「仔細聽著。景虎殿下。」

元春確實望著高耶的眼睛,說道。

「直江死了。在那一夜。」

「............」

高耶目不轉睛,動也不動地凝視著元春。元春不是在責備高耶,只是告訴他。

「你應該也隱約察覺了才是。自己回想不出發生在萩的事的理由。讓你的心感到不安的理由。」

是說中了嗎?高耶的表情開始變得僵硬。

「你一直在想吧?所以你的表情才會這樣憔悴。」

元春看穿了。

看穿了高耶已經開始在懷疑自己。

現在高耶正對自己感到疑惑。覺得正確的自己,真的能夠相信嗎?或者自己在什麼根本的地方對自己說了謊?

為什麼感到不安?

來到這裡之後,高耶開始思考。和元春再會之後開始變得顯著的奇妙感覺讓自己感到不安,高耶想知道原因而不斷思考。和開崎會面後經歷過的那不斷繞回原點的思考,在這裡也不斷重覆,甚至令他變得憔悴不堪。元春注意到這樣的高耶。

「在迷宮當中,很難過吧?」

元春低聲說道。

「之所以無法離開迷宮,不正是因為你一直抗拒就在你面前的答案嗎?」

高耶緩緩搖頭。

「直江......在我身邊。」

「那是你把完全不同的另一人以為是直江。......由於失去了直江的衝擊。」

高耶仍然搖頭。

「......景虎殿下。」

「不是的......。直江一直和我在一起。兩年之間,一直和我在一起。」

「就因為這樣,」

元春望進高耶的臉。

「你才會受了不該受的傷。」

高耶睜得大大的眼中滑下了一滴小小的淚珠。

「不......是的......」

「你不是想知道真實嗎?不是想從迷宮中逃出嗎?景虎殿下。」

「不是的......!」

高耶無法忍耐,叫了起來。

「這種答案不是出口。我沒有逃避現實!他就算對我失去興趣,也像這樣接受著我......!我才不要聽你的話!」

「我知道你不想看,但是這樣你的惡夢永遠都不會結束!你還不瞭解自己的罪惡嗎!要是你因為真的直江絕對不會給予你的傷害而痛苦,會為這件事受到更大傷害的不就是直江嗎!假貨的行為被當成是自己的真實,你能想像這樣的直江的心情嗎?再也沒有比這種事更令人不甘的,要是我的話,死了也不會瞑目!我不認為讓自己瘋狂的你抱有任何算計之心,但是只要你一直這麼做,你就是一直在背叛直江!」

「住口!」

「你聽好,景虎殿下!這些全都是你的依賴心所生的。你的那種孤獨是身為生物就非背負忍耐不可的事物。是生物存在的根源之物。是無法逃離的。想要逃避它的行為,不就是撒嬌嗎!」

「不要再說了!」

「景虎殿下!」

「你總是說些沒憑沒據的話來迷惑我!那個時候也是!直江根本就沒有要留在你身邊!而是要死在......!」

元春一驚,倒吞了一口氣。高耶也陡然僵直起來,手指緩緩按向嘴邊。

「要......死在......我的......手中──......」

「景虎殿下......!」

高耶以嘶啞的聲音呢喃著,眼睛幾乎要裂開地瞪大著。那片火焰的印象愈來愈鮮明。緩慢地,當時的情景復甦過來。的確,就是這個記憶。高耶想道。就是「當時」的記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景虎殿下!」

「啊啊啊啊!」

「不要被騙了!景虎殿下!」

「!」

聽見背後響起的銳利聲音,元春反射性地回頭。一個不知何時進入的男人,靠在牆上望著這裡。元春叫了出來。

「高阪殿下!」

「高阪......!」

嘴巴叫出名字,高耶的臉僵住了。

「你......」

「好久不見了,景虎殿下。」

形狀端整的艷紅嘴唇向上微微吊起,高阪彈正低聲說道。高耶回過神來,再次全身露出警戒的樣子。

「你還活著......!」

「違背你的期待,真是抱歉哪。我為了想見景虎殿下美麗的尊顏,所以像這樣從冥土歸來了。就不能為我高興一點嗎?」

高耶惡狠狠地睨視他。高阪以懷念的表情承受著他的目光,開口了。

「......哼。還是膽小虎一隻哪。不過元春殿下也真是的。不能向景虎殿下扯謊呀。」

「扯謊?」

元春訝然反問,高阪輕輕微笑,點頭。

「對。元春殿下再怎麼為他人著想,說謊總是不好的行為哪。竟然說直江死了這種謊言。」

「什......!」

高耶一驚,也望向高阪。

「你......剛才......」

「元春殿下說的都是假的,景虎殿下。不能相信唷。」

元春不瞭解高阪話中的真意。他想要反駁,卻被高阪銳利的眼神一閃阻止了。

「元春殿下。拙劣的謊言是無法安慰人心的。你體貼景虎殿下,想告訴他直江死了的心情也是理所當然,但是這種時候不告訴他真相反而是一種不幸。應該斷然告訴他事情的真相才對。元春殿下。」

「高......阪殿下......?」

高阪不理會不明所以的元春,將視線轉回內心動搖的高耶,緩緩走近他。然後他以憐憫的語氣如此開口了。

「你......被直江賣了,景虎殿下。」

第十五章破裂的水鏡

「直江是不會來救你的。景虎殿下。」

高耶一時無法接受高阪說的話。反而是吉川元春以一臉「怎麼可能」的表情露出激烈的反應。

「高阪殿下。你......」

「你終於被直江捨棄了。景虎殿下。」

高阪以高昂的聲音說道。

「還不瞭解嗎?直江背叛了你啊。」

高耶愕然。他說不出話來,只是凝視著高阪。

「真是可憐。竟然被跟隨了四百年的家臣給賣了。我瞭解你不想相信的心情,不過覺得說謊騙你也只會讓你更可悲,所以才選擇告訴你殘酷的真相。」

「賣了......我?」

高耶以嘶啞的嗓音斷續呢喃。

「......直江......把我......?」

「對。身為你長年心腹的直江信綱,為了乞求保命而出賣了你。」

「!」

高阪對愕然的高耶露出憐憫的模樣,靜靜說道。

「你潛入了熊本所以不知情吧。......直江在數日之前被我們的同伴島津義弘公給抓住了。」

「你說......什麼?」

「聽說你要直江去調查火向教失蹤者的事。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火向教徒是島津公的同伴。直江強行對他們進行調查而與島津兵起了衝突,終於被他們給抓住了。」

高耶沒聽過這種事。高阪望著一逕懷疑自己耳朵聽見的事的高耶,低聲繼續說了。

「島津公原本打算立刻殺了他,但是直江提出了意外的請求。」

「............」

「以饒自己一命為條件,他出賣了主人。......也就是景虎殿下,直江主動說出要將你交給島津公的條件。」

高耶完全說不出話來了。

「......怎麼可能......」

「數日之前,直江應該有去見你。那是為了帶領島津的手下到景虎殿下的所在地而採取的行動。......之後就如你所知的,我們的同伴下間賴龍殿下襲擊你,在你昏倒時被我們救助,帶到這裡來。計劃就是這樣的。」

高阪一副事情真是如此的模樣,毫無停頓地滔滔不絕一口氣說完。這當然是編纂的事。但是以謊言來說,可說是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完全令人無法起疑。不愧是策略家,這番話聽得連元春都不禁佩服。

高耶沒有任何可以否定這番話的材料。

一看,高耶的臉色已經完全蒼白了。

「騙人......」

「這不是謊言。那真是個卑鄙無恥的男人。而且他會乞求活命,似乎還有另一個理由。」

高耶不安地望向高阪。高阪慎重地承受他的視線。

「想知道嗎?佐賀白衣女的事。」

「......什麼......?」

「看你的樣子,似乎毫不知情呢。那麼我就告訴你吧。討伐你派遣到佐賀的白衣女的,不是織田也不是龍造寺,更不是大友。......而是站在這裡的吉川元春殿下。」

「你說......什麼......」

高耶回望元春。

這是事實。

元春嚴肅地點頭。

「而且龍造寺隆信在你們的白衣女被討伐前數日,就已經被某勢力給殺害了。」

「......!」

高耶第一次聽到這種事。也沒有收到這樣的報告。

「這是怎麼回事?」

「大友和某勢力聯手,策劃暗殺龍造寺的樣子。佐賀領地是龍造寺的地盤,大友也無法如此輕易出手。而且龍造寺的動向似乎全都洩露給大友知道了的樣子。一定是有誰在為大友服務。」

高阪以冰冷的口氣說道。

「幫助大友的,就是你們的白衣女。」

「不可能有那種事......!」

高耶激烈反駁。

「白衣女不可能那樣擅自行動!沒有我的命令,她們不可能......!」

「如果有來自謙信的命令的話?」

高耶一顫,一張臉變得鐵青。

「來自義父大人的......?」

「對。要是有來自謙信的命令,白衣女們也應該會照指示行動才對。」

「怎麼可能......」

「龍造寺隆信是被上杉軍所殺害的。要是這件事沒傳進你的耳中,那就是他們為了隱瞞自己的行動而保密。然後他們想將大友引進佐賀裡。我們及吉川殿下為了阻止他們,於是將支持大友的白衣女驅逐,以斬草除根。」

佐賀的白衣女為大友工作。

高耶實在無法相信。

這種事在四百年間一次都沒發生過。白衣女竟然採取自己命令之外的行動......。

「我們所擔心的事成為現實了。上杉殿下。」

元春以慎重的語氣如此稱呼高耶。

「謙信開始行動了。」

「行動......?」

「我以前也向你說過才是。謙信捨棄你,為了實現自己的野望而欲組織新的上杉軍一事。」

「!」

這是元春在萩城說過的話。那種動搖再次於高耶胸中復甦,高耶的臉色僵硬,嘴唇顫抖。

「怎麼可能......!但是那是......」

「謙信似乎判斷你不足以完成他真正的願望。他可能是認為身為北條之子的你不能完全信任吧。」

高阪毫不留情地對愕然的高耶說道。

「而且直江似乎是跟隨謙信一方的。」

「!」

「直江之所以乞求保命,是有這樣的原因的。而且直江會與島津發生衝突,似乎也是因為他接受謙信的命令而行動。這件事不能讓你察覺,再加上必須以謙信託付的使命為重,他為了達成使命不能就此死去。因此他便將再也不抱有任何忠誠心的主人與自己的性命放在秤上一量......」

高耶摒息了。

高阪見狀,繼續說下去。

「就是這麼回事吧。」

「............」

發白的嘴唇不停顫抖。高耶皺緊眉間,勉強轉動脖子,求救似地問了。

「元春......」

吉川元春沈默著。他不可能回答任何問題。在瞭解高阪的用意之後,他也只能配合高阪說的,完全瞞騙景虎了。

高耶激烈地動搖。

再也不抱有任何忠誠心。這句話深深刺進高耶的胸口。

(對我沒有任何興趣了......)

不再觸碰高耶的心的直江......。

(對我......失望......)

「你心裡應該也有個底吧?」

高阪彷彿讀出他心中所想的事一樣,開口說了。

「兩年前的嚴島事件之前,你們兩人反目成仇的樣子就算旁人也看得一清二楚。雖然事不關己,但我總是為你們擔心著什麼時候會變成這樣呢。」

(對......)

直江當時的冰冷目光浮現在腦海當中。

萩城的夜晚......。但是那個時候,高耶真的以為兩人觸摸到彼此的心了。不管再怎樣彼此仇視、怎樣墮落荒廢,他以為那一晚兩人的確親手捕捉到彼此的靈魂了。

──你的......不,我們『至上』的存在方式!

能夠去找尋。至少自己想要去找尋。和直江一起。但是那之後直江的心就再也不靠近高耶了。甚至連那種總是留住高耶的楔子也消失,直江再也不使用那種兩人心底相通的言語了。就算自己賭上一切向他吶喊說服,結果還是沒能傳達給直江的靈魂嗎?以為彼此交流,其實也只不過是自己獨善的幻想罷了嗎?

然後放棄了嗎?連感到有興趣的力氣也沒了嗎?還是受到別的事物吸引,對景虎不再感到魅力,

然後終於想要捨棄景虎了嗎......?

他以為在那火焰當中,兩人真的心靈交流了。

以為心意強烈地傳達給彼此了。

那也是幻影嗎?

兩人果然是在兩年前的那一夜就全都結束了。

(是這樣的嗎......)

高耶感到眼前變得一片黑暗。但他一直是懷抱著一縷希望的。仍然希望著兩人不是真的結束了的。

「早就已經結束了。在兩年前。」

高阪斷然說道。

「他真是個任性自私的男人。讓你那樣痛苦,離別時卻又毫不留情。我真是同情你哪,景虎殿下。他竟然以這種形式踐踏你的心。」

「可是──......」

高耶顫抖著,將手指伸向乾涸的嘴唇。這樣的話,那又是什麼?像要讓自己抱有一絲期待的......。

「......吻。幾天前的那個吻又是什麼?他說他是來見我的,親吻我的唇......」

元春吃驚地睜大眼睛。但是高阪動也不動,以冷淡的表情雙手環胸說了。

「那是......〝背叛的吻〞吧。」

「!」

高耶倏地回望高阪。

一陣輕響,暖爐中的柴薪崩裂了。赤紅的火焰煌煌照亮三人。

為了保身而賣主的男人──他的影子在火焰中黝黑地扭曲了。

在高耶的心中,時間停止了。

***

降下阿蘇谷的雪變得和緩一些了。今晚似乎也會變得相當冷。由於大雪,社殿周圍的杉木都覆上了一層白衣。

這裡是北阿蘇外輪山的山麓、位於一之宮町手野的某個國造神社。這個式內社主要是祭祀健磐龍命之子──阿蘇初代國造·速瓶玉命,是個擁有悠久來歷的神社。這裡有以天然記念物聞名的『手野大杉』,但大杉由於數年前的颱風而失去了從前的雄偉之姿,現在以樹皮剝落的樹幹之姿受到保存。

從國造神社往山裡前行一些,那裡留有古墳。那是橫穴式的石室墳,為散見於北外輪山的古墳其中之一。裡面點亮著燈泡。

稻葉朱實被監禁在石室最裡面的房間裡。

她被下間賴龍和七里賴周綁架到這裡之後,就被帶到北阿蘇來。

朱實睡在石棺當中。她躺在鋪滿棉絮的石棺中,就像從前的被葬者一樣持續沈眠著。石棺內側鋪有紅色顏料,只要身在這個石棺中就不會醒來。這些顏料是用阿蘇黃土以靈火燒製而成,染有沈眠的咒法。

「......可是只是一直睡而已。」

領路的警備員說道。

「不吃不喝一直睡,經過長時間後身體會變弱,總有一天會衰弱而死。無法做到維持生命。」

「還能撐多久?」

對於這個問題,警備員偏頭想了一下,回答。

「嗯......大概能撐十天左右吧。」

「能不能活著醒來,就看擁有阿佐羅公主的三池家怎麼行動了哪。」

身穿軍式大衣的男人呢喃道,對警備員說道「可以了」,走出石室。燈光消失了。

經過細長的坡道,男人回到國造神社的社殿。

「還不清楚景虎殿下的安危吧?」

男人一邊取下手套,對跟在半步之後的風魔小太郎問道。

「我們現在正傾全力搜查。」

小太郎低聲回答。幾天前他在飯店與高耶分手後,就一直與這個男人共同行動。這男人是在大廳遇到的男人之同伴。高耶被賴龍襲擊一事,小太郎是透過這個男人得知的。他立刻回到熊本趕到醫院,但是......。

等待小太郎的,是一句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仰木高耶已經過世了。

遺體已經被帶走了。小太郎派遣部下全力調查,發現是疑似火向教徒的人將高耶帶走的。

到現在都還沒有連絡。

「下間賴龍也真是傷腦筋。我不知道他和景虎殿下有什麼私怨,但是竟然無視顯如殿下的命令想要殺害應該是同伴的景虎殿下。聽說顯如殿下相當生氣,把賴龍從九州叫回去了。」

「是這樣嗎。」

「一問之下,聽說賴龍激烈反對和島津聯手哪。」

這也難怪。島津是從前在藩政時代,比起迫害天主教徒更激烈地打壓本願寺門徒的家族。賴龍會主張「我不能和那種人一起戰鬥」而反抗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身穿軍式大衣的男人回頭望向小太郎。

「為了打倒織田,同盟是必要的。顯如殿下還有島津殿下的力量都是必需的。我想盡可能居中斡旋,但似乎還是別讓兩方直接見面比較恰當哪。為了說服顯如殿下,我也費了好大一番工夫。......你的立場也和我相同呢。」

但是賴龍對景虎的私怨相當強烈。要居中協調恐怕是接近不可能的。不過小太郎已經下定決心了。像這次的事絕對不能再發生第二次。如果賴龍想要傷害高耶的話,

(只有殺了他。)

男人不知是否瞭解小太郎心中想的事。

他沈默著傾聽流經一旁的宮川清流聲。

就在他登上石階最上階時。

「小太郎大人!」

一個兵卒這樣叫道,從對面跑了過來。

「已經找到景虎公的下落了!」

***

「這樣的話,三郎殿下是在元春大人身邊嗎!」

風魔小太郎很稀奇地大聲叫道。

小太郎如此詢問的對象是下間賴廉。他於兩年前的萩事件發生的夜晚,在大正洞被靈獸之虎咬斷喉嚨而死,但他換了肉體勉強得以復活。外表是別人,但小太郎瞭解。數日前小太郎在飯店見到的男人就是賴廉。

「剛才有連絡進來了。景虎殿下交給吉川殿下及高阪殿下。也知道他在哪裡了。雖然受了傷,但沒有生命危險。」

「是元春殿下嗎......」

小太郎放下心似地,忽然露出發呆似的表情。

「......那麼,救助被賴龍殿下襲擊的三郎殿下的鳥人,果然是......」

「果然是火向教的人。」

賴廉答道。高阪等人因鬼八而與火向教有所來往一事是眾所周知的,但大家都沒想到他們連行動都一起。

「看來武田和吉川與火向教成功聯手了。」

賴廉說身為一向宗門徒的自己實在是無法親近其他宗教的人,露出冷淡的表情。

剛才的男人從一旁開口。

「不管怎樣,景虎殿下的事就先交給吉川殿下,小太郎殿下繼續和我一起進行熊本攻略的活動吧。」

「不。我必須去迎接三郎殿下才行。」

「沒那個必要。小太郎殿下留在這裡。」

「為什麼?」

小太郎很敏銳。他對賴廉挽留自己的話抱有疑問。

「要是我不去救他的話,三郎殿下會感到懷疑的。現在我對三郎殿下而言就是直江信綱。三郎殿下下落不明,直江不可能什麼都不做。為了讓三郎殿下回歸北條,我必須讓三郎殿下信賴我這個直江才行。我去救助三郎殿下的話,三郎殿下會對我是直江一事有更大的確信。」

「......但是等你這樣做,不知要等到何時才會成功。」

小太郎一瞬間語塞了。

賴廉冷冷說道。

「武田為了讓上杉分裂,想要利用你是直江這一點。」

小太郎瞠目。

「你說什麼......」

「雖然不甘心,但武田很清楚景虎殿下的致命傷在哪裡。」

他們十分瞭解景虎最大的弱點在哪裡。為了讓景虎失去對上杉的歸屬心,最有效的精神打擊是什麼?要怎麼樣才能將他逼到絕路?

(直江背叛......)

小太郎悟出賴廉想說的話了。景虎對直江這個男人有多麼執著──就算感情無法理解──小太郎也已經親身體會了。他知道那是多麼深多麼強的感情。

景虎因為小太郎是直江一事混亂、受傷。看到不再觸碰自己的直江,懷疑他的心是否離自己遠去,充滿了不安。而此時,直江......。

若是真的捨棄他的話?

真的做出背叛行為的話?

高耶所受到的衝擊與絕望,可以輕易想像得到。這會是最後的一擊。

被謙信捨棄,就代表了景虎將失去四百年間做為存在理由的基盤。這種震驚將會是無可想像的強烈。

而此時若是直江離去的話,......別說是傷害,

它將會成為致命的一擊。

「景虎殿下一定會大受動搖吧。」

賴廉乾脆地說道。

「知道了嗎?小太郎殿下。『直江背叛景虎了』。所以你不但不能去救景虎殿下,而且再也不能露臉。」

「但是我是三郎殿下的......!」

「對。所以你只要恢復『風魔小太郎』的身分就行了。」

小太郎呆然。

「景虎將小太郎殿下現在的樣子當成是『直江信綱』對吧?那麼你還是可以憑依到別的身體,回到原本的『風魔小太郎』侍奉三郎殿下的吧。這樣應該沒有問題吧。」

「............」

這麼說著的賴廉是否注意到了?

那個總是戴著假面具的小太郎,聽到他的話而整張臉變得僵硬。

本來的他是絕對不可能會有這種表情的。原本的他應該是會以機械人般的無情接受這種理所當然的戰略才是。

賴廉還沒有察覺到小太郎的變化。

「不過,小太郎殿下的話,我也不必特意說明了吧。小太郎殿下,你是優秀的忍軍棟梁。三郎殿下的事就拜託你了。」

說完之後,賴廉帶著隨從出了社殿。

小太郎的臉像紙一樣蒼白。風魔小太郎握著拳頭,緊握得不斷顫抖。

穿著軍式大衣的男人獨自從一旁凝視著動搖的機械人偶。

***

阿蘇火口山中隔中央火口丘群的南側一帶,被稱做南鄉谷。從這一側望去,阿蘇五岳的『釋迦的涅槃像』是頭在右方,睡相的樣子也略有不同。

夜晚降臨了南鄉谷。

在立野會合的開崎和八海其後繼續搜查高耶的行蹤,但是似乎受到不讓外人察覺他的所在的妨礙,使用護法童子或思念波的探知都沒有效果。

阿蘇太廣大了。

得到高耶回應時的逆探知無法瞭解到他身處的具體場所。現在妨害變得更強,是幾乎無法使用思念波探知的狀態。

「妨礙看來是靈波攪亂這一類的。」

開崎在四輪驅動車的副駕駛座說道。

因此利用護法童子的眼睛也找不到。振鈴法在這種狀況也不管用。剩下的只能胡亂找一通了嗎?

「御廚大人派遺古城高中的手下追蹤從加藤神社現場離去的清正,似乎也是在這一帶跟丟的。」

「那些火向教的失蹤者嗎......」

開崎等人也已經獨自調查過火向教信徒失蹤事件了。由目擊者及醫院職員的證詞,再加上御廚的調查等,幾乎能夠斷定帶走高耶和清正的就是他們。

(但是,為了什麼......?)

在現階段,開崎等人尚不知火向教信徒和高阪、吉川元春與島津軍有所關連。

只是島津家久令開崎感到在意。

(火向教......。這與《闇戰國》絕非無關──......)

「但是這樣好嗎?做出這種事......」

八海握著方向盤,說道。

「要是我們為了救出景虎大人而行動的事被大友得知的話,不會有麻煩嗎?」

「沒關係。藉口隨便找都有。」

開崎不當這是一回事。

「而且現在的我是里見的亡命者。不是上杉的人。」

「............」

八海似乎仍然無法拭去不安。說是不安,倒不如說他無法判斷身為總大將的這個男人為高耶而這樣行動是否妥當。

(我的職責只有服從他的命令。)

八海重新想道,將視線移回前方。八海駕駛的四輪驅動車往白水村前進。開崎似乎已經想到不會受到靈波妨害的方法了。

車子到達的地方,是白川吉見神社。白川水源這個名稱較為人所熟知。

白水村是個湧泉豐富的土地,也是流經熊本市內的白川之源。水質之清澄為全國首屈一指並湧水豐富的地方共有八處。白川可說是這些水源中的代表性場所。

八海和開崎下了車,聽著流經下方的流水聲,進入杉林深處。這種時間裡沒有半個人影。兩人來到最深處的神社前。

社殿前有個湧泉。是個透明度極高的池水,在白天能夠看見底部翠綠色的濃淡層次,但不巧的是現在四周一片黑暗。池水映出黑暗,泉水湧出時的微波映上積雪微弱的光芒,靜靜閃爍著。

池緣有高低段差,形成汲水場。開崎及八海來到那裡。

「水含有許多靈力。」

這是染有阿蘇靈威的泉水。使用這裡的水的話,絕對能夠勝任。開崎如此說道。

「您到底要怎麼做呢?」

「我要施行水鏡法。」

開崎靜靜地拿下皮手套。

「利用地下水脈尋找他的所在。不受靈波攪亂影響的,就只有地下了。」

開崎命令八海準備,從懷中取出預備好的板人偶。上面寫著代表空風火水地五輪的梵字『(KYA)·(KA)·(RA)·(BA)·(A)』。八海以準備好的筆在人偶後方寫上高耶的名字。再於懷紙中畫上四方形組合而成的圖形,於其上畫入表示八方守護佛的種字。開崎唱誦水天的真言,將之輕輕浮放在池水上。懷紙在池水中央緩慢散發光芒,就這樣溶去了。同時池水全體發出青色的光芒,其上浮現出剛才描繪的東西南北圖形。然後水面浮動,中央北側隆起,水面開始生出複雜的高低差來。那就如同阿蘇的地形。水化成了再現阿蘇地形的透視圖。

開崎在口中繼續唱誦真言,然後將人偶浮放在發出青色光芒的水面上。

於是......。

人偶緩緩向水面西北方滑去,在山腹一帶下沈溶化了。

「這是......」

西北十公里弱。在烏帽子岳的山腹一帶。

人偶溶化的同時,水面晃動起來,再次回到平坦的水面。這次水面變化成像鏡子般的東西。八海不由得發出叫聲。

「噢噢......!」

池子的水面化為螢幕。那裡開始漸漸出現如同映像般的東西。焦點徐徐化為紋路般的形狀,輪廓也鮮明起來,最後終於化為人像。

「映出來了......!」

是高耶。是高耶的樣子。雖然稱不上鮮明的畫像,但那的確是他。他身處於某處的房間中。

水鏡法是以水或液狀物體為媒介映出遠處目標物的咒術之一。容器中的水或水滴都可以。能夠將映在水中的對方影像映在遠處的水面上。幸好事情進行得順利。好像是高耶身邊的水壺將他的身影映照出來了。

「景虎大人......」

八海不由得想接近水面,但被開崎制止了。若是有異物觸碰水面的話,映像將會消失。八海看到許久不見的高耶身影,一定是感觸良多吧。他目不轉睛地摒息望著影像。

高耶坐在床上低垂著臉。聽說他受了重傷,傷勢已經不要緊了嗎?雖然好像恢復了一些,但實在稱不上是有精神的樣子。臉色很差,表情也十分憔悴。

(高耶......)

開崎又對自己感到焦躁,咬住了嘴唇。從心底深處湧起的憤怒與焦急令他難以忍受。那是對讓高耶受到如此重傷的對手、以及對無法保護高耶的自己的憤怒。他無法原諒身在此處的自己。

就在此時。

是突然察覺到異樣還是怎地,映像中的高耶望向這裡。

當然無法傳訊。只能看而已。難道高耶是察覺到有人看在自己嗎?

望著這裡的眼神,充滿了想不開的苦惱神色。

「............」

開崎感到一股寒氣。

有種令人極度嫌惡的預感。

開崎下了決心,深深調息之後閉上眼睛。他集中精神,合掌之後交握雙手,做出像是上下搖鈴的動作。

「開崎大人......」

八海不瞭解他在做什麼,靜靜看守著。開崎唱起像某種祝詞的東西來。看來他是想借助吉見神社的祭神之靈威。祭神國龍明神──即彥八井耳命也是被祭祀在阿蘇神社三宮的阿蘇開拓神之一。祂是神武天皇之子,也是健磐龍命之妻·阿蘇都嬡之父。

開崎的身體緩緩昇起青色火焰般的東西。在池中,佛法力與神力開始融合了。開崎張開眼睛。

「吉見之神,請降臨神池,引導我至仰木高耶身處之地!」

池水放出光芒。

大風捲起,水面激起波濤的瞬間,以剛才人偶沈下的地方為中心,水捲起漩渦來。那裡有個圓形的水塊發出輕聲自水面分離,浮上中空。

八海對眼前看到的東西感到難以置信。

浮在半空的水塊彷彿玻璃藝術品般能夠自由自在地變化形體。水塊伸得細長,最後化為蛇的形姿。

是水蛇。

「引導我至仰木高耶身邊!」

彷彿應和開崎說的話似地,水蛇扭動身軀,顫動水面。然後不停晃動幾要溶化在黑暗當中的透明身體,舞上開崎及八海的上方。

「這條水化蛇會帶路。走了,八海。」

「啊......是!」

兩人匆忙回到車裡。以阿蘇的湧泉化成的靈蛇在前方空中引導兩人。水是他們的同伴。阿蘇的地下水會尋找高耶的氣息,將開崎及八海帶到他的身邊。

穿過施上雪化妝的杉林,車子往前駛去。

灰色的天空再度舞下雪花。

雨刷掃落降下擋風玻璃的雪,車子跟在水化蛇之後,行經國道往烏帽子岳前進。

***

「找不到小太郎殿下!?這是怎麼回事!」

賴廉接到部下的報告,厲聲問道。國造神社的寄舍裡,部下們都驚惶失措,遲疑地回答了。

「那是......剛才小太郎殿下一副相當緊急的樣子突然開車出去了。侍從問他要去哪裡,他什麼也不回答,獨自一個人就......!」

「獨自一人?什麼都沒說嗎?」

賴廉感到訝異。從部下們的話來看,他的樣子相當不尋常。被賴廉傳喚,小太郎的部下七朗跑了過來。但是七朗也不知在動搖些什麼,冷靜不下來。

「小太郎去哪裡了?你什麼都沒聽說嗎!」

「這......!」

七朗也為小太郎突然的行動大吃一驚。

「小太郎大人什麼都沒和我們說!他叫我們不要跟過去,就這樣走了!這到底是......!」

「賴廉大人!有人被小太郎殿下詢問吉川殿下的所在......!」

一向宗的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報告。

「什麼......!你告訴他了嗎!」

「這......、因為小太郎殿下一副不容分說的模樣,屬下不由得就......!」

「這是怎麼回事!」

小太郎雖是北條的家臣,但他也是組織反織田同盟的重要角色之一。他是到元春那裡去了嗎?那代表了什麼意思,小太郎不可能不知道。

賴廉感到混亂。他一直認為小太郎絕不可能做出不利於讓景虎回歸北條的事。但是現在又是怎麼回事......!

「他是去景虎殿下身邊了吧。」

「!」

賴廉吃驚地回頭,剛才的軍式大衣男人靠在柱子上站著。聽見最不可能的答案,賴廉摒息了。

「你剛才說什麼?怎麼回事?」

「他是去救景虎殿下了。」

「什麼救他......!怎麼可能!為什麼有救他的必要!景虎殿下可是受到慎重的保護啊!他應該知道的!現在直江可是背叛了景虎殿下的啊!」

賴廉萬萬沒想到小太郎會違背他們的計畫。軍式大衣的男人靜靜搖頭。

「賴廉殿下。看來那個忍者已經不是賴廉殿下所知道的風魔小太郎了。」

「難道......」

賴廉無法立刻接受這種事態。但是男人似乎早已預測到了,他以冷靜的語調給予忠告。

「為了萬一,還是立刻派人過去比較好吧。不能讓他和景虎殿下接觸。還有,事情緊急的時候......」

「............」

賴廉的表情變得凝重,他立刻喚來部下。部下一奔過來,他當場下了命令。

「立刻去追小太郎殿下!找到的話,立刻帶回來!」

「是!」

部下們馬上出動了。賴廉雖然還半信半疑,但表情漸漸變得嚴肅。

(怎麼會......)

「............」

軍式大衣的男人默默望著賴廉。

男人的名字是明智光秀。

從前背叛了霸王並將之討伐的男人,獨自以冷靜的表情望向下雪的阿蘇五岳。

第十六章白色風暴

這天夜晚,加藤清正提出想見高耶的請求。一開始當然不被允許,但是他那過分的囉嗦和頑固,讓火向教徒們都受不了了。

「我知道他還活著!身為朋友,我只是想看看他平安無事的樣子而已啊!」

吵鬧的清正就像個小孩子一樣,教徒們可能覺得被他這樣吵上一晚會受不了吧,不得已只好向元春轉達。

「什麼?清正嗎?」

元春沈思了一會兒,最後說了聲「我知道了」,以一句話都不得交談並有人在旁監視為條件,允許他和高耶會面。

「景虎殿下剛才打了精神安定劑,也吃了安眠藥,現在正昏睡著,所以你真的只能看看他的臉而已。」

清正說「這樣也沒關係」,在火向教徒的監視下得以和高耶會面了。

看到火向教徒出了房間,元春深深嘆了個憂鬱的嘆息。

(景虎殿下......)

高耶的事在他腦中徘徊不去。

那段會話之後,高耶彷彿失魂了似的。

他只是一逕露出呆然的表情,最後還是一句話也沒有說。

元春雖然預想到高耶某些程度的反應,但是也沒想到竟會到這種地步。高阪說完想說的話,做完想做的事就逕自走人,但元春很在意那樣的高耶,實在無法就那樣離開房間。

不管再怎麼叫他,高耶的視線仍是動也不動。

(不會就這樣變成廢人吧......)

高耶受到的衝擊之深,令元春不由得不安起來。高阪的發言就是如此衝擊性地深深打擊了高耶。

(這也難怪......)

雖說是為了戰事,但這也太殘酷了。元春以鬱悶的心情望向窗外。罪惡感不斷沈積在胸中。

高阪哼笑著說這是景虎自作自受,所以別管他了,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元春伸手觸上冰冷的玻璃窗。

難以排解的心情又讓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高耶仍然沈睡著。

清正由監視的火向教徒左右緊緊挾持住,帶往別莊。

水壺的水減少了許多。高耶是被元春半強迫地吃下藥的吧。若是不這樣做做,他實在不是能夠睡得著的狀態。

在入口處,教徒們要清正咬住懷紙。這是為了不讓他開口說話。

「用思念波交談的話會被察覺的,所以就算你想也是沒用的。」

教徒們叮囑道。清正「知道啦」地粗暴回答,一口咬住了懷紙。他走近高耶身邊。

睡得連一點呼吸聲也沒有。

(看這樣子是沒辦法逃出了吧......)

清正以鼻子嘆了口氣。想著到底該怎麼辦。

清正十分焦急。知道了以鬼八之首為中心的火向教徒及擁立吉川元春的島津之策謀後,清正實在無法悠哉地待在這裡。......但是該怎麼逃出呢?置身於嚴密的監視下,也無法使用什麼《力》。雖然想要伺機而動,但敵人卻一直沒有可趁之機。

本來想說利用景虎的話或許會有什麼轉機......。但看這樣子是不可能了。

(再等等時機嗎?)

而且清正不能丟下景虎不管。為了讓鬼八復活,他們想要利用景虎。清正不能讓他們得逞。若是不能丟下他的話,乾脆......。

(殺了他。)

但是在這嚴密的監視下,兩種方法都不可行。

窮途末路的清正俯視高耶的睡臉。

睡著的高耶看起來是這樣的毫無防備。

(對信長公而言最大的敵人......)

清正突然想到了。

現在的話,就能夠得到景虎擁有的全部情報。對信長來說,應該再也沒有比這更有價值的情報了。能夠得知景虎的所有想法還有上杉的一切機密。這樣一來上杉就變得赤裸裸了。這應該能夠成為毀滅妨礙者上杉的決定性打擊。信長公一定能夠充分利用這個情報吧。

(原來如此。好......)

清正下定決心。雖然需要一點覺悟,但做得到這件事的只有自己。

(讀上杉景虎的心。)

清正想道,偷偷伸手觸摸睡著的高耶身體。

指尖觸上肩膀,就在這個時候。

「!」

清正差點驚叫出聲來。他的手指被高耶的手從毛毯下緊緊抓住了。清正一驚,望向他的臉,高耶正張開眼睛睨視著他。

「啊......!」

清正差點叫出來,高耶在心裡《噓!》地叫他閉嘴。心臟差點跳出來。高耶沒有睡著。不知道他是注意到清正到這裡來的事,或是早就在等他過來了。高耶握住清正的手,在心中說道。

《不要出聲。聽我說。》

(上......上杉殿下。你注意到了啊。)

清正的問話沒有反應。會話是單向通行的。利用清正的讀心能力,高耶能夠傳達自己的意思。而除此之外的一切情報都受到防衛,清正完全無法讀取。

《你好像想偷讀別人的心,但是真不巧哪。》

高耶的心中這麼「想著」。清正的臉僵住了。景虎比他更加精明,沒那麼簡單就讓他得逞。高耶直到剛才的那種呆滯表情不知消失到哪裡去,挑戰性的光芒絲毫不動搖地注入眼中,筆直凝視著清正。高耶告訴他。

《我要離開這裡。》

(什麼......)

清正瞠目。連想「怎麼做?」的時間都沒有,高耶單方面地繼續傳達過來了。

《我需要你的力量。照我說的做。把這棟建築物吹垮,乘亂逃走。》

(逃......逃走?用你現在的身體?)

雖說高耶因輝炎石之助而恢復了許多,但他是重傷患者這點仍然不變。別說是逃了,高耶應該連正常活動都做不到的。而且四周圍設有結界,無法如此輕易就離開。監視過於嚴密,連《力》都無法使用,所以也無法作亂。清正覺得不可能做到,但高耶心意已決。

《我有方法。你集中讀取我的內部深處。......有個能夠用在逃脫的東西。》

高耶要他把手放在自己胸上。清正避開監視者的目光,若無其事地將手滑進毛毯中。高耶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臟上方,然後再將手重疊其上,靜靜閉上眼睛。

集中精神。

(什麼......)

放在高耶胸上的清正手掌,開始感覺到某種灼熱的物體。高耶的肌膚開始泛出熱度。高耶閉起眼睛在身體集中力氣,痛苦地皺緊眉毛。熱度從身體深處漸漸接近皮膚表面。然後終於......。

(這是......!)

一個堅固的石頭從高耶胸口浮現出來。石頭完全露出外面,移到清正的手掌。那是個正八面體、像紅寶石般的赤紅石頭。是火向教徒們埋入高耶體內的輝炎石。這是聽說只有火向教徒才能製造出來、以阿蘇地下熔岩的靈力結晶而成的靈石。

清正瞠目凝視高耶。將輝炎石推出體內需要相當大的力氣吧。高耶的額上浮滿汗水,呼吸紊亂。

《要是沒有你的讀心能力就無法取出。......拿去吧。》

但是把這個東西取出的話,高耶的身體......,還有這個傷......。

《我告訴你做法,照我說的去做。要是想逃脫的話,就協助我。》

高耶銳利的眼神就像肉食野獸一般,有著不容辯駁的迫力。高耶說《瞭解的話就點頭》,清正以緊張的表情點了點頭。

《好......》

視線移向入口。幸好火向教徒們沒有注意到。高耶命令他離開,清正的手掌握緊輝炎石,轉過身去。

「好了。我已經知道他平安無事了。回去吧。」

他對火向教徒們這樣說完,越過肩膀回頭看了高耶一眼,先出了小屋。高耶見他離開,從床上起身。

小屋外有數個監視者在護衛著。清正仰望天空。森林當中一片黑暗。時間已經將近晚上十一點了。

「走了。」

被這麼催促,清正走上森林中的小徑要回木屋去。左右還是一樣由兩個火向教徒挾持著。

(要怎樣......)

才能甩開這兩個人?

(真的做得到嗎──......)

雖然半信半疑,但清正還是先照高耶的指示行動了。行經道路約一半的地方時,清正突然抱住肚子蹲了下去。

「等......等一下!好、好痛好痛......」

「怎麼了?」

「肚子......肚子又開始作怪了!」

「肚子?怎麼了嗎?」

「不知道。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覺得怪怪的。是......是不是你們給我吃了什麼怪東西!」

「你說什麼!」

「不......不行......」

清正一臉要哭的表情抓住火向教徒。

「要拉肚子了!廁......廁所......還沒到嗎!」

「廁......廁所嗎!」

「糟......糟糕了!來不及了!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拉肚子!」

清正叫道,以見不得人的姿勢慌慌張張地衝進樹叢裡。火向教徒們目瞪口呆地露出「怎麼了啊」的表情。可是由於清正連日來的任性,大家都以為他就是那個樣子了。說起來清正的演技也真是相當了不起。

(這一帶嗎......)

清正蹲在樹根處,警戒著不被察覺,從口袋中取出木劍。手中握著輝炎石。

他照著高耶說的,以木劍朝輝炎石描繪咒符。這是日連宗獨特的咒符,利用鬼字來祈念,藉此生出各種法力。清正畫上使水由地下湧出的鬼字,接著在其上切九字,寫上妙字。

被畫上咒符的輝炎石微微發出光芒。清正將之埋入杉樹的根部,將木劍與念珠拿在一起,雖知會發出響亮的聲音仍然大力地敲響它們。

「什麼!」

火向教徒們被高亢的妙音嚇了一跳。

「你在做什麼!」

火向教徒們怒叫起來,清正不服輸地吼回去。

「吵死了!我在做治好肚子的祈禱!有意見嗎!」

可能是認為要是讓他做出什麼怪事來就糟糕了,清正被教徒們拖拉似地帶回主屋去了。

(這樣就行了嗎?上杉殿下。)

接下來就只等事成了。

四周沒有人影,寂靜無聲。

之後經過數分,變化無聲無息地出現了。埋有輝炎石一帶的地面緩緩湧出蒸氣來。泥土含著水氣,轉變成泥狀。水從地下開始湧起了。不,這不是單純的水──是熱水。

化為灰色熱泥的地方如洞穴般下沈,咕嚕咕嚕地從底部像生物般開始生出巨大的氣泡。熱泥的表面呈半球狀隆起後,泥水又彈破飛散。終於那一帶開始昇起蒸氣,數個地方同樣地開始湧出熱水。

帶著熱氣的地面逐漸溶化積雪。

地下有什麼異狀開始發生了。

「什麼?」

最先感到不對勁的是吉川元春。他將高耶的監視交給火向教徒,自己和榎木等人一起待在主屋,但是他怎麼樣都對高耶放心不下,打算要到別莊去而下來一樓。就在這個時候。

他注意到來自外面的異臭。

「好像有什麼硫黃的味道呢。」

元春這麼一說,榎木也動鼻聞起。

「這麼說來,好像......」

有什麼奇妙的臭味。常被人說像是雞蛋腐爛的......站在火山口時可以聞得到的味道。

(硫黃的味道?)

不,這是火山性瓦斯......!

「元春大人,是亞硫酸瓦斯!」

「什麼!」

咚隆隆隆!

一陣激烈的震動,同時響起彷彿山被刨飛的驚人爆炸聲。

「!」

外面!

元春和榎木飛快地衝出門去。瞬間激烈的震動再一次襲來。

「嗚哇啊!」

像是炸藥爆炸般的強烈轟音。元春看見了。熱泥從四周的地面高高噴上天空。

「那是什麼!」

「元春大人,別莊!」

與隆隆低鳴一起,高耶身處的木屋被噴出的熱泥噴毀了。元春等人伏下身子。一陣驚人的爆發聲,木屋的碎片甚至飛到這裡來。

「景虎殿下......!」

「危險!元春大人!」

熱泥從頭上傾注而下。元春等人因那過度的高熱而發出悲鳴。四處激烈噴發出熱水。近百度以上的高溫熱泥開始燃燒起樹木。

「這到底是......!」

元春以難以置信的表情環視四周。火向教徒們陷入了混亂。

「不要到外面去!有熱泥!被碰到了可不只灼傷啊!」

「嗚......啊!」

房子底下傳來激烈的震動。搖得太厲害,連站也站不住,大家感到繼續待下去會有危險而逃往外面的瞬間。!

以爆發之勢噴出的熱泥終於衝垮了建築物。

「嗚噢噢噢!」

教徒們受到熱泥澆灌,四處逃竄。噴發仍未平息。清正趁亂跑了出來。

「上杉殿下!上杉殿下!」

高耶站在被吹垮的木屋旁。身上穿的高領學生服被熱泥弄髒了,但他總算是平安無事。不過高耶似乎在強忍傷勢的痛楚,額頭浮現汗珠。他咬緊牙關,回過頭來。

「好像進行得很順利。」

讓輝炎石的力量與咒符的力量融合,使地下的火山瓦斯活性化。遇到熱水爆噴,四周陷入一片大混亂。雖對元春感到過意不去,但這又是利用火山能源的結果。

但是高耶真的還有脫逃的體力嗎?

「你的身體撐不住的,上杉殿下!」

「撐得住!走了,清正!」

被那股氣迫壓倒,清正追上他的身後。高耶想以執念脫逃。但是他們好像才逃進森林不一會兒,就被元春等人察覺了。

「什麼!清正和景虎......!」

元春恨恨地仰望高高噴出地上的熱泥。做得到這種事的只有景虎。元春知道,這一定是景虎幹的。

(太亂來了......!)

想以那種身體脫逃,簡直就是自殺行為。那應該是兩、三個星期都不能行動的傷勢,隨便亂動的話可是會危及性命的。這麼一想,一種可怕的想法突然襲上元春。

(難道......!)

元春愕然,回望後方。

(難道他真的想死!)

「元春大人!待在這裡會有危險的!」

榎木等人一邊叫著一邊跑來,元春臉色大變地朝他們大叫。

「別管我了,去找景虎殿下!他應該還走不遠才是!」

「他逃走了嗎!」

「這是景虎引起的事態!立刻把他找出來!不快點把他帶回來的話,他會死掉的!」

「死掉?清正呢?」

「別管清正了!找到他的話就殺了!」

「是!」

也不顧灼燙的熱泥,榎木對教徒們下了命令。鳥人們本來雖然陷入恐慌,但一聽到榎木的命令,大家都回過神來,變了臉色。他們集中精神,身體開始放出金色的靈光,接二連三飛向天空。是鳥人們的飛行能力。

受到熱泥灼燒的樹木噴出火苖。煌煌包圍四周的火焰令元春想起萩的那天夜晚。

(不行。)

那種殘破不堪的身體怎麼可能逃走呢?別說是自殺行為了,簡直就是狂人的舉動。

(不回來不行啊!)

四周也有跟隨大友怨將的《夜鳥》徘徊著。要是被找到的話,不曉得會被做出什麼事來。而且以那種傷勢來看,一定會危及性命的。

(為什麼做出這種事......!)

元春覺得他已經無可救藥了。這是最後的掙扎嗎?或者是又想逃避了!

(景虎殿下!)

兩人在深邃的森林中一逕朝山麓前進。沒有被火勢波及的地方,四周就是一片漆黑的森林。也沒有像樣的道路。高耶及清正只是依賴著薄薄的雪白積雪喘息下山。

「上杉殿下......!」

高耶落後了。果然還是相當艱辛的樣子。他的呼吸激烈喘息,一邊扶著樹幹一邊護著身體前進。

「為什麼回頭......」

高耶以痛苦的聲音說道,在黑暗當中閃爍著銳利的目光。

「像這種累贅丟下就是了......」

「但是你......!」

「你是我的敵人!」

高耶仍有在言詞上嚇唬對方的力氣。但是他的臉上已經完全失去血色,因過度忍耐痛苦,額上佈滿了汗水。失去了輝炎石輔助的身體一定相當痛苦難受。

「還是你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你要把我殺了......然後把首級交給信長嗎!」

「以你那種身體,要脫逃果然是太亂來了!我來背你!」

「不要碰我!」

被如此一喝,清正吃驚地縮回手去。高耶就像一頭負傷的野獸。

「不准碰我!你敢碰我一下,就把你殺了!」

「............」

被那種豁出一切的氣迫給壓倒,清正摒息了。他無法反駁。

就在此時。

「!」

樹木上方飛下大群黑色的影子。是火向教的鳥人們。

「找到了!」

「抓住他們!」

清正「嘖」地咋舌,取出木劍和唸珠。

「我來絆住他們!你快逃,景虎!」

「清正......!」

「囉嗦啦!我絕對不能讓他們抓到你!我絕對不能讓你變成鬼八那種東西的容器!」

清正彷彿要從鳥人手中守護高耶似地阻擋在前。

「別搞錯了,景虎!我是為了織田好才這樣說的!《黃金蛇頭》不是八岐大蛇那種東西,是更可怕的怪物!你就是它的容器!他們想讓你變成感應鬼八意志的人偶!要是上杉景虎變成鬼八怨靈群的住處的話,麻煩的可是我們哪!」

「鬼八怨靈......群?」

「知道的話就快走!」

像是被清正雄壯的吼聲給驅趕似地,高耶轉過身去。佐伯等人從上空大叫。

「去追仰木高耶!清正在這裡殺了!」

「誰會被你們殺掉!」

清正的右手生出火焰團塊。火塊延伸開來,化為巨大的片鎌槍。清正集中氣迫,『南無妙法蓮華經』的流暢七文字便發出金色的光芒。

「滾開啊啊啊────!」

清正高舉片鎌槍,朝想追捕高耶的鳥人們投去。片鎌槍發出低鳴聲飛去,阻擋鳥人的去路似地在空中爆發了。

「哇啊啊!」

「康夫!」

受到爆炸衝擊,鳥人們掉落地面。佐伯在清正的輝炎石中送入念力。

「嗚啊啊!」

胸口像要噴出火似地灼熱。其他的人也一個接一個朝痛苦掙扎的清正擊出輝炎石。就是用來驅逐賴龍的那種。

「嗚噢噢!」

清正將木劍伸向空中。

「別小看我清正───!」

清正以渾身之力鳴響出激烈的妙音。

「什麼!」

輝炎石形成的箭矢被木劍所生出的障壁彈回去了。清正不顧一切拚命鳴響木劍。佐伯咋舌,鼓舞鳥人們。

「這種程度的障壁,把它給擊破!我們是火向之民!將作對的人全都擊退!」

「鳴啊!」

攻擊變得更加駭人。清正也拚命擊響木劍,但如同激烈的冰雹般傾注而下的輝炎石,有幾顆打破障壁傷到了清正的身體。血噴了出來。心臟彷彿要燃燒起來。清正咬緊牙關。

「可惡啊啊啊───!」

發出咆哮,清正再次生出片鎌槍。

「誰會讓你們鬼八族奪走日本啊啊啊!」

***

(非去救他不可......!)

風魔小太郎在黑暗當中朝吉川元春等人的屋子奔去。雖然腳底因積雪而變得滑溜,但這對於在箱根中鍛鍊過來的小太郎完全不成阻礙。他的視線筆直朝向前方。小太郎要去「救出」被囚禁在元春等島津手中的高耶。

(三郎殿下......不,景虎大人!)

小太郎的腦中只想著這件事。

(非去救他不可!)

從小太郎總是奉為圭臬的「戰略上的效益」上來看,他現在的行動不管怎麼想都是屬於不利的行為。風魔小太郎應該是會全面支持高阪或賴廉的策略──景虎被直江出賣的這個計畫的才是。

但是小太郎做不到。若問為什麼,因為「直江不是會出賣景虎的人」。

(我不會背叛你。)

小太郎在森林中不停奔馳。

(我絕對不會出賣你。)

彷彿向高耶傾訴似地。小太郎以辯護自己清白的必死決心,在森林中不斷奔馳。

──你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嗎?

被這句話束縛心志之間,小太郎開始變化成與「風魔小太郎」不同的人物了。

──你連接吻的方法......都忘了嗎?

這是本末倒置。為了讓景虎回歸北條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小太郎,卻把最重要的事給弄混了。或者是他太過沈溺於想要成為直江的想法,終於真的以為自己就是直江本人了?

由於他完全沒有自覺,因此無法批判。

無法冷靜。他不瞭解這心如刀割般的焦躁情緒究竟是什麼。它不明究理地驅策小太郎向前跑。他本身也無法對它有所自覺。這不是他一直認為的、對直江的那種單純自卑感。而是更深沈的、與他的人格本身有關的......。

──你是不可能瞭解的!

氏照的話如今又迴響在胸口。當時覺得那些話語只是蠢話。覺得為情而動、無法處分高耶肉體的氏照真是愚昧。小太郎對他的話沒有一絲同感。對於自己無法共鳴的心也不感到有任何異樣。非但如此,小太郎甚至認為這才是「完美」的證明。

這難道不是因為自己缺少與他人共鳴的部分嗎?

這難道不是因為自己並非「完美的人類」,而是「有所缺損的人類」嗎?

會這麼感覺,是從小太郎在高耶面前演出直江這個角色開始。從根部深處被搖撼的焦慮與日俱增,日益強烈。被高耶否定所有的一切,漸漸地小太郎開始滿腦子只想著該怎麼做才好,變得不知所措了。

小太郎終於開始迷失自己了。

在大雪的山中默默向前奔馳。覺得高耶就在這山脊之前向自己求救。

──你絕不可能瞭解的!

高耶在萩說的話。仔細回想,那是最早的咒縛。

逼迫小太郎的是高耶。否定他的也是高耶,但能夠給予肯定的,還是只有唯一的一個人──高耶。

比起讓他恢復北條三郎的身分。比起讓他回歸北條。

(我更想得到你的認可!)

小太郎不斷奔跑。那拚命的模樣看起來甚至像在害怕什麼。

來到稍微寬廣的道路了。就在此時。遙遠的某處傳來像是爆炸聲的聲響。

(什麼......!)

震動將感覺拉回現實般地從腳底傳來,小太郎緊張地望向前方。轟隆隆......地,不斷響起的聲音伴隨著地鳴傳來。熱泥噴出的轟響甚至傳到小太郎這裡來了。

(剛才的是......!)

沒有錯。來自元春等人屋邸的方向。

(難道......)

小太郎的直覺極為敏銳。他滑行似地下了樹林間的坡道,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地面鳴動著。爆炸聲般的聲響再度傳來,突然山嶺一帶「轟」地變得明亮。火焰朝天衝出了。

(是那裡!)

元春的屋邸。高耶應該就在那裡。這個鳴動、爆炸聲。一定發生了什麼異常事態。小太郎向前跑。朝著山脊的火焰奔去。

小太郎立刻察覺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這一定是高耶做的。

等不及救援而自己行動了嗎?若非如此,那就是判斷救援不會來而想要自行打開突破口了。

(不是的,景虎大人!)

呼喊著奔跑。我會去救你。我來救你了。請不要貿然行事......!

小太郎如同野生的鹿般快速奔過裸露出黑色岩石的道路。必須早一步找出他並加以保護才行。要是他的行動是出於對直江的誤解,那就非盡早辯解才行。告訴他自己來救他了,背叛什麼的都是謊言,一定要解開誤會才行!

「!」

感覺到前方有股強烈的靈氣,小太郎反射性地戒備起來。

鎧甲敲撞的聲音接近過來。

(什麼......!)

不久後杉林四處出現了青白狐火般的光芒。亡靈們緩緩凝聚成形。是鎧甲武者群。披著殘破鎧甲的武者們出現在小太郎面前了。

(是哪裡的人......!)

怨靈們各自拔刀,一邊晃動身上的鎧甲,一邊往這裡逼近。小太郎蓄起《力》,採取了戰鬥態勢。就在此時,怨靈後方出現了一個男人。

「我不能讓你再往前走了,小太郎殿下。」

「!什麼......!」

身穿白色長外套的男人右手握著刀子。是憑依靈。一定是怨靈們的主人。男人對小太郎說了。

「我是島津。島津豐久。受明智殿下的要求前來阻擋你的去路。不乖乖聽話的話,我也不把你當同伴了。......覺悟吧!」

(島津豐久......!)

島津四兄弟的長男·義久之子。豐久是於那場著名的關原之戰時,在為了脫離戰場而堅決實行突破敵陣的作戰中,代替大將的叔父島津義弘而死的男人。

他似乎是接到光秀的請求而率軍趕來的。

(想要阻止我嗎!)

小太郎的眼睛發出銳利光芒,像野獸般戒備起來。島津的怨靈們像要包圍他似地節節逼近。小太郎苦澀地咬牙切齒。

(三郎殿下......!)

***

「!」

轟響也傳到車中的開崎和八海耳中了。由水化蛇領路,兩人正駛在延伸進烏帽子岳的山路中。

「怎、怎麼了!」

震動在車中也感覺得到。轟聲不斷傳來。八海一邊留意操縱方向盤,一邊回頭轉向開崎。

「剛才的......難道是......!」

「快點趕過去。」

開崎即刻命令道。

「是鬼字的咒波動。清正是日蓮宗。要是熱心的信徒,會使用鬼字也不奇怪。」

「那麼景虎大人他......!」

車子的速度加快了。登上曲折不平的山路,前方是沒有經過鋪設的原始陡坡,但四輪傳動車以最大馬力登上坡道,繼續往山中突進。

「!」

現場由於地下噴出的熱泥,已經是一片慘狀。

「這......這是怎麼回事!」

實在無法再更接近了。樹木燃燒,化為火柱,倒塌的木屋被熱泥覆蓋,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樣子。蒸氣濃厚地四處瀰漫,還有數個地方發出聲響冒出熱泥。八海覆住鼻子。這裡漂滿了極為濃重的火山性瓦斯,相當危險。待久的話會中毒的。

「開......開崎大人......」

開崎以凝重的表情望著一片淒慘的現場。這裡已經沒有半個人影了。也沒有高耶的影子。

(高耶......!)

「好像終於來了哪,客人。」

「!」

聽見背後響起的男聲,兩人回過頭去。

(是聽過的聲音......!)

濛濛昇起的水蒸氣對面,有個人影接近了。純白的水蒸氣彷彿為來人開道般,靜靜往兩邊退去。從森林深處出現的,是個穿著白色大衣的美貌男人......。

「!」

開崎摒息了。

來人毫無疑問地,就是武田信玄的心腹──高阪彈正。

「來得可真慢哪。」

高阪以悅耳的聲音說道,緩慢步近。這地獄般的火山瓦斯彷彿只有在他身邊變淡消失了似地。高阪傲然微笑。

「你......竟然還活著!」

「竟然還活著這句話,是用來打招呼的嗎?......許久不見,卻這樣冷淡。」

開崎一時語塞,狠狠瞪向高阪。高阪哼鼻笑著,以柔軟的手指抵住下顎。

「露出那種表情,還是一樣膽小的男人哪。借用他人的身體,想要隱瞞你的真面目嗎?哼,真是愚蠢。」

開崎戒備起來,低聲開口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少來了。這種假惺惺的人偶劇,我連看都不想看。那囉嗦的靈波動從剛才開始就教人心煩。人偶的線可露出來囉?」

開崎的表情僵住了。高阪覺得有趣地望著他,壞心眼地笑了。

「不過反正你的演技本來就是三流的嘛。」

「你......!」

「用活人進行靈波同調,以你來說還真是有意思呢。但是出現在我面前的不是本體,這點讓我很不快。要是有這個意思的話,我高阪可是能夠切斷你操縱的線哦?」

八海動搖得很厲害。開崎在眉間集中力量,狠狠睨視對方。高阪再一次露出笑容,高聲開口了。

「看來連地獄的閻魔都不想收你哪!回來得好!讓我來歡迎你的復活吧,直江信綱!」

大風吹起,背後的火焰更加熊熊燃燒起來。水蒸氣激烈地吹向兩人的身體,視野變得一片白茫。

在雪白的暴風中,兩人再次對峙。

第十七章贖罪

到底已經走了多久了?

只聽得見自己異樣巨大的腳步聲和喘息聲。

鬱蒼的森林不論怎麼走都遙無止盡。高耶一面護著傷口,一面拚命地在深山曠野中行走。腦中只想著盡可能遠離那個地方。

鳥人們沒有追來。看來是甩開他們的追蹤了。但是高耶也已經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了。

(這裡是哪裡......?)

高耶完全迷失了道路。而且現在是置身於黑暗當中。好幾次被樹根給絆倒。地面因積雪而變得滑溜難行。這是遠古以前的土石流遺跡之類的嗎?大大小小的岩石阻斷去路,不管是要越過那些岩石,或是在陡峭的斜面上行進,對這身負重傷的身體而言都絕非易事。

高耶拖著沈重的身體不斷地走。

山林的景色到處都相似。積了雪之後更是令人陷入一種一直走在同一個地方的錯覺。根本弄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離剛才的地方多遠了。以這種速度來看,或許還離那裡不遠也說不定。

「!」

腳底突然因積雪而滑倒了。高耶滑落約五公尺底下的斜坡面。

「嗚......!」

攀著樹根,總算爬起身子。呼吸劇烈得上氣不接下氣。體力早已超越界限。高耶再也沒有站起來的力氣,就這樣仰向坐倒下去。

一邊喘著氣,仰望天空。

鬱蒼的森林樹梢間,看得見黑色的天空。

(已經......走不動了......)

腦袋一片空白,意識也變得朦朧。傷勢看來清況相當不佳,只是稍微動個背,肺就發出悲鳴,胸骨作痛。四肢彷彿不屬於自己似地沈重無比,現在也好像就要無力地趴倒到地面去似地。

緊靠著的樹幹因霜凍而變得濕滑。

是個寒冷的夜。雪在不久前停止了。取而代之地,冷徹的山氣刺進肺中。汗水冷掉的話,體溫會被奪走得更厲害吧。而且夜晚的山林會變得極端寒冷。指尖已經冷透了,以這樣一件高領學生服實在是無法禦寒。從現在的體力來看,能否到達山麓還是個未知數。

......是界限了。

高耶死心地閉上眼。

這是無謀之舉。

自己的傷勢自己知道得最清楚。就算是健康的人,也不能小看了夜晚的山林。以這種身體在山中逃亡,隨隨便便就可能送命。高耶不是不知道這一點。當然若是平常的他,應該不會下這種判斷的吧。

沒有餘裕思考之後的事。

(在這山中遇難,死在山野中嗎......)

朦朦朧朧地這麼想。疲倦的臉頰上不知不覺浮現微笑。震動喉嚨笑出聲來。這是什麼狀況?太過愚蠢、太過不像話,令人發笑。

看著夜空,毫無來由地有種懷念的心情。曾幾何時,自己也曾像這樣嘲笑自己的不像話。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國二的夜晚......)

無法回到發酒瘋的父親待著的家,獨自在夜晚的街道徬徨。

那就像現在一樣,是個寒冷的夜晚。只有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罐裝咖啡溫暖自己冷透了的手。不能回家,鬧區中也沒有自己可待的地方,只好整晚處在寒風中,蜷縮在沈沒於黑暗裡的建材放置場一角。

嘴裡含的香煙苦澀極了。

夜晚是那樣寒冷。飢餓。身心都冷到骨裡了。......淒慘到了極點。

他從沒想到離家出走會是這樣淒慘的事。這樣下去,就算到了早上變成一具屍體也是沒辦法的事。這麼一想,就令人發笑。

悲慘又可憐,體會著自己的淒慘和寂寞無助,拚命地將臉埋進衣袖中不斷發抖。

(根本就一點都沒變......)

現在的自己也體會著同樣的滋味。

從那之後不過經過了短短五年,但是一回想,卻感覺到自己走了好長好遠的一段路。可是又覺得就要這樣死在阿蘇山中的自己,和五年前的那個晚上絲毫沒變。

只是沒了溫暖的罐裝咖啡,還有口袋中的廉價小刀而已......。

「嗚......」

身體一動,傷口的疼痛就直衝天頂。高耶一面激烈喘息,一面將背靠在樹幹上。視野模糊。意識朦朧。全身又倦又重。......這樣下去搞不好真的會死在荒野。雖然這麼想,但是高耶的心中已經沒有掙扎的力氣了。

疲憊不堪,闔上眼皮。

仰頭向天。

連淚水都流不出......。

鞭策自己似地逃到這裡。也不是沒有預想過會變成這樣。以這種身體在嚴冬的山中逃亡,結果是再明白也不過的了。根本就是不可能。無謀之舉。自己知道的。

(明明知道......)

閉上眼睛,微微張開嘴唇。

(已經......可以放棄了吧......)

還是放棄了吧。......這種事。

果然還是毫無意義的。

只能說是毫無意義。不是誰的錯。是自己的錯。招來這種無可救藥的結果的,就是到最後都無法捨棄任性之心的......自己。

──你們早就結束了。

不想承認的話語......。

──你只是從身為生物都應該背負的孤獨當中逃避罷了。

(我知道──......)

高耶像隻垂死的小鳥般呢喃道。

(我很清楚,這是無可挽回的事......)

不是任何人的錯。

原因總在自己。不是誰犯了錯。

我完全瞭解......。

自己一直讓直江多麼痛苦、多麼悲傷。孩子氣的示威是多麼無意義的行為。自己的卑躬屈膝究竟是多麼深重的罪惡。

為了不被看穿自己的無力,提心吊膽地活過來。可笑的威嚇,就代表了自己對世界的恐懼與害怕。

從來沒見過經歷如此長久歲月卻毫無長進的人......。

(明明活了四百年......)

別說是教人目瞪口呆了,簡直就是滑稽。

自己的真面目就是出現在童話中的滑稽國王。為那些許的讚詞陶醉,完全沒有注意到大家在暗地裡嘲笑自己的事實。

但是事實上國王是知道的。害怕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暴露出自己的墮落、揭發自己的醜態,每天都過得戰戰兢兢。

害怕大家察覺自己事實上沒他們說得那麼了不起而裝出一副自己擁有根本沒有的力量。被他人稱頌充滿魅力而得意洋洋,要是不被他人崇敬膜拜,就連自己的居所都找不到。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所以自己瞭解「真正有魅力」的是什麼樣的人。那是不做作的人。那種人就算讓他人失望了也不關癢痛。大概只有那種不求報償的人,才能得到他人的共鳴與純粹的崇拜。

自己雖不是那麼瞭解世事,但至少清楚自己擁有的是虛假的魅力這點。所以早就預想到自己總有一天會露出真面目、讓他人感到幻滅。由於害怕被熟知真貨的人看穿自己的不安,連夜晚都不得安眠。

膽小如鼠,因為他人就是會批判自己的人種,所以對那種不足取的話也在意得不得了,甚至覺得受到威嚇。只要一提到自己的自卑感就變得自我意識過剩,要是有人稍微觸及自己內疚的事,就對對方充滿警戒與恨意。

只能和對自己有興趣的人締結關係,所以也無法主動拓展自己的世界。像這樣被動的人,不用多久大家都會死心離去。

無法擁有正常的人際關係。直江曾幾何時指摘出來的事實。

(對。......不正常......)

為了留住一個人,竟然想要永遠勝過他。

竟然想要將之化為「普遍的關係」。

這種不自然而狂妄愚蠢的事,正常人的話想都不會去想。

(根本就不正常......)

一邊體會著自卑感的根源,高耶微微抬起那暗褐色的瞳孔,望向黝黑一片地覆蓋住上方的樹梢。黑暗過於深沈,連星辰也望不見。

自己總是積心處慮地小心活過來的。

要怎麼樣才能像大家一樣正常地生活?雖然尋找過方法,想要實行,但是總是無法順利進行,只會讓自己感到焦燥、不安及自我厭惡而已。

(......我想變成像你那樣的人啊。)

像他那樣,能夠與許多人對等地交往。想變成那樣的人。

自己只是想成為那樣的人而已。

花了四百年,只是想要成為一個和他人一樣的人。

然而周圍的狀況卻總是放任助長自己的任性,讓自己耽溺在隨波逐流的快樂中。自己也沒有下定決心改善這卑下自尊心的勇氣。

好不容易以這個肉體得到重新來過的機會,卻也不成重來的結果。

非但如此,還讓兩人確實走上最差勁的結果。

看吧。

這就是結果。

(我......很清楚......)

自己這個人的無可救藥......。

沒有被你所愛的價值。一定打從一開始就沒那種價值。

想要留住對方的......。

(是我......)

高耶將疲憊不堪而寒冷的身體靠在樹幹上。

一直覺得他的毫無欺瞞是那樣美麗。光榮而誠實。想要他的人一定多如繁星吧。那樣他的只注視著自己,這件事讓自己感到多麼驕傲。

......全都失去了。

現在,已經連責備自己的力氣......

都沒有了......。

雪又開始降下了。

純白的雪花從高高的樹梢隙縫中舞落下來。高耶伸出細瘦的指尖,接住了一片雪花。

在指尖溶化。冰冷的水。

寒冷好像真的開始奪去體溫了。指尖凍僵。感到惡寒。一放鬆力氣,牙齒就冷得上下敲打。高耶抱住顫抖的身軀,蜷縮起來。

也難怪會下雪。阿蘇的山中變得愈來愈冷了。

也沒有鳥人們追來的跡象。清正打倒他們了嗎?這個男人接下來會怎麼做?到信長身邊去嗎?

元春呢?高阪呢?

會派追兵過來嗎?這樣下去不可能到達山麓,可能到早上都不會被發現吧。就算被找到了,

(也已經......動不了了......)

寒冷地不斷降下的雪,將四周覆蓋得一片雪白。

一點聲音也沒有。......寂靜得耳朵發痛。

山是生物。證據就是這個地下積存著赤紅灼熱的鮮血。

或許這是最接近地球狂暴生命的地方也說不定。名為噴發瓦斯、灼熱熔岩的地球血液......。在這些東西經過幾億年的歲月所孕育出的狂暴山地上......。

白雪不斷降下。

高耶愛憐地凝視著這幅情景。

(對了......)

自己之前死去的地方,也是這個阿蘇。

高耶閉上眼睛。

因為不願回想出來,所以一直禁止自己去回憶。

在阿蘇展開的那場最後決戰。力量正面與信長的《破魂波》衝突。強大的爆炸誘發中岳噴火爆發,在幾乎摧毀一座山的爆炸當中,自己的肉體四散飛去。

直江的孩子......。

就這樣棲息在胎內......。

彷彿要回溯當時的感覺似地,高耶仰向將自己的手放上腹部。垂下的眼皮中浮現出她的面容。

(美奈子......)

賜與這飢渴的喉嚨安寧之水的瑪利亞。

以如同母親的愛,原諒了自己存在的所有一切。連這無可救藥的狡猾與膽小都默默接納了。

浮現在眼廉中那如同安寧淨光的微笑,確實充滿了聖母的慈愛。

令人愛憐的美奈子......。

赦免了我的罪。

對妳做出最殘酷的行為的,不是直江,也不是別人。

就是我自己。

──只有你,我永遠都不原諒!

聽說當時的這句話一直折磨著直江。

但是,不是這樣的。

不能原諒的,不是直江。

也不是她。她是犧牲者。是自己與直江的......不,她是自己這無可救藥的惡人之心的......犧牲者。

最先得知那個事件的悲慘事實的,是晴家。分別數月後,去見他們的晴家察知了美奈子身體的異狀。被晴家逼問的美奈子卻打算向景虎保密到底的樣子。但是晴家下定決心,告訴了景虎。

──你冷靜聽我說。景虎。

聽到這件事時,景虎除了對直江猛烈的憤怒外,同時卻也感覺到心底深處的黑暗願望如同惡魔般得到了滿足。這樣一來,自己就完全得到直江這個男人了。終於將他完全得到手了。存在於潛意識、經過精密計算的計畫。不應該存在的願望得到滿足的這個現實,令景虎陶醉得幾乎失神了。他為自己犯下了罪行。犯下了侵犯聖母這個罪不可赦的罪。

景虎瞭解,最邪惡的人......就是自己。

之後的一切全是報應。

即使那是藉由直江之力來執行的,但殺了她的事實仍然不變。自己為了繼續活下去,犧牲了她。

以換生這個忌諱的行為......。

請妳原諒我。這種話......。

我實在說不出口。

雪花不斷落下堆積。

這樣下去連靈魂都會一起變得冰冷。可以感覺到身體徐徐衰弱,失去了生命力。

責備自己的力氣也衰竭了。

太過愚蠢,教人束手無策。

該怎麼做才能得到原諒?

好像終於開始出現幻覺了。

在黑暗當中不知為何有著家人的身影。那是令人懷念的、從前住的家中庭院。那裡有著母親佐和子的身影。松葉牡丹盛開著。還有曾經那樣憎恨的父親也在。臉上浮現著自己曾經最喜歡的溫柔笑容。

美彌站在一旁,手中拿著滿滿的松葉牡丹種子,對自己笑著。

哥哥,我們來種這個。

(那些花,已經不會綻放了......。美彌。)

高耶對幻影中的妹妹說道。

自己一直守護著的妹妹。成為她的盾,不管遇到再艱辛的事都能夠忍耐過來。正因為妳說需要我,以全身依賴著我,所以我才能變得這樣堅強,才能覺得自己能夠待在這裡。美彌不能沒有自己。這成了自己的存在理由。

(我從來都不認為妳是我的重荷......)

妳是我重要的人。

妳那無憂無慮的天真笑容,總是拯救了我。

現在也是......。

(放棄吧......)

自己又在做這種可笑的逃避行為,好像哪裡變得不正常了。

──直江是不會來救你的。

會企圖做這種無謀的逃亡,

是因為無法忍耐一直待那裡的話,最後終究必須承認直江真的不會來救自己的事實。只是這樣而已。

(我又......逃避了嗎?)

已經發過誓、立下覺悟,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移開視線而注視到底的。

──你現在身在惡夢當中。

聽得見開崎的聲音。

從那天以來,高耶就一直忘不了那股溫暖。被他擁抱著,自己看見了夢境。為什麼他的雙臂會那樣地酷似直江?會那樣激烈地追求自己的人竟然是直江以外的人。忘了考慮這些事地,高耶陶然地被他擁抱著。

(開崎......)

明明不是直江,為何會與自己的心那樣接近?

或者是,

只要是相似的人,誰都能夠代替他?結果只是這麼回事嗎?只是這樣而已嗎?

......只是這樣而已。

──你身在迷宮當中......。

(迷宮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還是現在也仍然在迷宮當中?

然後就這樣無法逃出迷宮,

死在其中嗎......?

朦朧的意識當中,高耶在漫長的時間裡看見了許多幻覺。

讓在生氣。

說著,你一定要回來。

是啊......。在心中這麼回答,高耶微微偏頭。

(但是你應該不要緊吧?)

就算沒有我,你也不要緊吧?

讓很堅強。比自己這種人要堅強太多了。他一定能夠克服困難的。也能夠克服自己的命運......。

和讓相會,最先令自己瞠目的就是他的堅強。率直的、強硬的......。高耶雖然表面上反抗,但心裡卻覺得羨慕。想著是否待在他身邊,自己就多少能夠得到他的那種堅強。

讓很堅強。擁有和景勝相同的強。上杉果然還是非他不可。歷史是正確的。為了在那動盪的時代讓上杉延續下去,果然還是非他不可。

其他人有好好地保護讓嗎?能夠信賴的人們。千秋、綾子、色部。

或是......直江......。

(直江──......)

口中再一次呢喃他的名。

心痛到了極點,好像麻痺了,不管是憤怒、憎恨或悲傷,全都感覺不到了。

(我什麼感覺都沒有啊,直江......)

哪裡變得不正常了。

你的存在實在是過於巨大......。

舞落的雪在泥土上鋪成一片地毯。

倚靠在樹幹上,高耶斜倒著閉上眼睛。

想要再一次得到你。

不行嗎?

我已經非放棄不可了嗎?

為什麼我不能再更早一點說出來呢?

在變成......這樣之前......。

(像那火焰的夜晚一樣......)

非得用這雙腳去確定不可的。

(把真實......)

非得用這雙手去抓住不可的。

血流殆盡的身軀,卻已經寒冷得無法動彈了。

(義父大人──......)

雪不停地落下堆積。

冰冷的雪花堆落在伸出的腳上、肩上。體溫不斷下降。神智已經朦朧了。眼皮好重。連疼痛和寒冷都感覺不到。指尖也動彈不得。

森林寂靜到了極點。

(總覺得──......)

總覺得非常地......。

非常地疲倦。

聽得見腳步聲。

是甲冑的聲音。

死者們接近了。

發出沈重的鎧甲碰撞聲......。

高耶微微睜開眼睛。

在雪白的森林裡,一個。又一個。

身穿破損不堪的鎧甲的骸骨亡靈們出現了。

拖著連死後都無法脫下的鎧甲的他們,就像至今見過的許多亡靈一樣,懷抱著深深的怨念。

(是幻覺嗎......)

好像不是。

高耶仰頭閉上眼皮。看來不是單純地死在荒野的怨靈。看這樣子,或許會被大撕八塊也說不定。

嘴唇輕輕浮現微笑。

(......趕快讓我解脫吧......)

身著鎧甲的死神們降臨了。

為了他的葬禮列隊。

第十八章對真實的鬥爭

我對那個人總是感到恐懼。

他的話有時會帶著極度惡毒的成分,我害怕他的話語,想要躲避它、或是以先制攻擊保身,有時也會想要復仇、攻擊他那些微的怯懦,因而總是以膽小鬼的膚淺眼神呻吟低吼著。

四百年前,以最親近的主從關係活下來的我們之間,已經橫亙著一條黑暗的鴻溝。我的心一面反抗,一面感到害怕。若問為什麼,因為他是在御館之亂中戰敗死去的人,是因為憎恨我們而成為怨靈的人。我是勝利一方的首謀者之一,對他有著加害者擁有的那種罪惡感。這也是我會對他感到害怕的契機。

他理所當然地責備我。我為了保身,準備了各式藉口並主張自己的正義,說那場戰爭是必要的,他會死去也是沒辦法的。然而愈是尋找藉口,我就愈覺得錯在自己。單方面挑起戰爭的是我們。難道沒有不殺死他就能解決的方法嗎?我們難道不是以戰國亂世為藉口而怠於尋找其他的道路嗎?不知不覺中,我開始覺得他有責備我的權利。我認為他有時向我投以惡毒話語的行為,是對我的報復。我甚至覺得自己的內疚被他看穿,變得動彈不得。

經過十年二十年,雖然他本身的怨恨及執著似乎變得薄弱一些,但卻只有我的加害者意識深植心底,無法消除對他的警戒。

這種警戒終於化為我傷害他的行為。

經過歲月流逝,我也漸漸瞭解他這個人的個性了。他是個會看穿他人本性的人。他擁有看穿潛伏跋扈於世的正論當中的算計及保身、人心陰暗狡猾及羞恥部分的眼力。我對他揭露他人的言行感到痛快的同時,卻也對自己將成為他的標的之事感到恐怖害怕。

我認為是他的報復的惡毒獨特言語,即使經過漫長歲月也依舊經常威脅著我。即使在瞭解那並非對我的報復,而是對萬民的報復之後也是。

我覺得自己的心全被看透,好幾次感到羞愧得無地自容。覺得自己總是赤裸裸地被他嘲笑。他的毒無法以大人的達觀中和、或以批判拒絕,只能被它侵襲而高燒發熱。說是免疫,也只是築起一道牆這樣的程度,他的話語不知為何就是令人不覺得有錯。至少對我而言,他的語聽起來總是如同正論。

我憎恨他。同時也深深被他的生存方式吸引。

他能看穿他人的狡猾,是因為他瞭解自己的狡猾。之所以帶刺,是為了守護自己。

他總是在恐懼。正因為我瞭解他拚命與自己的脆弱與狡猾抗爭格鬥,所以無法離開他。與他的姿態共鳴,雖然痛苦,卻將自己的理想之姿與不斷變強的他重合在一起,同時對那雙看透我、威脅我的雙眼感到憎恨卻又深深著迷。他以世故的揶揄語氣嘲笑我之後,卻又忽然閉上眼睛將身子靠過來。我如何能夠與這痛苦之後的陶醉咒縛相抗拒?

改變我們的立場或觀點,是否就能讓這種「恐懼」消失?我不知道。矛盾的根源或許仍然不會消失。

我這個人的本質當中,存在著痛苦的根源。

我們的關係會扭曲到這種地步,或許就是因為它的緣故。

或許我們非克服自我的本質不可。

***

地面噴發出硫化氫的情景簡直如同地獄。蒸氣開始帶有些許硫黃色。

被吹垮的樹木及小屋的殘骸慘不忍睹地曝露大地。土灰色的熱泥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偶爾化為巨泡破裂彈起。空氣漂滿了強烈的硫黃臭味。若是大量吸入的話一定會有危險。有毒的火山性瓦斯應該已經累積出相當濃度了。

開崎誠──不,現在應該稱呼操縱其身之人的名字了吧。

直江信綱猛然睨視水蒸氣另一頭的高阪。

這兩個人如此正面相對,是從兩年前在廣島大海的船上分手以來。兩人在那一戰當中,一方受到瀕死的重傷,另一方則是被認為死後淨化了。

直江並沒有淨化。他的歷史仍未閉幕。

在萩,直江為謙信所救。他的靈魂藉由謙信之手,得到了繼續留在這個世上的力量。

但是靈魂並不在開崎誠當中。高阪似乎憑著他那優秀的靈查能力,看破了直江使用靈波同調遙控操縱開崎誠的事實。所謂靈波同調,是將自己的靈波長與對象物同調,藉此自在地操縱其肉體。兩者的關係可以用機械人來說明。直江(操縱者)接收開崎(機械人)以五感(探知器)得到的情報並下判斷,對開崎的運動神經下命令使其行動。經由這樣的過程,直江能夠成為開崎自身。只是這個情況下,機械人是個百分之百的「活人」。

高耶操縱『劍的護法童子』及從前操縱恙獸,也是相同的要領。這些雖然都需要高度技巧,但對象物是人類的話,難易度更是格外地高。

「你也真是了不起呢。竟然使用這種和你這種人不相配的技巧。不過那股力量到底是誰給你的呀?」

直江──開崎的眼睛銳利地朝上吊起。但是高阪絲毫不為所動地訕笑著。

「那個男人,是里見的子孫吧。叫做開崎什麼的。聽說是義堯特別關愛的人物。里見那些傢伙,那樣大費周章籌備了那麼多事,結果卻意外地兩三下就滅亡了......我總算瞭解這個內幕了。原來是你在背後搞鬼啊。」

直江緊抿雙唇,在瞪視高阪的視線裡集中氣勢。

「武田為什麼會在這裡?」

「安房的里見都在這裡了,甲斐的武田出現在這裡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別開玩笑了。回答我。」

「真是,上杉到底是怎麼了?才奇怪那位景虎殿下怎麼會把自己長年的心腹搞錯人,現在又看見直江殿下借用他人的名字與肉體,帶著行蹤不明的前《軒轅頭》東嗅西聞地。上杉的參謀殿下背著主人,到底是在做什麼壞事呀?」

「和你無關。」

「哼。原來如此。跟著謙信的不只有色部一個人的樣子哪。想不到事情竟會演變成如此。有趣。看來拿來欺騙景虎的權宜之計變得不管用了。」

「欺騙......?」

直江的語氣中帶著怒氣。

「你到底對景虎大人胡說了什麼!」

「放心吧。我只是早一步告訴他事實而已。只是告訴他你背叛景虎,成為謙信的直屬並操縱白衣女的事而已啊。」

直江的表情變得僵硬。高阪笑了。

「我們確實地在持續蒐集情報。暗地裡操縱全國白衣女的某人幫助大友制霸九州,暗殺了龍造寺。暗殺龍造寺的是你們上杉一事,老早就敗露了哪。」

「!」

(那,殺害白衣女的也是......)

武田這些人嗎?直江想道,皺起眉頭。高阪等人比預期中更要深地掌握了他們的行動。

武田或風魔等人會比景虎更早察覺這些異樣,是因為他們從以前就一直警戒著謙信之故吧。察知各地白衣女的可疑行動,就能推測出有個與景虎不同的命令系統存在的事實。

「他在哪裡?」

不回答高阪的話,直江問了。語尾帶著威嚇的音調。

「我感覺到鬼字的咒波動。這是清正幹的吧。景虎大人在哪裡?我知道他被監禁在這裡。他現在在哪裡?」

「哦?你是來找景虎的嗎?」

高阪輕笑,瞇起眼睛。

「找到景虎又能如何?像你們這種不敢露臉鬼祟行事的傢伙們,是特地來救他的嗎?實在親切呢。你們不是要像從前那樣擁立景勝為大將嗎?」

直江的臉頰微微僵住了。高阪見狀又笑了。

「但是成田讓當中景勝的人格和記憶都已經淨化,早就不存在了。你們想要的不是景勝而是兵器吧。不過反正對謙信而言,不管是景虎、景勝還是你們,都一樣只是道具而已。滿口正義秩序的美麗虛言,裝出一副聖人君子的臉來,骨子裡一定是想要成為君臨此世的神明吧。」

「謙信公不是那樣的人!」

八海厲聲大叫。

「那不是虛言!謙信公是瞭解真正的正義與秩序的人,《闇戰國》中的諸將們都應該遵從謙信公所揭示的高潔理想才是!」

「說出真心話了哪。」

高阪以鼻子哼笑著。

「戰國武將的家臣們會說的話不管哪裡都相同。只會說些我家主人才是最適合成為天下之主的話。侵略家和宗教家也說這種話,說自己是正確的、是真理,所以大家都要服從我。你剛才也說出相同的話囉?因為自己是正義的一方,所以要大家服從。那就是謙信的說辭嗎?有趣。我瞭解了。」

「你......武田的!不要得寸進尺了!」

「景虎殿下會被疏遠也是當然的哪。他是個聰明的人,應該早就看破哪一方才是惡人了。而且他是北條之子,氏康公也尚仍健在,景虎殿不一定會對謙信公盡忠到最後哪。」

高阪以銳利的視線望向直江。

「淪落為謙信的走狗,你又打算到景虎身邊做什麼?直江殿下。」

直江咬緊牙關,他身後的八海粗聲說了。

「為了不讓你們武田或北條惡用景虎公的力量!從那裡讓開!」

「原來如此。在被敵人惡用之前,先來殺了景虎,是嗎?」

「!」

八海吃驚地回望直江。直江狠狠瞪視高阪。

「直江,與其露出那種眼神,你倒是說說話呀?那樣危險的東西,謙信不可能會坐視不管。與其放掉他,倒不如解決他。是這樣的吧?」

八海呢喃著「怎麼可能」,帶著疑慮開口問直江。

「直江大人,該不會......您該不會真的要把景虎大人......」

直江低沈的聲音強迫打斷了八海的話。

「高阪,我沒時間在這裡和你磨蹭,要是你敢阻礙我們的話,我就親手打倒你。」

「你的心底在想什麼,我早就看穿了。」

高阪冷然說道。

「被景虎虐待了四百年,終於受不了了是吧。對於謙信的勸誘,你一定是歡天喜地地搖著尾巴飛撲過去的吧。然後,這回輪到你來虐待他了嗎?想要復仇是嗎?還是想讓景虎跪在你面前把他當狗一樣使喚!」

「............」

「是啊。你原本就對景虎有那種意思,景虎投降的話,你是想把他當成女人一樣玷污嗎?反正你除了這種程度的低賤願望之外不會有別的了。不是狐假虎威,而是狗假謙信威,真是難看到了極點啊,直江信綱!」

忽然響起一聲鈍重的磨擦聲,高阪的臉頰劃出一條細細的血痕。仔細一看,直江漲滿了怒氣,緊握著的拳頭不斷顫抖。

「就算做這種事──......」

高阪輕蔑地微笑,以食指拭去被直江的念劃破的臉頰血跡。

「饒舌的男人。」

直江壓低了聲音說道。

「我沒時間陪你廢話。你們打算把他怎麼樣?救助他的是火向教的信徒吧。你們和火向教有什麼關係?」

「哼......。惱羞成怒就是我說中的證據。火向教信徒是我們的協力者。他們為了將織田與大友從九州驅逐,助我們一臂之力。」

「你說什麼......!」

「景虎殿下已經正式發誓恢復北條三郎的身份了。」

「!」

「我告訴他直江信綱為了保命而將他賣給我們。景虎殿下與『風魔的直江殿下』關係似乎相當惡劣,馬上就相信了哦。他憎恨謙信和你,發誓要與我們共同戰鬥,再也不回去上杉了。」

「那是真的嗎!」

「景虎殿下是我們的同伴。你若是要去殺他的話,我無論如何都必需阻止哪。」

高阪全身緩緩昇起鬥氣,以毛筆描繪出來似的美麗嘴唇詭譎地扭曲了。

「雖然抱歉,但是我得請你在這兒交出你的命來。」

「!」

腳邊突然有東西噴發出來。如同地雷爆發般的轟聲響起,熱泥像要包圍兩人似地從各處噴出。

「嗚啊啊啊!」

硫化氫迎面噴來。視野沒多久便被高溫的水蒸氣封閉,喉嚨受到熱氣灼燒,連呼吸都辦不到。傾注而下的熱泥再次燃燒起小屋的殘骸。直江拚命張起《護身波》,但爆發的力量實在太過驚人,再加上高阪的念雨不斷襲來。

「怎麼了!你要死在這裡了嗎!『開崎誠』!」

「嗚......!」

受到念攻擊,車子發出巨響爆炸了。攻擊毫不留情。不知高阪在兩人抵達之前是否已經事先張下結界了,他毫不在意噴發的瓦斯,持續進行猛攻。《護身波》被壓倒了。兩人護住身體。但是他們不會就這樣敗下陣來。

「噢噢噢噢───!」

像要反擊噴發似地,直江吼叫。隨著地面一陣鳴響,熱泥塊拖著奇異的尾巴朝高阪襲擊而去。但是高阪將之一個接一個擊回。熱泥伴同激烈的飛沫四處飛散。但是直江毫不客氣地以熱泥攻擊。兩人之間形成了激烈的念波戰。

「嗚......可惡!」

在巨響當中,八海朝直江大叫。

「我來絆住他......!請快去追景虎大人!」

「對手太強了!你不行的!」

「我不是空手而來的!我會掩護您,他後退時請趁機離開!嗚!」

尖銳的念矢割傷八海的肩部,血沫噴出,染紅了外套。

「八海!」

「不要緊的!不用在意我,快!」

直江集中氣迫,以押退吹襲過來的硫酸氣體之勢將《護身波》的防護力提高到最大。同時八海從腰部取出小巧的鐵製圓盤。圓盤彷彿將圓錐弄平般的形狀。

「NAUMAKUSANMADA·BAYABEI·WOWAKA!」

如此唱誦後將之高高投出。鐵圓錐像陀螺般在空中迴旋。八海唱誦的是風天的真言。它以驚人的高速回轉起風,分開了硫酸熱氣。

「嗚......!」

硫酸氣正面擊向高阪。趁他因強烈的風壓退縮之際,直江立刻奔向森林。

「你以為我會讓你走嗎!」

高阪叫道,從他手中伸出某種黑色物體劃破空中襲來。那就如同橡皮般纏上直江的脖子。

「嗚!」

直江被絞住脖子,發出痛苦的聲音。纏住他的不是物體,而是不明究竟的黑影。那是以念編成,稱為《闇鎖》的鎖鏈,術者能將之如同物體般操縱。高阪握緊《闇鎖》前端,絞緊獵物的脖子。

「這種人偶的脖子,就讓我來絞斷吧!」

「直江大人!」

鐵圓錐發出聲響,切斷兩者之間。緊繃的《闇鎖》斷裂,高阪因反作用力而亂了體勢,八海趁機朝他攻去。

「ON·AGYANAUIEI·SOWAKA!」

唱誦火天真言的同時,鐵圓錐化為火焰團塊襲向高阪。空氣發出一聲巨響,鐵圓錐打破高阪的結界爆炸了。

「可惡、竟然做這種事......!」

「我來絆住他!直江大人,請快點到景虎大人身邊去......!」

直江對八海說道「拜託了」,追著水化蛇奔向森林深處。高阪想要追過去,但被八海的猛攻阻止而無法動彈。奇怪,身為換生者的高阪不應該打不過屈屈一個《軒轅》。不,不是的,這是因為八海的力量明顯增強了!

「可惡的上杉......!」

高阪認真起來,展開反擊。八海被壓制住,護住身體。他集中渾身之力。

(若是您下了決斷,我也只有服從,直江大人......!)

「噢噢噢噢噢!」

火焰發出轟響,水蒸氣更激烈地一齊從地面噴發出來。

***

風魔小太郎被團團包圍了。

從黑暗深處彷若狐火般出現的鎧甲武者群包圍了拔刀的小太郎。這樣龐大的人數,先前究竟是躲藏在何處的?他們一定是留守在高森城附近的城塞士兵。小太郎的行動被明智光秀等人識破了。

「可以請你和我一起回去嗎?小太郎殿下。」

島津豐久低聲說道。

「若是就這樣回去的話,明智殿下可以就此既往不咎。他們相信你。快點恢復冷靜,承認你的錯誤回去吧。」

小太郎依然以充滿敵意的眼神睨視對方。

「同是同盟軍,我不想做出拔刀相向的事來。聽說你是個明辨是非的人物。來吧,請回去明智殿下身邊吧。」

「要是我說我沒有回去的意思?」

「那我就只有全力阻止了。」

豐久「嘶」地拔出腰間的日本刀。

「這是明智殿下的命令。要我殺掉你的肉體。」

(殺掉......!)

小太郎伸直了背。

(打算殺了我嗎?)

當然,這不是沒有料想到的事態。為了故意製造出「直江離開景虎」的狀況,殺掉這個景虎認為是直江的憑坐是最快的方法。只要這個肉體消失的話,就等於直江不在了。高耶也會相信「直江背叛的情報」吧。

光秀等人將景虎當成反信長同盟的重要戰力,無論如何都需要他。他們之所以會熱心推動景虎回歸北條之事,是因為景虎是唯一擁有能與信長匹敵之《力》的人物。若是謙信參戰闇戰國,他們更必須將景虎拉攏到自己這一方。光秀打算懷柔景虎,而這是為了這個目的的權宜之計。所以小太郎不能去救助景虎。不,小太郎要到高耶身邊去那是他的事,但是小太郎若是「直江」,事情就麻煩了。

「你要殺掉這個肉體......要我死是嗎?」

小太郎呢喃,臉色變得蒼白。

「我......不能死。」

「什麼?」

「我不能改變形姿。這是『直江』的臉。若不是這個形姿,他一定就不會承認我是『直江』了。」

豐久「你說什麼?」地瞪大了眼。小太郎伸手撫向自己的臉。

「因為是這張臉,所以三郎殿下......不、景虎大人才承認我的。他不接受這之外的任何形姿。只有這張臉絕對不能改變。若是改變的話,我會被他拒絕......!」

「你在說什麼!就因為你是『直江』,所以才非改變憑坐不可啊!」

「正因為是『直江』所以不會背叛!」

會話完全無法吻合。小太郎失去了冷靜。

「這個肉體是唯一的。不管怎麼樣、無論如何都不能改變......!」

豐久瞠目。只將憑坐視為道具的小太郎第一次如此執著於肉體。不,他的那股執著是從與使命不同的地方產生的。

(拒絕......)

自己說出口的話令小太郎毛骨悚然。這兩年之間因高耶所受的所有心傷全都一口氣裂開了似地。

──你有現在非說不可的話吧!有應該要對我做的事吧!

當時不瞭解他的願望而狼狽的自己,被高耶說道「你根本不瞭解」時,甚至覺得自己從正常人的範疇中被放逐了。

(我是瑕疵品嗎?)

高耶的話語,若是譬喻的話,那就像酸雨。每當他拒絕小太郎時,奇妙的水就浸染入小太郎當中。然後他的自尊心產生地崩,至今一直深信不疑的世界開始地盤崩毀,小太郎現在正沈淪在土石流當中。

從演出直江開始,判定他的演技成功與否的就是高耶。他非滿足高耶不可。不知不覺中,高耶成了法律。成了唯一正確的人。

但是高耶一開始表現出感到異樣的模樣時,小太郎並未如此動搖。他以為那只是自己技術不足。但是當否定不斷累積,小太郎便被名為疑問的病毒侵蝕了。

不管提出任何回答,高耶都不接受。電腦混亂了。

(哪裡計算錯誤了嗎?)

(導出答案的公式本身錯了嗎?)

(我至今一直依賴的事物是錯的嗎?)

(至今為止的我到底是什麼?)

(我本身就是錯的嗎?)

這就像演員被導演一次次否定演技而陷入混亂的心理狀態。憎恨著不接受自己的高耶,然後對自己的作法感到疑問,對能力質疑,懷疑愈來愈深及內部,終於對自己的存在方式、人格本身等核心部分懷疑起來了。

高耶的疲憊成了自底部批判小太郎本身存在方式的力量。他必需成為高耶追求的直江。自己以直江的身份被「絕對正確的人」所接受之時,也就是自己的存在方式得到肯定之時。

(這樣做就行了嗎?)

(這樣是正確的嗎?)

「我非到他身邊去不可......」

不這樣做就不是直江。會被說NO而遭到拒絕。小太郎看來也像在害怕。他痛苦地皺起眉頭,傾訴似地說了。

「我必需去解開他的誤會。我沒有出賣他。直江不管發生任何事,都絕不會將他出賣給任何人的。他追求著這樣的直江。我是直江、就是直江。我絕不承認我根本沒做過的事。」

「小太郎殿下,你在說些什麼?」

小太郎必須成為直江。但是這絕不是與再現「直江的真實」同義一事,小太郎尚未察覺。小太郎做為目標而努力的「直江」,是「他認為高耶所祈望的直江」。小太郎以拚死的模樣大叫起來。

「讓開!不要阻撓我,我沒有時間了!他在等待直江。我非去不可。我必須立刻到他身邊去解開誤會,告訴他我沒有出賣他......!」

小太郎說到一半,痛苦地皺眉。

告訴他,我就在你身邊。

然後,請你露出那種表情、那安心的眼神......。

(給我看......)

小太郎愕然瞠目。彷彿胸口被糾緊般的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

高耶肯定自己的時候,他總是會叫小太郎「直江」,露出小太郎未曾見過的、他獨特的安穩表情。那有時是毫不做作的笑容、有時是疲倦似地闔上眼睛靠過來的動作......。每當見到這樣的高耶,總有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宛若清水般從胸口深處湧起。

接受自己、安心的高耶模樣,確實滿足了小太郎。

(請你......讓我看......)

請讓我再看看你的那種模樣。小太郎自然而然地這麼想。必須無條件地接受這樣期望的自己。小太郎戰兢地望向自己的雙手。

(我......在追求......)

高耶安心地呼喚自己「直江」一事,甚至如同他肯定自己的證據一般。

那個時候,小太郎被赦免了。

「直江」。這是赦免的話語。

(我在......追求那個時候的心情......)

機械人身上流動的機油,化為血液。

(愛憐......)

這是從前為了理解「直江」這個男人所必要的東西。也是為了與氏照共鳴而必要的東西。然後它也是為了理解景虎的心所不可欠缺的東西。

(三郎殿下......)

忽地,與敬畏相異的事物充塞了整個心房。小太郎為了不讓這從自己當中尋找到的事物逃離似地,握住了手掌。

緊緊地握住。

(這個人......)

豐久以看著異樣物體般的眼神望著小太郎,下定決心似地再一次開口了。

「你是不理會我們的警告了吧。小太郎殿下。」

小大郎回過神來。豐久以眼神示意武者,亡靈們一個接一個亮出白刃來。豐久也將劍稍筆直指向小太郎,將發光的尖端瞄準他的眉間。

「我再問一次。那就是你的回答嗎?」

「............」

「你不後悔吧?」

刀刃成了鏡面,映照出小太郎反抗的眼神。

「那麼就毫無迷惘地成佛去吧!」

「!」

小太郎的眼神一閃,手指動作了。士兵的刀劍帶著靈氣發出白光燃燒起來。同時豐久集中裂帛之勢蹬向地向。

「殺───!」

小太郎手指上的水晶發出銳利的光芒。那是浮現「劍」字的水晶球。

「噢噢噢噢!」

鏘!地尖銳聲音響遍一帶。豐久揮下的劍,被小太郎在極近距離接下了。應該是手無寸鐵的小太郎手中握著短刀。那是風魔首領代代相傳的神刀──嵐斬丸。帶有靈威的兩把劍噴發出激烈的電漿,彈開了彼此。小太郎亂了體勢,鎧甲武者間不容髮地斬了過來。黑暗當中閃爍著無數白刃......!

(我絕不能被殺!)

小太郎全身的筋肉化為野獸。避過襲擊過來的武者一刀,小太郎猛然進攻。悲鳴響起。頭顱被斬開的武者倒下。小太郎繼續使劍斬向武者的胴體。使慣的愛刀宛如生物般發出鳴聲。

沙......!

手中傳來如同斷竹般的反應。武者們的吼叫聲轟響森林。小太郎不認輸地也發出怒吼。

「噢噢噢噢──!」

化為亂戰了。小太郎以一把短刀一個接一個打倒敵人。風魔獨到的劍法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簡直就像獵物自己來送死一般。但是不管再怎麼斬,敵人都沒有減少。沒有呼吸的空檔。敵人太多了!此時豐久逼近過來......!

「殺啊啊啊啊───!」

空氣獰猛作響。小太郎反射性地避開,臉頰噴出血來。

「!」

臉頰被劃開了。沒能完全避過。令人驚異的劍速,不愧是被稱做怒濤般的下斬劍法。小太郎重整體勢。這不但是為了以凌厲攻勢使對方畏縮,也因為只要遲上半秒閃避,自己便會成為一刀兩斷的刀劍餌食。

(可惡......!)

他們使用的是體捨流。這入魂的一刀,其威力甚至可以斷鐵。

即使負傷,小太郎的動作也沒有變得遲緩。島津武者們狂吼著,以令人難以相信是亡靈的驚人之勢攻來。小太郎集中精神,提高反應速度,將全神貫注在手中揮舞的劍上。

(我不能死在這裡!)

打從心底深處如此想道。

「我絕對不能死在這種地方啊啊啊───!」

激烈的死鬥。小太郎的戰法已經超越了人類的範疇。敵人是號為戰國最強的島津兵。化為死靈後,那種強韌也就此保留下來。他們就如同命令進攻的話,就一定會把敵人咬成肉片為止的鬥犬一般。

「殺啊殺啊───!」

豐久的怒吼聲響起。駭人的是,島津兵全員都用體捨流殺了過來。怯懦是薩摩武者最引起為恥的,豐久本身在關原之戰時,為了讓大將島津義弘脫離戰場,甚至讓自己做為誘餌殺進敵陣當中。

一聲肉被斬斷的聲音,血沫噴發出來。小太郎肩口的衣服破裂,不斷湧出的血染紅了背後。但是小太郎沒有丟下短劍。他一面噴灑著鮮血,與眼花撩亂地襲擊過來的亡靈們交鋒。

(非得以這個身體過去不可......!)

小太郎眼中佈滿了血絲。肉體已經是完全只靠著野獸般的戰鬥本能而動了。

──你為什麼不來救我?

在自己激烈的喘息彼方,聽得見景虎的聲音。

──你果然還是不行。

──你到頭來果然還是不瞭解。

(三郎殿下!)

「殺啊───!!」

刀刃之間噴出火花。敵人以劍的護手靠押過來。小太郎以渾身之力揮開對方。他的身體已經受了無數刀傷,但仍未倒下。若是普通人的話老早就站不住了。小太郎將因血糊變滑的刀柄飛快地以破布纏上止滑,以氣迫鞭策因貧血而暈眩的腦袋。

敵人毫不留情。襲擊是如此執拗而毫無停止的跡象。全身染血的小太郎也完全沒有鬆懈的餘地。

「喝!」

毫不停留地不斷斬去。小太郎以令人驚嘆的反射神經完全閃過用殺人般速度襲擊過來的無數刀劍,此時豐久的劍再度殺了過來。

「去死吧──!」

眼睛深處一閃。小太郎發出如同獅子般的咆哮。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肉被斬斷的鈍重音響起。血如噴泉般灑出。「咚」地一聲,肉塊掉落地面痙攣。是握著短刀的手腕。那是小太郎的右手。瞠目回望的那一瞬間,單眼被砍傷的豐久以袈裟斬襲擊過來......!

「殺啊──!」

小太郎立刻跳向地面。抓住仍握著短劍的手腕,撲向豐久的腳邊。一聲鈍音,豐久的後腳跟被斬了。

「呃......啊!」

小太郎壓住單腳被砍傷而倒下的豐久,將劍刺入他的喉頭。張大的嘴中發出瀕死的慘叫。避開噴出的血,小太郎往旁邊滾去。武者從身後斬了過來。小太郎把劍從緊握的手中剝下,繼續應戰。但是眼睛因為貧血已經開始昏眩。由於不是慣用手,動作也變遲鈍了。

(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

驅使他行動的已經只有這個念頭了。小太郎絞盡渾身之力大叫。

「我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

第十九章前往凍結之神身邊

夜晚的阿蘇似乎擁有扭曲各個精神的奇妙力量。殺意與祈禱宛如熔岩般灼熱地流出,緩緩覆蓋深冬的大地。雪在不知何時消失了。

開崎誠奔馳在黑暗的森林裡。水化蛇仍然活著,它是引導自己前往高耶身邊的嚮導。水化蛇有力地扭動清水形成的身體往前飛去,開崎緊追其後。即使眼睛習慣了黑暗,卻仍然看不見前方,他好幾次都被樹根給絆倒了。

(他不會相信的。)

開崎沒有能夠這樣斷言的自信。

兩人正確的時光,在兩年前的那一天,一發子彈貫穿直江胸膛的瞬間就停止了。之後高耶由於「假貨」的言行舉止,認為直江就那樣自棄地失去了對景虎的執著。高耶沒有任何可以否定的材料。

這兩年之間,直江不是能夠可以將「自己」傳達給他的狀況。雖然他們在茅崎之夜、熊本城不開門交談過了,但他不認為那能夠成為高耶擊退高阪讒言的材料。開崎能傳達給高耶的,只有曖昧而無力的話語而已。不管對他說了什麼,那都不過是開崎誠這個素不相識的男人說的話而已。他自己也知道,開崎誠對高耶而言,只是個以無法理解的話語蠱惑他人、偽裝成預言者般的莫名其妙男人罷了。

直江成為開崎,是為了完成使命而必須的。若是能夠毫無責任地拋開自己被託付的事物,事情就簡單了。但是他做不到。直江與景虎,都是這樣活過四百年的。但是直江不願意用這種事當做藉口,他總是以對自己有利的角度去捕捉此時此地的狀況,積極地去接受。

然而直江還是覺得自己疏忽了。反織田同盟認真地想要拉攏景虎。即使在萩失敗,他們也還是不放棄。這一陣子織田的勢力愈來愈龐大,自己的行動似乎也被武田看穿了。反織田的將領們不可能不對此抱有危機意識。若是直江事先掌握住這個事態,應該就能夠防患於未然。他在古城高中看見千秋和高耶時就有種不好的預感,但是不管怎麼說,一切都已經遲了。

(那個時候就算強迫,也應該讓他們兩個人離開熊本的。)

被直江出賣──。

高耶會如此相信也是難怪。兩年前的那個時候,自己以疲憊而荒廢的言行舉止虐待著高耶。自己的《力》和視力也都喪失,眼前只看得見終點。直江傾訴著「想要結束」,而高耶聽見了。

開崎誠的話是無法傳達給高耶的。不管再怎樣向他訴說,高耶也不會把它當成是直江說的話,反而會為此感到混亂,或是只將它當做一時的安慰而已吧。

(假貨彼此再怎麼掙扎,也什麼都無法傳達給對方。)

自己和景虎,現在甚至沒有站立在這塊大地上。如果自己不是以開崎誠之姿而是以自己的肉體──真正的直江信綱向他訴說,高耶也從自己產生出的「惡夢」當中覺醒,回到確實的現實世界來,彼此真正相對之時,停止的時間也才會開始流動起來。因此現在什麼都還沒有開始。兩人的時間依然靜止,但是這種停止帶有邪惡的力量,這樣繼續下去的話,他們會漸漸淹沒在名為虛偽的泥沼當中,混亂到了最後,會窒息而死。能否脫出,可能就要看自己的覺悟了。

狀況現在正在試煉著覺悟。

總之現在直江非得趕到高耶身邊不可。雖然他不相信高阪所說,高耶真的成為武田的同伴,但也不能就這樣將他交給敵方。直江是為了不讓高耶被利用而去。的確是這樣沒錯。但是直江的內心有比這更重要的理由。只有他和色部知道的理由。

(景虎大人......!)

直江繼續踏入深山。夜漸深沈,氣溫也大幅下降。他很擔心高耶的身體。

對高耶而言,現在風魔小太郎就是「直江」。小太郎若是反織田同盟的一員,就應該是協助高阪的。他現在應該已經捨棄憑坐了吧。就算直江趕到高耶身邊,以這種姿態,究竟該如何對他說明才好?沒有任何預想。而且就算高耶發現高阪的話是謊言,總有一天也會知道直江的立場──他成為新上杉總大將的事實。那個時候又該怎麼辦?

未來的事暫且不管,保護高耶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高耶......)

直江一路走來氣喘不停,黑髮凌亂,大衣也被泥污弄髒了。他下了坡面,分開樹枝往前行進。

(請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就在此時。

先行的水化蛇感到某種不尋常的氣息,猛然間跳動了一下。

直江也察覺了血的腥味。在黑暗當中,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山毛櫸樹林深處,看得見有個人影靠近過來。直江戒備起來。樣子有點奇怪。對方受傷了嗎?身形不停搖晃著,卻仍然一步一步踏緊地面,發出激烈的喘息緩緩往這裡走近。對方渾身是血,甚至讓人以為是負傷的野獸,全身散發出強烈的殺氣。直江在全身蓄滿《力》,然而當他清晰地看見對方的臉的瞬間,吃驚地倒吸了一口氣。

「你......」

拖著渾身是血的身體出現的,是風魔小太郎。

慘不忍睹。右手的袖口染血情形最嚴重,卻看不見應該露出袖口的手腕。從手肘處施有止血處理的樣子來看,他的手腕是被切斷了嗎?小太郎的黑髮散亂,因貧血而化為土色的臉彷彿幽魂一般。然而只有那雙眼睛佈滿血絲,帶著異常的光芒熠熠生輝。受了這樣重的傷卻竟然沒有昏倒,真是驚人的執念。小太郎將島津兵解決得一個也不剩,來到這裡了。

直江一時忘了出聲。他從未見過樣子如此駭人的小太郎。

就在這個時候,小太郎突然瞪大眼睛,察覺到直江的存在了。

(敵人......!)

小太郎戒備起來,他的面前站著開崎之姿的直江。直江只是一逕愕然。

「你為什麼──......」

小太郎的腦部沒有立刻反應。他沒發現對方是開崎,只是反射性地重新握緊左手上的嵐斬丸,絞出充滿殺氣的聲音。

「又是......島津的手下嗎......!」

被鮮血染得濕漉漉的前髮下,小太郎以獰猛的眼神宛如野狗般瞪向這裡。

「從那裡讓開!要是敢阻止我,連你一起殺了!」

直江瞠目。

「你剛才說......島津?」

聽見對方的問話,小太郎眉尖一跳,視野似乎突然明朗起來了。他看清眼前男人的臉。這是他見過的。

「你是......」

小太郎想起來了。雖然沒有直接見過面,但小太郎記得照片上的面容。對方是開崎誠,里見的子孫,身為義堯的左右手而協助進行『通黃泉之法』的男人。他也從高耶那裡聽說開崎來到熊本,與大友共同行動的事。那是個不知道骨子裡在想些什麼的男人。在茅崎讓高耶脫逃的是他,筆跡亦與直江極為相似。然後開崎從那個時候開始,就一直給高耶帶來奇妙的影響。

「你和島津交戰了嗎?」

開崎開口問話。

「你的傷是因為和島津決鬥嗎?你在這裡做什麼?叫我不要阻撓......你打算去哪裡?」

小太郎沒有回答,帶著新的警戒睨視開崎。直江突然驚覺到某些事,開口了。

「你說島津,指的是高森城的士兵嗎?他們應該參加了反織田連盟,小太郎,他們和你應該是同伴。你為什麼會和島津交戰?」

(什...麼......!)

聽到開崎這些台詞的唸法,小太郎露出奇妙的反應。這些話令小太郎的耳朵感到一種奇妙的觸感。

小太郎當然是第一次聽見開崎說話,但是他立刻就瞭解這奇妙感覺的真面目了。開崎剛才說話的語氣,和自己做為目標努力模仿的語氣極為相似。不,自己一直在心底描繪揣摩的說法和耳中聽見的話完全一致,小太郎一驚,不由得懷疑自己聽錯了。然而不只是語氣,還有對方那皺緊眉間質問的獨特表情......。

「你把高耶帶到哪裡去了?」

「......!」

「你和高阪勾結,欺騙了他是吧。竟然這樣利用他的自我暗示,你們真是卑劣到了極點的集團。就算你這樣做,他也絕對不會回去北條的!」

小太郎感到難以置信。不,他覺得「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不自禁地搖了搖頭。開崎好像把這個動作當成別的意思了。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武田如此欺騙他,不可能對你沒有任何說明。景虎大人在哪裡?不,看你的樣子,應該是沒見到他吧。他被誰帶走了?」

(沒......錯......)

小太郎愕然。

(這是直江!)

這是應該已經死去的直江信綱。動作、語氣、表情......。小太郎瞭解。他是忍者當中的忍者、甚至留名歷史的忍者,擁有熟知他人再怎樣細微的個性、並加以完美模仿的稀世技術。他的眼睛能夠看透所有一切。

完美無缺。這兩年之間,小太郎竭盡全力、貫注所有神經拚命努力想要成為的對象,現在就在眼前。對方的語氣在耳中貼切地完全重合。沒錯,除此之外不能再做他想了......!

「直江......信綱......!」

聽到對方叫出這個名字,男人吃驚地睜大了眼。

「你還活著嗎?沒有淨化嗎......!」

直江驚疑他是怎麼看穿的。能夠做到魂核判別的高阪另當別論,小太郎不應該能夠看破的。當然小太郎並沒有看穿靈波同調的能力,但他不是以第六感,而是以五感的極緻做到的。被稱為天下第一的忍者那鍛鍊到極限的眼睛及耳朵,完全看透了直江這個男人。

(忍者的眼睛......)

直江感到冷汗滑過背脊。所謂忍者,實在是令人膽寒的人種。直江感到自己似乎正視了那種駭人,對小太郎感到恐怖。但是小太郎的樣子更奇怪,他一叫出直江的名字,就臉色蒼白地僵直了。他受到極大的衝擊。

「為什麼......你還活著──......」

他的聲音在顫抖。

「你應該已經淨化了!應該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為什麼、為什麼現在又......!」

小太郎無法忍耐湧自胸口的激烈感情,終於扭曲了顏面大叫起來。

「為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

(這是什麼聲音......!)

有個男人在森林深處聽見這陣叫聲。那是從因火山瓦斯噴發而被破壞的小屋,為了追上高耶等人而進入山中的吉川元春。

(有誰在那裡......!)

元春跑了起來。他並沒有找到逃走的高耶和清正。派去追捕兩人的火向鳥人眾被清止阻止,似乎展開了死鬥,但是元春並不清楚他們現在到底怎麼了。元春單獨前去追捕趁隙一個人逃走的高耶。

高耶的行蹤不明。元春為了找他,前後已經在山中晃了一個多小時,但是阿蘇的森林太過遼闊,完全沒有任何線索。

就在此時,元春聽見了小太郎的聲音。

他察覺到某種危險的氣息,為了預防萬一,從腰間拔出攜帶的手槍,跑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他爬上因結霜而滑溜的斜坡,分開灌木叢,來到稍微開闊的地方。元春在這裡看見了──看見兩個對峙的男人。

(那是......!)

那不是風魔小太郎嗎?沒錯,元春記得。雖然沒有後頭一束長髮,但那的確是小太郎。另一個男人則是他不曾見過的。

元春奇怪小太郎為何在此,而且那身重傷是怎麼回事?他不是應該和一向宗的賴廉共同行動的嗎?另一個人又是誰?

(對了......!小太郎現在應該是景虎殿下認為的「直江」。)

高阪的計劃也已經傳達給賴廉知道了。小太郎應該是現在絕不能出現在此處的男人。

小太郎蒼白著一張臉,微微顫動著下顎,不停睨視著另一個男人──開崎。對於小太郎的話,開崎──直江沒有否定,保持著沈默。

「你為什麼這種樣子......」

小太郎壓低聲音問道。

「開崎誠就是你嗎......。你到底是打算做什麼?為什麼不立刻現出原形?而且不表明身分而使用那樣的偽名,直江信綱!」

(直江......!)

這句話元春沒有聽漏。

(他剛才說直江信綱!)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是那個樣子的?夜叉眾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你還活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直江沈默著。小太郎突然感到驚疑,他那過分聰明的腦袋,已經分析出直江偽裝成開崎誠的意義了。直江只是一臉苦澀地凝視著小太郎。

元春從樹蔭後摒息聽著兩人的對話。

(難道那是......)

元春瞪大了眼望著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

(那是直江嗎?他不是淨化了嗎......!)

直江還留在這個世上嗎!

「回答我,直江信綱!」

小太郎以幾要嘶啞的聲音叫道。直江想要佯裝冷靜,但他太陽穴一帶的血管微微浮凸出來,完全露出馬腳了。他想到自己無法瞞過這個男人的眼睛,下了覺悟。

「要回答的話,你也一樣。你想到景虎大人身邊去是嗎?你打算做什麼?」

「去救他。」

「救他?」

元春也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吃驚地把視線移向小太郎,小太郎以苦惱萬分的模樣開口回答。

「這是理所當然的。我是他的左右手,去救助被敵方俘虜的他是理所當然的吧?」

(小太郎......!)

元春愕然。這不就等於小太郎背叛嗎?他到底打算做什麼?小太郎不是友方嗎......!

直江也說不出話來,他的想法和元春相同,所以只是一逕感到意外。

「我決不會出賣景虎大人。我沒做這種事,所以不能默默服從。我是『直江』。他在等我。我去救他是理所當然的,我是絕對不可能將他出賣給敵人的!」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直江感到訝異。小太郎露出直江前所未見的眼神,以深深感慨的表情望著直江的臉,說了。

「對,就是那種表情......」

自己一直在追求的,就是那種表情。為什麼印象會如此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因為直江就是直江本人,所以這或許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是對小太郎而言,要就此認輸是太過不甘了。這雖然也意味著小太郎能力之優秀,但是看到將他所追求的事物毫不費力、完美而理所當然地表現出來的直江,小太郎奇妙地感到一種羨慕。原來如此。小太郎想道,痛苦地瞇起眼睛。

(就這樣......你勝過了我。)

小太郎接納了自己從前對直江懷抱著的自卑感。他的表情與激盪的內心相反,十分平靜。

「我知道,因為我在這兩年之間一直想著你的事。你也想到他身邊去吧?因此才會身在這樣的深山僻野中吧。但是,直江,我已經不能讓你去了。因為我看見你了。」

小太郎說道,忽地微笑起來。

「因為他在等我。能夠讓他安心的,只有我這個直江而已。就算你去了也是無濟於事。要是我不去的話,他會死的。」

看見直江變得僵硬的表情,小太郎感到些許優越感。雖然他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嫌惡,但嘴巴卻停不下來。

「你不懂嗎?直江。事到如今,你已經不被需要了,已經沒用了。我這兩年之間都在景虎大人身邊,他對我感到滿足。景虎大人並沒有像你所想地那樣對你感到飢渴啊。」

「什......!」

「因為我就是直江,所以夠了。無寧說,直江不是你反倒好。現在的我瞭解讓他安心的方法。若是我這樣的直江,就絕不會背叛景虎大人......!」

(這個人......!)

直江的臉完全僵住,小太郎看穿謙信的事了。

「我要是你的話,就絕不會離開景虎大人。因為他不期望這種事,所以我不會離開他。要我選謙信和景虎大人的其中之一的話,我絕對會選景虎大人。這樣才應該是『直江』!」

直江說不出話來了。小太郎毫不客氣地繼續說下去。

「即使真貨選了謙信,那也絕不代表我不是『直江』,而是你已經不是『直江』了!」

「!」

「不需要兩個『直江』。」

小太郎低低說道,再次舉起靈劍架在眼前。

「讓我除掉假貨吧。」

「!」

小太郎的動作早了一步。話一說完,他不知哪裡還留下這些力氣,蹬向地面往直江撲來。小太郎左手握著嵐斬丸,朝直江猛然砍去。

「喝啊啊啊!」

如金屬碰撞般的火花散裂,直江的《護身壁》擋下了小太郎揮下的劍。小太郎被彈開跌倒,直江也因衝擊撞向身後的樹木。

「這次一定要你死,直江!」

小太郎站起來大叫。

「我要殺了你!」

小太郎全身散發出殺氣襲擊過來。直江咋舌,他絕不能在這裡被殺。元春的眼前,「兩個直江」開始展開死鬥。

「噢噢噢!」

小太郎發出狼般的吼聲襲擊過來。直江集中念一口氣放出。彼此撞擊的電漿凶暴地在空中驅馳,在周圍的樹根上留下銳利的爪痕。直江將念固定在右臂,做出盾來。小太郎的攻擊駭人已極。吸附了島津之血的靈劍比方才更增加了威力,無情地襲向直江。直江的念盾破裂,皮膚被砍傷,衣服撕裂。那簡直就如同鎌刀一般。

「嗚!」

血水噴出,直江支持不住,往後大大退了一步。

(好強......!)

「你已經不是直江了!」

暴露出猛烈的殺意,化為惡鬼的小太郎以嘶啞的聲音吼叫。

「像你這種人,再一次消失就行了!」

靈劍呼嘯,如大刀般伸長,帶著驚人之力襲擊直江。直江雖然張起了盾,但劍的威力將之如塵土般摧毀了......!

(你說的是錯的!)

直江咬緊牙關奮戰。景虎所追求的不是「迎合自己的直江」。即使景虎有這種心情,但他承受著直江吶喊的背影,在等待的應該只有「直江的真實」。直江如此深信。景虎以命令著「吶喊吧」的瞳眸不斷追求的事物只存在於直江胸中,除此之外沒有別的......!

(不要被迷惑了!)

直江如同怒濤般吼叫起來。

「要消失的是你,這個假貨────!」

直江的手中發出閃光,出現一把劍。這把開崎稱之為『村雨』的靈劍,散放出近似毘沙門刀的光芒。直江猛然揮動村雨,朝小太郎砍下!

「噢噢噢───!」

四周的森林一瞬間被幾乎把夜晚化為白晝的強烈光芒所覆蓋。村雨與嵐斬丸正面衝突了。兩者撞擊的地方刮起猛烈的旋風,但是小太郎和直江都不退縮。兩人咬緊牙關以護手彼此較勁,雙眼在極近距離互相睨視。電漿無窮盡地四處奔馳,樹木因這過分的威猛發出悲嗚,連水化蛇都被捲入消失了。

元春也護住身體,拚命在強光中想要看清兩人的樣子。獰猛的力量發出吼聲,襲捲四周。

「你不在就行了!我不會讓你到三郎殿下身邊的!該死的人是你、直江──!」

小太郎幾乎要扯裂靈魂地嘶聲吼叫。

「你絕對不能回來───!」

「!」

直江感到胸下有什麼地方破裂,激痛瞬間貫穿全身。小太郎猛烈的氣迫終於壓碎了開崎的肋骨......!

「呃......啊!」

小太郎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眼看他就要猛然逼近過來的瞬間,直江擊出了念。小太郎的眉間裂開,噴出血來,同時他推開直江。直江滾跌在地,以手撐住地面。

「咯......啊......!」

血塊從口中大量吐出。就在此時,直江察覺了異變。

(同調......)

同調紊亂了。無法自在地使用《力》。怎麼會在這種時候發生問題?不,是有誰從中阻撓。是誰?四肢在顫抖。這樣下去會連身體都無法自由行動......!

(是高阪嗎!)

「去......死吧啊啊啊───!」

直江聽見小太郎必殺的怒號,想回過頭去卻無法動彈,只有眼睛朝那個方向望去,一切就到此為止了。劍發出呼嘯深深刺入肉中。

連呻吟也沒有。

劍貫穿了側腹部。臟腑被拖出的鈍重聲音響起後,劍被緩慢拔起。血,朝地面毫不停留地大量噴落。

「......嗚呃......」

喉嚨深處發出鳴響,開崎誠的肉體倒伏下去,再也不可能站立起來了。小太郎的肩膀激烈地上下起伏,睜大雙眼俯視倒下的男人。

茫然地。

結束了嗎......。

「............」

元春目擊了這場壯絕死鬥的結果。他的視線從倒在血海中的男人緩緩移向勝利者小太郎。凌亂的黑髮糾結著覆蓋住臉龐,端正的臉上沾滿了乾涸變黑的鮮血。

小太郎以空虛的眼神望著倒斃的男人。

他殺了直江信綱。

忽地,眼前因貧血暈眩起來,然而小太郎強自撐住不倒下去。他以朦朧的意識望向森林深處,左手緊握著刀劍呆然佇立。

元春從樹叢後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小太郎的一舉一動。

非去不可......。小太郎想道,緩緩轉過身去,彷彿被某個看不見的人所呼喚,邁步前行。

(景虎大人......)

請你呼喚我的名。呼喚那證明你接受我的、唯一的名。

從來不曾相信神明的小太郎,現在卻以極度接近信仰的心情想著景虎。

小太郎往前邁步走去。

前往景虎身邊......。

和緩的風寂靜地停滯在森林中。

元春立下覺悟,緩緩舉起手中握著的槍。

他將槍口對準森林深處的標的。

扣下板機。

小太郎的頭蓋骨被子彈粉碎。

血從額頭噴出,身體往前方倒去。

(不需要......假貨......)

硝煙溶入夜晚的黑暗當中。

徐緩地,消失了。

***

純白的雪花無聲地覆蓋大地。

武者們從這白色物體的對面緩步逼近。他們在連自己生前的形姿都遺忘了的漫長歲月中,就這樣如此不停徘徊嗎?或者是由於過深的憾恨,形成了這淒慘的模樣?崩潰的骸骨,眼窩充滿怨懟地望著這裡。

一定死得相當慘吧。

高耶靜靜望著他們,想起至今為止被自己《調伏》的人們。

他一直覺得自己的這種力量不是為了制裁他們、也不是為了拯救他們而擁有的。這是由於無力拯救而生的行為。

拯救世人之物,究竟存在於何處?

他們又是去了何處?

亡靈們吼叫著。那是如同野獸般的叫聲。他們拔起生鏽的刀子,發出充滿殺氣的怒吼。他們是除了加害他人之外無法發洩怨恨的人,是真正的怨靈。亡靈們的甲冑發出碰撞聲,緩緩逼近高耶。

高耶靠在樹幹上,閉起眼睛。

向信仰尋求救贖,只是依賴幻影而已。但是若是能夠因此得到安寧,這樣也好。也有人像他們這樣,懷抱著除了沾污自己的雙手之外無法雪清的仇恨。但是若是他們能夠藉此得到安寧,這樣也好。

怨靈們任由感情支配,揮起大刀。

高耶感到這是最後了。──若是能夠得到安寧,這樣就好。

(除此之外......我誰也救不了......)

噢噢噢噢───!

怨靈們如同要取大將首級般發出怒吼襲擊過來,一同朝高耶的頭頂揮下大刀。

肉體被刺穿的觸感晃動鼓膜。

「............」

高耶察覺到異狀,張開眼睛。

大刀並未落在高耶身上。仔細一看,右方武者的身體被粗大的樹枝貫穿了。另外三個武者架著大刀凍住了一般,動也不動。

(什......麼......)

怨靈們的背後不知何時被貼上了奇妙的護符。

一聲輕響,怨靈的身體一同發出火焰。武者們發出悲嗚,靈力被奪,然後在火焰中微弱地掙扎消失而去,地面只留下像黑色砂子般的東西。

一個男人從森林出現。

對方穿著軍式大衣,是高耶未曾見過的男人。

出現在飄舞雪花彼方的男人,是明智光秀。

光秀沈默著,望著高耶好一陣子。他接到小太郎失蹤與高耶逃亡的消息,主動加入搜索工作。

雪花紛飛,薄薄覆上武者們的足跡。

在漫長的沈默之後,光秀緩緩開口了。

「為什麼......不抵抗?」

高耶一語不發,低垂著的那張側臉看起來宛如垂死的野獸。光秀以沈靜的表情俯視那樣的高耶。

「那樣簡直就像活祭品。你應該還能使用《力》的。」

「多管閒事......」

發出的呢喃聲是嘶啞的。

「為什麼多事......就算不管我也沒關係的......」

「你想死嗎?」

高耶沒有回答。嘴角看起來也像在輕輕微笑。

「因為被捨棄了嗎?」

光秀靜靜問道。

「因為被背叛,受到打擊嗎?」

「他......」

高耶微笑,

「他......不是那種人。」

「............」

「為了保命而出賣他人這種事......他絕不會做。他也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你不相信高阪的話?」

「要是他出賣了我,那──」

高耶緩緩閉上眼廉。

「那他一定是渴望從我身邊離開,渴望到了甚至做出假裝卑鄙小人行逕的事吧......」

「............」

高耶靜靜仰頭,自言自語般地說了。

「──我會讓你......輕鬆的......」

疲憊的語調沈靜到了極點。

「要是你那樣痛苦的話,我就......親手......解放你吧......」

光秀瞠目。高耶彷彿祈求似地仰頭朝天。

我要將你,

從我這個人,

這無可救藥的軟弱當中......。

「還你......自由......」

呼喚最後的名,高耶在雪中緩緩閉上嘴唇,闔上眼廉。

光秀默然凝視高耶。

不被血與死污染之物覆蓋上來。

從天而降的純白物體冷冷地飄下阿蘇的黑暗當中。

第二十章裏阿蘇家的宿命

「喂、晴家,你剛才說什麼?」

千秋修平聽見難以置信的事,忍不住朝電話聽筒反問回去。

「你說......直江他還活著?」

往前回溯一段時間。三池晴哉答應協助千秋之後,那天的傍晚時分,千秋與綾子取得連絡,從她口中得知了這個驚人的事實。

『是開崎啊!』

電話另一頭的綾子似乎還很混亂。她在醫院被開崎打昏後被職員發現,受到照護,之後終於得以和千秋取得連絡。

『是開崎啊!那是直江啊!是直江啊!』

千秋心想怎麼可能,問綾子是怎麼知道的。綾子將手按在太陽穴上,做了個深呼吸,勉強抑制自己內心的動搖。

「我也不瞭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他不是換生到開崎身上,也不是憑依到他身上。可是那就是直江啊......!」

千秋完全搞不懂她在說什麼。綾子一邊搖頭一邊說了。

「對不起,我有點混亂了。可是會說出那種話的只有直江啊。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釋了啊。」

千秋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盡可能保持冷靜,將話筒壓近耳朵。

「你說開崎誠就是直江嗎?開崎現在正和大友聯手,即使這樣,你還是認為他是直江嗎?」

綾子只是一直搖頭說「我不知道」,似乎還無法完全接受這個狀況。千秋為了保持冷靜,意義不明地點了數次頭。

「好......好。那景虎怎麼了?能夠確認他是否活著嗎?」

『開崎說他沒死,說他知道景虎在哪裡,要去帶他回來。』

「開崎說他要帶景虎回來?」

『嗯。總之等一下我要先去本妙寺,不幫結界想想辦法不行,你也和八神連絡吧。』

綾子的判斷是正確的。島津軍已經逼近而來,從怨靈手中守護城鎮是最優先事項。景虎也應該會如此命令的。

「我知道了。我把救出人質的事解決後就立刻回熊本。我很在意古城高校裡大友的動靜,你自己一個人也不要緊吧?」

綾子點頭。雖然她的內心依然動搖不安,但似乎已經有所覺悟了。千秋也點點頭,繼續交換及確認情報後,說了聲「再連絡」,即掛上車子的電話。

之後他茫然自失了好長一段時間。

直江還活著......。

千秋就這樣佇立原地。感覺得到胸口強烈的鼓動。

(那傢伙沒被淨化嗎......)

「怎麼可能......」

他們那樣拚命努力都遍尋不著了。而且綾子竟然說開崎誠是直江?綾子說直江既不是憑依也不是換生,而事實上也應該是這樣的吧。要是直江換生的話,那個時候千秋就應該察覺了。兩人在古城高中錯身而過時,讓千秋勉強有所反應的,就只有那個味道而已。比起靈覺,嗅覺竟然先有了反應,這點實在太奇怪了。即使這樣晴家還是堅持開崎就是直江嗎?不是只是晴家的錯覺嗎?

(開崎誠是直江......)

要是這樣的話,江之島事件也是直江在暗中操縱的了。色部等人隱瞞景虎而行動,這要是與開崎有關的話,就能夠解釋。色部與八海成為謙信的直屬而採取隱密行動,那直江也是謙信的直屬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只是對景虎,他們連千秋等人也隱瞞。這不奇怪嗎?直江若是活著的話,為什麼任何連絡也沒有?是謙信救了直江的嗎?但是他若不是憑依也不是換生的話,是怎樣存在的?

(完全搞不懂......)

他沒死。直江還活著。

他說要到我身邊。要我等著。

景虎他是察覺了嗎......?

千秋露出再嚴肅也不過的表情。他完全讀不出真相。他們採取個別行動,是為了協助景虎嗎?或是只是為了行事方便?和御廚等大友勢力聯手又是......。

需要整理。而且這件事也還未完全確認。千秋斥責自己不能失去冷靜,此時有人出聲喚他。是被千秋拜託到商店去買飲料的三池哲哉。

「老師?怎麼了?臉色很糟哦。」

「啊、嗯。沒事啦。」

哲哉「拿去」地將罐裝咖啡遞給千秋。千秋大大嘆了一口氣。他們倆在那之後,為了與晴哉一同確認「某樣東西」的所在,來到阿蘇神社調查了一整天。千秋本來沒有讓哲哉同行的意思的,但哲哉固執地堅持要跟過來,一副就要抓住車尾跟上來的模樣,沒辦法只好讓他同行了。晴哉對這樣的哲哉什麼話也沒說。

晴哉要到阿蘇神社確定所在之物,是被稱為《黃金蛇頭》的寶物。

──那原是霜宮的御神體。

三池家的當主如此說明。遠古以前,它便被視為霜宮的御神體安置在那裡,但聽說於貞觀六年(八六四年)阿蘇山噴火之際,移到阿蘇神社去了。記載此事的三池文書古文書群被保管在三池家,那是完全禁止向外界公開的機密文書。若是公諸於世的話,絕對是國寶級的古老紀錄。三池文書除了代代靈守之外,是無法開封閱讀的。

三池文書將之記述為『真體』。被移至阿蘇神社的霜宮御神體,在阿蘇家的公家紀錄中應該只記載著『貞六師走之奉納物』。這應該是為了保護內容的機密性。其後,阿蘇氏決定慣稱之為《黃金蛇頭》,三池家也同意了。

但是就在方才,他們發現了晴哉──不,三池代代靈守的誤認。《黃金蛇頭》並不在阿蘇神社內。

──被偷走了嗎......!

晴哉一時也變得臉色蒼白,但立刻就瞭解事情並非如此。《黃金蛇頭》早在四百年前就從阿蘇神社被移出了。至今為此,三池家對這件事毫不知情。

而且紀錄上記載著它是被獻給四百年前的肥後城主佐佐成政。

這次輪到千秋大吃一驚了。他萬萬沒有想到佐佐成政的名字竟會在此時出現。也就是霜宮的御神體曾經為成政所有,但是其後就下落不明了。《黃金蛇頭》現在在何處?他們找遍所有公家文書,卻完全沒有紀錄。晴哉為了尋找《黃金蛇頭》的去向,最後終於決定與阿蘇家的現當主會面。

三池家與阿蘇家,似乎自古以來就存在著某種特別而深刻的關聯。

晴哉只是說了「三池的靈守前來會見」而已,阿蘇家的人便全都慌亂起來,兩人立刻就得以會面。阿蘇家的當主同時也是阿蘇神社的宮司。阿蘇神社是肥後第一的神宮,也是舊官弊大社。它祭祀阿蘇開拓傳說中以健磐龍命為首的親族十二神,在全國當中也是相當罕有的神社。阿蘇家家格頗高,從前甚至被列為男爵之位。這樣的阿蘇家,卻與僅僅一個地方村長級的三池家有著隱祕的關聯。

聽說晴哉是第一次見到阿蘇家的現當主。雖然如此,但兩家近兩三代都彼此不見的情形也並不稀罕的樣子。他們彼此之間除了文書之外,幾乎沒有任何交流。也就是說,只有在緊急時刻,三池家的靈守才會提出直接會面的請求,這也充分顯示了兩者之間的關係。

兩者會談之際,任何人(即使是親人)都不被允許同席。另外,其中一方提出會面請求時,另一方必須放下所有事情,將會面視為最優先事項。這是從千年以前就一直遵守而來的規定。

當然千秋和哲哉也無法同席。他們在門外等待晴哉出來。

「你......不,三池的祝子們知道《黃金蛇頭》的事嗎?」

千秋這樣問哲哉。哲哉搖頭,說他是第一次聽到。

「我們都以為現在的御神體就是不折不扣的〝真貨〞。沒想到它竟然會在阿蘇神社。」

(〝真貨〞?)

哲哉不知是否自覺說漏了嘴,立刻閉口不語。他知道關於御神體的什麼事嗎?

過了一個小時左右,會談結束,晴哉出了房門。他一臉凝重,說要先回去一趟。三人再度回到三池家,用過遲了的晚餐後,晴哉把千秋叫到自己房間,說他已經知道《黃金蛇頭》的去向了。

「阿蘇家知道是嗎?」

阿蘇家與三池家相同,擁有禁止公開的祕密文書。阿蘇家文書現今是公開做為學術研究之用,但並非所有文書都公諸於世。外界完全不知道有這份秘密文書的存在。它的內容從私事以至戰時的祕密事項等,包羅萬象。晴哉及阿蘇家當主猜想《黃金蛇頭》的事是否也記錄在其中,在晴哉的請求下,解開了文書的封印。幸好文書當中詳細記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黃金蛇頭》在四百年前做為服從之證,由阿蘇家獻給佐佐成政。但是當時的阿蘇家當主惟光似乎並未聽聞關於《黃金蛇頭》的正確傳承。」

當時是戰亂之世。阿蘇家當時比起宮司,身為武將的角色更為醒目。神社荒廢,在你死我活的熾烈攻防戰中,不知不覺中《黃金蛇頭》的正確傳承消失了。

「表面上,傳說《黃金蛇頭》是棲息於阿蘇山中的大蛇之頭。此外另一種傳承則是它為火山熔岩之神格化,為神話的怪物八岐大蛇之一。」

「八岐大蛇......?」

「嗯。但是這些傳說都是為了隱藏《黃金蛇頭》的真相,由阿蘇家與三池家故意傳出的虛構故事罷了。也就是情報操作吧。但是只有代代當主,非知道它真正的傳承不可。」

在戰時的混亂當中,傳承消失了。由於傳承是靠口傳留存,並沒有任何文書紀錄。說起來,經過千年的歲月,僅以口傳而能保存至今才是教人感到不可思議的事。僅是阿蘇家與三池家仍保有彼此的羈絆一事就可說是奇蹟了。

戰國時期的阿蘇大宮司家,在阿蘇惟豐、惟將之代,得到甲斐宗運這個稀世英傑之力,與四方強豪爭戰,並藉著與大友宗麟的同盟,得以抵擋南方的島津、肥前的龍造寺等勢力。尤其宗運在響原之戰中的驍勇善戰,使得「阿蘇家有宗運」一事名震九州全土。然而宗運與惟將相繼死去後,阿蘇家便步上急速沒落之途。長男惟光雖然繼承大宮司之職,但當時的他不過是個三歲幼子罷了。直到不久後秀吉開始九州征伐,佐佐成政進入肥後保護阿蘇家為止,阿蘇家可說是嘗盡了苦境與貧窮的滋味。

成政保護阿蘇家的理由,是為了收攬國人眾之人心。成政想藉由優待阿蘇神社大宮司如此名家之主一事,來向國人眾示好。

《黃金蛇頭》就是在此時由惟光等人獻給成政的。惟光或許是將之做為恢復阿蘇家舊領的感謝之物也說不定。阿蘇家的文書與寶物等,當時為了躲避戰禍,藏在一個名叫男成神社的地方,《黃金蛇頭》亦然。這個時候關於《黃金蛇頭》的正確傳承就已經失傳,惟光是以傳說中八岐大蛇之首的珍奇寶物之意,將之送給成政的。

「所以?成政把那個《黃金蛇頭》收到哪了?」

千秋盯著晴哉的臉,催他繼續說下去。

「成政欣喜非常,將它當成城堡的守護神,做為柱神埋到隈本城地下,建了個祠堂。」

「城的地下......!」

成政在肥後時入居的隈本城,也就是古城,即古城高中所在的場所。

(那御廚她們在找的〝大蛇的頭〞就是《黃金蛇頭》了?)

至於其後的紀錄,阿蘇家也找不到。若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黃金蛇頭》現在也應該還在古城高中的正下方才是。沒錯,御廚樹里──不,大友宗麟在尋找的正是《黃金蛇頭》,也就是霜宮的原御神體。但是,為了什麼?

「三池先生,那個《黃金蛇頭》是什麼東西?所謂霜宮的御神體到底是什麼?它如果不是八岐大蛇的話,那到底是什麼?」

晴哉猶豫著。這也難怪。在阿蘇家中,《黃金蛇頭》的真相連當主之外的人都是祕密。千秋想他不可能這樣輕易說出口,改變了問題。

「那為什麼你要去確定《黃金蛇頭》的所在?是因為你預測到他人將之取出的可能性吧?阿佐羅公主被狙擊一事,與這有什麼關聯嗎?」

「若要將霜宮的御神體拿來作惡,阿佐羅是絕對必要的。」

「那是什麼意思?」

晴哉沈默了。然後數分鐘之間,他一直以怨恨的眼神睨視著千秋,但最後似乎終於下了覺悟,沈重地開口了。

「能夠幫助我的,似乎只有你了。沒辦法。我現在也需要有力的協助者。你能夠信任。」

「你願意告訴我了?」

「希望你留心聽好。這是三池家代代賭命守護下來的重大秘密。」

晴哉以嚴厲的表情說道。

「我對你說過,被祭祀在霜宮的御天神,是被健磐龍命斬首的鬼八怨靈對吧。霜宮的御神體,事實上就是鬼八之首。」

「鬼八之首?被斬首的首級是御神體嗎......!」

「是的。現在霜宮中也有御神體,但不是真的。真的神體被稱做『真之體』或『真體』,千百年前就被移到阿蘇神社了。那顆首級由於過度的怨念而變得彷彿蛇頭,所以才被稱做《黃金蛇頭》,從這個名字,我們的祖先再編纂出各式各樣的傳說來。八岐大蛇的傳說也是其中之一。」

「......。為什麼真體要移到阿蘇神社?」

「聽說是為了避難。」

晴哉淡淡說道。

「因為出現了想將鬼八之首用於顛覆國家咒法之輩。為了從惡人手中守住首級,才將它移至阿蘇神社的。」

三池文書的紀錄上是這樣寫的。但是實際上......。

「事實上,是阿蘇家從我們三池手中沒收了首級的。」

「沒收?為什麼?」

「三池家被冠上了嫌疑。也就是,企圖顛覆國家的不是第三者,而是三池家之人。」

那一年,貞觀六年是中岳大噴火之年。當時人們相信噴火是因鬼八怨念而起。身為御毛沼命子孫的三池家自古便被阿蘇家命為火山口的管理者,但此次噴火,流傳出是三池家的人利用鬼八之首所為的謠言。聽到這個謠言,阿蘇家將三池家冠上謀反的嫌疑,處罰靈守並命令將鬼八之首自霜宮移出。

「那事實到底如何?三池家真的沒做嗎?」

「不知道。」

晴哉回答。

「但是若是真的用了,應該不會只有噴火這點程度就結束的。」

「說得一副你知道會變成怎樣的口吻哪。」

「鬼八之首,能夠讓九州沈入海底。」

千秋一震,伸直了背。

「在三池家是這麼流傳的。阿蘇家會沒收鬼八之首,也是為了牽制三池家。姑且不論謠言的真相如何,若是敢輕舉妄動的話,阿蘇家可是會採取行動的──阿蘇家就是這個意思。身為健磐龍命子孫的阿蘇家讓御毛沼命子孫的三池家從屬於自己,進行著管理。」

「管理......。為什麼?」

「因為三池家是危險分子。不是因為三池家是御毛沼命的子孫。」

而是因為三池家是阿佐羅的子孫。

「......。阿佐羅公主究竟是什麼?鬼八之首是那樣危險的東西嗎?」

「『真體』當中封有鬼八的靈魂,而阿佐羅是為了解放鬼八必需之物,是唯一能與鬼八對話之人,也能夠解放鬼八。亦即,阿佐羅是讓鬼八怨靈復活的唯一關鍵。」

然後,阿佐羅一定是出生在三池家中。三池傳說那是阿佐羅公主的轉世。

火影擁有那種能力。火焚神事中發生的怪事,便是火影與鬼八感應了。這證明了她就是阿佐羅。

「那,有人想要得到阿佐羅的話,就是有人想要使用鬼八之首了?想利用鬼八之力......」

「應該就是如此吧。除此之外別無可能了。」

「三池先生。你......」

千秋的眼底閃爍著光芒。

「關於狙擊阿佐羅的人,你似乎有什麼線索呢。你知道是誰想利用鬼八來做惡,所以才將火影藏起來的吧。」

阿佐羅與霜宮的御神體之事,除了三池以外無人知曉。至於鬼八的靈魂封在『真體』當中,更是除了靈守及靈守後見人的跡見之外的機密事項。晴哉的跡見在七年前已經死亡,如今除了晴哉之外無人知道此事。

「若是情報洩露出去的話,會是誰說出去的?又是從哪裡洩露出去的?」

「我心裡有底。」

晴哉的回答相當平靜。

「若是除了我之外有人知道的話,那大概是──叔父克哉。」

「克哉?」

晴哉點頭。

「那是我父親的弟弟,哲哉養父達哉的哥哥。他在六十多年前就與三池家斷絕關係了。現在......他改姓母方的姓,叫做池田。」

「池田克哉......」

「聽說叔父年輕時對三池家抱有強烈反抗,與靈守等人對立,等於是斷絕關係地離家出走了。年輕的叔父對嚴格遵守古來慣例的三池家感到拘束的樣子。聽說叔父有一段時間受到社會主義運動影響而參加共產黨之類的地下活動,但戰爭開始後,那段時期就不知怎麼了。戰爭結束後,叔父自己創立了新興宗教,叫做火向教。」

「!」

千秋以為自己聽錯了。

「火向教!」

「是的。以健磐龍命為祭神的新興宗教。但是那是表面上的,他們真正崇拜的......是火之御天神。也就是......」

晴哉的眼神變得銳利。

「鬼八法師。就是我們三池家所崇拜的鬼八大人。」

「你說......什麼?」

「但是鬼八被當做祕密神,不知道對一般信徒透露了多少具體實情。或許火向教就像末期的地下天主教徒一般,幾乎所有的信徒都只是崇拜著對象不明的偶像而己也說不定。但是叔父有個唯一的野心,那就是他創立火向教的動機。」

「野心?該不會是利用鬼八來顛覆國家吧?」

「火向教可以說是由三池衍生出來的宗教團體。」

「............」

「但是叔父的動機,如果我推測的沒錯的話......他們──現在以鬼八為中心而行動的那些人,我想應該稱作〝更純粹的三池〞才是。」

「所謂......更純粹的三池是?」

晴哉沈默了。接下來的話他無法說出口的樣子。只差一點就可以捕捉到核心的時候,晴哉卻緘口不語。千秋低聲開口。

「我瞭解了。說到火向教,數日前發生了年輕信徒失蹤的事件。而且在那之前不久,池田克哉死亡了。你認為那封威脅信與他們有關嗎?」

「不可能無關。」

晴哉無機質地答道。

「以叔父之死為契機,繼承叔父遺志的年輕人們恐怕發起行動了吧。」

「他們要解開鬼八之首的封印嗎?」

「沒錯。」

「到底是為了什麼?」

晴哉又沈默了。只要一提及這個問題,晴哉就閉口不語。看來這是相當嚴重的事。千秋又改變問題。

「你知道失蹤的信從們擁有在空中飛行的超能力一事嗎?你知道那究竟是什麼嗎?」

「我知道有個能夠產生此種能力的咒法。」

「哦?」

「那是叫做〝飛鳥法〞,由三池靈守代代流傳的極秘咒法。與其說是產生,該說是使能力覺醒較為正確。那是與和擁有阿佐羅相同種類的血起反應的咒法。血愈濃厚,實現的可能性愈大。三池家有數種令隱藏在阿佐羅之血的能力覺醒的咒法,也能夠讓阿蘇熔岩所帶有的神威結晶。」

那是指輝炎石,是火向教信徒所使用的東西。

「但是執行這些咒法,必須要有祭祀在三池本家的御神火。」

「這麼說的話......」

千秋探出身子。

「池田克哉奪去了三池家的火以及只有靈守才知道的所有祕密?是從你這兒奪走的嗎?」

「不是我。」

晴哉露出痛苦的神色。

「是從......我的弟弟。」

「令弟?」

「一開始要繼承靈守之位的,不是我而是舍弟。」

晴哉之弟三池英哉。也就是哲哉之父。

「英哉先生的確是在哲哉還小的時候去逝的......」

「沒錯。舍弟在九年前猝死了。當時住在東京的我突然被叫回來,代替他繼承靈守之位,直至今日。」

晴哉的表情變得陰沈。

「舍弟對外宣稱是因事故而死,但事實上他死得很可疑。」

「死得很可疑?難道......!」

「被謀殺的可能性很高。」

千秋摒息。

「難道池田克哉......」

此時晴哉突然察覺到他人的氣息,以銳利的視線望向外頭。千秋沈默,晴哉窺伺一陣外面的氣息之後,大聲開口了。

「哲哉。你在那裡的話就進來。」

米色的門打開,哲哉走進房裡。他的臉毫無血色。剛才的話似乎全被他聽見了。但是晴哉相當冷靜。

「哲哉,我應該吩咐你回去了。你還留在這裡嗎?」

哲哉以僵硬的表情朝上望向晴哉。

「我應該說過,接下來的事我們自己會解決。不許你再繼續介入。回去吧。你想違背靈守的命令嗎?」

哲哉的肩膀顫抖著,欲言又止。

「我不會......讓事情就這樣下去的。」

他奮力將聲音絞出喉嚨,開口了。

「火影不是你們的東西!我才不會讓你們三池為所欲為!絕對不會!」

哲哉爆發似地如此叫道,跑出房間。千秋一臉感到糟糕的模樣,但晴哉自始至終都以穩靜的眼神望著那樣的哲哉。

「哲哉很像年輕的我。」

晴哉突然這樣說道。

「三池先生。」

「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像這樣反抗家裡,拒絕成為靈守,離家出走似地去了東京。要是弟弟沒死,我恐怕一輩子都再也不會跨過這個家的門檻吧。」

本來應該是由哲哉繼承靈守之位的,但也因為哲哉年幼,親族們才將晴哉從東京喚回。若不是因為對弟弟的死亡感到懷疑,晴哉也不會答應。

「叔父克哉也和我一樣。但是,他為何會想創立和他那樣反抗的三池家相同信仰的宗教?」

中隔那段戰爭時期,他究竟有了什麼樣的心境變化?

「等一下我們到火影那裡去。」

晴哉下了決斷。

「即使對方得到鬼八之首,沒有阿佐羅的話一樣什麼都做不到。我們必須到阿佐羅身邊。」

晴哉對千秋說「請助我一臂之力」。這是針對守護阿佐羅一事?或是對於不將阿佐羅交出去一事?

總而言之,現在他們必須到火影所在的地方去。

「火影現在在哪裡?」

聽到千秋的問題,晴哉明確地回答了。

「高千穗。火影現在在高千穗。」

***

到了深夜,混雜著雨水的雪終於完全化為純雪了。山間的道路因雪而變得車胎不上鍊便無法行駛。從地圖上看來,國道325號線是從阿蘇到高千穗的近路,但由於道幅狹隘,彎道亦多,先從265號線前往蘇陽町比較快的樣子。265號線的確道路寬廣得多,行駛起來也較為容易。

宮崎縣高千穗町是以天孫降臨之地聞名的神話之里。

此外,高千穗擁有與阿蘇不同的另一個鬼八傳說,也就是被御毛沼命治退的鬼八故事。當然這也和御毛沼命子孫的三池家有深厚淵源。高千穗就如同那神話之里的盛名,擁有以天岩戶神社為首的數個古老神社,其中高千穗神社是祭祀御毛沼命的神社。

「高千穗的鬼八和阿蘇的鬼八是同一人嗎?或是不同的兩人?」

「說是同一個的話......也算是同一個吧。」

「?」

「鬼八雖然也是實際存在的人名,但在神話當中,它是被當做某種事物的象徵而使用的。也常被用於某種事物的擬人化。」

「鬼八也是某種事物的象徵嗎?」

「應該也可以這麼想。」

千秋訝異地透過後視鏡望向晴哉。

(難道......)

他想到某種可能性。留存在阿蘇周邊各地的鬼八傳說。聽到擬人化、象徵這些詞語,千秋似乎可以瞭解傳說中被健磐龍命或御毛沼命治退的鬼八之真面目了。

(難道所謂鬼八傳說這玩意......)

車子進入高千穗町。千秋照著晴哉的指示開車前行,不知不覺中來到高千穗峽再上方的上流山谷。

這一帶延續著聳立的岩石溪谷。稍遠處的天岩戶神社是以被視為傳說中天照大神閉關在內的天磐戶的洞窟為御神體,由於是採取從對岸參拜的形式,因此沒有本殿,是形式相當珍奇的神社。神話就這樣成為現實世界的氣氛,的確存在於這片土地上。阿佐羅──即火影,就在這兒藏匿了一年。

「高千穗是可稱之為我們始祖的地方,有著自古便與三池關係深厚的人家。照顧火影的事是交給他們處理的。」

「為了從火向教徒手中藏住她嗎?」

「我們注意到,從那場焚火神事後,火影身為阿佐羅的力量就不斷增加。」

坐在副駕駛座的晴哉淡淡說道。

「阿佐羅擁有身為火巫女的特殊能力。從焚火神事第一次與鬼八大人發生『感應』開始,火影就覺醒為巫女了。由於這個傾向過於強烈,我們在一年前決定將她藏匿在無人之境。」

「為了不讓池田克哉知道,是嗎?」

「............」

哲哉也以一臉可怕的表情聆聽兩人的會話。

「就是這樣吧。」

「是他送威脅信過來的嗎?」

哲哉慎重地問。

「老師,你也覺得他是犯人嗎?」

「不知道呢......。雖然不曉得他是不是直接的犯人哪。」

至少洩漏祕密的是火向教。

擄走稻葉朱實的人是下間賴龍一事,對照目擊者的證詞(襲擊高耶的人也帶走了朱實)以及來自開崎誠的情報(襲擊高耶的人是賴龍)已經可以瞭解。亦即,與火向教聯手的是一向宗,襲擊高耶的也是一向宗。但阻止賴龍的又是火向教這件事有點奇怪,當中是有什麼內情嗎?

一向宗身為反織田同盟,與明智光秀聯手,而明智又與島津聯手,這個情報,千秋也已經得知了。島津是大友的敵人。在古城高中的又是大友。

不知道火向教是否已經掌握到《黃金蛇頭》的去向。就連晴哉,不依賴阿蘇家的祕密文書也無從知曉《黃金蛇頭》就在古城高中一事。

那麼《黃金蛇頭》的事,大友又是從誰口中聽說的?聽說身為怨將復活的阿蘇氏(恐怕是惟豐、惟將、惟光其中之一)寄身大友,所以大友八成是從那裡聽說的吧。那麼別說《黃金蛇頭》需要阿佐羅才有用,大友連它是鬼八之首的事都不知情了吧。

兩者雖然為了同一個東西行動,彼此卻都欠缺了重要的部分。這樣一來事情還有轉機。

「總而言之必須先救出稻葉才行。不能讓綁架犯稱心如意啊。」

「老師,你自己又是什麼?」

哲哉威嚇似地呢喃道。

「從靈守口中問出那麼多事的你又是什麼?你果然還是很可疑。仰木也好,雜靈什麼的也好,你一到這裡來,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唉呀呀......)

哲哉的矛頭轉向自己,讓千秋有些吃驚。

「在問人家的事之前,先把你的真面目說出來啊!你們是為了什麼才潛入這個學校的!」

「住口,哲哉。」

晴哉開口。哲哉一驚,伸直了背。

「要是只會吵鬧礙事的話就回去。要是你想去火影那裡的話,就安安靜靜地跟著。」

「伯父......」

「不許頂嘴。不淮給老師添麻煩。」

哲哉雖然態度反抗,但還是無法違逆晴哉。晴哉雖然有一部分是因為身為靈守的威嚴,但他對哲哉果然是不必要地冷淡。

──哲哉的父親或許是被池田克哉所殺也不一定......。

這件事三池家一直是對哲哉和火影保密的。三池家的人會對哲哉冷淡,難道是為了保持祕密、或是將之視為禁忌?又或者是同情的另一面?

「右邊的建築物前面有條小徑,在那裡下車。開到看得見鳥居的地方。」

千秋在晴哉指示的地方停車。從這裡開始必需步行。三人手中拿著大型手電筒,下了車子。

「跟過來吧。」

晴哉說道,走上林木鬱蒼的山道。千秋與哲哉緊隨其後。

他們走了好一段路。這是條沒有半點燈明的山道。即使因為只有一條道路而不致迷失,但這實在不是適合半夜行走的道路。再走了一段路,前方終於出現一點微弱光亮。是人家。在地勢稍微開闊之處,孤寂地座落著古老的木造建築物。建築物總共有兩棟,較小的一棟是古舊的神社。

「是......霜神社。」

看到掛在正面的牌額,哲哉呢喃道。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霜神社?」

晴哉走向一旁的民家。裡面走出一個中年婦人。可能是事先接到連絡,婦人稱晴哉為「靈守」,說「我們恭候已久」後,注意到一旁哲哉。

「那是我姪子哲哉。是弟弟的兒子。」

「令弟......那,是英哉大人的......!」

婦人帶著敬意恭敬地向哲哉低頭行禮。這個動作或許是帶有弔慰之意吧。晴哉稱婦人為「塚守」。

「阿佐羅現在在哪裡?」

「公主到上面去舞蹈御神樂了。」

晴哉回道「是嗎」,朝山上撇了一眼,壓低了聲音。

「那個東西已經準備好了嗎?」

「現在正要去取。待教守從山上回來的時候就可準備好。」

「我知道了。」

晴哉說道,催促千秋等人登上神社裡側的道路。千秋及哲哉跟了過去。

大約走了十分鐘左右,黑暗的另一頭傳來鈴響。

「那個聲音......」

是用於巫舞的鈴音。不久後,前方出現了微弱光芒。

是個岩窟。山壁上大大地開了個洞穴,光芒便是來自裡面的燈火。晴哉走了進去。取代篝火燃起的蠟燭光芒將三人的影子巨大地倒映在岩肌上。

三人來到最裡面,哲哉和千秋都睜大了眼。設置在裡面的祭壇前方,有個身穿白色裝束的巫女獨自舞蹈著。

清亮的鈴聲響徹岩窟。

那是個美麗的少女。

她有股令人感到不存在於此世的氣息,眼睛恍惚地望著遠方的某種事物。她的姿態受到晃動的火焰照耀,愈發神祕。

巫女直到舞畢為止,都沒有注意到三人。三人望著她,直到舞蹈結束。千秋情不自禁地看得入神,而哲哉則是半開著嘴動也不動。

不久後,巫女結束了夜晚的舞蹈。聽說她每天夜晚都來到這裡像這樣舞蹈。巫女靜靜地回頭轉向這裡,散發光澤的黑髮在舞畢後也仍然一絲不亂。

哲哉以嘶啞的聲音開口叫她的名字。

「火影......」

忽地巫女的表情變了。千秋對這一幕感到吃驚不已。就如同瞬間脫下假面具似地,她的表情剎時改變,從出神狀態恢復了。現在站在那裡的,只是個普通的少女而已。

火影看到三人,露出吃驚的神色。

「阿哲......。為什麼你在這裡!」

然後她注意到晴哉也在,小聲叫道「靈守」,然後那張可愛的臉龐逐漸扭曲,淚水奪眶而出。

「靈、靈守,請救救我!」

火影如同孩子般說道。千秋看見晴哉沈痛地瞇起眼睛。

「請救救我......!我已經到了界限了!我、我......這樣下去會被阿佐羅吃掉的!」

哲哉愕然瞠目。

「火影──......」

第二十一章血中的怨恨

火影如同幼子一般訴說著內心的恐懼。

她不理會從大而黝黑的眼睛中如珠串般滾落的淚水,向晴哉傾訴。

「這一陣子,我連睡覺的時候都會聽到鬼八大人的聲音。我一留神,發現我竟然在和祂對話。不,那是不是我的我。就連剛才,我也變成了阿佐羅在和鬼八大人說話。」

哲哉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火影在這一陣子一直與鬼八發生感應。與死者對話究竟是怎樣一種狀態,哲哉完全無法想像。

「只要和鬼八大人說話,我血中阿佐羅的記憶就不斷復甦。直到剛才,我也在和鬼八大人說從前的事。祭典的事、發生在這個洞窟的事、在高千穗的事、戰爭的事。啊啊,我不知道這是什麼記憶。這不是我!」

「連阿佐羅的記憶都恢復了嗎?火影。」

晴哉以凝重的表情問道。

「太古發生的事復甦了嗎......!」

火影用力點頭。聽見這番話的千秋感到愕然。

(祖先的記憶在血中復甦......)

這並非完全沒有先例。世上有時會出現帶有前世記憶的人,大多數的情況都是自己血中的祖先記憶。記憶由於某種契機而復甦的事是很稀有的。這種時候,似乎愈是接近自己的祖先,記憶也就愈鮮明的樣子。

火影是由於與鬼八之靈感應,才漸漸回想出血中的記憶吧。但是阿佐羅應該是千百年前的人物,血緣應該已經變得相當稀薄,要回想出她的記憶應該是極為困難的才是。

(這也是鬼八的力量嗎?)

「我當中的阿佐羅之血愈來愈狂暴了。」

火影大受動搖。

「鬼八大人對我說,說趕快滅絕健磐龍命之血、滅掉可憎的御毛沼命之血。復仇吧、報復身為侵略者的大和之民!」

「!」

千秋與哲哉都倒吞了一口氣。火影雙手掩面,因不斷湧起的感情激烈動搖。

「請救救我,靈守!這樣下去我會被阿佐羅的思考給吞噬的!我會變成阿佐羅、將鬼八大人從封印中解放出來的!請阻止我!不這樣做的話,我會做出可怕的事的!」

火影哭叫著,緊緊抓著晴哉。千秋望著火影細小的肩膀在晴哉的大手下顫抖,對晴哉開口了。

「所謂阿佐羅的願望......。三池先生......。」

「............」

「是向御毛沼命復仇嗎?」

「............」

「三池一族的真正目的,就是向御毛沼命復仇嗎?」

「神話中的鬼八......」

晴哉緩慢而沈重地說道。

「指的是住在這火向一帶的土著民族啊。」

千秋靜靜瞇起眼睛。

那是受到大和的畿內王權侵略及征服的太古火向──火向民族。所謂鬼八傳說,也就是受到大和之民征服、被迫從屬的民族之抵抗與敗北的故事。

御毛沼命與健磐龍命等人是來自大和的侵略者。所謂天孫降臨傳說,即是把大和王權為了將九州諸國置於支配下的行動神話化的敘事。大和之民乘船從瀨戶內海出發,到達火向,由此開始侵攻行動。神話中降臨高千穗的天孫──神武天皇朝東攻進,然後到達大和在此建都,但是御毛沼命與健磐龍命之九州攻略亦是祂所指示的。晴哉如此說道。亦即,『古事記』及『日本書紀』當中的大部分日本神話,事實上是為了將勝利者的大和王權正當化、絕對化而捏造出來的傳承故事。

高千穗神話與阿蘇神話都是其中之一。

「傳說中,御毛沼命將阿佐羅從惡人鬼八當中拯救了。但是事實並非如此。鬼八才是真正的被害者。」

晴哉的語調沈重無比。

「阿佐羅是來自大和的侵略者御毛沼命以蠻力奪取的火向之女。存在於現世的神話或傳說,大部分都是為了將過去的行為正當化而編纂、散播出去的。鬼八傳說事實上就是大和的中央政權為了將侵略地方的行動正當地流傳後世而做的。即是將土著民族視為惡人,將侵略正當化。」

「侵略......者......」

千秋終於瞭解了。不管御毛沼命還是健磐龍命,都是神武天皇的親族。他們就是統一、平定日本的大和王權之象徵人物。

「阿佐羅是事實上存在過的人物。她是火向的巫女。火向民族崇拜太陽,將火視為太陽賜與的力量而極為敬重。阿佐羅是施行火之咒術的巫女。傳說在火巫女當中,地位最高的女性就是治理火向之國的王。阿佐羅是侍奉女王的女性。她與鬼八相愛,但是侵略者以蠻力將她奪走,強迫她成為自己的妻子。」

或者,阿佐羅是做為戰爭投降的證明,被交給敵方了也說不定。

「鬼八雖然悲傷,但也頑固地持續抵抗。聽說他是火向之民的勇者。但是在侵略者壓倒性的兵力之前,鬼八被殺害了。我等三池,就是阿佐羅在悲傷中與侵略者之間生下的孩子。」

這個孩子的名字叫做火向健。

鬼八化為怨靈,一時在火向、阿蘇一帶暴亂,降下霜害等等,使得居民大為困擾。挺身出來治退怨靈的就是健磐龍命。健磐龍命從鬼八的首塚將鬼八的頭挖出,把怨靈封在其中,並建霜宮供養鬼八。

此時提出要就任最早的宮司一職的,就是阿佐羅與御毛沼命之間的孩子──火向健。

他被母親託付了一個使命。阿佐羅長期忍受屈辱,表面對御毛沼命順從,但心中懷抱著深深的怨恨。

阿佐羅腹中懷著火向健,就這樣死去了。但她在臨死前集中所有的心神,對腹中的孩子不斷反覆說著「某個願望」。也就是──。

〝總有一天我會轉生,使鬼八大人復活,將這片大地從大和之民手中奪回,在這其間,你要一直好好守住阿佐羅的血,守住鬼八大人的尊頭。我一定會轉生為你的子孫。〞

「這就是......〝阿佐羅的心願〞?」

「沒錯。火向健聽到母親的願望,衝破死去的母親肚腹而生。火向健在內心反抗父親,成為高千穗霜宮的守護者。」

這就是三池家的起源。

三池家一邊隱蔽自己繼承受侵略民族遺志之事,侍奉、從屬於以健磐龍命為祖先的阿蘇家,延續了近一千六百年。

「這些全都是為了讓鬼八之靈復活嗎?」

哲哉以一張難以置信的表情如此呢喃。

「為了從大和之民手中奪回失土?」

「............」

哲哉等三池家祝子之間所聽說的,是鬼八為火向之民的首領。但是誰都不知道三池家的使命是讓鬼八怨靈復活。火影是從阿佐羅之血的記憶中得知此事的嗎?她緊抓著晴哉,一動也不動。

「那種、那種鬼話......、誰會相信!為了那種莫名其妙的傳說,我們竟然一直在做這種白痴般的事嗎!為了那種事,爸爸才會死的嗎!」

「哲哉。」

「這種鬼話有誰要聽!火影,回去了!來,我們回去!」

哲哉怒吼,狠狠拉過火影的手。

「阿哲......!」

「回去了!回去妳家,然後明天開始就可以回到普通的生活了!回去吧!」

「要回去也可以,但稻葉朱實怎麼辦?」

千秋的一句話,讓哲哉全身一震,頓時萎縮下去。火影大吃一驚。

「稻葉朱實?你說朱實她怎麼了?難道朱實發生了什麼事......!」

「她代替妳被抓去當人質了。被一群想要鬼八之力的壞蛋哪。」

「......!」

晴哉制止似地叫了一聲「老師」。千秋不理會,從哲哉手中搶過火影的手。

「要是妳不去的話,稻葉就會被殺。我們是為了這件事才來接妳的。」

「不行的、老師!不能讓火影去!」

「這是為了救朋友的命。」

千秋沈下聲調,靠近火影的臉。

「拿出勇氣,去吧。」

火影一張臉雖然僵硬無比,但懾於千秋的迫力,用力點了點頭。哲哉想要怒吼,但千秋以銳利的眼神制止了他。

「你想救稻葉吧?」

哲哉不甘地咬牙切齒。然後他甩過頭去,拉過火影的手往岩窟外頭走去。

「阿哲......!」

等到兩人出去,千秋回頭轉向晴哉。

「這麼重要的事,和我們說不要緊嗎?」

晴哉垂下眼睛,微微搖頭。

「我本來沒打算讓你們聽的。不管是那孩子,還是你。」

「那為什麼......」

「我覺得總有一天,必須將這件事告訴死去弟弟的兒子哲哉。」

蠟燭的火焰映照在懸掛於祭壇的鏡子上,受風吹動而左右搖晃。晴哉望著晃動的火焰,說了。

「傳說中這個岩屋是盜賊鬼八與阿佐羅的住處。高千穗留有數個與鬼八有關的場所,但其中大部分的傳說都是虛構的。這裡也是,事實上並非盜賊的根據地,而是反政府游擊隊的首領鬼八與他的同伴藏身之處,是他們與御毛沼命作戰時的隱匿場所。三池家是這麼傳說的。對現代人而言,或許難以相信這個日本也曾經發生過民族鬥爭吧。」

「............」

「但是曾經那樣爭戰、流血的過去是事實。日本這個國家的人民,幾乎已經完全忘記了所謂民族是什麼樣的東西。忘了民族這件事,也就是忘了民族共存的方式。無知與不理解,將會使這個土地產生出莫須有的差別。我認為日本這個國家還太不成熟了。」

「三池先生......你......」

「理解他國痛楚的關鍵,明明就在自己當中。一定是因為大家全都忘了往事,才會發生半世紀前的那場侵略戰爭吧。」

晴哉說道,閉上眼瞼,彷彿想要理解侵染在座岩窟當中的太古之人的痛楚般。

「你打算怎麼做?」

在漫長的沈默之後,千秋以認真的神色朝被火焰照亮的晴哉側臉發問。

「三池家要讓鬼八復活的目的已經持續了一千六百年吧。阿佐羅出現的現在,你們不是非去執行不可嗎?」

「............」

「三池家是為了繼承阿佐羅遺志而存在的話,即使你採取行動也不足為奇。你們不是要解放鬼八的靈魂,雪清火向之民的怨念嗎?不是要向大和民族復仇嗎?」

繼承靈守之位,亦即意味著背負火向之民的遺志,完成一千六百年來的使命。

阿佐羅出現了。現在不正是實行的時刻嗎?

晴哉聽著千秋的質問,靜靜仰望上方。

「沒錯。這是三池靈守的使命,非做不可。但是,」

「............」

「阿佐羅在過去事實上也出現過數次。」

「你說什麼?」

這是事實。傳承當中,阿佐羅會轉世再生。但是那並不是實際上的「阿佐羅」本人轉生。正確說來,那是指「血緣極易與鬼八感應的狀態」的女子出生。所謂焚火神事,就是為了確定三池所生的女子是否為阿佐羅的儀式。

過去數度,曾經出現過這樣的少女。

「少女們就和火影一樣與鬼八大人對話,血中的記憶復甦。但是沒有任何一個靈守利用她們解放鬼八。」

「為什麼?」

「......那個理由,等我成為當事者之後才瞭解了。」

凝視著岩壁的晴哉靜靜回望千秋。

「你覺得我身為一個人,有如此做的理由嗎?」

「三池先生......」

晴哉痛苦地垂下視線,穿過千秋身旁,步向出口。那是被迫做出選擇的表情。

千秋的表情變得嚴肅,目送晴哉的背影。

出了岩窟,四人回到停車的地方。四周已經變得一片微亮。此時千秋看見站在車邊的人影。

「靈守。」

人影如此出聲。這個青年是晴哉認識的人,似乎是方才婦人的家人。他的手中抱著一個細長的巨大桐箱。

「您拜託的東西在這裡。」

「謝謝,辛苦了。」

晴哉接過那個箱子。高千穗留有埋著鬼八手足的墓塚。這些人被稱為「塚守」,便是從守護這些「塚」的意思而來。他們是高千穗的三池祝子。

晴哉將巨大的桐箱放進車子的行李箱。

(什麼東西?)

從形狀看來,裡面裝的似乎是刀子之類的物品。青年將準備好的神樂鈴交給火影。

「火影小姐。請您保重身體。」

那是高千穗的夜神樂中使用的招靈之鈴。火影慎重地收下後,將之緊緊抱在胸前,點了點頭。

四人乘入車中,離開朝陽射入的高千穗。

***

日己昇至中天。

阿蘇的早晨相當寒冷,但現在已有太陽從雲間隙縫射下,寒冷或許稍減了那麼一些,但沒穿大衣還是讓人待不下去。田間小路的背陽部分還立著霜柱。

山麓雖不到積雪程度,但山地卻被染得近乎一片雪白。

被稱做釋迦的涅槃像的阿蘇五岳也施上了一層雪化妝,相當美麗。西邊的天空還沈重地覆蓋著烏雲,但五岳的輪廓清晰可見,從北外輪山這裡的山麓也能確認中岳的噴煙。噴煙比前兩天都要來得高。

「山在呼應......」

感到有人走近,男人開口說道。

「它們認得我們吧。火向之民在吶喊。讓阿蘇噴火的就是他們的吶喊,站在這裡,這句話讓我確實有了實感。」

走近的佐伯遼子也同樣望向山脈。榎木正道望著虛空。

「這麼說來,教守愈是到了晚年愈是常說呢。這個阿蘇的事。春季的燒山,阿蘇神社的除火神事,御田祭......。還有因中岳的噴火而降下火山灰的事。聽說到了春天,田圃會變得一片金黃,風一吹過就如波浪般上下起伏,如同大海一般。」

榎木說道,閉上了眼睛。池田克哉經常向他提起這塊他生長的土地,尤其是幼年時期的回憶。榎木只在照片或影片上看過,但晚年的克哉講述這些事時,眼神就如同少年一般。

「真是不可思議呢。因為教守說給我聽的的舊事,我對阿蘇也抱有懷念的情感了。對於只知道工廠的屋頂和污濁大氣的我而言,教守說的阿蘇就彷彿遙遠的樂園一般。」

榎木說道「很奇怪吧?」,笑著這樣的自己。

「但是對我而言,火向之民的形象,就像教守說的阿蘇之人的生活一般。」

遼子想像著榎木心中的感受,感到一股哀淒。

榎木出生在北九州市。那是北九州市屈指可數的製鐵城鎮,過了高度成長期之後,鋼鐵的生產量也徐徐降低,現在已經失去了昔日的繁華。

榎木雖然年輕,但卻稀罕地是苦過來的。他的雙親經營小型鎮工廠,但因為經營不善而負了高額債務,形同乘夜潛逃般地丟下了工廠。之後,聽說他的雙親因事故而死,但真相似乎是一方強迫另一方自殺。孤苦伶仃的榎木高中休學後,為了生活與還債在工廠工作。這樣的他會憧憬池田所說的阿蘇,遼子可以瞭解那種心情。

突然地,榎木笑了。遼子「怎麼了?」地望向他,榎木指向田園彼方的一棟奇妙建築物。那是一棟像金色塔般的紅磚色建築。

「那是阿蘇奇妙的金色塔,聽說是因老鼠會賺大錢的人蓋的房子。旁邊有鳥居對吧?好像是為了減稅而想建立宗教團體的樣子。裡面到底是祭拜著什麼樣的神呢?」

現在已經沒在使用,棄置在那裡兒形同廢墟。

「這就是戰後日本所產生出來的遺物嗎?」

榎木如此嘲笑後,想思緒拉回現實,回望遼子。

「傷者的情況如何?」

「非常抱歉。都是因為我們力量不足。」

和加藤清正的戰鬥中,鳥人眾有半數受了重傷。激戰之後,他們依然讓清正給逃了,現在依然尚未掌握到他的行蹤。之後他們與元春會合,現在聚集在國造神社裡。

「傷處正使用輝炎石各自進行恢復。但是,較嚴重的是精神上的打擊......」

這樣激烈的戰鬥是第一次。由於恐怖,有三名鳥人眾提出脫離的請求。看見遼子變得陰暗的神色,榎木無奈地點點頭。那些鳥人眾們是為了成就池田克哉的遺志──「使火向王國復活」,發誓過不惜捨身的。

鳥人眾本來是參加榎木所開的讀書會的年輕人們。榎木在雙親逝世後,與池田克哉相遇而入教,因他的熱心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年輕人圈中的首領。

克哉將他視為繼承教守的人選,施予特別教育。

克哉熱心地對榎木述說三池家代代流傳的鬼八及火向族的歷史。

榎木接受克哉的教育,獨自進行對外傳教工作外,以聚集年輕信徒的讀書會名義進行火向族的研究。不久後他集中這些年輕人,將之栽培為熱心崇拜火向族的集團。鳥人眾就是這個團體的幹部,被稱為戰士。

遼子也是其中之一。

「他們該如何處置?也不能讓他們就這樣脫離......」

「說的是哪。」

「都好不容易以飛鳥法讓飛行能力覺醒了。他們是擁有濃厚火向之血、高位的戰士啊。」

真不甘心。遼子這麼說道。鳥人眾是池田克哉創設火向教時從阿蘇帶過來的三池家末端祝子的子弟們。聽說三池自古以來就為了保持血的純度而做出類似近親結婚般的行為,飛行能力如此容易覺醒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惜......擁有那麼濃厚的血統哪。」

榎木本人只擁有微弱的飛行能力。他必需讓遼子輔佐才勉強能飛。

「戰士的數目有限。不能讓他們脫離。」

「要說服他們嗎?」

「我去吧。他們一定只是因為第一次的戰鬥而變得退縮了而已。能夠實現池田教守遺志的,只有我們。」

「池田教守的遺志......」

遼子也回想出池田溫和的面容,感到胸口一陣痛楚。

鳥人眾的年輕人們與榎木的連繫雖然強烈,但與教守池田本人連話也沒說過幾次。只有遼子,從幼小的時候就仰慕著祖父般的池田而成長。

池田看到火向教的年輕人們熱心活動的樣子,笑道:

──我也曾經有過那些孩子現在的心情呢。

年輕的池田也曾經有過和這些年輕人入教火向教的經驗。

聽說池田克哉反抗三池家而離家出走的時候,還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來到東京的克哉受到朋友影響而開始參加社會主義運動,有一段時期似乎相當狂熱地參與活動。但是當時的日本,以滿州事變(譯注:九一八事變)為契機,國家民族主義變得高昂,開始實行嚴苛的思想彈壓。信仰與信念在鎮壓之下會更為熾烈,克哉也一時身陷這種狂熱當中,但在共產黨的指導者於獄中一個接一個發表轉變主義聲明之後,年輕的克哉也開始對自己的活動失去自信。最後由於被特高警察檢舉,克哉聲明自己從前的思想都是錯誤的,投向了完全相反的信條。

──那也是一大決心啊。

池田回首從前,如此說道。

──過於年輕的我,想要一個可以引導自己的「絕對正確的事物」。

然後戰爭開始了。

日本軍國化,克哉為了神國日本,志願成為海軍士兵。

侵略。激戰。連接不斷傳來的陷落消息。日本的敗色。本土空襲。

克哉在這樣的世局當中,身為一個為國家而戰的兵卒而活。

──在鹿兒島海上的戰鬥裡,我親眼看見那艘戰艦『大和』沈沒了。

克哉常常說起那個時候的事。跌落在油污飄浮的大海,克哉看見了那艘巨大如山的不沈戰艦的最後。他說即使是現在,『大和』的身影還是如同烙印在眼中一般。

然後戰爭結束。

活下來的克哉回到野火蹂躪、成為一片荒野的東京。

曾經相信過的事物,全都失敗了。

(到底該相信什麼才好?)

年輕人為了找尋自己站立的基盤而流浪。

最後找到的,是自己祖先的火向之民。

「教守回歸自己的血源了。」

榎木說道。

「他在『大和』沈沒的樣子當中,看到大和民族沈沒之姿了。教守是看見了支配火向之民的大和民族之敗北了吧。」

「............」

「在所有一切全都崩毀的日本,教守祈望再興火向之民建立的國度。」

池田克哉一度回到三池,告訴當時身為靈守的父親自己的想法,想說服父親讓三池成為火向之民的旗手。但是克哉根本不當他說的話是一回事。

──立刻給我捨棄那種愚蠢的想法。

失望的克哉決定自己建立自己的「三池」。

以末端祝子的年輕人們為同伴,克哉創立了火向教。

但是現實並沒有這麼簡單。當時別說是信仰,連吃飯都有問題。日本的速度逐漸在改變。民主化、社會組織等都急速地在改變中。同伴們投身於擁有彈性的社會變化。日美安全保障條約鬥爭、高度成長。克哉在激烈變動的昭和之世一邊帶領著火向教,一邊獨自思考。他既不對信徒講述有關火向民族之事,也不積極地進行傳教活動。不久後火向教成了沒有害處的家庭宗教,克哉開始被稱為城鎮的教祖大人,不知不覺中,連這是以鬥爭目的而創立的宗教一事也被遺忘了。

(直到十年前,教守遇到三池英哉為止。)

榎木聽說,克哉是在出席長兄葬禮的時候與剛就任靈守的英哉認識的。兩人不知為何彼此投緣,之後也繼續著親密的交流活動。

之後過了一年。英哉突然年紀輕輕地就死去了。

也是在這一年,池田克哉決定讓榎木繼承自己。御神社裡開始點起「不滅的御神火」,也是在九年前。得到三池文書的內容的,也是這時候。榎木聚集年輕人開始提倡「鬼八大人復活」的也是此時。

年輕人們不知為何都搶著參加榎木提倡的「崇敬火向民族」。他們在讀書會中進行解讀三池文書的工作。文書被拍成底片。那是用照像機所拍攝的。榎木等人藉著祕密集會,團結彼此的向心力。隨著解讀工作的進行,他們瞭解了飛鳥法與輝炎石的結晶法等咒術,為了完成它們而進行實踐訓練。然後明白了為了使鬼八復活,需要阿佐羅的這件事。這是僅僅一年前發生的事。意外的是,阿佐羅在五年前就已經出現了。

榎木等人為了得到阿佐羅──即三池火影,企圖綁架,但是未遂以終。因為這件事被繼承英哉的三池晴哉發覺了。之後,火影的行蹤不明,他們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

不久之後,池田克哉的病情加重,年輕人們感到讓鬼八復活的困難而一度想要放棄。但是他們之後與某個人物戲劇性地相遇了。

那是與吉川元春的相遇。

場所是在門司。元春身為島津的客將,率領北九州的毛利軍勢與大友爭戰。被捲入事件的信徒們發揮力量救助了毛利的將領。以此為契機,他們與元春會面了。他們對於《闇戰國》雖然感到驚異無比,但也覺得或許可以利用他們的力量使鬼八復活。

然後,一個月後。

池田教守死亡了。

榎木在病床邊陪伴池田直到臨終。池田連遺言也沒有留下。

只是對榎木說「拜託你了」而已。

島人眾決定行動。

「他們想要一個可以教導自己存在方式的事物。」

榎木一邊想著鳥人眾的年輕人們,一邊對遼子說道。

「他們還太過年輕。」

「年輕......」

「太過年輕,若是沒有『特別的什麼』就不安得受不了。為了讓自己安心,他們在自己的血中找到優越性,並依賴著它吧。會如此熱衷於鬼八的事,也是為了這個理由吧。他們希望有人清楚地告訴他們自己到底是什麼。」

「............」

「戰後,日本人得到了許多自由。變得可以自由選擇自己覺得正確的事物。但是那種自由或許只是能夠讓自己選擇自己所要服從的對象的自由罷了。」

「教守,您在說些什麼?」

「我認為人要是過分自由的話就會死去。愈是自由,就愈會不安地渴望信條與信念,愈會去崇拜給予自己這些東西的人。人為了要在真正自由的荒野活下去,就必須訓練出自我選擇的能力才行。這是很難得到的力量,是非常痛苦的。但是能夠被『正確的存在』支配,是件極度輕鬆而安心的事。我們都是這樣,一留神,就發現自己正在找尋適合自己的母親。拚命尋找母親,而過分怠於養育自己的努力了也說不定。」

「您是在說我嗎?」

遼子覺得他是在指摘自己的高學歷。

「您是在批判我嗎?」

「聽起來像是自己被批判了嗎?」

遼子沈默。

擁有高學歷的人,有時會對自己的學歷抱有矛盾情結。這或許是種奇怪的心理,但是在非高學歷的人身上感覺到自己所沒有的堅韌與生活力,讓遼子對於除了學歷外一無所有的自己反而感到自卑。

「我沒有批評妳或他人的意思。」

榎木說道,事務性地問了。

「三池家的情況如何?三池晴哉答應交出阿佐羅了嗎?」

「是的。他一定是大受動搖。」

(三池晴哉......)

阿佐羅出現,卻不執行使命一事,就是三池家已死的證據。但是火向教的信仰仍然存在。他們是為了代替晴哉為阿佐羅實現願望而行動的。晴哉應該要高高興興地交阿佐羅交給火向教才是。

「這是先祖的遺志。無論如何我都想達成。」

榎木回想著克哉。

想讓在昭和這個時代──。

反覆著挫折而不斷尋找真正自由場所的老人,

聽聽鬼八的聲音。

***

上杉謙信參戰《闇戰國》了......!

這個衝擊性的情報是在這天清晨時分傳入一向宗的。在阿蘇首先接到通知的是身在國造神社的賴廉。明智光秀歸還時,屋舍內已是一片大混亂。

「聽說新上杉和大友宗麟在方才已經正式締結同盟了。但是令人吃驚的是新上杉的總大將,傳說是那個已死的直江信綱。」

「直江信綱......!」

光秀瞠目。

「但是他應該已經在萩淨化了......」

「他沒被淨化,光秀殿下。」

有人從背後開口打斷身在拜殿的兩人談話。回過頭去,站在那裡的是吉川元春。他在烏帽子岳射殺了小太郎後,與榎木等人會合,並趕到這裡。聽到元春的話,不只是光秀,連賴廉也大吃一驚。

「你說他沒被淨化?吉川殿下。難道你早就知道了......!」

「剛才,我看到直江了。」

元春相當冷靜。

「直江信綱來到阿蘇了。他因謙信之助而活下來,沒有被淨化。直江還活著。」

「怎麼會有這種事......」

賴廉說不出話來。光秀的表情變得凝重。

「為了矇騙上杉殿下的虛言,變得不是虛言了,是嗎?」

「另立總大將的話,謙信打算把景虎殿下怎麼辦?聽說景虎殿下完全沒聽說這種事。謙信果然是想要捨棄他嗎?」

賴廉如此發問,元春以低沈的聲音回答。

「完全沒對景虎殿下通知一言半語即擅自行動,果然還是這麼回事吧。」

「如此輕易相信也不妥。」

光秀說道。

「目標在於支配《闇戰國》的人不應該會捨棄景虎殿下這等力量。若是真的捨棄,那是為什麼?不考慮這點不行。無論如何,謙信是不會做出將捨棄的棋子就這樣放置不管的傻事吧。一定會將之抹殺。若是我就會如此做。」

「你是說......景虎殿下會被殺?」

「只要他還能戰鬥。若是他完全不成戰力的話還另當別論。但是,甚至要捨棄大將而重編組織,看來謙信也下了相當大的覺悟。」

「該不會是景虎殿下將來會變得無法戰鬥吧。」

「不......在現階段如此憶測也毫無用處。總之謙信應該是下了非比尋常的覺悟。需要細心的警戒。」

「還有大友的動向也是。」

賴廉以迫切的樣子說道。

「根據家久殿下的調查,舊熊本城那可疑的靈現象是大友所為一事已經得到證實。學生被洗腦,一般人被做為城兵。靈磁場的原因是鬼八之首造成的可能性非常濃厚。」

「鬼八之首!難道它在熊本城嗎?找到了嗎?」

「我們打算進行確認,但大友的防禦堅固,調查工作陷入困難。島津也不斷北上,正準備好隨時都能突入市內。」

「雖然清正逃走了......」

元春露出苦澀的表情,輕輕咬住嘴唇。

「但他受了重傷。織田指揮紊亂的現在,熊本應該比較容易攻陷吧。只要結界轉弱,就能以島津的力攻驅逐大友。若是鬼八之首就在市內,更應該盡早行動才好。」

三人將各自的意圖收在心裡,確認彼此意思地點頭。

〝攻陷熊本〞。

開戰已迫在眉睫。

***

從國造神社延路而下,有座光秀做為宿舍的屋邸。這是做為九州攻略計畫的阿蘇根據地而建的數棟屋邸之一,隨時都有部下在裡面待命。

其中一室,有著仰木高耶的身影。

那是十個榻榻米大的和室。中央備有臥床,高耶穿著和式睡衣跪座在那裡。

逃亡失敗的高耶在那之後被軟禁在「被出賣」地點的光秀處。他會被光秀發現,實在是運數已盡。高耶現在的身體很衰弱。光秀借用一向宗之力,暫時對他施行了治癒術,之後喚來火向教信徒再次將輝炎石埋入他的體內。高耶的身體因此恢復了一些,但對於精神疲勞,他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必須好好休養。」

佐伯遼子為高耶診療之後如此說道。

「用這種身體想事情是不好的。本來受傷就會讓人變得軟弱。暫時什麼都不要想,好好休息吧。」

不過說起來,高阪就是利用了高耶這時候的軟弱......。

「不管是要親手確定真實還是什麼,都先等身體治好了再說。你有在聽嗎?」

高耶從那之後就一直沈默著。

遼子取下聽診器,幫他合上和服的衣襟。她已經聽說高耶現在是什麼狀態了。雖然連自己都覺得「什麼都別想了」是近乎不可能的事,但是這個患者明明身心都已經憔悴已極,卻完全沒有讓人趁虛而入的隙縫。甚至讓人覺得安慰他的話聽起來只是空虛。

看起來不是毅然,然而卻也不是呆然。他只是不睡地睜著眼睛直盯著一點。

遼子客氣地朝高耶一禮,退出房間。

元春站在房間外,從微開的紙門隙中看著高耶。遼子想向元春報告高耶的身體狀況,但總有一種難以開口的氣氛,於是她輕輕行禮後就離開了。

(真是令人難以捉摸的人哪......)

吉川元春凝視著高耶,如此想道。

他被光秀帶來會面,但不在身邊。令人擔心是否會由於過度震驚而變成廢人的高耶,在無謀的逃亡之後變成了某種奇妙的生物。

(直江還活著。)

眼前這個人,是最應該被告知這個事實的人。

但是直江並不是只有活著。不是胡言亂語,也不是虛言詐騙,直江成了將與高耶敵對的一方了。

(這若是你選擇的道路,我也沒有插口的餘地。直江。)

在久遠的時光裡,直江的心中有個無論如何都非克服不可的事物。在漫長思考的最後,若直江的結論認為這就是克服它的方法,那麼應該就是如此了吧。直江是元春認可的男人。他的結論,自己只有接受。但是元春的心中仍然想著,難道不應該還有其他的道路嗎?──雖然這對直江而言或許只是多管閒事吧。

自己不應該再介入以後的事,也沒有介入的意思。然而元春胸中仍有種無法消散的鬱悶之情。這是因為景虎仍然身處「虛假的現實」的延長之上。

然而景虎仍然將要醒來。只差一點而已了。景虎承認自己的異狀,就要快捕捉到讓長夢結束的契機了。現在假貨的直江已經不在世上。但是景虎以虛假的認識來看這個世界的現實仍然不變。

應該有誰拿『鏡子』給他看才對。就像唐吉訶德由於鏡中的騎士發覺到自己年老衰弱的真正姿態一般。讓景虎看看活在妄想中的自己,讓他察覺。若是不這樣做的話,即使讓直江與景虎戰鬥,那不但不公平,直江也不希望如此吧。

(但是這或許只是我一個人的意思。)

身為一個認可直江這個人的友人,他希望讓真實與真實相對。只是這樣而已。

(我錯了嗎?直江。)

景虎現在在想些什麼?

若是景虎也認為那就是直江所選擇的克服方法,

勝者現在,必定正選擇與抵抗者一戰。

***

之後過了不久,高耶放出護法童子。他似乎打算獨自收集情報。謙信、直江、還有白衣女的事。然而沒有令人滿意的回答。高耶也試著呼喚謙信,但理所當然似地,沒有任何回應。

過了一會兒,光秀回來了。光秀進到房裡的時候,高耶穿著睡衣坐在被子上,望著格子窗的另一頭。

「身體情況如何?景虎殿下。」

「......。死不了的。」

高耶面無表情地回答。

「你們打算把我怎麼樣?」

「怎麼辦......」

「聽說你們要把我當做怨靈的容器。你是打算把我當做道具才帶我過來的嗎?」

「有人這麼說嗎?」

光秀搖頭。

「我們不會做這種事。你是和我們同等的人物,我們不可能將你當成道具的。就算需要容器,我們也不會拿你去做這樣不人道的事。請相信我們。」

「也是吧。」

高耶呢喃。

「這樣破爛不堪的身體,就算用了也成不了事吧。」

「......。景虎殿下。」

高耶又恢復了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再也無法讀出任何感情。他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心,光秀卻完全無法讀出高耶現在到底在想些什麼。

不是喪氣到了自暴自棄,也不是懷著怨恨或憤怒,說是麻痺似乎也不太對。......已經超越了理解的範疇。

光秀一邊觀察高耶,不知為何有股能夠理解的感覺。

「......。景虎殿下。我有個想讓你見見的人。」

高耶只是抬起眼睛望向光秀。

「是佐賀的上杉將領。我們沒將他處死而俘虜了。我想他應該是你熟知的人物吧。......為了不讓他自決淨化,我們將他靈縛起來了。」

「............」

「上杉的統率力令人欽佩。不管我們再怎樣拷打,他對於謙信與新上杉的事,一句話也不說。但是在你的面前又會如何呢?」

跟隨謙信的上杉將領在景虎面前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光秀說「希望你見見他」。

高耶答應了。

他的回答是沈靜的。

***

一會兒之後,一個男人被家臣帶進來了。憑依在二十多歲、臉部骨骼明顯的青年身上的人,脖子被套上靈縛用的靈枷。

男人被帶到高耶面前坐下。然後房裡只剩下兩人。

男人一直凝視著榻榻米,不願與前方的人目光相對。高耶無言地望了男人一會兒。......沒有錯。是自己熟知的人物。

「抬起頭來。」

高耶以沈靜的語調開口。

「抬起頭來,竹保慶綱。」

被叫道名字,男人吃驚地抬起頭來。

竹保慶綱。從前富山魚津城的上杉將領其中之一。他在魚津戰死之後,做為上杉的戰力,四百年間一直追隨景虎而來。之後他依照景虎的指示從魚津移至佐賀,在九州進行許多工作。高耶以為他和佐賀的白衣女一同被殺害了,但......。

高耶默默地凝視竹保。竹保的視線彷彿被他的眼神吸引,無法移開。

「景虎......大人......」

「殺害龍造寺的,是你嗎?」

高耶問道。

「你被直江命令,幫助大友是嗎?」

高耶看見竹保的眼中逐漸湧出淚水。被高耶凝視的瞬間,竹保再也忍耐不住了。

「屬下該死!」

叫喊如決堤般一發不可收拾。竹保將頭緊擦在榻榻米上哭叫著。

「屬下該死!屬下該死!屬下該死──!」

竹保直到喉嚨涸啞地不停叫著。甚至令人覺得他是不是瘋了地、激烈地哭叫。看到他的反應,仰木高耶得知了光秀等人的話是事實。

知道了自己已經是過去的主人一事。

竹保的眼淚是罪惡感的證明。來到高耶面前的瞬間,他恐怕是感到自己再也逃不掉了吧。

高耶默然望著那樣的他。房間裡有好長一段時間,迴響著竹保的嗚咽聲。不知過了多久,竹保的淚水差不多乾涸的時候,高耶靜靜地問了。

「可以告訴我嗎?竹保。」

「............」

「義父大人他......打算怎麼處置我?」

竹保在嗚咽下回道「屬下不知」。

「我們也不知道謙信公的想法......。謙信公叫我們只要服從......」

「這個指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從相當久以前就......。在......那場嚴島事件之後左右......」

高耶一震,抬起下顎。

「嚴島......之後......」

「謙信公直接在我們面前出現,已經隔了四百年之久了......。所以屬下認為這是相當嚴重的大事。謙信公命令我們,說即將另立新的大將,只要是他下的指示,無論何時都要視為最優先。」

「............」

高耶痛苦地瞇起眼睛。

「為什麼......」

為什麼義父大人會......。想要這麼出聲,但卻無法成句。

沈默了好一陣子,高耶......終於開口了。

「義父大人真的要參戰《闇戰國》嗎......」

「............」

「直江他打算把我怎麼辦?」

竹保的肩膀瞬間輕微顫動了一下。

「他想將我視為棄石嗎?兩年之間,拿我來當怨將的擋箭牌,自己做為謙信公的下僕好進行制霸《闇戰國》的準備是嗎?」

「屬下......」

「謙信公將我從大將之位除名,之後打算怎麼辦?」

竹保拚命緊咬嘴唇沈默著。

「回答我,竹保。」

雖然沈靜,但高耶的聲音擁有不容分說的力量。竹保緊閉上眼睛,搖起頭來。

「屬下......屬下也不清楚。只是從八海殿下那裡聽說......」

「八海?八海他也還活著?」

竹保點頭。說八海從嚴島之戰以來就一直在謙信底下工作,現在好像是在直江身邊擔任新上杉的《軒轅頭》。高耶感到愕然,但沒有表現出來。他勉力要自己冷靜,開口了。

「八海......說了什麼?正確地告訴我。」

「但是......」

「沒關係,竹保,告訴我。」

竹保淚流滿面。他以難以忍受的表情,好一段時間露出極度痛苦的樣子,但最後還是死了心,將八海告訴自己的話說出口了。

「八海殿下說,〝直江大人總有一天要將景虎大人《調伏》......〞」

高耶摒息了。

那句話宛如致命一擊般,深深刺入胸口。

也就是,要將景虎抹殺。

「............」

高耶的拳頭緊握得發白,顫抖著。

他以嘶啞的聲音,卻還是絞出喉嚨般地呢喃。

「是嗎......」

竹保伏下身去。

高耶閉上眼簾,靜靜仰頭向天。

第二十二章風啊、吹向遙遠的王國

熊本機場響起通知來自羽田的班次抵達的廣播。轉眼之間,迎客大廳便塞滿了陸續由全日空645班次下機的搭乘旅客。

「平安到達了哪......」

其中一個像是大學生的青年輕輕抬起鴨舌帽的帽緣,喃喃自語。他等待候補機位,乘上剛才的飛機班次,途中遇到一些亂流,但仍然準點平安抵達熊本了。青年和人群一起移動,來到一樓大廳。

「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呢?」

青年是第一次來到熊本。他連一點對熊本的認識都沒有,就這樣乘坐飛機而來。青年居住在品川,離羽田相當近,因此也沒有來到遙遠地方的實感。他重新背好裝有數天換洗衣物的背包,以充滿決心的眼神望向前方。

(高耶──......)

這個青年正是成田讓。

他會來到這裡,全都是起因於昨天開始的心悸。讓雖然沒有心電感應這麼了不得的能力,但是加助事件之後,他對預感或預知夢等就相當有自信了。而且因為擔心高耶而感到如此不安的,這是頭一遭。

(高耶危險了......)

從昨日開始,一種不知是絕望還是悲傷的感覺就一直侵擾著他,令他連熟睡也辦不到。而且不知為何,指尖彷彿浸在雪中一般冰冷刺痛得不得了。這些都讓他只能推想高耶是發生了什麼事了。

(是熊本。)

他聽說高耶等人潛入了熊本的某個學校(這是強迫問出來的),也打聽出他們住宿的地方。讓等到早上,打電話到那家飯店去,發現千秋和高耶兩人從前天就一直沒有回來過。讓確定他們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幸好大學現在正在放春假,雖然蹺了打工,但高耶的安危是最優先的。就算白跑一趟,只要高耶平安無事就好。讓決心要是高耶發生了什麼事,無論如何一定要強迫帶他一起回來,就這樣突然地乘飛機來到熊本了。

熊本變得非常奇怪。

讓在飛機內閱讀的報紙上登載著奇妙的新聞。位於天草的天草五橋由於不明原因而陷入無法通行的狀態,天草的住民們陷入孤立。聽說是橋上發生熱空氣而引起強風,使得車輛無法通行。政俯雖然將之視為氣象上的怪異現象而進行調查,但讓總覺得這是個不自然的事件。說到天草,它在熊本縣。「熊本」。

但是「奇怪的事」不只如此。

「嗚......!」

來到外面的瞬間,讓感到一股奇妙的壓迫感而全身僵直。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怎麼會有那麼濃重的靈氣?)

飛機飛過阿蘇上空時,他就有股沈重的感覺,那果然不只是單純的暈機而已。下了飛機,讓終於瞭解原因了。這是靈氣。非比尋常的濃重靈氣,充滿了這塊土地。

(糟糕......)

讓感到暈眩噁心和心悸,癱坐在大廳的椅子上。靈氣會這樣嚴重影響到身體,情形果然不普通。而且這還是身處於濃厚靈氣最遙遠的地方的樣子。

(振作一點,不能被這點事打敗。)

讓鞭策自己,努力要自己拿出幹勁。他一抬頭,映入視野的東西又讓他倒吞了一口氣。讓靈視到大廳四周佈滿了靈體。他已經有好久沒看過這麼清楚的靈了。讓感到緊張,這裡一定發生了什麼非比尋常的事。

(熊本到底是怎麼了?)

高耶等人現在被捲入的,一定是相當激烈而異常的事件。

(糟糕。)

讓咬住嘴唇,用手指按住額頭。終於連『魔王之種』都開始隱隱作痛了。是因為這種空氣的緣故嗎?

(不......?)

有什麼事物異於平常。讓能清楚地感覺到『魔王之種』漲滿力量。就在他奇怪這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一陣颳走他深刻煩惱的高亢歡聲突然響起,讓他回過頭去。

(什麼?)

尖叫聲是一群像是女子大學生集團發出的。她們的另一頭,走來一團像是演藝圈人士的人物。是有名演員還是什麼的嗎?看來好像是和讓乘坐同一班飛機抵達的。對方可能是搭乘頭等艙,所以讓在機內時才沒有注意到。

站在一行人中央的高挑男人,雖然是T恤配牛仔褲這樣平常的裝扮,再加上墨鏡與帽子,但仍然無法隱藏他全身所散發出的光華。讓見到男人,不由得差點叫出聲來。從那人的身形、髮型及臉的輪廓,讓就知道那是誰了。

那個男的......!

(是斯波英士!)

讓差點就要真的叫出來了。

(那不是『SEEVA』的斯波英士嗎!)

沒錯。讓是斯波英士的狂熱歌迷,斯波是他最常聽的歌手,現在他的隨身聽中也放著斯波的錄音帶。前一陣子讓才去參加了斯波的橫濱演唱會,不可能認不出他來。

「唔哇──......!」

讓不由得摒息以目光追隨,愈看愈覺得自己沒看錯。四周的旅客及櫃台人員、最後連經過的飛航人員都開始往那兒注目並騷動起來了。不,總之所有的視線都往斯波那裡集中過去。所謂大明星,就是這樣的嗎?

(可是斯波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的演唱會行程應該沒有包括熊本才對。

就在讓感到納悶的時候,與像是經紀人的男人交談的斯波突然輕輕移下太陽眼鏡。不知是否心理作祟,斯波的確是望著這裡。讓心裡興奮地叫著,這次真的全身僵直了。然而就在同時──。

(咦......!)

「啪」地一下,讓感到頭上的小紅點一陣痛楚,宛如水球破裂的感覺令他一驚,全身猛然震動了一下。

(這是怎麼了?)

「好像來做是宣傳帶的攝影的喲──」

就在近旁的那群女子大學生集團騷動著。

「最近的雜誌上有寫,說要在阿蘇大拍特拍呢。斯波啊,意外地喜歡日本呢。」

「本來以為他會去國外的,結果不是呢。可是這樣好醒目呀──」

(在阿蘇......?)

讓回頭的時候,斯波等人已經走了出去。好像有車子前來迎接的樣子。讓站了起來,跟上他們後面。斯波一行人出了機場玄關時,讓也被人群捲入,但就在那個時候。

(咦......?)

發生了奇妙的事。

斯波站住,望著什麼東西。讓順著他的視線一看,那裡站著一個穿著高領學生服、像是高中生的男子。令人吃驚的是,那個高中生全身受了嚴重的傷,而且他的學生服滿是污泥,頭髮凌亂,臉頰也染著血。

(那是什麼人?)

高中生凝視著斯波。感覺不像是歌迷。

斯波也默默望著對方。

高中生腳步蹣跚地走近過去,同行的工作人員想要檔在斯波面前,但被斯波阻止了。高中生扭曲著痛苦的表情,以執念向前走去。他拖著腳步,似乎連走路都非常勉強的樣子。

高中生來到斯波近前,似乎露出些許微笑。

「主......公......」

突然地,他倒在斯波胸前。四周響起悲鳴,也有人動身去叫職員,但都被斯波阻止了。讓想著他會怎麼行動,結果斯波讓那個高中生坐上叫來的車子,自己也一同乘上,然後就這樣出了機場。讓呆然地目送整件事的發生。

(剛才的那到底是......?)

有種非常討厭的......令人嫌惡的預感。

額上的『魔王之種』像傷口般作痛,彷彿與某種東西共鳴一般......。

(市內。先到市內吧。)

讓下了決定。總之先到異常的源頭去吧。首先先到高耶他們潛入的學校裡,到了那裡,應該也就能掌握到高耶等人的行動。讓這麼決定,跑向計程車招呼站。

被斯波等人移開注意力,讓最後還是沒能察覺在大廳時就一直注目著自己的視線。一個少年目送讓乘坐的計程車離開機場,從玄關走了出來。那是個深深戴著與斯波相同帽子的少年。從帽子邊緣,可以看見彷彿金絲的栗色頭髮。少年身穿牛仔褲,身材纖細。

「這可真是,飛到有趣的地方來了呢。」

少年獨自呢喃,微笑了。

「歡迎城北高中的畢業學長來訪,成田學長。」

***

(這裡究竟是怎麼了......!)

進入市內不久,讓由於過度濃重的靈氣而感到不舒服,終於只得放棄,再一次下了計程車。

熊本陷入了非比尋常的狀況。從機場進入市街前雖然也看到像是戰國時代的靈,但經過九州國道的高架橋附近時,情形陡然變得異樣起來。這就是所謂的結界嗎?進入當中的瞬間,讓遭遇到令人幾乎無法喘息的濃密靈氣,一下感到噁心、一下感到惡寒,他再也忍受不住,要計程車司機讓自己在附近的公園下車。

(振作一點......振作......)

讓洗了洗臉,激勵自己。只要習慣的話,應該會輕鬆一點才是。接下來只要控制好自己就行了。

(什麼時候,高耶教過我的去了?)

這種時候的對應方法。這並不是什麼高難度的技巧,只是想像在自身周圍覆蓋著一圈透明球狀物的形象而已。想像著它會將靈氣彈回,就可以成為一種自我暗示,即使多少受到靈氣衝擊,也可以將影響降低到最小限度。

(對了,透明的球狀。球狀......。)

讓用心如此一想,果然有效的樣子。他絕對不想成為高耶的絆腳石。心想這種程度的事非得自己處理好才行,讓打起精神,再次前往市街中心地帶。

市中心的情況更糟,但不知是否因為讓有了抵抗力,並沒感到太大的障礙。

(可是這真是慘哪......)

讓在商店街走著,不由得繃住了臉。浮遊靈和地縛靈什麼的,全都活性化而四處佇立。這樣的話,靈障應該也相當嚴重吧。居民們都不要緊嗎?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頭上的電燈突然爆裂,讓嚇得縮起脖子。騷靈現象竟然在這樣的大白天中堂堂出現。這麼說來,行人倒是少得異樣。這裡應該是熊本的主要街道吧,但商店有一半左右都關著,失去了熱鬧景象。就算有人,他們的眼睛或表情都了無生氣,遲鈍地移動著,因此街上完全失去了活力。

(令人嫌惡的感覺......)

信玄的靈暴亂的時候,松本的城鎮也是變成這樣嗎?人們的精神顯然受到了靈氣影響。

讓決定先去造訪高耶等人留宿的飯店。

「他們還沒有回來嗎?」

讓聽到櫃台人員的話,露出苦澀的表情。千秋好像曾經有過一次連絡,但沒有交代什麼時候會回來的樣子。讓嘆了口氣。

「是這樣嗎......。請問,仰木高耶應該是從這裡通學的,你知道是哪一所學校嗎?」

「是的。......但是......那所學校現在......」

櫃台人員說到這裡,語氣變得曖昧不清。讓感到詑異,探出身子。

「發生了什麼事嗎?是哪所學校?」

「仰木客人似乎是就讀古城高中,......但是我想......他無法歸來的原因恐怕是因為那場騷動......」

「騷動?」

櫃台人員說道「我也不太清楚詳細情形」,小聲而斷續地將事情說給讓聽。

「集體離家出走?」

「我也不知道......事情是否真是如此......」

根據櫃台人員說的話,事件是發生在前晚深夜的樣子。全校學生聚集在學校裡不回家,團結一致據守在那裡。

「據守?怎麼會?為什麼學校學生全都離家出走了!」

「總之現在連警察什麼的也都來了,事情鬧得不可開交。所以我想仰木及千秋先生是不是也在學校裡......」

櫃台人員似乎知道千秋在那裡當老師的事。但是即使如此,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讓想了一會兒。

「我瞭解了。總之我先去那裡看看。是古城高中對吧?」

讓問出古城高中的所在,立刻出了飯店。

(這到底是怎麼了?)

不但四周都聚滿了靈,這次還發生集體離家出走和占據學校的事?看見飯店人員身上也附著好幾個活性化的靈,讓覺得恐怖極了。靈停在肩膀上對著自己咧嘴大笑的景象,實在教人無力消受。高耶他們也真能正視這種東西。

雜靈本來也不應該會擁有這麼大的力量吧。他們一定是從某種東西得到了活動能源。若非如此,不可能會變得那麼明顯的。

(古城高中嗎......)

總之先到那裡去。讓這麼想道,在城堡護城河旁的道路跑起來。

就如同聽到的消息一樣,警察、媒體報導人員及家長等全都湧到古城高中的正門前,現場喧囂不已。

「這......到底是怎麼了?」

正門緊閉,看得見校內有幾個高中生。他們就如同守門人般隔著一定間隔排列著。

古城高中不愧是從前的城跡,周圍東側由坪井川做為外護城河、西側被高高的石牆包圍,大門則有郵局側的正門及城側的裏門兩個,擁有絕佳的守城地利條件。校舍的窗子全都拉上窗簾,但學生們似乎幾乎全在裡面,氣氛森嚴無比。

像是家長會代表的人正以揚聲器在試圖說服學生的樣子。家長們全都蒼白著一張臉,惶惶不安地望著校舍。

「這裡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讓詢問站在身旁的媒體報導人員。

「聽說學生據守在裡面,這是真的嗎?」

「嗯。全校學生集體離家出走,說要占據學校發起行動,鬧得不可開交呢。」

「占據學校?這......又不是學生運動的時代,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現在正在調查動機,但是還什麼沒查到。教育委員會和警察都出動要說服他們出來,但是裡面情形究竟如何,根本完全不清楚。如果學生對職員還是外面的人有任何要求的話,他們好像打算接受的樣子。」

(就是裡面。)

讓知道。這異樣濃重的靈氣中心就在裡面。就是這個學校沒錯。但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些學生到底......)

「這裡好像從以前開始就是個怪學校呢。」

媒體報導人員親切地為讓說明。

「有一個叫做什麼『鐵之學生會』的,好像是個學生會活動非常嚴格的學校。雖然有人說指導者的指導力非常強悍,所以大家是否因此才會團結起來,但是他們和學校也沒什麼對立衝突,不過啊,反正現在是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的社會嘛。而且他們又正處情緒不安定的年齡。一定是對大人的反抗還是對社會的反抗這類的吧。但是占據學校這種事,讓我想起我的學生時代了呢。」

像是戰後嬰兒潮世代出生的男人說道。但是讓直覺不對。這不是什麼對社會的反抗。熊本的靈體活性源就在這個學校裡面,一定是它帶來某種影響的。

(高耶也在這裡面嗎......!)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代表者,出來和我們談談吧!我們已經準備好要傾聽你們的話!若是有任何主張的話,我們會聽的,出來談談吧!」

大人們奮起想要說服學生,但問題並不在這裡。證據就是,學生們應該聽得到他們的話,但根本不將之放在眼裡。他們就宛如沒有意志的守門人或是城兵。

(城兵?)

這裡的確是熊本城一角。高耶他們潛入這裡,果然還是因為知道這裡與《闇戰國》的怨將有關嗎?

總而言之,讓想確定高耶是否平安無事。但是該怎麼做?

(潛入裡面的話......)

讓繞了一圈探勘學校的樣子,但這裡就如同城塞。到處都有守門人站立,毫無可以潛入的空隙。

大部分的大人都將之視為天真的思春期歇斯底里,不會持續多久。他們不採取強硬手段也是這個原因。但是一問之下,聽說學生們在外頭也有協助者,每天都會以卡車運送好幾次食物等物資進來。這準備得不是太過周全完善了嗎?

(卡車嗎......)

讓若是有像高耶或千秋那樣的力量,想要奪取卡車混入裡面或許是可能的,但這對現在的他而言,是天方夜譚般的事。這種時候,讓就會痛感到自己的無力。只是有點靈感,是派不上什麼用場的。但是他不能就這樣袖手旁觀。

(怎麼辦......)

「外面那些傢伙仍聚集在那裡。真是相當頑固呢。」

學生會副會長尾崎從校長室的窗子越過百葉窗俯視正門,如此說道。他回望坐在背後沙發上的御廚樹里,問道「要派兵去將他們驅逐嗎?」但御廚自始至終都一直保持平靜。

「何必,不用管他們了。只要他們不進入城裡就好。倒是部隊編成已經完成了嗎?訓練進行得如何?」

「是的。準備已經周全了。隨時都可出戰。」

「是嗎。......《黃金蛇頭》呢?」

「現在正進入取出作業。」

回答的是高橋紹運。被埋在體育館下的《黃金蛇頭》終於被挖出了。紹運答道,作業將在一兩日內結束。

「雖說島津兵迫近而來,但只要得到《黃金蛇頭》,我們就所向無敵了。在那之前,就用我們的城兵來絆住他們吧。就拜託你協助了,色部殿下。」

色部勝長也在房間當中。色部深深點頭。他依直江的指示前來援助御廚。雖然他還未詳細聽說直江以開崎的身分跟隨御廚時的事,但締結同盟後,他已經聽說了關於《黃金蛇頭》的全部說明。

直江從那之後就沒有連絡。他說要去調查襲擊景虎的一向宗動靜,但現在究竟如何了?

(總之在得到《黃金蛇頭》之前,必須先守住這裡。)

就在此時,揚聲器的音量又大了一倍,連警笛聲都響了起來。這使得在校內播放的葛利果聖歌無法聽見,御廚終於不快地繃住了臉。

「......將他們趕走。」

校門前的人突然喧嚷起來,讓也吃驚地望向那裡。似乎有什麼動靜了。一個像是代表者的學生走了出來。身後帶著像是下僕般的學生走來的,是個有著日本人偶髮型的小個子女學生。

(那是......)

「御廚!」

古城高中的校長發出叫聲。警官對吵鬧的職員們問那是誰。

「是御廚樹里。學生會長。」

「御廚!妳終於回應我們的說明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各位,請肅靜。」

那從外表完全想像不出來的凜然聲音,抑制了人們的喧嚷聲。少女的眼睛充滿威嚴,支配大人似地巡視一周。

「昨日開始,古城高校已成為我等之物。從現在起,我們將要進入戰鬥準備。你們聚集在這裡,將會成為戰鬥的妨礙。請你們立刻離去吧。」

「戰鬥......?」

「這是怎麼回事!妳們到底打算做什麼!」

「不接受質問。我叫你們立刻離去。」

懾於御廚的迫力,教師們閉上了嘴。御廚緩緩交叉雙臂,以高傲的眼神環視人群。

「對你們這群雜碎,我沒有說明的必要。要是愛惜性命的話,就立刻離去!」

(什麼......!)

讓看見御廚的全身在那一瞬間放出了蜘蛛絲般的東西。絲線如煙般擴散開來,四周被霧氣包圍的瞬間,白霧的中央出現了一條巨大的蛇......!

「哇啊啊啊!」

職員們發出悲鳴,逃了出去。蛇的眼睛在霧氣深處赤紅地閃爍,陡然間,人們的動作停止了。

(咦──......)

頃刻之間霧氣散去,蛇也如幻覺般消失了。接著,職員、家長及警官們,在場的所有人全都突然變成一副無精打采的表情,一個接一個開始離開現場。

「咦......等、等一下......大家!」

就在讓的叫聲當中,最後只留下他一個人,原本聚集的人群全都走了。這一定是催眠暗示之類的。

(那個女的......!)

果然並不普通。讓分開離去的人群奔向校門,逼近守門的學生。

「喂、這裡有個叫仰木高耶的學生吧!讓我見他!我知道他在這裡,讓我見仰木高耶!」

聽見讓的聲音,正要進去玄關的御廚等人回過頭來。

(我的暗示無效......?)

「高耶!高耶、你在這裡吧!出來啊......!仰木高耶!仰木高耶──!」

「!」

御廚的臉色變了。她身邊的尾崎一臉蒼白地開口。

「會長,那個人......」

御廚的目光呆滯,一張臉變得冷若寒霜。然後她緩緩回頭往讓那裡走去。讓看見她,伸直了背。

「你說你是來見仰木高耶的?」

「是......是啊。」

御廚以下顎輕輕向部下點了點,突然地,讓身邊的兩個男學生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

「幹什麼......!」

「你是什麼人?叫什麼名字?」

「成田讓。我是仰木高耶的朋友。」

御廚深深戒備地觀察讓,瞭解了他不是憑依靈也不是換生者,但是為何暗示會不管用?

「......。你是來找仰木高耶的嗎?」

「對。我特地從東京來找他的,要是他在的話就讓我見他!」

「好吧。」

御廚再度以眼神示意,兩邊的學生放開了讓。御廚轉過身去,越過肩膀回頭對他開口。

「跟過來吧。」

校內就如同軍事基地一般。穿著手水服和高領學生服的學生們約十人一組地行動。御廚一走近,所有人都對她敬禮。奇妙的是他們每個人的眼睛都像充血般鮮紅,應該不是結膜炎吧。

(但是,和剛剛看到的蛇一樣。)

讓這麼想。走廊播放著不絕於耳的讚美歌一事也很奇妙。學生身上感覺不到任何個性,他們就像意志被束縛的人造人一樣。

讓望進經過的教室裡面,大吃一驚。桌子和椅子等在空中飄浮,是學生在訓練使用《力》。

(超能力......?難道所有人都會用嗎?)

「往這裡。」

聽到指示,讓進入最深處的門扉。裡面拉上了黑色的遮光窗簾,似乎是顯像用的暗室。讓聽見門鎖「喀」地關上,吃了一驚。被關在裡面了!

「嗚......!」

讓突然從背後被綁住雙手,上半身被固定在桌腳上。開關打開的聲音響起,強光由正面照來,讓不由得閉上了眼。

「你說你是二B的轉學生,仰木高耶的朋友是吧。」

小個子的女學生以如同魔女般的聲音冷冷問道。

「你知道他的真面目吧。老實招出來。仰木高耶究竟是什麼人?」

「高耶就是高耶。」

讓的回答極度簡潔。

「才沒什麼真面目不真面目的,高耶就是高耶,不是除此之外的任何人。知道的話就快點讓我見他!」

被讓這樣過分清楚地斷定,御廚一時說不出話來。對讓而言,高耶不是什麼「上杉景虎」,只是「高耶」而已。這是事實。

「就算隱瞞也沒有好處。也是哪裡的人?織田嗎?島津嗎?還是......」

「妳自己才是,到底是什麼人?要問別人的話,自己也報上名來怎樣?」

聽到這話,御廚也有點生氣了。讓很剛強。那雙如栗子般圓滾滾的大眼睛充滿迫力,還是一樣令周圍的人瞬間為之退縮。御廚心想「真是倔強」,對部下做了什麼暗號。一個女學生從遮光窗簾的另一頭拿來一個裝著液體的燒杯,其中有某種物體在蠕動著,令讓一驚。那是個有著醜怪形狀、如同蒟蒻般的綠色物體。御廚以一張毫不在乎的表情抓起那個物體。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

「是孵化的蛇蠱。這是硬從根津的部下體內抓出來的蛇蠱,正渴求著宿主。它在人的體內孵化,已經經過訓練,十分優秀,會連宿主一起都聽從我的命令。」

讓不由得臉發青。他讀出御廚的意圖了。

(學生們該不會也是因為這個......)

「也讓你成為我的部下吧。」

「等......等一下......」

「會變得想說出真話喲。」

蛇蠱在御廚的手中醜惡地蠕動著。黏稠稠地,就像長二十公分左右的蛇......不,水蛭。

讓掙扎的身體被學生們按住,下顎被抓住,嘴巴硬是被打開。讓因恐怖而扭動身軀,御廚將蛇蠱強迫塞進他的嘴裡了。無法抗拒......!

「啊......呃......」

異物一面蠢動,一面從嘴巴進入喉中。那種噁心已極的觸感令讓幾乎要昏了過去。御廚用力把在喉裡膨漲蠕動的蛇蠱塞進去,不久後,它便自力進入讓的體內了。

「昏過去了嗎?」

讓無力地垂下頭去。御廚以鼻子哼笑,用部下遞過來的毛巾擦手。

「沒關係。醒來的話,應該就會說出仰木高耶的事了。去幫他準備制服,順便也將他做為戰鬥員使用吧。」

御廚出了房間。學生們向她敬禮,目送她離去。

***

這個時候,色部與高橋紹運來到體育館的工程現場。在那之後,《黃金蛇頭》的挖掘工作也順利地進行。

這裡是體育館的舞台下方。這裡被挖了一個相當深的坑穴,裡面看得見一個像石室空間的蓋子。看來《黃金蛇頭》就被收藏在這當中。

「根據阿蘇殿下的證詞以及對照古城地圖,確定了祭祀《黃金蛇頭》的祠堂就在這一帶。但是因為它埋藏在地下相當深的部分,建築體育館的時候也沒被損毀。而且它是安置在石棺當中。接下來只有祈禱內部的狀態也保持完好了。」

紹運說道「這就是地圖」,將古城圖交給色部,做了說明。聽說古城地圖是阿蘇氏所擁有的。

「原來如此。實在是相當詳盡的地圖呢。不過,告訴你們《黃金蛇頭》的阿蘇惟光殿下現在在何處?」

「惟光殿下應該正前往阿蘇的西嚴殿寺。」

紹運折起古城圖。

「若是惟光殿下沒有復活的話,我們也不會得知《黃金蛇頭》的事。惟光殿下因為受到相良的舊臣讒言,被秀吉公命令切腹自盡。聽說當時他只有十二歲,應當是相當悔恨不甘吧。」

惟光生前雖然受到成政及清正的庇護,但復活後似乎還是跟隨了最早的同盟者大友。

「惟光殿下應該會在西嚴殿寺進行準備。為了在火山口內建立大友王國的......」

「『大火輪法』。」

紹運說道「沒錯」,點了點頭。

那是大友即將要在阿蘇一帶執行的壯大咒法。

大友真正的目的在此。大友要把膨大的靈力聚積在曾經是湖泊的火山口,將之做成巨大的水壩。

『大火輪法』即是完成這項計劃的咒法。這是極為壯大的咒法,將太陽與火山熔岩的靈威集中在被稱為「咒礎體」的特殊個體內使之融合,再於火山口築成堤防,做為水壩,將融合的靈威在高度活性的狀態下隨時蓄積在水壩內。這個咒法只要一度實行,融合太陽與熔岩靈威的力量──「陽威」便能隨時供給使用,而且只要太陽與熔岩不死,就能源源不斷地湧出並恆久保持。

這種「陽威」能夠利用在任何地方。使用於兵器的話,必能發揮驚人的威力。另外,它也可以藉由熔岩如同自來水般供給各地,因而能夠在遙遠的地方使用它的力量,同時也能造成熔岩活性化。讓它集中在一點從地下爆發的話,就能將島津的根據地一口氣解決。

大友要將《黃金蛇頭》用於『大火輪法』的礎體。

《黃金蛇頭》的性質與蛇靈接近,擁有像磁石般吸引靈體的能力,這與其說是易於吸引靈本身,更應該說是容易聚集靈擁有的能源。做為聚集太陽與熔岩靈威的『大火輪法』之礎體,《黃金蛇頭》可說是適材適所。御廚潛入古城高中後,《黃金蛇頭》的磁力就逐漸活性化。使熊本的靈磁場混亂的,就是這個《黃金蛇頭》的磁力。

大友宗麟完成「陽威」水壩後,更進一步打算將這裡做為自己的王國。

「宗麟公生前想要完成的天主教國嗎?」

紹運突然停手,一臉認真地回望色部。色部的表情也是一臉嚴肅。

「聽說宗麟公打算在阿蘇的坊中遺跡建立許多教會。想藉由將陽威賜給天主教徒的行為來收攬全國天主教徒之靈,然後統一《闇戰國》。」

「沒錯,色部殿下。」

「宗麟公在生前真的是打算建立天主教王國嗎?現在也是為了建立王國而留在世上的嗎?你們也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復活的嗎?」

「關於天主教......我們是沒有插口的餘地的。」

紹運說道。

大友宗麟在全盛時期統治北九州的六國,甚至被稱為「鎮西王」。

他發揮了卓越的先見之明,積極與外國交易,興旺經濟以增強國力。宗麟更受到號為九州第一的家臣所惠。立花道雪、高橋紹運、立花宗茂。他們的強大造就了大友的九州最強。

然而霸者的榮光不長。

原因在於宗麟自身的墮落。他耽溺榮華,自我中心,貪求財富,醉心遊興,完全墮落在靡爛的生活中。軍師立花道雪的諫言到最後還是沒能傳進他的耳中。在宗麟墮落期間,九州的情勢瞬息萬變,龍造寺造反、島津躍升,大友四周的狀況愈來愈嚴酷。遠征日向失敗,尤其是在耳川會戰吃了一場死者兩萬的大敗戰後,大友就日漸衰微,一蹶不振了。

大友的衰頹與天主教有著莫大關係。宗麟會受洗成為天主教徒,一方面也是為了利用傳教士來擴大與南蠻的貿易,但是不知不覺間,宗麟沈溺其中,開始獎勵在領內的傳教活動、不斷建立教會,最後甚至做出在戰爭中燒燬佛教的寺院佛閣等暴行來。也因此大友家中的宗教對立日趨嚴重,甚至招來家臣反叛的結果。

宗麟是在天正六年受洗成為天主教徒。他在這一年,為了在日向國務志賀建設天主教王國,親自率軍遠征日向,但在高城與耳川大敗,遭受到重大挫折。以此為契機,島津開始侵攻大友領地了。

宗麟為了當時遭到挫敗的天主教王國這個理想國之夢,復活並欲在這個阿蘇之地實現夢想。

「......你覺得這簡直就如同妄想嗎?色部殿下。」

紹運以有些沈重的聲音說道。

「確實......。生前,主公說要遠征日向時,我就覺得這是場夢。國家危殆不安之際,還談什麼天主教王國。大家都如此反對。」

那種理想是一種妄想,也能將之解釋成這是宗麟為了逃離籠罩在家中的陰霾及龜裂而想出的逃避方法。紹運認為事實上應該就是如此。

「但是我覺自己可以瞭解主公執著於天主教的心情。」

「............」

「主公無論何時,都有道雪殿下陪伴在身邊。」

那是指立花道雪。

道雪是大友的軍師,他在被稱為「大友二階墜」的繼承權之爭跟隨宗麟之後,就一直身為宗麟的心腹支持著大友。道雪是個如同武將之鑑般,人格優秀、出類拔群的武人。確實,見過本人之後,色部深深實感到這番話是真的。

「道雪對主公而言,或許太沈重了。」

「太沈重?」

「是的。該說是沈重還是......太過優秀、太過完美,他太過強大了。主公疏遠道雪殿下,將他趕到離豐後最遠的立花城去。雖然是疏遠了道雪殿下,但在我看來,主公仍然一直在懼怕著他。」

「害怕下剋上嗎?」

紹運「不」地搖頭。

「主公是遇到下剋上也死不了的人。道雪殿是打從骨子裡只為忠節而生的人,他絕不會丟下主公不管。主公也瞭解這一點吧。所以才更令他難受。」

「太過完美......成了一種壓力?」

色部這麼問道,紹運微微點頭。

「在天主教的教義與文化裡,沒有道雪殿下的影子。或許主公是想爭口氣也說不定,又或許是想證明......。藉由親手建造一個......道雪殿下無法插手的王國......」

色部默默凝視紹運的側臉。

「若是這樣的話,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能瞭解主公執著於天主教王國的理由。或許只是我想太多了......」

「............。道雪殿下現在在香春岳吧。」

「是主公命令的。」

紹運答道。

「道雪殿下其實是想在阿蘇進行指揮的,但主公硬是要他去進行建造『崩國』的工作。建造『崩國』的任務,其他人也能勝任的。主公是不想讓他插手。」

『崩國』是從前宗麟在臼杵的丹生島城用來擊退島津家久的大砲之名,來自南蠻。宗麟利用香春岳的土,想要將之再次重建為『靈大砲』。

「對主公而言......道雪殿下復活的事......或許又成了他心裡的重荷也說不定。」

紹運說道,想著兩人的事,嘆了一口氣。色部沒有再多說什麼,內心覺得世上真是有著各式各樣的主從。

人與人的關係甚至能左右國家的盛衰。只有當事人才瞭解的微妙心情,成為爭端的例子也不少。

因此滅亡的國家。因此被斬首的主人......。相隨了四百年的主從。

「阿蘇的王國嗎......」

色部自言自語似地,連同嘆息一同呢喃。

正好就在此時,副會長尾崎來到這裡,向兩人出聲。紹運注意到他。

「五郎嗎?外面情形如何?夫人將那些人趕走了嗎?」

「有個奇妙的人混在裡面。」

兩人「什麼?」地瞠目,尾崎露出不解的神色。

「那是自稱是那個仰木高耶朋友的人,夫人的暗示對他無效。現在夫人正親自對他進行調查。」

「什麼?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的確是......叫做成田讓的......」

「成田讓......!」

色部突然變了臉色,紹運感到詑異。

「色部殿下認識他嗎?」

「啊......不......」

色部也知道成田讓。關於成田讓是景勝的轉生、還有他的真面目,色部全都從直江那裡聽說了。還有他現在正被信長植入『魔王之種』的事也是。

「茱利亞夫人將他怎麼了?」

「聽說剛才將蛇蠱植入他體內了。不久後將會被洗腦吧。」

事情糟糕了。色部如此想道。

***

成田讓成了大友的戰士。

醒來的讓被穿上古城高中的制服,和其他學生一起編到隊裡。

(真奇怪。)

讓感到奇妙。雖然蛇蠱進了體內,但自己看來還是和其他學生不太一樣。讓用手掌拍拍自己的身體。

(大家不是因為那團奇怪的蟲而變得唯命是從的嗎?)

幸而色部擔心的事有一半都只是杞人憂天而已。蛇蠱的洗腦對讓不管用。

讓煩惱著到底該怎麼辦才好,但最後還是決定配合其他人行動,因為他覺得這樣比較方便尋找高耶。讓裝作被洗腦的樣子,也參加了訓練。

事情變得極妙。

(我......我能使用超能力!)

那是相當驚人的能力。不知道這是否就叫做念動力,不用摸就能將巨大的桌子抬起。讓對這件事感到極為興奮。

(好棒!好棒!棒呆了......!)

簡直就像變成高耶他們一樣,能夠使用《力》。自己變得能夠這樣輕而易舉地使用《力》。

(這樣一來我就能像高耶他們那樣戰鬥了!)

讓總是為只有自己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而感到懊惱,對於無法成為高耶助力的自己也感到悔恨至極。但是只要他有了這個力量,就能夠做到了。自己能夠為高耶而戰。

四周的學生們也驚訝地看著讓。因為他們當中沒有人能夠像他那樣自由自在地使用《力》。

「太棒了......」

來視察訓練情況的御廚也為讓的素質大為吃驚。再也沒有比讓更理想的戰士了。雖然聽說讓之後也沒說出高耶的事,但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如此優秀的戰士,沒有理由置之不理。

「五郎。將他配屬到二A的第一隊,安排在重要戰略點的話,應該會有相當的戰果吧。他會成為有用的戰力。」

御廚對小隊負責人說道「交給你了」之後,和部下離去了。

之後過了不久,色部勝長出現在教室裡。學生們都知道色部是御廚的客人。

「御廚會長叫我來帶成田讓過去。」

學生毫不懷疑地立刻答應,叫出訓練中的讓。

(要做什麼......?)

讓警戒著,目不轉睛地瞧著這明顯不是學校人士的男人。色部並不將他帶到執行部,而是帶他到方才沒有人跡的暗室裡。門扉關上的瞬間,讓突然感到不安。他想是不是自己的演技曝光了。

「你、你是什麼人......」

讓吃驚地睜圓了眼睛。

「找我幹什麼?有事的話就快點說。」

「............。真不愧是你。沒有受到蛇蠱的影響哪。」

「!」

讓陡然擊出才剛學到的念,但男人將之以《護身波》分散了。

(念......!)

「沒被洗腦而變得能夠使用《力》嗎?這真是了不起。」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是這個學校的老師嗎!」

「噓。請不用擔心。我是你的同伴。」

讓「咦」地露出驚訝神色。

「我是仰木高耶的同伴。叫做色部勝長。」

「色部......」

這個名字讓曾經從高耶他們那裡聽過,所以知道。

讓感到驚愕。

「色部......勝長......」

第二十三章英雄吞噬太陽

此時門協綾子正身處加藤清正的菩提寺──本妙寺。

本妙寺位在熊本城的東北一個叫花園的地方,境內有座被稱做「斷魂梯」的漫長石階,其上便是淨池廟──加藤清正的廟所所在。聽說這裡與熊本城的天守閣正好同高,也能夠一眼將熊本市街盡收眼底。淨池廟之下,清正的遺體以身裹甲冑的狀態被埋葬,為了防止遺體腐敗,石棺裡灌入紅漆,因此即使是在經過四百年的現在,他的姿態應該還是一如往昔。

復活後的清正,以這裡做為結界中心,並將自己的遺體做為保持結界用的礎體。

綾子遵從開崎的指示,為了守護結界來到此處。

(的確變得相當弱了。)

清正張起結界,以防止敵方靈體侵入。但是結界內因《黃金蛇頭》的力量增加,其影響使得地縛靈活性化,所產生的靈能源膨漲正危及結界的保持。

島津軍即將迫近此處了。若是現在允許他們入侵,市街將會化為戰場。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重蹈松本的覆轍。

(至少在景虎回來之前,要想想辦法才行。)

問題是島津家久。他若是察知了結界的構造,應該會立刻襲擊這裡的。為了使結界消失,非破壞清正的遺骸不可。

綾子採取行動,首先在四周設下陷阱。她將許多木牌如同地雷般埋在各處,不慎踏上的人將會受到電擊而無法行動,是有些粗暴的作法。她以這種方式排除侵入者,並緊急施行保持結界的「金剛炎·金剛網之法」。

但是這也只是應急手段而已,到底能夠撐得了多久?

綾子倒豎全身神經,戒備敵襲。

(景虎......)

從那之後綾子就一直無法與他取得連絡。開崎也是。綾子的焦躁已經到達界限了。她想盡早向景虎傳達直江的事。雖然不知道他偽裝成開崎的理由為何,但直江若是開崎沒錯,那麼高耶在江之島表現出的動搖是正確的。或許高耶對於把直江的身影重疊在陌生男人身上而感到內疚,但事實完全相反,高耶在無意識當中,已經看穿開崎的真面目了。

(直江還活著啊,景虎。)

綾子朝阿蘇的方向叫道。

(就算你回到現實,也可以不用絕望了!)

綾子以焦急的心情握緊拳頭,就在這個時候。

「!」

綾子的第六感敏銳地察知了異變。陷阱被彈飛,數個地方的地雷同時失去了力量。她不解發生了什麼事而慌忙奔向大門,然後突然一驚,停下腳步。

數個男人從石階登上,每個人都背負著大刀。那張臉,綾子見過。

「又見面了哪,女人。」

(島津家久......)

陷阱似乎被看穿了。綾子一面集中丹田之力準備生出力來,一面從正面睨視敵人。看來他們終於找出結界點了。

「我以為終於收拾完清正的《夜鳥》,想不到還有趁隙補強結界的人出現。真是找麻煩。」

「我知道你們遲早會來,正在等你們,劍士們。」

「看來妳相當想成為我們劍下的餌食哪。選吧,讓開的話就饒過妳,不讓開就死。」

島津劍客們與綾子間的距離逐漸迫近。綾子拔出預備的真劍戒備。她學過劍法。在幕末,即使是女流之輩也會學習北辰一刀流。就算不知體捨流,也知道該如何應對示現流劍法。最初的一擊。只要迴避過這一擊就有勝算。

「有趣。真劍決勝負?」

家久的眼神完全就像個劍術家。他滑下指尖,舉起森然發光的劍。劍鋒在閃爍。

「那麼就盡力殺過來吧!」

裂帛的氣勢從三方發出。被鎮攝的綾子一瞬間慢了腳步。三人如疾風般襲來。太快了......!

沈重的風聲,呼嘯耳邊而過。躲過一劍,但是沒能完全避過第二劍。一陣尖銳聲響,刀身迸出火花。綾子以劍承對受對方的攻擊,然而體捨流猛烈的劍威將綾子出鞘的劍身一分為二。

「!」

瞬間眼前閃起第三劍的劍鋒光芒。怎麼會有這般如同怪物的速度......!

鏘!

綾子擊出的念與敵人的劍正面衝突,一聲如同岩石崩裂的聲響,兩人被彈至後方。家久提劍斬向跌倒的綾子。

「殺───!」

綾子轉瞬間擊出念去。趁敵人退縮的時候,她取出小型瓦壎笛,深深吸氣之後狠狠吹去。尖銳的聲音響起,同時沈重的風壓重重擊向家久胸口。

「呼......!」

靈笛散出鱗粉般的風天種字〝〞(BA),將家久等人呈弧形拋飛出去。兩人從石階上不斷翻滾下去,另一個人的身體重重撞在梵鐘上,倒了下來。但是家久漂亮地翻了個筋斗,著地後重整體勢。

「......可惡!」

唰!

綾子的身體被真空旋風切傷了。趁她痛得一瞬間眼前暈眩時,家久連接不斷地使出術來。綾子雖然護住身體,但數股真空還是切裂了她的頭髮和臉頰。

「你......你幹什麼!」

「去死吧!」

家久高高跳上綾子上方,揮下劍來。綾子想用風吹開他的瞬間,家久以念將笛子彈飛了。家久的影子覆蓋上來。

劍刃就要砍向額頭......!

千鈞一髮,綾子以《護身波》擋下了劍。然而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那一瞬間,高壓電流衝向綾子全身,她喉嚨發出一聲悲鳴,昏了過去。

家久對她施以電擊。

「也沒嘴上說的那麼了不起哪。」

家久哼笑道,站了起來,部下們也終於趕回他身邊。家久步向淨池廟,支撐結界的清正遺骸,就埋在這座廟的地下。以靈視一看,如同陽炎般的金色光芒從廟所當中熊熊燃起。這是遺骸仍然擁有力量的證據。

「哼......。那種東西,就讓我連同廟所一起一刀兩斷吧。」

家久緩緩調息後,握劍做好中段姿勢。劍身發出青白火焰,家久集中精神聚集力量。轉眼之間,青白色的火焰如同柱子般延伸,聚集了驚人的破壞力,劍有了駭人的變化。刀身有時劃過閃電般的電流,宛如蛇一般地纏繞其上。

「喝啊啊啊......」

劍身陡然朝空中伸長,就要連同廟所一分為二......!

「殺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一瞬間,異變產生了。淨池廟突然噴發出火焰,吞噬了家久的劍。

「什麼......!嗚啊啊!」

家久的身體被火焰包圍,因極度的高熱而痛苦掙扎。

「家久大人!......嗚哇!」

家臣們全都僵直了。在門前,有個穿著學生服的高中生站在那裡。高中生的頭部和胸口纏著繃帶,雙臂環胸望著這裡。

「想要對我的遺骸出手,你們還早了一萬年!」

「這傢伙......難道是......!」

「沒錯。」

高中生的背後又出現了一個高個子的男人。男人有著輪廓鮮明的五官及眩目的褐色皮膚,他站到高中生前,倨傲不馴地笑了。

「這個男人的個性可是頑固到讓人吃不消哪。要是敢壞了他的遺骸,可是會被作祟五萬年的啊。」

(什麼人......?)

綾子一面呻吟,撐起上半身。說是自己遺骸的高中生,難道是......!

「可惡、清正!你是來送死的嗎!」

「我是來目送你的死期的。」

「什麼......!」

「好啦,清正。囉哩囉嗦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穿著牛仔褲的男人這麼說道,他一手拿著罐裝可樂,有�大口大口地喝著。家久以為自己聽錯了。將清正當下人使喚的這個男人究竟是誰?

「我來到熊本,正想要來個暖身運動哪。想到終於可以盡情使力,就期待得不得了。這個獵物就讓給我吧。」

男人說著揮起右臂,真的像在開始做暖身操似地。然後他再喝了一口可樂,粗暴地擦拭嘴巴後,唇上露出殘忍的笑容。在場的人全都為之毛骨悚然。只是一個眼神,便將所有人震攝住了。對方絕非泛泛之輩。這到底是誰?只憑眼神就能有這等迫力,這個男人究竟是......!

「難道......這個男人難道是......!」

「來吧,你是第一個獵物。盡全力打過來吧!」

男人全身發出驚人的金色火焰。家臣們受到恐怖支配,提刀相向,連逃走都辦不到。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

家臣們瘋了似地大聲狂叫,飛撲上去。但是男人只是獰笑了一下而已。

咚!地一聲巨響。

兩個家臣被打倒了。綾子倒吞了一口氣。他們的心臟已經停了。男人只憑一個笑容,就殺了兩個人。

「淺尾!......宮內──!」

家久現出怒氣,睨向對手。他已經察覺到這個男人的真面目了。這種人在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個。在《闇戰國》當中能是清正主人的,只有一個!

「你終於來到熊本了是嗎,織田信長!」

家久如同野獸吼吠般地大叫。

「誰會把九州交給你!我們薩摩式士就算捨身也要守護這塊土地!」

「噢!愛捨就去捨吧!盡情捨身到沒有遺憾吧!」

家久貫注精神,漲起所有的《力》襲擊過來。然而信長卻以手掌接下了他這入魂的一劍。

「什麼!」

「喝啊啊啊啊啊!」

信長的掌中擊放出駭人的能量!

家久從正面承受這道閃光的衝擊。他的身體畫出弧線吹飛而去,就這樣結束了。被打倒在地面的家久再也沒有動彈一下。

信長若無其事地看著家久倒下,又喝了一大口可樂。

「啊啊啊......啊啊啊......」

綾子由於過分的恐怖,無法說出話來。剛才她所看見的,正是靈魂被擊散的瞬間。那真的就如同玻璃碎片般化為塵屑了。這不是普通的死。魂魄散去了。是完全的消滅。

是......《破魂波》。

信長朝因震驚而完全無法出聲的綾子一瞥。放出那樣駭人力量的本人,卻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信長「啪沙」一聲,將可樂罐捏扁了。綾子因那陣聲響回過神來,注意到信長正筆直望著自己。無法動彈。這不只是被蛇盯上的青蛙如此輕鬆的狀態。

「哦,有個有趣的東西哪。」

「啊......啊啊......啊啊啊......」

「是那隻可憎的老虎下僕啊。名字叫什麼去了?」

綾子感到身體從最深處開始顫抖起來。無論怎麼忍耐,牙齒都合不攏。不知不覺中,她的眼睛甚至滲出淚水來。信長看出她的恐怖,愉快地微笑了。這個男人只要看到獵物害怕的模樣,就會感到舒暢至極。他平日就斷言,再也沒有比他人害怕的眼神更令自己感到快感的了。信長伸出指尖,抬起綾子的下顎。

「好女人,我會好好疼愛妳的。」

信長喚來部下,命他們帶走綾子。在無法做出任何抵抗的情形下,綾子被帶走了。

「主公,您認識剛才的女人嗎?」

「是上杉的夜叉眾,叫柿崎晴家的。」

「上杉......。那麼他是景虎殿下的部下......」

「聽說你和景虎在一起哪。」

清正的肩膀陡然一震。清正自認問心無愧,但被信長這麼一問,就有種內心被窺伺的感覺。

「為何不殺了他?至少也該讀他的心不是嗎?以你的能力,要讀景虎的心是輕而易舉的吧。」

「那是......那個男人是個讓人無法掉以輕心的人,所以......」

「哼。也是吧。他是個無法輕視的人物,擁有讓人輕忽大意的奇妙技巧,因為他的狡獪,我的家臣們不知吃了多少虧。」

信長雙臂環胸,望向阿蘇的方位。

「呼。懷念的舞台就在近旁哪。這個舞台上,演員全都到齊了。景虎也來到這裡,真是有緣。就讓我再一次重現那場戰爭吧。」

信長說道,瞇起了眼睛。

「當然,在這次的劇本裡,要死的是那傢伙。」

「主公......」

下一瞬間,信長像是爆發似地大聲哄笑起來。

「哈──、哈、哈、哈!不過說起來也真是有趣哪!謙信要參戰?笑死人了,連屁都要出來啦!那個披著正義皮的糊塗老頭,想和我這個第六天魔王相抗衡?實在有趣,有趣極啦,對吧清正!」

信長已經從清正口中聽說《黃金蛇頭》的真相了。

「鬼八族是嗎?不過是個頭蓋骨,竟然塞滿了古代火向之民的怨靈,真是痛快,說穿了就是個怨靈罐頭嘛?靈是年紀愈大力量愈強的哪。現在應該已經積了又積,快要爆滿了吧。大友連這也不知,還以為那是什麼八岐大蛇,滑稽也該有個限度。」

「島津軍已迫近熊本。屬下立刻進行強化結界的工作。」

「不用,清正。」

信長不容分說地說道。

「不需要結界。」

「不需要......?主公是說,要解開結界嗎?」

「讓島津那夥人進來熊本吧。我軍不用出手也沒關係。」

「主公打算讓他們與大友戰鬥嗎?」

「對。想戰的人就讓他們去戰,讓他們彼此削弱戰力吧。我們就在高處旁觀,放出間諜煽動他們,直到雙方戰到精疲力竭,衰弱無力為止哪。」

清正不禁咋舌。信長是認真的。他真的想讓島津進入熊本。

「但是這樣一來,熊本將成為戰場......。」

「不滿嗎?清正。」

清正一震,臉色變得僵硬。信長威壓地俯視他。

「你是我信長的臣下。也就是,熊本是我信長的東西。你有異議嗎?」

清正無法回答。信長望著那樣的清正,滿足地笑了。

「你說鬼八之首在古城吧。」

「是。屬下認為非盡早將之破壞不可,然而現在古城被大友所占據,想要出手,是至難之技。」

「這不是什麼至難之技。」

信長望向熊本城的方向,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我的分身啊,現在正潛入在那個古城高中裡。......呼呼,你看著吧。我來給他們一個意想不到的大驚奇。」

「是......?」

清正又以為自己聽錯了。信長剛才說,意想不到的大驚奇?

「沒什麼了不起的。你和我只要待在這裡,一步都不用動就行了。不費半點工夫,結果自己會送上門來。我啊,開始有點想試試鬼八之首是不是真的能讓九州沈沒了哪。」

(這個人到底是在想些什麼......!)

清正啞然。信長恐怕從清正那裡聽說鬼八之首時,就已經決定這麼做了吧。不但不將鬼八之首破壞,還想將之據為己有。

「請住手!這......這太危險了!」

「危險?」

「武田、吉川和大友都只是不知道它真正的恐怖而已!絕不能讓那種東西成為兵器!萬一怨靈們被解放,九州真的沈沒的話......!」

「有趣,就讓它沈沈看不是很有意思嗎?」

「!」

「如此巨大的島嶼沈沒的模樣,可不是隨便就能見到的。若是辦得到的話,不是該讓它一次下沈看看嗎?這可是世紀的大事件。這樣一來,這個日本國究竟會變得如何哪。」

清正完全混亂了。他不瞭解信長在想什麼。他不是認真的吧?信長是真心在說這些話的嗎?

「九州沈沒的話,會死上一大群人。死掉成為怨靈之後,就將之置於我的支配下吧。這樣一來,不管是謙信、信玄還是《闇戰國》中的怨將們都不成對手了。我要讓他們屈服,全都成為我的奴隸!將他們做為奴隸,接下來攻向海外!」

信長高聲大笑。這是妄想狂。就算本質是怨靈,但是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一個怨將會有如此恐怖的想法了。

(這......這個人究竟是......!)

「能夠制服瘋馬的,只有霸者和有膽識的人。火向的怨靈們,就讓你們解放吧,然後成為將這個國家徹底變革的力量。清正,你跟我過來,我會讓你看見前所未有的精彩光景。」

清正已經嚇得啞口無言。信長以武人的眼神俯視熊本市街。

「讓我看看號為九州最強的戰法吧,薩摩的武者們啊,我就在這兒等著見識!」

***

另一方面,阿蘇的國造神社因為接連不斷傳入的情報而陷入半混亂狀態。

其中尤以加賀暴動的通知最具衝擊性。

對於這個消息,光秀也感到驚愕。一向宗的領內發生內亂了。聽說那些擁有最堅固團結向心力的門徒眾發起叛變,出現了背叛者。暴動的規模比預想中的還要嚴重。此時又傳入可能是謙信策劃煽動此次暴動的情報,事態瞬間變得緊迫無比。顯如緊急命令賴廉為加賀司令官,十萬火急地將他從阿蘇召回。

「我非立刻趕回加賀不可,明智殿下,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了。」

賴廉說道,和門徒眾一同火速趕往熊本機場。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類似的暴動在各地發生了。

東北的伊達、甲斐的武田、四國的長曾我部,以及北九州的毛利領地,全都發生了本國怨靈的暴動事件。被攻其不備的諸將們因各地發生的動亂而混亂,慌忙出動兵力。

「看樣子策劃煽動的是各地白衣女!」

「果然是謙信......!」

「富山和新潟都已經被攻陷的樣子!」

「他們的綜合戰力聽說有織田軍的數倍之多!」

光秀的家臣們興奮地你一言我一語,景虎身在同樣的宅邸內,當然這些情報也一一流入他的耳中。

據說高耶的臉色一點也沒變。

大致的處理告一段落後,光秀來到高耶的房間時,已經時近日沒了。

光秀開口第一句就盤問高耶。

「命令白衣女煽動工作的,不是你吧。」

高耶靜靜望向光秀。他沒有下過那種命令。

雖然光秀瞭解,但為了慎重起見,還是詢問他以確定。

「關於新上杉,你覺得如何?」

「......。你要我怎麼想才是?」

「只有竹保的證詞,不足以相信是嗎?」

高耶沈默。

然後緩緩搖頭。

「我沒有親眼確定。」

「確定的話,你就能接受嗎?」

高耶又沈默了。

光秀凝視面無表情的高耶,然後微微放鬆緊繃的肩膀。

「要是想確定的話,就確定到你滿意為止吧。你這樣做的話,我們也能確認情報。我還有件事要問你,你從上杉被除名的話,力量也會被取回嗎?《調伏力》也會消失嗎?」

「我想......應該不會。」

高耶淡淡答道。

「給予這個機會的是謙信公,但授予力量的是毘沙門天。只要本人的歸依心仍在,曾經被授予的力量,即使是謙信公也應該無法奪走。」

「也就是說,這沒辦法成為確認方法嗎?那麼毘沙門刀呢?」

光秀也知道那把刀。

「聽說那是只有總大將才能持有的靈刀。從大將除名的話,是否也無法使用毘沙門刀了?」

「我想這不能成為證明。」

毘沙門刀是毘沙門天的能量《調伏力》的化身。只要知道產生毘沙門刀的方法,就再也無人能夠將之奪走──只要高耶沒有失去《力》本身的話。

「也就是,即使從夜叉眾被除名,也仍然能夠使用《調伏力》。若是讓那種人成為敵方的話,就是件再危險也不過的事了呢。」

高耶點頭。

那若是總大將的話......更是危險。

「你打算怎麼辦?」

「............」

在漫長的沈默之後,高耶靜靜抬頭。

「想要證明自己已經不是大將是很簡單的。下達與新大將完全相反的命令,看部下們遵從哪邊就知道了。」

「你要召集部下討滅直江嗎?」

「輕率的宣戰布告......是自滅行為。」

光秀覺得不可思議地問口詢問。

「這樣想不是太懦弱了嗎?我認為你們雙方並沒有過於懸殊的戰力差啊。」

「你們不知道上杉的真正實力。另立大將,也就是轉移了發動冥界上杉軍的權限。」

「發動?冥界......那是什麼?」

「那是指沈眠在冥界的上杉軍勢。」

光秀吃驚地張開嘴巴,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現在在地上的上杉軍力,還不及全軍勢的一半。他們是我們最初換生時同時在冥界沈眠的越後死者。」

「所謂冥界,指的不是彼世嗎?」

「不是彼世,但也並非此世,而是在其交界的次元。在此沈眠的死者不會淨化,甚至沒有時間,所以也不能說是真正沈眠。」

身處冥界的狀態,景虎等人稱之為〝沈眠〞。能夠將他們由冥界召集過來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冥界上杉軍的總大將。

光秀當然是第一次聽說上杉有這樣的軍勢存在。不只有地上軍的話,上杉軍的總力究竟是多少?

(遠遠超越我們數倍......)

「若是我被取消了大將之位,那麼也應該被剝奪了發動他們的權限。所以,若是無法召集他們,就可以視為我失去權限的證明了吧。」

光秀凝視著不帶感情如此說道的高耶,猜想他心中的想法。

高耶不瞭解自己為何會被捨棄。將上杉失去景虎這等戰力的損失放在秤上一量,卻仍非得捨棄景虎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新上杉說要抹殺你吧。我聽說竹保這麼說了。你打算怎麼辦?與他們作戰嗎?」

「......。自己的命,至少要自己來保護。」

高耶說道,緩緩站起。光秀見狀一驚。

「你要去哪裡?」

「照顧我一事,我向你們道謝。但是我沒有和你們聯手的意思,今後我也不會和任何人聯手。」

「你打算回去同伴那裡嗎?」

「同伴?哪裡還有同伴?」

不管是長秀還是晴家都不能信任。他們或許也與謙信私通,或許只是瞞著自己而已。

「景虎殿下,請留步。」

光秀厲聲說道。

「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高耶站住了。

「我們想要打倒織田的力量。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

「若是你願意協助我們,我們可以從上杉手中保護你。只要你在,我們就會增添一分信心。不,不只如此。」

光秀下了決心,充滿信心地說道。

「我希望你成為我們的領導者。」

「什麼......!」

聽到這番話,高耶也不由得感到吃驚。他心想這可能又是某種權宜之計,但光秀的表情非常認真。

「我盡可能想讓《闇戰國》早日結束。我雖然成立反織田同盟,但想要統合各個武將的企圖實是困難至極,但對方是不團結就絕不可能打倒的敵人。我想要這個同盟的向心力,渴望一個能夠使怨將齊心合一的中心人物。」

「.........。不是有你嗎?」

「以我的資質是不可能的。我知道自己不適合這個角色。」

光秀理性地如此說道,以聰敏的瞳眸望向高耶。

「你的話,絕對能夠勝任。你擁有與織田信長公對等的實力,而且是前任上杉總大將。你有與謙信一戰的充分理由,也有說服力。這個同盟需要超越各軍利益的存在。同盟的怨將們沒有彼此牽制、團結合一的力量。他們應該會信任不被利害左右的你吧。我希望景虎殿下能夠成為反織田同盟的旗手,並與我們共同思考《闇戰國》的根源。」

「根源......?」

「景虎殿下,」

光秀中斷了一會兒,讓語氣平靜下來之後,再次開口。

「你從來沒有懷疑過嗎?為何會在過了四百年後的現在,怨將們又騷動起來?為何《闇戰國》會發生在現代?我希望你能尋找這些問題的根源。景虎殿下,」

高耶皺起眉頭,傾聽光秀的話。

「我懷疑,這個《闇戰國》是否是因人為之力而引發的。」

「人為......之力?」

「是的。而且這個主謀者,不是上杉謙信就是織田信長。我認為應該是他們其中之一。」

突然被質問自己從未想過的問題,高耶感到驚愕。

「怎麼會......」

「我從以前就一直感覺,這場戰爭是由某人一手主導的。四百年間一直沈眠土中的死者們突然一同復甦爭戰,這件事本身不是很不自然嗎?應該有個最早的契機才是。某種誘發覺醒的巨大力量......」

「你是說......《闇戰國》是某人為了某種目的而引發的嗎?」

「沒有切確的證據。」

光秀以伶俐的語調說道。

「但是若是真有其事,我只能想到主謀者是上杉謙信或織田信長了。我不知道目的為何,但是無數的靈為了無益的戰爭而被利用,我不能對此現狀置之不理。這種狀況必須結束才行。我想要能夠和我一同尋找答案的同志。」

「這就是反織田同盟嗎?」

「對於他們,我從未提過此事。」

光秀說高耶是第一個,加強了語氣。

「從謙信參戰開始,反織田同盟同時也成了反謙信同盟。我成立同盟的理由只有一個。尋找《闇戰國》發生的原因,並除去其主謀者。我認為這應該會是終結《闇戰國》的最快方法。我想要能夠團結同盟的力量,希望你接受。景虎殿下,怎麼樣?」

光秀的語調中沒有任何幼稚的好強音色,自始至終都是冷靜的。

高耶睨視著光秀,沈默了。

最後是高耶打破了這幾乎永遠持續的漫長沈默。

「你以為我是會隨便答應這種事的樂天家嗎?」

「景虎殿下。」

「我應該說過,我不與任何人聯手。沒有改變的意思。」

「這是為了對謙信的義理嗎?忠誠心若是過了頭,也只是單純的愚昧而已。」

「不是這樣的。」

高耶果斷地答道。

「從總大將除名的瞬間開始,我就與上杉及《闇戰國》毫無關係了。這樣一來,我就能回到普通的生活。我想回到仰木高耶的生活。」

「就算你恢復原來的生活,直江也會狙擊你的性命吧。即使你想斷絕關係,只要你身為上杉景虎一天,周圍的人是不會允許你這麼做的。那樣的話,景虎殿下,你不正應該將自己的力量積極用在終結《闇戰國》上嗎?」

「你太高估我了。」

高耶陰沈地微笑。

「去找別人吧。上杉景虎沒有你期待的那種力量。」

「景虎殿下。」

「要是我有那種力量的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被人丟棄了。」

高耶說道,就要離開房間。光秀厲聲叫住他。

「那麼你打算丟下熊本不管嗎?不管多少毫無關係的人為大友及上杉而死也沒關係是嗎?」

高耶停住了腳步。

「而且我們手上有人質。你不管人質的死活了嗎?」

「人質?」

「那個少女別著和你的制服完全相同的領章。若是你要離開,我們便殺掉她。即使這樣也可以嗎?」

高耶的視線變得銳利。別在學生服領上的校章與學年章。完全相同的話,那就是古城高中二年級的女學生了。光秀看見高耶有了反應,知道效果出現,以較為沈著的語調說了。

「若是你想確定的話,我可以讓你們會面。即使如此,你還是要走嗎?」

高耶緩緩回過頭來,從正面望著光秀。他好像放棄離開了。

「讓我和她見面。」

***

來到外面,四周已是一片微暗。高耶由光秀帶領,來到稻葉朱實被幽閉的石室。

看到在石棺裡沈睡的少女是稻葉朱實,高耶吃了一驚。阿蘇黃土燒製的紅色顏料讓朱實深深沈眠。

「為何要抓她?」

「為了讓三池家行動。」

光秀說道。

「三池家擁有阿佐羅公主。阿佐羅公主是能與鬼八意志相通的人,也是唯一能夠解放及抑制鬼八族靈魂之人。鬼八之首是《闇戰國》的核兵器,只要能夠得到它,就能成為威嚇敵人、抑止敵人攻擊的力量。在這種情況下,使用反而是次要的。但是若要使用鬼八之首,就必需有阿佐羅公主這個控制器。若是沒有阿佐羅公主,一切都沒有意義了。我們知道阿佐羅是三池家的人,她的哥哥應該是就讀古城高中。」

「三池......。三池哲哉嗎!」

「你知道他?」

高耶大吃一驚。身為一般學生而毫無雜靈靠近的三池哲哉。高耶完全沒想到他會以這種形式與《闇戰國》有關。

「看樣子鬼八之首是在佐佐成政的居城遺跡裡。」

光秀的話令高耶的肩膀微微一震。

「如果是《黃金蛇頭》的話,我知道。」

「《黃金蛇頭》......」

「傳說是八岐大蛇的頭,大友想要將之挖掘出來。」

「果然如此。大友也盯上它了嗎。」

「但是我不清楚他們是否知道鬼八之事。證據就是,大友只將三池哲哉視為問題學生,並沒有進一步進行調查的樣子。」

「真是群遲鈍的傢伙。無論如何,若是鬼八之首交到他們手中,將是一大危險。你聽說古城高中被占領的事了嗎?」

「占領?被大友嗎?」

「他們似乎是將學生做為城兵守城的樣子。學生似乎是被洗腦了,但究竟是以何種手段做到的並不清楚。」

高耶心想一定是蛇蠱。御廚植入學生體內的蛇蠱孵化了。因此學生們變得能夠使用《力》。這些戰鬥要員們全都成了城兵。

「非前往熊本將之奪回不可。我不認為僅靠島津軍就能成事,新上杉將前來支援也是個問題。景虎殿下,」

光秀低聲說道。

「我希望你也一起來。我想以《調伏力》對抗《調伏力》。不,非請你一起來不可──若是你不想讓人質送命的話。」

「不是要將她帶去與阿佐羅交換嗎?」

「我決定不送還人質了,直到你答應協助我為止。」

高耶沈默了。雖然光秀說出威脅的話語,但他的側臉沒有半點威嚇的神色。

「我希望你好好考慮。」

光秀說道,將無法立刻回答的高耶留在原地,出了石室。電燈泡的光芒消失,取而代之地,高耶以射入的月光凝視了稻葉朱實一會兒。

他考慮著該如何是好。

(就算想也沒用嗎......)

只有聽從了。高耶這麼決定,就要從稻葉身邊離去時,眼角瞄見至今為止一直毫無動彈的稻葉脖子瞬間動了一下。皮膚底下有某種東西在蠕動著。

凝神一看,蠕動又發生了兩次、三次。

「............」

高耶越過肩膀回看了一會兒,不久後他轉過頭去,離開了石室。

一個認識的男人等待著從石室延伸出來的石階走下的高耶。是吉川元春。高耶停下腳步,微微瞇起眼睛回視對方。

「我要前往小倉。」

元春開口。

「發生了暴動。雖然我覺得現在不應該離開此處......但是沒辦法。」

「............」

高耶不語,從元春身邊經過。元春說話了。

「直江在萩死去了。」

高耶一震,停住了。

「你由於過度的衝擊而對自己下了暗示。」

「............」

「昨晚,你差點回想出來。你已經注意到自己中了暗示。我希望你重新審視一遍之後的記憶。」

高耶沒有回頭,背對元春聽著。元春集中力量再次開口。

「奇跡發生了。」

背對著元春,高耶動也不動。

「............」

沈默了一會兒,高耶低低開口。

「謝謝......」

高耶往前走去。

元春不知道高耶作了什麼反應。

他沈默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第二十四章為了讓長夜迎向黎明

來自東京的最後飛機班次,降落在數小時前讓與信長抵達的熊本機場。

一個男人由同伴跟隨,來到下機出口處。與斯波在不同的意義上,這個男人亦相當引人注目。不知是否抱病在身,他乘坐在輪椅上。從容貌上推測,他的年齡應該在三十歲左右,寬大的肩膀與西裝極為相稱,看起來與因公務出差的上班族有些不同。男人可能眼睛不便,戴著淡色的太陽眼鏡。

他與同伴混在其他乘客當中,一行人走出玄關,此時正好搭車抵達門口的一個男人喘著氣飛奔過來。

是八海。他方才接到通知,慌忙趕到機場來。

男人取下太陽眼鏡,向他點了點頭。

「這是自殺行為。」

一坐進車裡,八海就開口說道。他的車子在剛才的戰鬥裡燒掉了,現在的這輛是租來的,其他的同伴坐在別輛車裡。八海在生氣。

「用那種身體來到這種地方,太亂來了。不管怎麼說都太有勇無謀了。您的身體因為是在日光才撐得住,出到外面來,可是無法保證性命的啊。」

「在現在這種狀況,你就別再把我當病人了。」

「您瞭解現在的狀況嗎?您的身體可是難以存活下去的狀態啊。」

「不要干涉我的行動。」

八海「可是」地想要反駁,但男人打斷了他。

「這次與大友的共同作戰,是新上杉第一個重大計劃。『陽威壩』在今後也將成為上杉的軍事據點,是極為重要的地方。若是失敗的話,上杉就沒有明天了。我想在現場進行指揮。」

「的確,親自前來應該會比同調更能確實發揮《力》才是。但是若以現在的身體使出全力,肉體是承受不住的。至於戰鬥,那更是絕不可能。」

「沒關係。我承受得住。」

「不可能的。我反對。」

八海十分固執。男人露出傷腦筋的表情,但覺悟仍然不變。

「可以將之後的事報告給我聽嗎?」

八海咬牙切齒,開口回答了。

他最後總算是勉強將高阪打退了。雖然戰鬥中雙方互不相讓,但是在尚未分出勝負之前,高阪就乾脆地撤退了。之後他的行蹤則是不明。然後八海追向直江,好不容易趕到開崎與小太郎對決的戰鬥現場時,一切已經都結束了。

小太郎斷氣,他的頭部被子彈射穿了。

「你說他後來死了?是誰殺了他的?」

八海答道「不知道」,補充說或許是島津的手下。

「......開崎誠勉強保住了一命,現在在醫院的加護病房接受治療當中。」

男人說道「是嗎」,以沈痛的表情嘆息。

「真是做了對不起他的事。」

「景虎大人他......」

八海頓了頓。

「果然是落入明智手中了。這點已經向部下確認過。」

「............」

「非常抱歉。」

本來以為會責罵自己的主人卻沈默著。雖然他的眼神依舊銳利,但態度中有著立下覺悟般的沈靜。八海繼續說了。

「小太郎憑坐的遺體正由警方進行檢屍,但是我想或許本人換了憑坐依然健在。」

「回到風魔小太郎的身分是嗎?」

「預估他可能打算與景虎大人會合。」

「小太郎打算讓他回到北條吧。」

男人說著,回想出在山中遭遇到的小太郎。那個機械人偶的心中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有種無法讀出他的行動的恐怖。若是辦得到,當時應該將他《調伏》才對的。

八海駕車往國道駛去。

「我們現在正前往西嚴殿寺,那裡是大友的阿蘇本陣。阿蘇惟光殿下及甲斐宗運殿下都在那裡,他們希望在那裡說明關於『大火輪法』的事。對於大將親自來訪一事,他們感到非常欣喜的樣子。」

「是嗎。火口的情形如何?中岳的噴火活動呢?」

「火口處依然禁止進入,設置術壇的工作正在進行。根據大友的情報,火山活動正逐漸形成最適合執行詛咒的理想狀態。至於島津,也出現了不安定的動向。聽說宗麟公決定只要一得到《黃金蛇頭》,就立即施行咒法。」

「立即執行嗎?」

「宗麟公也將在明日由臼杵出發。」

翌日兩人即將會面。

男人露出凝重的表情,望著沈入黑暗的中岳一帶。

「除此之外,一向宗撤退的行動也已確認。煽動加賀暴動的行動似乎已經成功。如此一來,天敵就消失了。會比較易於行動。」

男人點頭,眼神變得冰冷。

(這是報復,一向宗。)

其他地方姑且不論,煽動加賀暴動的行動可是沒有半分留情的。這純粹是對於下間賴龍的所作所為做出的報復。

(但是,沒想到身體不自由竟會是如此令人焦躁難安的事。)

產生許多不便,一點都沒有這是自己身體的感覺。在八海面前,他雖然總是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事實上只是稍微動一下就汗流全身,幾乎要陷入呼吸困難。他可以說是完全憑著意志來到這裡的。或許現在離開日光是個錯誤的行為。......這樣的話,或許倒不如使用同調要來得確實。

但是現在他非親自趕來不可。

也為了不讓事情變得太遲,

(我非用這雙腳親自過來不可。)

車子行經昨夜與小太郎戰鬥的烏帽子岳,在國道上奔馳。然後在阿蘇車站前右轉,前往草千里的道路入口處,那裡就是目標的西嚴殿寺。

這不只是座與阿蘇有著深厚關聯的神社。

從遙遠的古代起,這裡就鼎盛信仰山岳佛教,在阿蘇山上相爭建起了被稱做古坊中的八十八座堂塔伽藍。事實上,現在即使來到當地,舉目也只是荒草一片,頂多只看得到立在遺址上的石碑而已,實在難以想像往日的光景,但是這裡往昔一定是有著如同比叡山般鼎盛的佛教寺院吧。許多的僧侶與修驗者日日熱心修行,必定曾有過非常熱鬧的風景。西嚴殿寺就是其本堂,傳說是開山祖最榮讀師的舊室。

聽說古坊中是在戰國時期的爭亂中被燒燬的。其後經由加藤清正之手移至山麓重新復興,被稱為麓坊中。現在的西嚴殿寺就是從山上移下來的本堂。

車子抵達西嚴殿寺。平日沒什麼人影的寂寥本堂現在卻燃起火炬,令人以為是祭典般地滿是人影。

兩人一下車,前來迎接的人就出來領路。登上有著壯碩杉木的石階後就是本堂。西嚴殿寺全體泛黑,一看就令人感覺是年代久遠的建築物。正面看來並不怎麼大,但內部卻意外地深,當中正舉行著像是法會的活動。

八海推著輪椅,在篝火中前進。家臣們前來出迎,本堂裡出現一個中年男性以及跟在他身後的少年。

「恭候大駕許久。」

男人的名字是甲斐宗運。

少年則是阿蘇惟光。他是因舊敵相良之臣向秀吉進讒有關『一揆煽動』之事,被命令切腹的戰國時期阿蘇家幼少當主。現在的姿態可能近於他當年享年的歲數吧。

「遠道而來,真是辛苦您了。我是阿蘇惟光。」

少年深深朝男人一禮,男人也慎重地向他回禮。

「寒冬之中,有勞出迎。」

「我是第一次與越後人士會面,聽說越後是豪雪之地呢。阿蘇雖然也會下雪,但是能夠埋住房子的大雪究竟是怎樣的情景,我完全無法想像。」

「現在的雪量雖然已不如往昔,但是因為在雪中鍛鍊腰力與腳力之故,越後武者才會這樣強健的。老是在鏟雪,所以力氣也很大。」

少年聽到男人的話,天真地笑了。

聽說惟光生前,在三歲的幼齡就繼承了阿蘇家。阿蘇家在戰亂�期帶著三歲幼主,僅僅是要存活下去,就已經竭盡全力了吧。所有的城池全遭掠奪,惟光在阿蘇九十代當主中,是唯一嘗到落魄極致滋味的人。一想到在受到成政與清正庇護之前,家臣們是抱著怎樣的感情堅持下去的,就不禁令人萬分同情。

惟光自刃之地的花岡山,後來由當地人植上供養的松樹,被稱做「阿蘇殿下松」,現在也依舊留存。

「這位是甲斐宗運。我想您應該曾經聽過。」

被惟光介紹,宗運深深低下頭來。從前宗運是以『阿蘇家有宗運』這個名號響遍九州全土的男人。他同時也是阿蘇家在島津、龍造寺等強敵環伺下的支柱。

「宗運。我的胸口在怦怦作響呢。我從來沒想到竟會有和那位上杉謙信有關的大人來訪。好棒,真的好棒。」

歷戰無數的武者不知為何,以溫柔的目光望著因興奮而臉頰泛紅的惟光。男人在兩人身上感到一種懷念的感覺,對他們產生了好感。

「宗麟公在明日將從臼杵出發。入夜之後,應該就會抵達阿蘇了。會面將在這個西嚴殿寺舉行。來,請進到裡頭吧。讓我來為您說明今後的計劃及有關『大火輪法』之事。」

聽從宗運的話,上杉主從也踏入本堂內。

***

島津家久在熊本死亡的消息,沒有多久就傳到後方的島津軍營裡。

消息是由一個叫做淺尾的家臣帶來的,他是與家久一同到本妙寺的部下之一。

島津軍團集結在熊本北方的宇土城址,熊本攻略軍的大將是名叫島津歲久的武將,他是島津三兄弟的三男,也是排行家久之上的兄長。

「家久他......」

歲久愕然,呆立在原地。

消息應該立刻也會傳到本國的義久、義弘那裡。家久是他們兄第當中擁有最強靈力的一個。他在生前曾以三千兵力大破三萬龍造寺軍,驍勇善戰,在島津侵攻九州的戰事中也立下最多功績。家久復活後,兄弟們對他抱有相當大的期望,而他為了將織田與大友從九州驅逐,自願擔任先鋒一職。

「主公......!請振作!」

猿渡信光從一旁撐住膝蓋突然軟了下去的歲久。信光從前曾經在攻伐龍造寺的戰爭中與家久一同捨命作戰,也是家久的心腹。

「信光,家久從這世上消失了。」

歲久的肩膀不斷顫抖。

「聽說他連靈魂一起被擊碎,化為塵末了。」

「什......什麼!」

歲久無法忍耐,以拳頭擊向地面。

「不只是消失而已!是連同靈魂、連同靈魂啊!聽說是古城的大友幹的。家久......家久他不管是從這個世界還是那個世界......都消失了啊!」

「您是說家久大人他再也不能重新轉世了嗎?消滅......!」

歲久拳頭的皮膚破裂,噴出血來。他激動地流著淚,以憎惡的眼神睨視熊本。

「竟然是被大友......!」

當然,打倒家久的不是大友而是信長。信長是故意讓淺尾去報信的。他抓住淺尾,灌輸他假情報後再放走他。如此傳達的消息內容,歲久等人沒有一絲懷疑地相信了。

(不能再度轉生......完全消滅......這種事......)

家久憎恨大友宗麟,打從心底侮蔑哀求秀吉那種人的宗麟。因為以宗麟臣從秀吉為契機,九州首開了允許秀吉侵攻之例。

上面的兄長們在秀吉的力量之前,雖然感到屈辱卻仍投降,但只有家久一個人抵死不從。由於家久不放棄徹底抗戰的念頭,最後被秀吉毒殺而死了。歲久為了報答弟弟這番氣概,決心再也不服從秀吉而拒絕出兵朝鮮,自殺而死。歲久如今也對自己的選擇不感到後悔。

家久與其從屬中央的力量而苟延殘喘,更選擇了貫徹薩摩武者的驕傲而抵抗。他就是這樣的人。

──總有一天,薩摩會成為推動天下的力量。

兄長們決定投降秀吉之後,家久不甘地流著眼淚這樣說道。幕末的薩摩藩日後成為改變日本的先鋒,就如同家久的預言所說。

──導正天下扭曲的力量,總是從國家末端產生的!

(這樣的你,竟然被大友給殺害了......!)

「我要為你攻下熊本城,家久!」

歲久拭去淚水,狠狠睨向熊本的方向。

「家久捨命解開了結界。這是弔慰家久的戰爭!我非為家久之死報仇不可。將大友宗麟從九州放逐!全軍即刻向熊本出擊!」

***

「啟稟夫人!」

時間是過了晚上八點不久。橫手五郎臉色大變地衝進作戰會議中的古城高中學生會執行部室中。

「熊本的結界消滅了!」

「你說什麼?」

「派人偵查的結果,發現加藤清正出現在本妙寺,自己解開了結界的樣子。清正占領了本妙寺。另外,島津大軍從宇土方面出動了!他們似乎筆直朝市內而來!」

吃驚的執行部員們異口同聲地騷動起來,只有御廚樹里一個人冷靜地聽完五郎的報告。

「肅靜。......大家肅靜!」

被尖銳的聲音如此一喝,在場的人都變得鴉雀無聲。御廚緩緩站起,環視執行部員一周。

「將領動搖,這成什麼話。冷靜下來!這是早就預測到的事,迎擊島津軍!」

御廚用力指向貼在白板上的地圖。

「就如我剛才說明的,由於有明海已經封鎖,島津無法從海上登陸。只有陸上軍的戰力的話,我們能夠充分將之擊退。將所有學生分成城內兵與城外兵兩隊,集中到宇土口,從城下迎擊敵軍。派監視隊去盯住清正。那傢伙想趁隙攻打我們。絆住他使他無法行動。一個小時後召集全校學生,做出擊準備!」

「屬下聽命!」

「傳令將校,立刻召集各隊負責人到會議室來。接下來將進行作戰行動的說明。」

「是!」

御廚連接不斷對各人下了指示,立刻要他們前往各自的部署。不久後校內播放的聖歌也變成對各隊的指示。御廚進入會長室,自己也開始進行戰鬥準備。學生們在窗外匆忙地奔跑來回著。

(主公,請您好好看看茱利亞的戰法吧。)

***

最近入夜之後,這裡的車數就急速銳減。

往八代方向的國道3號線,車量也少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明明還是晚上九點,卻只有凌晨三點的通行量。不管哪裡,都只有路燈詭異地並排著而已。

「好像什麼不能過的路一樣,感覺真毛哪。」

在空蕩蕩的路上等著紅綠燈,運貨卡車的司機對一旁的年輕人呢喃道。

「明明沒有交通管制,為什麼只有這裡這麼空?」

「這樣感覺好像霸佔整條道路,不是很好嗎?看到這種路,年輕時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了哪。」

「喂喂,想開卡車飆車啊?」

「有沒有什麼可以較勁的對手啊......」

坐在副駕駛座的年輕人說道,探出身子望向後方道路。真的沒有來車。年輕人心想這簡直就像半夜的步行者天國時,突然發出「咦」的聲音,視線凍注了。

「怎麼了?看到保時捷了?」

「啊......那那那個......啊啊啊......」

「怎麼了?」

年輕人突然發出悲嗚緊繄抓住司機。司機「什麼啊」地從後視鏡望去,看到像是人群的大集團從遠處迫近過來。

(在這種時間裡示威遊行?)

不可能。司機想要親眼確定而從車窗探出頭去,凝目望去之後,也同樣就此凍住了。一面發出「沙嗄、沙嗄」的大量沈重聲響一面迫近過來的,竟然是......。

(武者隊伍......!)

所有的人都穿著甲冑。他們塞滿了整條道路,蜂擁逼近而來。司機本來也想著這是不是什麼表演活動,但在這樣的深夜裡,不可能會有遊行。

看到武者的面容,卡車裡的兩人都發出了尖叫。那是骸骨。是穿著鎧甲的骸骨。不只如此,他們雖然有人的形姿,卻完全脫離常態。沒有眼睛、凹陷的臉龐蒼白,全身染滿血跡,以怨恨的模樣穿著殘破不堪的鎧甲,身上刺著刀或箭矢走著。走在路上的是沒有頭或沒有半身的雜兵,騎在馬上的也是一付死人臉的鎧甲武者。

「哇啊啊啊啊啊───!」

這是死者,是武者的怨靈......!

甲冑的聲音如潮水般迫近,轉眼間卡車就被吞沒在行軍武者的最中央,前後左右都只看得見武者。驚人數目的怨靈們經過國道往熊本行軍而去。

「這究竟是......」

年輕人由於過分恐怖,連自己失禁了都沒察覺到。怨靈的軍隊高舉著一面大旗,是圓圈裡一個「十」字的旗。司機全身顫抖起來。

「是......是薩摩的武者......那是島津的......哇啊!」

卡車突然一晃一晃地搖動起來。武者們又推又搖,爬了上來。

「哇啊啊啊啊──!饒了我吧!不要殺我啊啊啊!」

悲嗚被巨大的聲響給埋沒,卡車轟然翻倒,武者群們毫不間斷地從卡車旁持續往北推進。前方正是熊本市街。

武者的怨靈攻向熊本了。

***

「現在立刻迎擊島津!」

全校學生聚集在夜晚的校庭裡。御廚樹里站在司令台上發布檄文。

「敵軍一萬二千,但是戰爭並非靠數目決定。我們軍隊是少數精銳,你們每個人都擁有以一敵千的力量。不需要害怕,你們是強大的戰士!一定能夠擊破敵軍!」

夜風吹起長長的纏頭布,御廚強而有力地揮動拳頭。

「守住這座城,是為了建設我們理想國的重要戰爭!各位,請將你們的命交給我茱利亞!大家同心協力一同與侵略者作戰吧!」

集一千二百個學生的視線於一身,御廚的手伸向胸前。她的胸口閃爍著銀色的十字架。

(她真是東洋的貞德哪。)

色部想道。茱利亞生前也曾親自率軍為衰敗的大友而戰,她雖是女人,但也不能輕侮。她是個了不起的武將。

色部望向學生。當中有小金澤今日子,也有遠藤和繪美等人。高耶一定作夢都想不到這些學生們會變成這樣吧。

(真是完美的統率力。)

不只是因為蛇蠱而已。

無寧說茱利亞即使不需要動這些手腳,也能夠指揮這樣多數的群眾。她的口才與不可思議的存在感,將大家引導向賭命也在所不惜的道路......。

(她當時為何無法將她的力量用在天主教徒身上?)

只要她想的話,應該也能像「天草四郎」那樣與幕府的鎮壓抗戰的。

(這樣說太殘酷了嗎......)

她的衣服中現在應該也仍戴著那個「錢佛」。

「讓我們一同為王國而戰!我們將會成為先驅!」

在鼓舞士氣的御廚身旁,執行部員呈一列並排著。被分到各隊的他們就是指揮官。然後隊伍當中只有一個,是來自學校外的人。

是成田讓。

他的表情很緊張。

(高耶果然不在這裡......)

讓環視底下的學生們,這麼想道。

(我必須保護他們。)

他像要確認湧自體內的《力》似地握緊拳頭。讓在那之後,被色部託付了某件事。

──你是個擁有力量的人。若是出戰的話,請保護學生們。

高耶的話,一定會這麼做的。

──你的話,一定能夠代替景虎殿下。

被這麼一說,讓也開始這麼覺得了。

(我會在這裡加油的,高耶。)

「島津不足為懼!各位、去吧!」

御廚高高舉起手,學生們也呼應似地一齊舉起手來。

***

風詭異地鳴叫,彷彿武者們發出的咆哮聲。

活生生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從古城高中奔馳而出。

「不久之後戰鬥就要開始了。」

織田信長和清正從本妙寺裡面的高台瞭望市內情況。

「島津的軍勢數量可真多哪。到底是從哪兒召來那麼多的怨靈的啊?」

信長俯視市街的燈明,好戰的眼睛熠熠生輝。

「清正,你沒感覺到嗎?大蛇感應到戰爭的氣氛而開始興奮了啊。」

「!鬼八之首嗎!?」

「它正與島津怨靈們的念共鳴哪。同樣是敗亡的人,氣味相投吧。原因不只是這樣,哼,成田讓嗎?」

清正的表情繃住了。

「主公,成田讓究竟是什麼?他真的擁有那樣特異的力量嗎?」

「別急,清正,看著就是,你馬上就會知道了。哦,看見了看見了,透過『魔王之種』,看見古城的樣子了。呼呼,他好像打算戰鬥的樣子。真是勇敢的傢伙哪。」

對信長而言,成田讓的情形就如同手中之物般再清楚也不過了。

『魔王之種』於他們在熊本機場錯身而過時就已經完全解凍了。

「來吧,織田信長在熊本的舞台開始啦!」

***

另一方面,千秋與火影等人回到了阿蘇的三池家。在晴哉的指示下,火影接著便閉關在火焚殿裡。這是除了火焚神事之外不會使用的建築物。火影在此處利用本家的御神火,與神事時相同地開始焚火。

「啊啊!」

燃起的火突然如同一條龍般飛起,在房間裡四處奔馳。踏入房內的晴哉千鈞一髮地避過了。

事情糟糕了。

望進火焰的晴哉聲音變得嘶啞。

「鬼八大人竟會這樣狂亂......」

不尋常的力量集中在『真體』旁就是證據。受到四周氣氛影響的鬼八之力,就如同這個火焰般幾乎滿溢而出。火影是火的巫女。她所燃起的火焰會與鬼八感應。不,火影自身會與鬼八感應。

「火影,妳能安撫鬼八嗎?」

「啊啊......啊啊啊啊......」

火影在火焰前雙手覆臉,猛烈地顫抖。

「身體中的血......我的血快要噴發出來了。受到鬼八大人呼喚的阿佐羅之血......阿佐羅在吶喊!」

火影按著頭痛苦地掙扎。

「喂、火影!」

火影抱著身體四處翻滾。為了安撫鬼八,火影首先必須先讓自己的血鎮靜下來才行。

晴哉看不下去,抱住四處打滾的火影。

「拜託、火影!不能讓阿佐羅出來,不管怎麼樣都要壓制下去!只要鎮住阿佐羅,鬼八也會安靜下來!或許很苦,但是妳一定要加油!」

每當火勢增強,火影的掙扎也就愈深。這樣下去阿佐羅會出來的。阿佐羅若是吞噬了火影,一定會去解放鬼八的怨靈吧。

「嗚──嗚嗚──嗚嗚嗚嗚......!」

痛苦掙扎的火影身體就如同燒紅的鋼鐵般灼熱。

(該怎麼辦才好......!)

晴哉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被迫做下抉擇。

此時的千秋與哲哉在霜神社等待晴哉與火影。

哲哉坐在附蓋的電燈泡下,漫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沈默不語。他的手玩弄著掉在地上的空罐蓋子。

「痛......!」

哲哉發出輕叫。好像不小心割到手的樣子。

「怎麼了?不要緊嗎?」

哲哉好一陣子動也不動地凝視從指尖滲出的鮮血。

「這個血裡,事實上也混雜著阿佐羅的怨念嗎?」

「......。三池。」

「我們都是懷抱著阿佐羅的怨念而活的嗎......」

「不只是阿佐羅的。」

千秋望著電線桿上的明月,呢喃說道。

「裡面有著許許多多、各式各樣的人的怨念吧。」

「老師......」

沒錯。隨著代代流傳,混進了各式各式的血,阿佐羅的血也逐漸變得稀薄。這也意味著怨念變得淡薄。

(或許他背負著比想像中更沈重的負擔也說不定。)

在高千穗,晴哉一直以沈重無比的表情深思著什麼,千秋也沒和他說上什麼話。比起哲哉與火影的不安,千秋更在意晴哉。

到了交換人質的一個小時前,晴哉終於從火焚殿中出來了。千秋和哲哉注意到從黑暗道路另一頭走來的晴哉,都站了起來。

「三池先生。火影呢?」

「抱歉,千秋老師。」

晴哉以晦暗的聲音呢喃。

「我還是不能讓你帶走火影。」

「你說什麼!」

哲哉怒叫。

「事到如今你才在說些什麼!要是不帶火影去的話稻葉會被殺的!你明知道還說這種話嗎!」

突然地,晴哉跪下了。哲哉大吃一驚。

「拜託你。」

晴哉的頭緊擦著地面,大聲叫道。

「拜託。請你無論如何不帶火影過去而救出人質吧。拜託!」

「伯父......」

哲哉呆然了。他根本沒想到竟然會看見伯父向他人下跪。

「伯......伯父,不可能的!」

「就算不可能我也要拜託。只有這條路了。」

千秋的手放上呆住的哲哉肩膀。仰頭望去,千秋以冷靜的目光俯視著晴哉。他似乎已經預測到這種情形了。他瞭解晴哉的意圖。

「被人像這樣下跪請求,我也不能冷淡地拒絕了。」

「............」

「三池先生,你不後悔嗎?真的?」

晴哉仍然維持著下跪的姿勢,不抬起頭,但是千秋注意到他撐在地面上的雙手正微微顫抖。

「我們走吧,哲哉。不帶火影去而救出稻葉。」

「不可能的、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

「就算不可能也只有做了。跟過來吧,你就當火影的替身。雙胞胎的話,扮女裝還是什麼的,裝成火影吧。至少也要有這點程度的覺悟。」

「老師!」

千秋拖著抗議的哲哉,走了出去。晴哉終於站起身的時候,道路另一頭的兩人身影已經變得小小一點了。晴哉朝他們的背影一禮,回到火焚殿去。

在火焚殿,火影以形同鬼的凌厲模樣正與阿佐羅格鬥著。數小時之間,火影的臉就變得如同老太婆一樣了。火影意識朦朧,但仍仰望晴哉。

「靈......守......」

晴哉痛苦地瞇起眼睛,走近火影身邊。

(阿佐羅公主......)

晴哉知道,阿佐羅的血已經變得相當稀薄了。比較起從前阿佐羅頻繁出現的情形,最近數代阿佐羅變得極少現身。

或許這是阿佐羅最後一次出現也說不定。或許火影是最後的阿佐羅。

(這是最後的......)

「火影,為什麼事情會變得如此......」

晴哉咬牙切齒地說道。

「或許我將成為代代靈守當中最不可原諒的靈守。但是我還是選擇了這條路。」

「............」

「或許英哉在那個時候死去,是一種幸福。」

火影是第一次見到晴哉這種表情。總是讓火影只覺得恐怖的伯父,第一次對她露出了微笑。但是自己覺得是微笑的那個表情,卻是強忍著淚水的表情。

「英哉可以不用犯下殺子之罪......」

這麼說道,晴哉緩緩將手伸向火影纖細的脖子。

注入力量。

火影發出呻吟,手指在虛空抓握。晴哉那關節明顯的雙手全力絞住火影的脖子。他沒有閉上眼睛,以那雙眼睛凝視著火影到最後。失去血色的火影,嘴唇像要說什麼似地顫動著。

「嗚......嗚嗚嗚......嗚嗚......」

晴哉咬緊牙關的唇裡發出呻吟。

從眼角流出的淚水滑下臉頰。

「三池先生打算要取火影的性命。」

「!」

在回到本家途中的路上,千秋如此說道。哲哉吃驚地站住了。

「你說......什麼!」

「若是阿佐羅現身的話,鬼八之靈一定會被解放。我瞭解上了年紀的怨靈有多麼可怕。被解放的鬼八暴動起來的話,一定會造成無可挽回的事態吧。為了不讓阿佐羅現身,殺了本人是最為確實的做法。」

哲哉的臉變得蒼白無比。

「至今為止出現過的阿佐羅,恐怕也是像這樣由那一代的靈守親手葬送的吧。」

哲哉說不出話來。

靈守總是在阿佐羅出現時被迫選擇。若是解放鬼八,絕對會失去和平。不管是生活還是國家,一切全都會被破壞崩潰。

代代的靈守們,瞭解這個嚴重性後還能做到嗎?身為一個人類,又希望這種局面到來嗎?

晴哉做不到。

無法做到的靈守們,親手殺了成為阿佐羅的女孩們,然後背負背叛祖先的罪。經過代代,只有罪行不斷累積,曾幾何時,崇拜鬼八成了請求原諒祖先罪行的祈禱。

然後三池現在也將再度犯下另一個罪。

「不能......做這種事。」

哲哉以嘶啞的聲音說道。

「管他怎樣都好......阿佐羅的事,隨便怎樣都好!可是不能讓火影死掉!只有這個絕對不行!我絕不允許!」

「哲哉!」

哲哉不聽制止,轉過身去就往火焚殿衝去。此時突然一陣巨響,火焚殿裡噴發出火柱。

「什麼!」

千秋也吃驚地奔了過去。驚人的爆炸聲響起,同時火柱衝向天際。簡直就像瓦斯爆炸。火焚殿被爆炸吹走了。

兩人看見火焰中有某個金色物體飛離。

(那是......!)

「三池先生!」

千秋衝進熊熊燃燒的火焚殿。晴哉倒在泥土地的中央,千秋慌忙將他抱起,想要脫離火場的時候,柱子倒了下來......!

「喝啊啊啊!」

千秋以《力》將之揮開,扶著晴哉出了外面。哲哉慌忙扶住晴哉另一邊的肩膀。

「伯父!振作一點、伯父!」

「火影......」

受到灼傷的晴哉氣若游絲地開口了。

「火影......飛走了。是鬼八族的飛行能力。太遲了。阿佐羅的血......勝過了......火影......」

「什麼?」

晴哉痛苦地呼喚千秋。

「我對你......隱瞞了......一件事。就是......封在頭骨裡的......靈......」

「什麼?」

「被封住的......不只是......鬼八的靈而已。是......被大和之民所殺的......鬼八族的──火向之民那巨大數量的......怨靈群。」

「你說什麼!」

晴哉苦悶地望向哲哉。

「哲哉,追過去......。你的話,一定能夠從阿佐羅的血中......喚回火影。」

晴哉說道,將抱在懷裡的鏡子交給千秋。那是原本放在本家神棚的鏡子,其後刻著北斗七星。

「請拿它......照映火焰。老師......你的話,應該能夠看見......」

「能夠看見......這是什麼?」

「這個火焰......能與鬼八大人感應,應該看得見鬼八大人所看見的景象......也就是火影要去的地方。可能是......古城......」

就如晴哉所說,照映出火焰的鏡子閃爍著蒼藍的光輝,火焰當中逐漸看得見影像。是古城高中,《黃金蛇頭》──也就是鬼八之首掩埋的場所。裡面看得見御廚等人的身影......!

(什麼!)

千秋再度驚愕啞然。他在影像中看見了難以置信的光景。

是成田讓。成田讓在御廚等人身邊!

(為什麼成田讓會在熊本!)

「老師......從高千穗......帶來的桐箱......」

「桐箱?」

「請把它......交給哲哉......一定......能夠派上用場。」

「交給哲哉?那裡面是什麼東西!」

「是刀......是高千穗......神社的──......」

說到一半,晴哉似乎已經力竭了。

「三池先生!」

「快點......去......」

說到這兒,晴哉昏了過去。緊接著消防車和救護車趕了過來。千秋和哲哉將晴哉交給他們,站了起來。

「你先帶著那把刀追過去。回學校去。」

「學校?」

「沒錯。火影往學校去了。我救回稻葉之後就立刻追去。知道了的話就快去!」

哲哉點頭,跑了起來。千秋轉過身,往車子奔去。

第二十五章熾烈燃燒的黑暗

這是個皓月高懸的美麗夜晚。

被黑暗的簾幕覆蓋的國造神社境內深處,有著仰木高耶的身影。降下雪花的雲層已不知消失到何處,皓月皎潔的光芒照入冰冷的杉木林中,澄澈的冬日空氣飄盪在黑暗深處,使得呼吸形成陣陣白霧。高耶在殘雪的境內緩步行走,站在『田野大杉』之前。

聽說這一帶的杉木全都是樹齡數百年以上的巨杉木。若是仔細去找,或許也能找到和自己同樣四百多歲的杉木。

高耶獨自仰望著巨杉。

不知道心中想著什麼,他緩緩抬起左手,指尖一如往常,為了尋找應該在自己身後的溫暖而動,然而它空虛地自半空中滑落,無力地落在自己右肩。

──無論時光如何流逝,只有你的身邊是我存在的場所。

自己是何時聽到這句話的?

仰望空中微開的黑色瞳眸,映出了雪花紛飛的幻影。像要擁抱住寒冷的身後似地,高耶置於肩上的手悄然使力抓緊自己。

(他要來殺我......)

高耶垂下視線,微笑了。他從以前就一直有這種預感。自己大概總有一天會被直江殺死吧。以這種方式結束上杉景虎的一生吧。

(那麼當時早早從背後砍過來不就好了......?)

或者這是復仇?

自己從不回頭眷顧一眼的男人的......。

高耶閉上眼簾。

(我是怎麼了?)

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樣軟弱了?

自己不曾回頭,是因為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對於他的自卑感和痛苦,自己沒有任何能夠為他做的事。高耶無法故作同情而回頭。他認為只有這件事是絕不能做的。自己唯一做得到的,是即使咬緊牙關也只能一逕向前看,往前走。高耶認為,這是唯一能夠真摯地回應他的痛苦的方法。

自己會一直以背影承受他的目光,是因為自己這麼想。

(已經可以......不再這麼做了嗎......)

高耶心中如此問道,靜靜蹙緊眉頭。每當一想起什麼,他就感到胸口愈來愈沈重。

(是你單方面地要執著的。)

沒錯。自己可不記得曾經拜託過這種事。是那個男人擅自要執著的。

所以自己沒有必要為此神傷。執著到了最後,他要離開還是要做什麼,都與自己無關。一開始就無關。

所以自己不該感到任何痛苦。根本沒有痛苦的理由。

(自己非變回......)

能夠這樣想的自己不可──......。

「............」

高耶仰望天空。

(不是這樣的......)

傾聽吹過寂靜森林的風聲,高耶痛苦地瞇起了眼睛。

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自己不是要批評直江如何。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

冰冷的風吹拂而過。

缺了一角的月亮高掛在杉枝上。

「景虎大人......」

高耶的手指一動。有個男人從背後出聲叫他。

是竹保慶綱。

竹保從那之後也一直待在高耶身邊。與高耶會面之後,光秀原本要處分他,但高耶不知為何卻不允許。他要光秀將竹保留在自己身邊。

兩人從那之後一句話也沒說過。

「為何您不將我《調伏》?」

竹保首先開口了。

對竹保而言,這就如同拷問一般。要是可能,他情願早早消滅在景虎手下。待在景虎身邊,對竹保而言是痛苦萬分的事。

「您會感到憤怒是理所當然的,會怨恨也是理所當然的。為何您一句話都不願對竹保說?請您盡情責罰我吧。若是不這樣做的話,我......」

「我沒有責難你的意思。」

高耶背對著竹保說道。

「你只是遵照義父大人的命令行動而已。我沒有責難你的意思。」

「但是......!」

「若是參戰的消息確實,那麼義父大人應該有他的意圖吧。我沒有怨恨的意思。」

「這、這是謊言!」

竹保鼓起勇氣,反駁道。

「景虎大人在欺騙自己的感情。您打算接受這個事實嗎?不覺得毫無道理嗎?或許謙信公只是將景虎大人利用過後就捨棄而已啊!」

高耶沈默著。

「或許像我這種低賤身分的人說的話您不願聽,但是我還是想說。請您不要再扼殺自己了。景虎大人總是一直支持著我們,您鼓勵我們、安慰我們,只是待在我們身邊,就不知帶給了我們多大的勇氣。您只是待在這裡,我們就真的......真的......。所以景虎大人,請您得到自由吧!」

「......。自由?」

「我們絕對不會責怪任何人,也沒有這種權利!就算景虎大人決定與謙信公一戰......!」

(決戰......)

高耶心中呢喃著這個字詞。竹保跪倒在地上。

「請您盡情責打竹保吧。若是不這樣的話,竹保實在是難以自容!請您責打我!直到您的怨氣消失為止!」

「......。我並不是在強裝明理。」

竹保一驚,抬頭仰望高耶。高耶背對著他仰望杉木。

「不是......這樣的。」

「景虎大人......」

兩人之間又降下了沈重的寂靜。此時人們的喧嚷聲從遠處乘風而來。竹保心想發生了什麼事,回過頭去。

「屬下去看看。」

騷動是起自稻葉朱實被監禁的石室。光秀得到消息而趕來時,監視者全都昏倒,石棺被破壞成碎片,石室則已人去樓空。

(是侵入者嗎......!)

光秀變了臉色大叫。

「是誰幹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誰帶走了人質!」

「這......這不是別人幹的!」

連傷口的處理都還沒好,家臣就向光秀稟報。

「是人質!那個女孩突然發揮《力》將石棺破壞了。她將監視者以念擊倒後往森林逃去了!」

「使用《念》?人質應該是一般人才對。」

「那......那不是人!是蛇、是蛇啊,光秀大人!」

另一個負責監視人質的家臣被其他人扶著,趕過來說道。光秀「什麼?」地瞪大眼睛反問,家臣便以驚惶失措的聲音喚道。

「那是蛇神!眼睛赤紅地閃爍的大蛇出現在我們面前要吃掉我們!那是眼睛血紅的蛇......是有人的身體那麼粗的大蛇!」

「是看到幻覺了吧。」

背後響起聲音。回頭一看,是高耶站在那裡。

光秀露出懷疑的眼神。

「幻覺?該不會是你讓她逃了的吧。」

「我什麼也沒做。是蛇蠱孵化了。」

「蛇蠱?」

「嗯。是帶有蠱毒的蛇靈之子。大友為了將古城高中的學生洗腦而在他們身上植入蛇蠱之卵。若是孵化,一般人也會變得能夠使用《力》。」

光秀愕然。沒想到竟然會有這種事......。

「景虎殿下,你明知道這事而坐視不管嗎?」

高耶漠不關心似地閉口不答。光秀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立刻恢復平常的表情召集部下。

「找出人質將她帶回,她應該還走不遠。景虎殿下,你要是以為這樣就能自由的話,那就錯了。請你和火向鳥人眾一同到大觀峰去。那是約定交換阿佐羅的場所。時間不久就要到了。」

高耶抬起眼睛。

「要從三池手中奪走阿佐羅嗎?」

「沒辦法。若是鬼八之首已落入大友手中,那就更有必要得到阿佐羅。大友與謙信聯手的話,更是如此。景虎殿下,請你協助我們吧。」

高耶沒有回答。光秀微微瞇眼,敏捷地向前步去。

「我們即將前往熊本!島津軍勢進入熊本了!趁著戰鬥的混亂,將鬼八之首由大友奪回!各位,各自準備!」

高耶以漠不關心的樣子目送光秀離去。

火向鳥人眾的成員走近他的身後。榎木開口說話了。

「請你不要輕率行事,否則這次你胸口的輝炎石真的會噴出火來。要是不希望心臟燒焦的話,就乖乖服從我們。」

高耶面無表情地回頭。榎木別有深意地仰望他。

「我想那個像是你同伴的人會與三池一同帶著阿佐羅過來。約定的時間是凌晨0時。走吧,景虎大人。」

榎口的語調倨傲不馴。高耶朝他瞥了一眼,一句話也沒說,逕自先往前走了。

「景虎大人,竹保也一同前去!」

竹保追了過來。高耶冷冷望了他一眼,開口說了。

「你留在這裡。去了會礙事。」

高耶只留下這句話,獨自往神社步去。

***

此時,有個少女單獨沿著深夜的國道從阿蘇往市內前進。她穿著水手服。

那是從國造神社逃走的稻葉朱實。

數盞車燈通過她的身邊,然而朱實看也不看一眼。若是本來的朱實,是根本不敢在這樣晚的時間裡在外頭行走的。就在此時。一輛音響放得極大的車子來到朱實後方,點起示警燈靠近她來。那是一輛上了金屬烤漆的跑車,上面乘坐著兩個年輕男人。

「小姐小姐,這種時間妳要去哪呀?」

稻葉朱實以赤紅的眼睛看向兩人。

「年輕女孩子在這種時間裡一個人在外頭遊盪不是很危險嗎?吶,前面比這裡更黑更暗喲──。很危險喲──。坐上來吧,我們送妳過去吧──。」

朱實的嘴唇微微開合,像是說了什麼。但是音樂太大聲,聽不見。

「什麼──?啊──吵死了啦!音量關小一點啦。小姐,妳說什麼?」

「樹里......大人......」

「咦?」

車內音響的音樂突然中斷,這回換成收音機以巨大音量響了起來。根本沒人去碰,收音機卻自己變換調頻大聲怒吼。年輕人們嚇了一跳。

「怎麼搞的啊?吵死了啦!好奇怪,音響壞掉了!」

「咦?怎麼會這樣,喂......!」

突然車門被打開,朱實拉過副駕駛座的男人手臂。那股力量大得驚人,年輕人硬是從車中被拖出,拉倒在柏油路上。

「妳幹什麼!」

年輕人就要伸手抓住朱實,但瞬間響起一聲像剖西瓜的聲音,他的額頭「啪」地裂開了。

「咦?呀啊啊啊啊啊!」

年輕人按住突然噴出血來的眉間,蜷縮下去。

「嗚哇、喂!怎麼了!」

音響的巨大音量就算關了電源也不停止。駕駛座上的男人吃驚地想要下車的時候,看到朱實令人難以置信地高高跳躍起來。她飛過車子著地的瞬間,單手抓住駕駛者的頭髮,丟到車外去了。她自己坐進車中,踏下油門。

「什、什麼!」

車子以失控的速度往前衝去。被丟出的男人陷入一片啞然時,突然聽見背後傳來銳利的緊急煞車聲,嚇得腰都軟了。

「幹什麼坐在路中間!找死啊、白痴!」

如此怒叫的少年,是騎著一輛輕型機車、沒戴安全帽的哲哉。

「車、車子被搶了!被高中女生搶了......!」

「什麼!」

「這傢伙突然被那女的打破頭,我被她單手抓出來......」

年輕人的另一個同伴滿臉是血,無力地癱倒在地上。哲哉一陣冷顫,臉色發青。他想都沒想到會是朱實幹的。哲哉咬緊牙關,為了追上車子而以全速騎去。

(媽的、這到底是怎麼搞的!)

火影飛走了,古城高中似乎也發生了異變。他一直覺得從御廚來了之後,學校就成了一個令人不舒服的地方,現在終於所有學生都陷入異常了嗎?而且還聽說那鬼八之首在古城高中地下。

(什麼鬼八......什麼鬼八的頭,我要把它親手打爛!)

哲哉的背上,背著晴哉交給他的「高千穗神社的神刀」。

他朝向熊本市內,一逕騎著機車飛馳而去。

***

熊本市街已經化為一片戰場。

島津軍勢沿著國道3號線大行軍,終於開始侵入市街地。

騷亂已經發生。雖說熊本早已化為幽靈城鎮,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行人。他們在四處目擊了怨靈。

「怪物──!有怪物啊啊啊!」

被武者包圍的計程車司機發出尖叫,衝到車外。在正要破壞店面鐵捲門及招牌的武者前,上班族昏了過去。四處發生交通事故,連出動的救護車及警車都被怨靈給包圍了。

「不、不要殺我!救命啊!」

怨靈旁若無人地四處暴亂。軍勢一面破壞四周的東西,一面往古城高中逼近。當然這些情報隨時都不斷傳進古城高中裡。御廚為了迎擊敵軍,要學生們出擊。

為了將古城高中從由南方攻入的島津手中守住,白川成了外護城河、坪井川則發揮了內護城河的效用。學生們被分為城兵與外兵,被配置到長六橋、代繼橋等各個主要戰略點。

小金澤今日子等二年D班的學生們以下通筋的十字路口為據點。

這一帶是鬧區。裏大道平常到深夜都還有上班族或學生邊走邊吃,但這幾天也完全沒有人影。學生們奔跑著傳達要偶爾出現的行人們到建築物裡避難。

「來了──!」

怨靈們宛如怒濤般蜂擁而來,群聚一團襲擊過來的樣子就如同海潮。市街各處已經發生了小型戰鬥。穿著高領學生服及水手服的少年少女們與骸骨武者戰鬥的異樣光景在各處展開。

「到這裡來了!」

今日子集中念,從掌中發出銳利的光芒伸得老長。他們手中的物體是蛇。這些蛇會化為槍或刀,成為各種武器。

「噢噢噢──!」

雜兵之靈發出吼聲,襲擊今日子等人。今日子披頭散髮,揮下蛇刀。

「噠啊啊啊───!」

一股沈重的回應傳來,雜兵的頭被斬成兩半。今日子抽回刀來,順勢一口氣揮砍向一旁的三個雜兵,將之除去。那完全是勇猛的戰士之姿。今日子不停地揮斬,然而新的敵人接二連三地出現,轉眼間怨靈雲集,包圍住今日子了。

「讓開啊啊啊啊!」

雙方激烈地互砍。學生們每個都擁有三頭六臂般地勇猛善戰,但是怨靈們也不是省油的燈。不只是侵入的武者,似乎連地縛靈等都開始騷動起來了。商店街裡各處發生了騷靈現象,怨靈撬開鐵捲門進行略奪的行動也開始了。

另一方面,高耶的同學們在架於白川上的泰平橋展開攻防戰。遠藤也在其中。島津兵以念鐵砲攻擊過來,遠藤則果敢地以《念波》應戰。

「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

曾與高耶同窗共讀的學生們都發揮了可媲美高耶的《力》戰鬥。泰平橋上展開了念與念的激烈攻防。

「嗚哇!」「噢噢噢!」

受到念鐵砲的齊射攻擊,數人被彈飛了。這是一向宗命令雜賀眾製造的特殊鐵砲,其威力不能與普通貨色相提並論。學生們不知道該如何張開障壁,只知道拚命以念應戰,做出彈幕來。

「狙擊射擊手!射擊手!」

指揮的執行部員的叫聲被砲擊聲掩蓋。學生們雖然縮著頭,卻也拚命應戰。然而他們被敵勢壓過了。島津勢一點一點地逼近過來。

「不要退縮!不能把這裡交給敵人!不能讓他們突破!攻擊到念枯竭為止!」

在另一方,怨靈們的破壞行動更加變本加厲。各處的市內電車被推倒翻覆,車子遭到破壞,化為火柱。大樓的玻璃窗被敲破,市電的鐵軌被挖起,不知情的市民們被追逐而四處逃竄,古城高中的學生則像是為了守護他們似地與怨靈戰鬥。

響著刺耳警笛的巡邏車與消防車等來來往往。怨靈們大搖大罷地在其旁昂首闊步。異常的景象漫延到市街全域。

此時敵方大將島津歲久的本隊進入了古城西南方的北岡自然公園。細川家的廟所也在此處。他們在其上的花岡山設置本陣,從這裡可以清楚看到古城的情況。

「啟稟大人!」

傳令兵抵達,在歲久面前報告。

「勝田殿下的陽動部隊進入市街中心部了。敵兵也逐漸往那裡聚集!」

「好。繼續進行攻擊。野田隊的動向如何?」

「由側面移動中。」

「啟稟大人!熊本城周邊有新的地縛靈發生騷亂!」

歲久「什麼」地瞪大了眼,侍從猿渡信光向他補充說明。那些地縛靈是在明治十年的西南戰爭中戰死的靈。谷干城率領鎮台軍在熊本城守城不出,與西鄉隆盛率領的薩摩軍抗戰。現在出現的就是當時的怨靈。

「那正好。煽動他們,吸引敵軍注意。讓他們大肆騷動吧。」

傳令兵「是!」地回答,奔馳離去。

歲久再次俯望古城的燈明。運動場及校舍燈火通明,宛如點燃了篝火的城堡一般。這就彷彿攻城戰一般。

「敵人的城兵雖然是速成的,但倒意外有力哪。」

信光說道,歲久頷首。

「但總之只是沒有骨子的操縱人偶罷了。全力攻打的話,應該會意外脆弱地崩潰才是。」

(等著吧,家久。這是弔慰你的戰爭。我要親手拿下那個小城!)

別的傳令兵再次奔入,在歲久面前跪下。

「啟稟大人!明智光秀大人來到熊本了!光秀大人請大人留意古城地下的《黃金蛇頭》動向!光秀大人將親自參與攻城戰!」

「什麼?光秀大人他?」

歲久吃了一驚,大聲答道「我明白了」。

「派兵至阿蘇口,迎接光秀大人。平安將他接到本陣。」

就在此時,突然傳出斷路器短路的巨大聲響,公園的電燈全都熄了。不只是公園,市街的燈明也全都一口氣消失。

「成功了嗎?」

是島津的工作隊切斷橋下的電纜,造成了大停電,市街全體陷入一片黑暗。如此一來,局勢對於以肉眼辨物的古城兵便變得不利了。

「就是現在。好,一口氣攻進去!」

由於停電,市街變得一片黑暗,學生們的眼睛看不見了。

趁這個機會,島津勢一同蜂擁而上。四處發生混亂,數處被敵軍突破,但是幸而今晚是有明月的日子。眼睛習慣黑暗後,戰鬥情形也恢復得和原來差不多,總算是撐下來了。

但是怨靈的數目實在太多,分身乏術。

其中有個戰士的奮戰模樣令人為之眼睛一亮。

是成田讓。

「不能去那裡!被包圍了,留在原地!」

他與橫手五郎一行人一同在船場橋附近戰鬥,但他的力量遠遠超越其他人,駭人已極。終於讓開始率領全隊,失去立場的橫手五郎陷入呆然。

「這傢伙是......怪......怪物嗎......!」

讓所發出的蛇不是普通的蛇,而是擁有獰猛力量的大蛇。讓將大蛇拂向襲擊過來的怨靈們,一口氣就揮倒數十個敵人,而且還能同時生出五、六隻大蛇,自由自在地操縱它們。他所擊放出的《念波》就像大砲般拖著尾巴,破壞數百公尺外的東西。

連讓自己都為自己的力量吃驚。

(我好厲害......!)

甚至令人感到恐怖地能夠自在使用《力》。讓甚至想感謝起植入蛇蠱的御廚了。

(這樣的話,或許我就能變得和高耶對等了!)

船場橋由於是最重要的據點,因此攻過來的敵人也都是精銳。讓守護著倉皇奔逃的學生們,他的身體舞昇出金色的靈光,本人雖沒注意到,但他使用《力》的時候,表情有著如同惡鬼般的驚人迫力。

(我會代替高耶,守護大家......!)

「噢噢噢噢────!」

發出雄壯的吼聲,讓襲向怨靈們。敵人被震懾住,無法靠近。靠著讓一個人,就擊退了整個部隊。

「好......好棒......這實在太厲害了!」

橫手五郎感動得渾身發抖。

「我必須向夫人報告!」

「喝啊啊啊!」

讓一擊出念去,武者們也跟著退後。讓有一種奇妙的爽快感,體內深處湧起無窮盡的力量,滿溢而出。武者們害怕地如潮水般退後,古城軍趁勢躍起,學生們也恢復勇猛不斷加諸攻擊。但是敵人也不簡單,他們隨即一同射出念鐵砲。

「嘖!」

讓張開手臂,做出守護學生的障壁。子彈轉眼間全被彈回了。

「大家,不要輕率行動!退到後面!」

讓一邊擊退敵人的攻擊一邊叫道。

「這裡交給我就行了!大家不可以到前面去!我......的......嗚!」

柏油路在眼前碎裂,讓護住身體。他想要反擊而抬起頭的瞬間,額頭產生了異變。一陣激痛閃過額頭。

(什麼......!)

銳利的痛楚一陣又一陣襲來,讓按住額頭蹲了下來。

(這是──......)

讓看向自己的手。記憶立刻連貫起來了。這個感觸是二年前,在前往宮島的渡輪上曾體驗過的。指尖像是凍住似地無法順利動彈,然後雙臂與腳麻痺,逐漸失去自由。種子的根就像隨時要撕裂皮膚爆發出來似地。

(不是已經凍結了嗎......)

恐怖襲上讓的全身。他聽不見學生們呼喚自己的聲音。『魔王之種』突然生出力量來了。讓拚命想壓制住就要狂暴起來的另一個意識。

(這種東西,現在的我應該能夠控制住的!)

現在的自己有力量。不這樣的話,又會給高耶他們添麻煩了。

(只有這件事,我絕對不想......!)

與意志相反,黑暗一點一滴地在讓的意識中擴展開來。這是別人侵入進來,想要奪取肉體支配權的徵兆。讓拚命抵抗。這樣繼續下去就糟了。不抵抗的話就糟了......!

(這樣下去......會──......)

「!」

聽見轟然爆炸聲,正要離去的橫手五郎回過頭來。登時他睜大了眼。

「什麼!」

讓以空手將電線桿從地面拔了出來。柏油路悽慘地被掀起,讓用手硬是將垂下的電線扯斷,火花四散,學生們發出尖叫。讓笑了笑,將拔起的電線「嘿」地負在肩上。

「終於耐不住,還是出來了哪。」

讓說道,發出低低竊笑聲。

「讓我也爽一下吧。」

五郎顫抖起來。

(這......這是什麼人......)

讓緩緩將負在肩上的電線桿重新抱起,以驚人的怪力將之投向退後的武者們。電線桿豪快地撕裂空氣,如同飛彈般往前飛去,發出轟響拂倒武者們。讓接著以念四處亂擊,將四周的建築物破壞殆盡後,輕輕吁了一口氣。

「看來狀況不錯嘛。」

他的嘴角露出殘忍的笑容。

***

屋頂上吹著冰冷的寒風。

御廚樹里雙臂環胸,站在南校舍的屋頂上睨視市街。

戰況報告一個接一個傳到作戰司令部。戰鬥開始後,已經經過了約兩個小時,但現在仍然無法斷言什麼。雙方仍是互角狀態。

(必須在學生的體力耗盡之前決勝負才行。)

為此,必須盡早挖出《黃金蛇頭》。

古城高中在停電的同時,自家用發電機就開始運轉。這是與做為守城準備的物資一同運入的。另外,以小型起重機吊起《黃金蛇頭》的作業正在進行中。《黃金蛇頭》位於地下數十公尺處,而且受到多重保護,挖掘作業雖然遇到困難,但應該還是能夠吊起。

「在今晚就能將之吊出。就快了。」

紹運對御廚說道。

「真是驚人的力量。可以一清二楚地感覺到大蛇的鼓動。」

「沒錯,那股力量也幾乎要壓倒我地清楚傳來。一想到能夠親手操縱那條八岐大蛇,我就感到無比興奮。若是得手的話,我要將它用在島津兵身上,將之一舉殲滅。」

茱利亞是蛇師。她說若是自己完全發揮能力,連八岐大蛇也能夠自由自在地操縱。《黃金蛇頭》雖是『大火輪法』的礎體,但根據用法,也能夠化為駭人的祕密兵器。

(確實,還是盡早將之吊起的好。)

色部一邊聽著戰況報告,如此想道。戰鬥拖長的話,學生會有危險。雖說有成田讓跟著,但色部不認為他守得住分散在廣域各地的全體學生。

(非得用《黃金蛇頭》之力一舉殲滅敵軍不可。)

「御廚大人!」

推開傳令兵們急奔而來的,是負責指揮城內的執行部員。

「在新町側出現新的軍勢!數量驚人!」

御廚叫道「什麼?」回過頭去。

「居然狙擊側面。好,派出援軍。城兵進入第二臨戰態勢!第三隊立刻出擊!」

在御廚機敏的命令下,校內的學生們迅速地開始動起來。

「市街的士兵似乎是陽動部隊。」

紹運以凝重的表情說道。

「請您留心,島津的全力攻擊是相當駭人的。再多叫回一些城兵,強化守城態勢比較好吧。不可小看敵人。」

「對於攻城戰的對應,我不需要你的意見。紹運。」

御廚冷冷說道。

「你曾在守城戰中敗給了島津,所以才害怕攻城吧。我不會重蹈覆轍,絕不會讓這座古城落入與岩屋城相同的命運!」

「!」

(她在說什麼?)

色部感到疑問。過頭去一看,紹運一張臉變得鐵青,僵住了。

「不許你插嘴戰事的指示。你回到挖掘現場去,繼續作業的監督吧。」

紹運以受了屈辱的樣子呆站了一會兒,但他強裝平靜,朝御廚行禮之後,從屋頂離去了。

「紹運殿下!」

色部叫道,追向從樓梯口消失的紹運。

筑前岩屋城,是從前高橋紹運以島津軍為對手而守城,經過一場熾烈戰爭之後玉碎的城池。

(紹運殿下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戰鬥的?)

那是紹運在當時,為了讓風前殘燭的大友存活下去而下的最後一個賭注。島津想要攻下岩屋城,好攻打其後的立花城。立花城是紹運之子立花宗茂的城池。宗茂想和親生父親在立花城徹底抗戰,但紹運堅持拒絕,故意守在地利條件惡劣的岩屋城裡,意圖絆住攻向立花城的島津攻勢。他將一切都託付在將會在守城戰中趕到的秀吉援軍。

島津認同紹運的武勇,再三勸告他投降,但紹運沒有回應。守城戰最後爆發的戰爭,成了戰國史上最慘烈的激戰。在這場戰事裡,島津遭到了遠超過預想的巨大打擊,變得無法立刻進行攻略立花城的行動。此時大友請求的秀吉援軍到達,島津在大軍之前,雖然距離稱霸九州只差一步,卻也不得不退卻離去。知道這件事的宗茂,就如同報父之仇般地進行猛烈追擊,立下了輝煌戰功。大友家也因此得以苟延殘喘。

紹運獻出了自己。

瞭解那場戰爭意義的人,絕不會說出「重蹈覆轍」這種話來。

在家臣們一個接一個棄宗麟而去的狀況當中,紹運貫徹忠節的這場戰爭被他人這樣評斷,實在難以忍受。

色部同樣身為武將,非常瞭解紹運的心情。

自己姑且不論,然而死去的兵卒們又情以何堪?紹運是這麼想的。

色部察覺紹運心中想法,感到憤慨,想要對御廚說些什麼而轉過身去想要上樓,卻被紹運阻止了。

「色部殿下,沒關係。沒關係的。」

「可是紹運殿下......!」

「請你忍一忍吧。我不要緊的。」

色部以難以忍受的心情看著紹運。──所謂《闇戰國》究竟算什麼?

(是侮蔑沈重過去的戰爭嗎......!)

不只是過去。連存在於現在的生命也如同螻蟻般被奪去。

怨靈們沒有滿足的一日。應當憎恨讓自己死去的「戰爭」的死者們,卻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救濟自己似地,毫無止盡地繼續著戰事。

在黑暗當中,死者們的怒號不斷迴響在熊本市街裡。

少女獨自背負明月,從上方凝視著這片光景。

***

手錶的指針已經指向約定時間的凌晨零時了。

千秋修平來到交換人質的指定場所大觀峰。

這裡原本被稱做遠見之鼻,因為擁有全阿蘇最佳的眺望景色,因此由德富蘇峰改名為大觀峰。它是北外輪山當中最高的場所,能夠將阿蘇五岳與火山口盡收眼底,也是涅槃像看起來最美的地方。

這是個月明之夜,能夠清楚地看見壯大的五岳輪郭,彷彿巨人沈眠在月下一般。這兒在火山口內像岬角一般突出,吹來的風也相當強勁。外輪山有數個名稱中帶有岬角之意的「鼻」字的場所,由於這裡從前是片巨大的湖泊,因此岬角也不是完全騙人的說法。

但是,這裡冷得幾乎連耳朵都要凍住了。因為風強,所以更是格外寒冷。不過這裡標高在九百公尺以上,而且是嚴冬中的半夜零時,會這麼冷也是難怪。千秋修平站在寫著「大觀峰」的石碑前,等待對方前來。

(來了嗎?)

有複數人影過來了。約有五、六人吧。在明月之下,他漸漸看清各人的相貌形姿,在其中認出榎木正道和佐伯遼子的臉。

(在醫院遇到的兩人......)

他們是火向教的人,而且和賴龍實際上是同伴。將阿佐羅的事告訴《闇戰國》怨將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火向教信徒。

「那個時候竟然一直跟我裝傻哪。」

千秋放大嗓門。

「在天空飛的天使先生小姐們,沒想到你們就是教唆賴龍綁架的主謀者。竟然和一向宗那種人聯手。你們把稻葉帶來了吧?帶走仰木高耶的也是你們吧?你們把他放哪兒去了?」

「沒看到阿佐羅公主呢。她在哪裡?」

榎木反問道。

「我們應該是約定以阿佐羅公主交換人質的。」

「先放掉人質。稻葉在哪?」

「稻葉不會來了。」

「......!」

聽到從階梯那裡傳來別的聲音,千秋吃驚地回頭。那是他熟知的聲音。

展望台那裡,走來一個穿著高領學生服的高中生。

看到對方,千秋不由得瞠目結舌。

出現的人,正是應該被火向教徒帶走的仰木高耶。

「景虎,你......!」

千秋原本就要脫口問「你平安無事嗎!」但他立刻察覺到高耶的模樣很奇怪。高耶與千秋再會,然而表情卻一點也沒變,以無機質的眼神望著這裡。

「稻葉自行逃脫了。不在這裡。」

「自行?從一向宗手中?」

「御廚用來洗腦而植入的蛇蠱之卵孵化了。稻葉變得可以使用《力》,自行逃走了。」

「蛇蠱之卵?」

那是指學生們每個人都擁有,會吸引靈的原因──那個磁石嗎?

「現在她應該正前往古城高中吧。御廚將學生洗腦,想將他們做為城兵。不過這些......」

高耶頓了頓,以冰冷的語氣說下去。

「──這些詭計,或許你早就已經知道了吧。」

(什麼......)

千秋露出詑異的表情。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高耶垂下視線,沈默了。此時鳥人眾的成員上氣不接下氣地奔了過來。

「教守!找不到阿佐羅,到處都找不到!」

「你說什麼?你沒帶阿佐羅過來嗎?你這是什麼意思!」

「看樣子讓這個男人和三池接觸是錯的。」

榎木一驚,望向高耶。高耶在說千秋的事。

「那是什麼意思?」

「阿佐羅和鬼八之首的事,你們是從三池那裡聽來的吧?他或許已經將這些情報洩露給大友,阿佐羅可能已經被他們給抓走了。」

「什麼......!」

「你在說些什麼莫名奇妙的話,景虎!」

千秋感到憤慨,但高耶只是冷冷望著粗聲大叫的他。

「你從剛才就在胡說些什麼!你的意思是我和大友勾結嗎!你是頭殼壞去了是嗎!」

「你把阿佐羅帶到哪裡了?」

高耶以半開的眼睛望著他。

「交給大友了嗎?還是打算拿她來威脅大友,將她藏私了?」

千秋不明白高耶在說什麼。高耶對鳥人眾開口了。

「這個男人有和新上杉串通的可能。新上杉與大友聯手了。大友正要得到《黃金蛇頭》。」

「新......上杉?」

那是什麼?景虎到底在說些什麼?

聽到從未聽過的話,千秋混亂了。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什麼新不新的,那是啥?你說誰和大友串通?你被抓去的時候,到底聽別人胡說了些什麼!」

高耶沒有回答。取而代之地,他露出冷若寒霜的表情,忽地全身湧出強烈的鬥氣。

「你......!」

千秋戰慄了。這是高耶第一次這樣認真的將鬥氣朝向自己。高耶那沈靜的眼中甚至浮現出殺氣。

(打算......和我一決勝負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景虎!不要做傻事!你是這些傢伙的同伴嗎!想要和一向宗聯手嗎!」

千秋的臉頰突然閃過一陣銳利的痛楚。

如同箭矢般的東西擦過。千秋感到血液滑下臉頰,整張臉僵住了。高耶以念向他攻擊了。他不相信千秋。千秋或許是直江的同伴也說不定,他或許也受了謙信的命令。

「......阿佐羅不在這。」

千秋咬牙切齒,終於怒吼起來。

「她飛走了!就像在那裡的那些人一樣!」

「飛走了?往哪個方向!」

「誰知道!被鬼八召喚去了!阿佐羅的血吞噬了本人!火影攻擊三池的靈守,到鬼八大人的身邊去了!」

鳥人眾全都露出緊張的樣子。他們立刻彼此互望,點了點頭之後,一個接一個全身發出閃亮的靈氣。這是火向之民所擁有的飛行能力。

他們的腳底離開地面,男男女女在轉眼之間高高浮上天際,一個個從大觀峰飛向阿蘇的火山口。

鳥人眾們往熊本飛去了。

大觀峰只留下高耶和千秋。

兩人仍然彼此互睨。

「你要殺了我嗎?」

千秋以毫不鬆懈的表情問道。高耶的殺氣沒有減退。

「是誰對你胡說的?你聽說了什麼......!」

「謙信公將參戰《闇戰國》。」

「......!」

千秋瞠目。

「你說......什麼?」

「謙信公立直江為大將,組成新冥界上杉軍。直江與大友結盟,首先對佐賀的白衣女下了征伐龍造寺的命令。這件事被發覺,白衣女被吉川元春討伐了。」

千秋感到極度驚愕。

(參戰......《闇戰國》......。直江是新大將?)

同時腦中所有的一切疑問都解開了。與大友聯手的開崎、說是謙信的直屬而背著景虎隱密行事的色部與八海,還有仍然活著的直江......!

腦中的這些詞語全都一口氣連成一條線了。

(新冥界上杉軍......!)

千秋愕然。

有種被謙信拿刀刺在喉頭上的感覺。

(怎麼......會有這種──......)

「事情的經緯,竹保已經吐露了。他現在是明智光秀的俘虜。」

高耶不知是否扼殺住自己的感情,面無表情。

「聽說八海這麼說了。」

「............」

「直江──謙信公似乎打算抹殺我。」

千秋再也說不出話來。

站在眼前的高耶更高漲《力》與千秋對峙。千秋此時才明白高耶從剛才就以充滿警戒的眼神望著自己,遲遲不肯除去殺氣的原因。

他有理由與自己刀刃相向。為了保身。

若是從大將之位及上杉驅逐,景虎能走的路只有一條。

景虎將會被抹殺。

他瞭解了高耶警戒的意義。從他身上發出的強烈氣息,宛如紅蓮般熊熊燃燒。

高耶想要保護自己。

被一片雲霧遮掩住的月亮探出臉來,明亮的光芒傾注大觀峰。

兩人的影子映照在水泥地上。

被強烈的風吹襲,千秋以銳利的眼神睨視高耶。

「你連我都懷疑嗎?」

千秋開口,以壓低的聲音說道。

「............」

「你以為我也和謙信串通嗎?以為我要殺你嗎?」

「............」

「為了不讓自己被殺,你要《調伏》我是嗎?」

高耶痛苦地睨視千秋。

「你要殺了我是嗎!景虎!」

千秋的全身噴出靈氣,咬緊牙關的高耶也生出念來,風在兩人之間倒旋起來。

(我不能被你殺掉!景虎......!)

望見阿修羅的形姿之處,現在正化為死鬥的場所。

第二十六章沈默的鎌刀

竟然被惡菌給侵蝕了。

千秋看到那樣的高耶,不禁咋舌。疑神疑鬼只要一度在精神裡築巢,那駭人的增殖力就絕不可能輕易除去。被直江奪去總大將之位,被謙信下了抹殺令,景虎現在已經失去了自己「站立」的基盤。

(真是個笨蛋!)

到底是哪一方首先進攻的,兩個當事人也不清楚。雙方對零點數秒的攻擊準備起了反應的瞬間,戰鬥就開始了。高耶如同野生的獅子般曲起膝蓋,指尖幾要觸地地放下腰部,將渾身力量都集中在腹部。千秋知道,這是每當高耶要產生出巨大的《力》時所會採取的姿勢。

對方是全力以赴!──醒悟到危險的瞬間,千秋毫不迷惘地將《念波》從正面擊去......!同時高耶緊繃的筋肉將上身彈起!

「什麼......!」

高耶從正面承受千秋的念,向前突進。他連接不斷地擊出宛如凶彈的念,筆直朝千秋襲擊過來。

「嗚!」

千秋瞬間張下厚實的壁,同時重量從正面狠狠撞擊過來,千秋的臉色變得蒼白。這是他從未經驗過的感覺。高耶沒有擊出念,但是這是什麼?這從前方逼近的異樣壓力!

(他的鬥氣化為壓力了!)

他從未遭遇過這種現象......!

「混......帳!」

一聲巨響,千秋腳底的地面生出裂痕。障壁再也抵御不住,碎裂四散。這和普通的怨將的《力》相差太多了......!

「喝啊啊────!」

高耶的念以排山倒海之勢襲擊過來,千秋蜷起身子應戰。攻擊如同爆風一般,千秋拚命張起的《護身波》也發出了悲鳴。

「誰會讓你得逞───!」

(!)

千秋吼叫,同時反擊回來。高耶用力踩住雙腳。雙方露骨地在較勁。千秋咬緊牙關,集中壓迫高耶的肺部。高耶無法呼吸,感到苦悶,這樣下去會窒息而死。但是千秋沒有放鬆。不,他不能放鬆。現在要是退了一點,高耶的念會一口氣反彈過來,將千秋的骨肉全都撕碎。

「嗚──!」

高耶發出混濁的呻吟,絞盡力氣,以獰猛的眼神狠狠回瞪過來的瞬間,千秋的下顎猛然張開。

「!」

喉嚨被塞住了。空氣的硬塊從嘴巴被壓入食道。胃的下方被絞緊,不斷塞入的氣塊要將內臟壓破......!

(怎麼......可能......!)

危險的膨漲感毫不留情地不斷增加,就算想阻止也無計可施!

「呃......啊啊啊!」

「啪」地一聲,高耶的左耳噴出血來。千秋在千鈞一髮之際反擊了。他想破壞對方的三半規管來奪走對方的攻擊能力。但是高耶並沒有大意到讓他得逞。回瞪過去的視線,將千秋的身體彈向後方。

「嗚呃!」

千秋撞上石碑,身體反彈回來,高耶再度朝他的身體擊出念去。但是千秋的實體不在那裡。轉瞬之間,他以幻覺取代自己了。千秋在高耶的側面,朝吃驚回頭的他擊出念去......!

兩人之間的水泥地猛然破碎。高耶的念與千秋的念正面衝突,衝擊波傳到四周,地面呈波紋狀碎裂而去。千秋護住身子承受反射回來的衝擊波,但高耶將之再一次擊回。

(什麼!)

呈倍數的衝擊波襲向千秋的身體。

「喝啊啊啊啊!」

千秋以渾身之力護住身體。高耶毫不留情地在雙手生出念來。那是沈重的念爆彈。換生者若是肉體不死就無法將之《調伏》。若是正面受到高耶攻擊,千秋的身體一定會化為肉片的......!

高耶將念擊出,致命的一擊朝千秋擊去。

轟聲搖撼了外輪山。土砂吹起,大觀峰產生了巨大龜裂。

高耶的眼前零碎地落下被扯裂的手與腳。如雨般落下的肉片與血水與土砂混在一起,從高耶上方傾注下來,但他並沒有被迷惑。

一回頭,高耶擊出念去。念與念的衝突再度產生出暴風。

「嗚!」

就連高耶,這次要撐住也費了極大的勁。高耶看見土煙逐漸消失的另一頭,千秋修平單膝跪地,正睨視著這裡。他的手和腳都仍然健在。高耶看見的肉體碎片,是千秋做出來的虛像。

喘息劇烈。佈滿血絲的眼睛是彼此都認真以赴的證據。千秋受到的傷害相當大,仍然無法站起身來。高耶似乎也因為是傷未痊癒之身而相當難受,一張臉失去了血色。

「你的念,真是惡魔的斧頭哪。」

千秋喘息著說道。說真的,他沒想到高耶的念會如此駭人。這與在一旁觀戰完全不同。成為他的敵人,千秋首次親身體會到高耶的恐怖。

(這傢伙不會讓對方看穿他的潛在能力。)

不,那本來就不是能夠看穿的。高耶的力量會隨著敵人的實力變強。一想到若是他與神為敵,就將發揮出如神一般的力量,千秋就感到毛骨悚然。沒有界限。這種恐怖,若是沒有實際與他較勁的話是絕不可能瞭解的。

「過了四百年,我終於瞭解你的真面目了哪。景虎,你的《力》是死神的鎌刀。被你打倒的傢伙們不是被殺的,而是自己將頭獻給鎌刀的哪。」

高耶的眼底帶著許些痛苦的神色,沈默著。千秋打從心底對這頭野獸感到憎惡。明明負傷,作戰的力量卻毫不枯竭。只有他殺人的力量宛如肉食獸的本能般永不消失。他是最危險的「殺戳」之泉。只有這種人,才會令千秋感到一種非勝過他不可的衝動。

「──死神的鎌刀,就讓我來把它折成兩半吧。」

千秋的語尾微微顫抖著。他再一次在全身聚滿《力》。

「這樣做的話,你也會比較輕鬆吧!」

千秋絞盡力氣擊出念去,念全都命中了高耶,但高耶卻以加倍的威力回擊過來。

(可惡......!)

千秋的力量撐不過念的對戰。終於他的身體被念正面擊中,往後飛去。即使如此,高耶仍然繼續蓄滿《力》就要擊出,就在那一瞬間......!

「!」

(什麼......!)

高耶的臉不自然地繃住了。此時突然產生異變,周圍的水泥地像生物般亂七八糟地彈飛起來,宛如被毫無秩序地亂丟的地雷給胡亂炸裂一般。

「景虎......!?」

「啊啊啊啊啊......!」

念並非朝著千秋而來。混亂的高耶按住太陽穴。奇怪,哪裡不對勁。瓦礫令人眼花撩亂地四處飛彈、碎裂、在空中激烈彼此撞擊,無數的火花在黑暗中噴發。念無法控制。在混亂的中心,高耶連悲鳴也無法發出地蜷縮在地上。

(失控!)

這麼想到的瞬間,千秋猛然蹬向地面,衝向身處暴亂瓦礫中心的高耶。高耶赫然抬頭,千秋看起來像要朝他擊出念去,但卻沒這麼做,反而揮起拳頭。

腹部被狠狠一擊,高耶倒了下來。與之同時,瓦礫發出聲響一個接一個落下。千秋從上方按住倒下的高耶。

高耶喘著氣,睨視壓住自己的千秋。

「......你不殺我嗎?」

「你剛才又不能控制《力》了哪。」

高耶痛苦地皺起眉頭。

「就算勝過身體狀況不完全的傢伙,也沒什麼好自誇的,對我而言一點意義也沒有。」

「............」

「你該不會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死在這裡吧?」

高耶忽地睜大眼睛。......但是又立刻露出微笑。

「怎麼可能──」

「被利用來幫助對方自殺的決鬥,我可不奉陪。若不是這樣的決鬥,我隨時領教。」

千秋對戒心再度增強的高耶冷淡地說了。

「看你一副想叫我背叛者的臉。要是你這麼認為的話,隨便你怎麼想吧。反正我也不癢不痛。我隨便怎樣都好,謙信要幹什麼,你會變得怎樣,全都和我沒關係。──要是你不相信的話就算了。反正像你這種滿腦子被害妄想的笨傢伙,不管別人說什麼都不會聽的吧。我啊,就算就這樣從你面前離去也沒關係,乾脆消失了也不要緊。但是,我再怎樣都無法忍受你這傢伙像這樣繼續帶著妄想癖依賴他人!」

高耶反抗地在睨視千秋的眼中注入力量,但千秋無視於他。

「你說新上杉的事是從竹保那裡聽說的吧。關於開崎,他什麼也沒說嗎?」

「開崎......!」

不願碰觸的男人名字被提出來,高耶明顯地陷入狼狽。他的反抗與警戒更露骨地表現在臉上。

「干那個人......什麼事──......」

「你沒聽說嗎?」

高耶瞠目。

他突然注意到自己從來沒有慎重考慮過開崎誠這個男人的立場。

(開崎寄身於大友。)

大友是新上杉的同盟盟友。這樣一來,就不可能與直江無關。說起來,「想與怨將斷絕關係」的現代人亡命到大友的理由究竟何在?而且好巧不巧竟是與新上杉結盟的大友。這不是太過不自然了嗎?

(如果開崎是新上杉的一員的話?)

他雖然背叛里見,但如果那個時候他就已經與新上杉勾結的話?若是他在背地裡與直江聯手的話?開崎本來就有意思要滅掉里見。他是在直江的指示下幫助除去里見的。這件事當然沒有任何證據,但是如果開崎救助高耶也是直江的指示,結果全都是因為直江在暗地裡策劃而使那個事件結束的話?

(......要是這樣的話......)

開崎誠也是直江的手下的話──。

高耶突然哼地一笑,眼神變得自暴自棄。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什麼?」

「我終於瞭解了。那個男人是依照直江的指示接近我的吧。高明地安撫我、愚弄我,能夠利用的全都利用,事情曝光了就打算抹殺我是吧。所以才會說出那種話、做出那種事......利用別人的弱點,說那種莫名奇妙的話把我耍得團團轉......!」

「景虎,你和開崎發生了什麼事?」

「那傢伙會和直江那麼像,就是因為這樣嗎?他能說出只有直江才會說的話也是因為這樣,我的弱點和一切,全都是直江洩露給開崎的吧。他和那些傢伙是一夥的。直江全都知道。要說什麼我才會失去自信、要怎樣安慰我才會聽話、該怎樣把我哄得服服貼貼的,那傢伙全都知道。就像要我說從前被男人玩過是自己主動引誘的一樣,設計我對個陌生男人送上心和身體,然後那傢伙一定是躲在什麼地方嘲笑著看著我光著身子不像樣地哭泣哀求的慘樣子吧!剝開他人的舊傷,讓我失去自尊自信、變得像個女人似地,那傢伙一定是想教我看看自己到底有多麼骯髒噁心吧......!攻擊別人的致命傷,拿出莫名奇妙的事混亂別人,都是為了盡情利用我、向我復仇!」

「景虎!」

「為了玩弄然後殺掉不斷讓他痛苦的人!」

高耶再也忍耐不住地激烈搖頭。

「不,那種男人,我從來沒有相信過!說什麼只有我的身邊才是他的存在場所,這種謊言!廉價的同情!我才沒蠢到去相信這種人!說什麼只有這裡永遠都是他生存的地方、說什麼我就是他的生命、說什麼我是要換幾個就有幾個的那種人唯一的生命!想要殺了我是嗎!那種輕薄的話,我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他就是這樣繼續找尋他下一個生命的是吧,就像換生一樣,人類全都是像換生者一樣的東西,認為只有唯一的東西那樣容易就能替換!」

「冷靜下來、景虎!」

「我明明就只有他唯一一個!......竟然......竟然把我弄成這樣......!那種被害妄想的自戀狂!我差點就中了他的圈套......。要離開就去吧!所有的人都去吧!我誰都不要、我再也不會被那種人的陷阱欺騙了!去啊,把我這個人全都否定啊!只有那個人我絕對不原諒!我要否定他!只有那個人我絕對不會輸!全世界就只有那個人,我永遠絕對再也不原諒他!」

「莫名其妙的人是你吧!景虎!」

千秋如此怒吼,幾乎要捏斷地狠狠握住高耶的手腕。

「管你什麼被害妄想的,我可不能奉陪你到那種地步!開崎的言行舉止和直江那麼像嗎?那樣的話,你當時不是就已經明白了嗎!」

高耶一震,露出害怕的神情。千秋賭命似地繼續說了。

「要是你不明白,我就告訴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啊,就算是在那種狀態下,也已經察覺開崎的真面目了。你記得自己見到開崎之後說的奇怪的話嗎?你說直江沒死,他還活著。你明明連直江『死掉』的事都否定,但是那個時候你就已經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差不多該給我醒過來了!到了這種地步,還有依賴暗示的必要嗎?我真是被你煩死了,再也不要奉陪你這白痴個性了!你要是想沈浸在你最擅長的被害妄想,等回到現實來再去!」

千秋抓起高耶的衣襟。

「還不瞭解嗎?你終究還是逃不掉,再怎麼樣都沒法子從失去直江的事實逃掉!一定是連天神都受不了了吧。因為你太無可救藥,神覺得隨便怎樣都好了。直江那傢伙,沒錯,他現在也還存在著,真是可喜可賀啊。狀況已經變了。我要讓這種毫無意義的猴戲結束!──萩的事件之後,你一直以為是直江的人是風魔小太郎。你瘋了!直江被殺、你失去了他,爆發而瘋狂地逃!」

高耶一瞬間像是從白日夢當中醒來似地睜大了眼睛。

「風魔小太郎──......」

「你完全沒有直江死掉的記憶吧?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你扭曲了自己啊。晴家他們因為要是你想起事實而發瘋死掉就麻煩了,所以才配合你的。這兩年間一直都是......!」

高耶睜大著眼睛,動也不動地聽著。吉川元春也曾說過與千秋說的相同意思的話。高阪說那是「安慰的謊言」,但元春在剛才分手之際也說了。──高耶以為那又是安慰的持續,但......。

還有開崎誠也是。雖然表現不同,但他也說了類似的話。〈惡夢〉和〈他是假貨〉。利害不同的這些人會說出相同話語的理由,是的,高耶還沒有冷靜仔細思考過。

「直江......沒有被殺。」

「啊啊。沒錯。因為你從這個事實逃開了。」

「但是,你們全部......不能相信......」

「是啊,你不會相信吧。對現在的你而言,所有的人都是敵人,根本沒有可以相信的人吧。但是不能相信的人說的話全都是騙人的嗎?你對剛才的話就沒有半點感覺嗎?你能說完全沒有嗎!」

不能說沒有。高耶說不出口。他無法回溯記憶是真的。記憶與過去不同。記憶能夠扭曲。景虎曾經就是這樣抹消了過去。「直江的死」,「奇跡發生了」。這不是元春為了安慰自己而編纂的話。如果他是拚命想向自己傳達事實的話......。

「要是你認為我是敵人的話,我對你的親切也到此為止了。但是,不正常的人沒有懷疑別人的資格!」

「我......沒有......瘋......!」

「那樣的話!證明給我看,把你沒瘋的證據給我看!」

高耶拚命閉起眼睛想要回溯當時的記憶,但是因為混亂,變得更加糾結不清了。哪個才是確實的?哪個才是真實?高耶變得連自己身處的場所都搞不清楚,用力按住了太陽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話就讓我幫你,你要是想知道哪裡是現實哪裡是假的,就讓我來幫你!我就伸手到你腦袋,全力把你的記憶給拖出來!」

千秋的思念襲向對方的精神,高耶發出了悲鳴。若是認真起來的話甚至能夠改造他人人格的力量,硬是伸進了高耶的精神內。

「......!」

高耶因過分的壓迫感而無法呼吸。簡直就像將手伸進家畜體內,從母胎中拖出胎兒的腳一樣。不,千秋的行為比那更加暴力,高耶激烈地混亂起來。

「你培育出來的膿!讓我拖出來讓你瞧個清楚!」

「......啊啊啊啊!」

精神被撬開,塞滿其中的映像如同土石流般從心的容器滿溢出來。高耶由於被異物攪入的血淋淋感覺而混亂,終於連感情也要遭到擾亂,高耶竭力嘶聲地尖聲喊叫起來。

「!」

千秋反射性地鬆開力量。深及內部的指尖觸摸到非比尋常的脆弱物體,讓他吃了一驚。不,千秋差一點就要壓潰它了。

(剛才的那是......什麼?)

那彷彿腐爛果實般的感觸。被觸碰到的瞬間,高耶的身體陡然一陣痙攣,千秋以為他的心臟停了,不禁鬆開力量。

「你......剛才的那是什麼......!」

高耶無力地癱倒在地面,動也不動。

「你隱瞞著什麼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力》會失控也是......」

治療也到此為止了。

千秋突然感到背後有股非比尋常的氣息,反射性地回過頭去。黑暗當中有個巨大的影子跳躍起來,覆蓋住月亮似地從上方飛降而下。

「什麼!」

千秋千鈞一髮地躲過利爪,往後退去,瞪大了眼睛。出現的是個銀色的生物。牠在高耶身邊優雅地著地,發出轟然咆哮。那是頭巨大的野獸,是頭全身散發出月光般光芒的巨大老虎。

(靈獸!......小太郎嗎!)

銀色的老虎守護高耶似地擋在他身前,運用強韌的跳躍力再度襲擊千秋。

「嘖!」

強而有力的銳利前爪閃爍光芒。這一定是小太郎為了守護高耶而放出的靈獸。但是千秋從未看過銀色的靈獸。他瞬間擊出念去,但是老虎不將之放在眼裡,朝著千秋的喉頭露出利牙。雖然千秋張起《護身波》,卻無法阻止從正面以身子撞擊過來的老虎攻勢。千秋被撞飛,身後狠狠撞上石碑,呻吟著倒落。

「景......虎......!」

高耶仍然抱著頭蜷縮著。他睜大泛著淚水、如同狂人般的眼睛,顫抖著慘白的嘴唇不斷呢喃著什麼。靈獸威嚇千秋似地發出低吼,靠近高耶身邊。然後將自己的頭部潛入高耶身下,讓他抬起上半身,不斷以身子擦近他。被那種觸感刺激,高耶的眼睛恢復了意識。

「你......」

他以嘶啞的聲音開口。

「你不是在萩城死掉了嗎?」

高耶好像把這頭老虎和在萩城守護自己的那頭弄混了。

回想出在東光寺迎接的霧雨早晨,高耶和當時同樣地抱近老虎。老虎的身子非常溫暖。高耶將臉埋在老虎的毛皮間,直到不安離去為止,就這樣靜靜地待著。

「這是......別的老虎......」

聽到千秋的聲音,高耶微微顫抖。

「是小太郎......守護你的......。一直保護你的不是直江......不是直江......」

高耶閉上眼睛,露出痛苦的神情,將額頭擦上老虎的毛皮。──但是至今為止一直待在自己身邊的的確是直江。不管是聲音還是姿態,一直都是直江。

「他不是直江......這種事......我不相信──」

「這麼說的你自己,才是現在最不能相信的。」

「但是你們也不能相信......」

「那,什麼東西你才會接受?」

高耶痛苦地蹙緊眉頭。無法相信別人。自己也不能做為依賴。能夠確定的事物──他找到的真實,只有唯一一個。唯一留給高耶的真實──。

「只有直江......現在不在我身邊而已......」

千秋語塞。看到那樣的千秋,高耶瞇起眼睛,庇護著傷口慢慢起身。

「──我已經不能再和你一起了。」

「景......虎......」

高耶痛苦地瞇起眼睛,呢喃道「千秋,再見」。他的疑神疑鬼竟到了這種地步嗎?不,就算千秋是他的同伴,高耶也還是打算獨自離去吧。他認為不能借助任何人的手嗎?打算自己一個人了結嗎?

高耶他,對自己已經極度疲累了。

「若是你見到直江就轉告他。」

高耶以憔悴的聲音說道。

「想要殺我的話,就自己親自過來。」

千秋沒有能對兩人說的話。

「你自己一個人......打算去哪裡?景虎......」

千秋絞盡力氣叫道。

「成田現在到熊本來了。成田來了,在古城高中!」

高耶的肩膀一震。讓的話,應該有留住高耶的力量才對。但是令千秋吃驚的是,他以為會回頭的景虎,卻與預測相反地只是說道「是嗎」,點了點頭而已。

「或許他是被直江叫來的。」

(什麼......!)

千秋不知道讓是景勝的轉生。高耶靜靜撫摸靈獸的頭後,下了草地,緩緩向山谷走去。

「不要貿然行事,景虎!一切都還沒有決定,上杉中應該也還有追隨你的人!直到昨日還一直跟著你的那些人不可能那麼簡單就離去的!」

千秋想要追去,但身體痛得無法行動。高耶沒有停下腳步。千秋的聲音也被強風吹散,降下山谷的兩個影子終於溶化在黑暗當中。雖然蹣跚,但千秋總算是站了起來。

(那傢伙──......)

「景虎大人......!景虎大人──!」

聽到從背後傳來的聲音,千秋回過頭去。有個男人從停車場穿過漫長的砂礫道奔了過來。男人的臉被明月照亮,千秋吃了一驚。奔過來的男人看到千秋,也同樣大吃一驚。

「這......!安......安田大人!」

出現的男人是竹保慶綱。他應該身在國造神社,但是因為擔心景虎,躲過監視者的耳目追到這裡來了。

「你這傢伙......」

千秋的憤怒完全轉向竹保了。竹保也從八海那裡聽說了千秋尚非新上杉一員的事。

「我......我......安田大人......」

「你來得正好哪,竹保慶綱。」

竹保向後退去,千秋以如同厲鬼般的怒容逼近過去。

「謙信做過的事,正在做的事,向本大爺給我從頭說清楚。」

***

同一時刻,在阿蘇坊中的西嚴殿寺中,八海等人正四處奔忙。

「知道了嗎?絕對不能讓他有任何行動,就算銬上鎖鏈也要把他留在這裡!」

八海對部下說道,乘入車中。發生在大觀峰的攻防戰之《氣》,西嚴殿寺也感知到了。大觀峰距離此地並不遠。而且如此巨大的兩股力量互相衝突,不可能感知不到。再者,上杉家的人都知道了那股念是誰與誰的。

「我去進行確認。他要是又想亂來的話,就算用身子擋住也要阻止他。絕不能讓他移動半點,否則將會影響到今後的作戰。」

實際上他也不是能夠行動的狀態。到了夜裡,可能是白天勉強自己的後果發生徵兆了吧。與阿蘇惟光會談之後,他發起高燒,終於倒了下去。現在是連要起身都極為困難的狀態。但是他還是為了景虎的事而想亂來,八海只好硬是注射藥物讓他昏睡。現在他在監視下,睡在屋邸的最裡間。

「拜託你了。八海殿下。」

在寺院入口送出八海的,是叫做吉江景資的上杉武將。他與竹保一同被派遣到九州,奉直江之命與阿蘇惟光取得連繫。八海點頭。

「只要一找到景虎大人,我們將立刻動用《軒轅》將之拘禁。」

「說的是。希望大人他現在只要考慮成就『大火輪法』的事就好了。身為新上杉的大將,非做不可的事是多不勝數。」

這次與大友的共同作戰對於今後的上杉──不,對直江自身也一樣,是極為重要的任務。八海也知道這點。直江信綱身為新大將的實力受到考驗。考驗他是否真是能夠背負上杉的男人。

(他的指導力正受到試煉。)

直江對於他人的評價比常人更為敏感,自尊心及權勢欲望也比常人要強。雖然他因禁欲主義而不喜招搖,但對於此事卻是靜靜地燃燒著欲望。

直江自己沒有察覺到,或是裝做沒有注意到?

以將景虎踢落的形式奪得總大將之位,他因內疚而採取了「無可奈何地接受」的姿勢(或是他純粹地希望自己這麼想),但是這一年之間,直江對工作的姿勢絕非「無奈」的這種消極態度。

若景虎是以蠻力將部下拉著走的領導類型,那麼直江就是培育組織並將之向上推進的類型,是讓部下看見自己熱心工作的樣子而贏得信賴的領導。

在八海眼中,直江比起身為景虎心腹的時候,某些部分(雖然說不上來是哪一部分)變得更自得、更舒緩多了的樣子。直江的形象一向都是「輔佐角色」,說真的,八海從未想過他竟會有這樣的一面。

或許直江原本就是「山大將」類型的人也說不定。由於他能夠自制,所以不會露骨地表現出來,但他經常是以立於上位的人的視點來思考事情的。這樣的話,八海就多少能夠瞭解了。

若是如此,直江也還真能跟隨景虎直到今天。擁有領導氣質的人彼此衝突的時候,就有一方必須讓步,而讓步的總是直江。雖說他是臣下,因此是理所當然的,但比這個理由更重要的是,景虎的指導力比直江更要優秀許多。若是直江的能力勝過景虎,那麼組織的存在方式也應該會有微妙的變化才對。上杉是景虎的獨裁隊伍。不,景虎有過剩地壓制直江的地方。在相同氣質的衝突當中,直江敗北了。

無論如何,直江在景虎底下這樣不斷扼殺了自己四百年。擁有相同資質而敗北的人是極為痛苦的。愈是支配欲強盛的人,這種壓抑就愈是殘酷。──而且是四百年。四百年。(附帶一提,夜叉眾的四百年與八海等人的四百年是不同的。對八海等人而言,在穩靜期當中能夠「沈眠」,但夜叉眾在這段期間也仍然必須「活」下去。)

景虎與直江的關係之所以惡化,也是因為直江的壓抑到了極限吧。色部這麼說。

──藉由站在新組織的頂點,直江應該能夠被解放才對。

但是,之後將會發生的事也再清楚不過了。直江與景虎,這兩個毫不妥協的人即使不願意也必需彼此較勁了。真正的評價才正開始。色部說直江「可能是由於他本身的權力志向,他對別人的評價有些神經質」。這樣的直江當然會感到壓力。他的這種部分,現在似乎是被其他各式各樣的感情所隱藏覆蓋住,但......。

──要是他不會太過拘泥於評價就好了。

不過,或許這樣還是比被他人壓在頭頂要來得好多了。

(不管怎麼樣,直江大人不久後就要將景虎大人......)

八海像要揮去變得沈痛的心情似地,故意以冷靜的口氣對吉江說了。

「總之我去尋找景虎大人。接下來的事就拜託你了。」

對部下們下了幾個指示後,八海朝向大觀峰踩下了車子油門。

(看來我似乎對你有興趣。直江大人。)

八海在心情上,現在也仍然是景虎派。說實話,八海對於直江,除了他是景虎的後見人之外別無興趣。在聽到直江將代替景虎成為大將的時候,八海極度反對,覺得直江根本不可能辦得到。

(雖然因為是工作,所以支持你是當然的。)

雖然他現在也不認為直江比景虎優秀。

(但我卻不知為何,過剩地為你竭盡心力。)

這與忠誠雖然有些不同──。

總之不管景虎最後會變得如何,現在只要考慮確保他的行蹤就行了。

(若是他落入明智手裡,就算竭力也要奪回。)

八海駕車從深夜一點的阿蘇谷往大觀峰不斷前進。

***

熊本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哲哉跨騎著機車,愕然地凝視市街的慘狀。

三池哲哉騎著機車回到市內,在武藏塚一帶遭遇到淒慘的事故。從極遠的前方就開始塞車,哲哉覺得奇怪而從車輛旁穿梭而過,結果遇到了數台車量重疊在一起的駭人光景,不由得倒吞了一口氣。

(這到底是怎麼搞的?)

車子就像迷你車一樣地輕易翻倒、重疊在一起,塞住了道路。奇妙的是前方的路燈全都從正中央折斷了。柏油路上到處是龜裂,地面碎成大塊。救護車也尚未到達,在發生事故的車輛旁,受傷的人和看護的人不安地佇立著。

「!那是!」

撞到最前方護欄的車輛駕駛座上,有個像是女高中生的少女正被救出來。少女穿著古城高中的水手服。

(稻葉......)

是稻葉朱實!

哲哉吃了一驚,彈跳似地飛奔過去。

「稻葉!喂、稻葉!」

哲哉分開人群,來到朱實身邊。好像是駕車與護欄激烈衝撞的樣子。

「你認識她嗎?」

「稻葉,妳怎麼會在這裡!妳不是被抓去當人質了!」

千秋為了救出身在此處的朱實而到大觀峰去了。

朱實好像昏了過去,但被哲哉一叫,微微睜開了眼睛。她好像認出哲哉了。

「......阿哲?」

「要不要緊?哪裡會痛嗎?」

空氣護墊發揮了功效,朱實好像沒有受到重大外傷。由於衝突的震盪,蛇蠱的暗示一時解開了。

「我......怎麼了......?」

車子是朱實駕駛的,但朱實完全不記得。哲哉看了看四周發生事故的車子。這輛車子雖然翻覆過來,但是哲哉沒想到朱實會在裡面。

哲哉望向市街。市內似乎停電了。傳過來的聲音,是風的呼號聲嗎?聽起來像是人的咆哮聲,詭異到了極點。

「大叔,請你帶她去醫院,拜託了。」

「咦?你要去哪裡!」

哲哉扶起機車,朝向凹凸不平的路中間騎去。

「喂、前面危險啊!喂!」

(什麼啊!這到底是怎麼了啊!)

哲哉感到難以忍受。雖然不想去思考這是火影造成的,但若真是如此,事情就無可挽回了。

道路變得破破爛爛。輪胎好幾次被絆住而摔倒,但哲哉並不氣餒。

(誰會輸給這種東西!)

火影飛走了......。

哲哉想起小時候祖母說給自己聽的傳說故事。那是古時候住在阿蘇的人的故事。

──從前從前,住在阿蘇的火向人,都能在天空裡自由飛翔唷。

祖母將三池代代流傳的火向人之事當做古老的傳說故事說給哲哉聽。哲哉和火影每天晚上都期待著祖母的枕邊故事。

擁有火向血統的人,都能夠在天空飛翔,然後奮力和壞人作戰。你們身上也流著火向的血,所以或許有一天也會變得能夠在天空飛也不一定。

哲哉當時把祖母笑著說的話信以為真,從崖上跳下來而受了重傷。後來還責備祖母是個騙子,讓她傷透了腦筋......。

(阿婆,妳說的都是真的嗎?)

──那叫做飛鳥法......。

晴哉說出了真相──。

因為自己還不是個獨立的祝子,所以沒被教導阿佐羅到底是什麼。知道阿佐羅是什麼的大人祝子們,似乎對她的出現感到欣喜可賀。祖母說「阿佐羅出現了,只要火影活著,就再也不會有冷害了」,為此欣喜無比。祝子們只被教導阿佐羅是「霜害的守護神」而已吧。但是,只有靈守一個人知道為何要感到欣喜。

(就像罪人一般......)

靈守在祭典期間一次也沒笑過。那張蒼白的臉始終皺著眉頭痛苦地緊繃著。這與祝子們的反應實在太過相異,總是令哲哉感到不可思議。

背負著背叛阿佐羅心願的祖先之罪,靈守們一定是在祈禱吧。在神事當中不斷祈禱。靈守所繼承的,不只是阿佐羅與鬼八的宿願。靈守們同時也代代背負著令「阿佐羅」死去的罪惡十字架。

祈禱著,請原諒我們。

他們背叛了自己出生的理由。即使背叛,也仍然想要以自己希望的姿態活下去。他們不祈望鬥爭,只想以希望的姿態一直生活下去,所以才讓阿佐羅死去。他們不想要招來殺伐的阿修羅神。

你們忘了被大和之民殘殺的怨恨嗎?捨棄了這痛苦焚身的悔恨嗎?你們以為因為有誰才有今天的你們?

鮮明地聆聽著遠古祖先的怨怒,靈守們祈禱著,請求原諒。說,我們能夠瞭解你們的痛楚,但是生活是不可改變的。

子孫們背負著背叛鬼八的祖先罪孽而生。這是難以逃避的罪,如同原罪一般。

但是對於他們,沒有可以原諒他們的聖母存在。

──請原諒我們......。

晴哉是抱著怎樣的心情想殺死火影的?在當時扶起的晴哉臉上,哲哉看見了淚水的痕跡。

胸口幾要被扯碎般地,哲哉只是感到不甘。比起怨恨更感到不甘。讓父親死去、又讓火影差點送命的,就是這個自己體內也流著的血。這個血想要殺害自己珍視的人們。將他們從自己身邊奪走。但是正因為有這個血,自己才能活在現在這一瞬間。

(可惡......!可惡!)

哲哉緊緊握著把手,不甘地想要大叫。

自己從幼少時期就一直在古老的舊習中長大,覺得靈守和祝子都是理所當然的存在。世界就是如此,覺得一切都平凡無奇。

哲哉和火影也不知道母親是離婚離家的。哲哉五歲的時候,母親和一個陌生男人乘車走了。從那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面,哲哉連母親的臉都忘了。自己曾在哪裡聽過大叔父說,外地來的年輕女性還是沒辦法溶入這個家的習慣。

從小時候開始,哲哉就被教導要重視自己的「血」。絕對不可以去捐血。這不是可以隨便給他人的東西。

然後父親就任靈守,死去。之後親戚們就開始對自己和火影戰戰兢兢,變得冷淡無比,好像哲哉和火影做了什麼壞事一樣。但是那場火焚神事之後,只有火影一個人受到的態度變得不同,被當成神來對待。哲哉對這種異樣感到反抗,國中畢業後就開始對這個家本身感到疑問了。

──為什麼,爸爸......!

哲哉和火影甚至不被允許見到父親的遺體。阻止自己的祝子們看起來全都像大鬼一樣。靈守死去的話,全都是採用土葬。然而只有父親一個人連完整的喪禮也沒有就草草火葬了。到了現在,從前感到疑問的事一個接一個蹦了出來。

父親竟然是被殺的。竟然是被殺的......。

(全都是這個血不好。)

不管受到什麼天罰都好,我要讓這種事結束。什麼千年兩千年,那種事自己才不管。自己已經死了父親,絕不想連火影都失去。這件事一定要有人來做。一定要解放。不快點將大家從這種血當中解放不行!

(我們現在活著。)

哲哉狠狠咬緊牙關。鼓舞自己似地想道。

(今後也要一直活下去!)

穿過即將崩塌的柏油路,機車朝市內中心部飛馳而去。

第二十七章滅絕的巫女恩惠的巫女

「你說什麼?直江到阿蘇來了?這是真的嗎!」

接到八海的緊急連絡,身在古城高中的色部不由得大聲叫了出來。在戰鬥當中,校域受到結界保護,行動電話是無法接通的。但八海利用緊急線路向古城高中直接連絡了。

「怎麼會......!竟然做這種傻事......」

色部從八海口中聽說事情經緯,眉間皺出深深的縱紋,沈默下去。

「──我知道了。八海,你的判斷是正確的。你立刻去找出景虎殿下。若是他與長秀發生了衝突,那狀況可能變得棘手了。最好封住他的行動。緊急的時候,即使以武力阻止他也沒關係。......拜託你了。」

色部放下話筒,深深嘆了一口氣。

(竟然這樣亂來──......)

色部在日光最後見到直江時,他還躺在病床上。被男體山的靈氣守護的那個地方對直江而言就像母親的胎內一般。他的身體應該還不能離開母胎生存才是。

(至今為止的忍耐全都會功虧一簣的。)

平常是那樣地理性,有時為何會變得這樣亂來?靈波同調是為了讓身體機能尚不完全的直江能夠在外面行動而採取的手段。說什麼為了參加作戰而來,事實上是想來見景虎的吧。色部瞭解。

──那樣地拚命吶喊的人,我怎麼能丟下不管?

那一天,在薄日射入的房間裡,直江告白了胸中的苦惱。──自己現在身在此處,是多麼地痛苦。幾乎要將景虎化為自己的血肉,對他的愛,密度只有不斷增加。若是無法填補他的孤獨,自己就沒有絲毫存在的意義。

──我只是想待在他的身旁而已。

(不,直江......)

色部對他的心情搖頭否定。

(你們還是不要在一起的好。)

直江能夠建設性地談論與景虎之間的關係,也是拜離開景虎之賜。從正面被壓潰的痛苦減輕,他變得總算能夠呼吸,所以也有了重新思考的力量。

(你必須從壓抑中被解放不可。)

名為景虎的這個障壁,會使精神不斷荒廢。荒廢的心會奪去寬容與包容力。痛苦擠潰氣管,讓精神窒息,只會深深植入反抗與憎惡而已。為了讓他的上進心朝正面的方向發揮,直江必須與景虎保持距離。直江一定不會承認這種事,但色部還是覺得兩人應該分開。

(若是到他身邊,你又會變得無法呼吸了──......)

待在他的身邊,自己只要不斷超越自己就行了。直江本人雖然這麼說,等待在前方的還是只有重蹈覆轍。在你當中,景虎只會變得愈來愈完美而已。

只是重覆而已。沒有意義。直江雖然不會承認這種絕望的觀測,但這個痛苦的原因已經過分深植直江的人格內部,除了忘卻之外,實在是找不出任何解決方法了──色部這麼認為。這是除了與他人比較之外找不到自我價值的直江的罪。他們只能保持能夠忘卻彼此的距離,然後慎重地安撫、瞞騙、戰戰兢兢地繼續背負下去而已。

(在人與生俱來的性格之中,雖然瞭解界限,卻也只能這樣活下去。)

放棄並不是什麼值得內疚的事。是對自己最大限度的溫柔。沒有悲傷的赦免的話,人是無法正常地活下去的。

這是兩個人的界限。若是接近,彼此的刀刃又會傷害彼此。這是無論怎麼想對對方溫柔都無法除去的刀刃。傷口化膿,啃蝕彼此的生命。只要待在刀刃搆不著的地方,彼此都不用流血了。至少直江不就甚至對因景虎而來的自卑感到正面樂觀了嗎?

兩人真正需要的是距離。因為分離而能結果的關係也是存在的。他們事實上是不能夠太過接近的一對。有著不能追求彼此約定的兩人,將彼此吸引得過分接近了。

雖然不想使用宿命這個字眼,但他們事實上不是也瞭解這個事實嗎?

無論如何,他們都已經無法再回復到從前的主從關係了。即使硬想回到過去也是沒用的。齒輪已經動起來了。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不管再怎樣詛咒命運、懷念過去,都無法再回到萩以前了。兩人已經失去了回歸的形姿。

然後直江被賦予了極為沈重的事物。不是大將的職務。謙信託付了直江無法與之比擬的沈重事物。

色部已經想不出任何他們「幸福的結束」了。

但是在直江仍未失去那種自卑感之前,他也無法讓景虎死去吧。

愛憐。這種心情,應該是能夠打碎優劣勝敗這種價值的。

為何直江卻做不到?直江永遠都無法超越景虎。

(愈是受到吸引,你就愈是在心中將對方變得『完美』。)

而直江不可能克服這一點。

色部也不是不能瞭解直江執著於『景虎』的心情。

但是直江──他曾經想過嗎?想過也有人無法登上競技場,有人無法參與勝敗,然後這個世上的大多數人都是如此的事實。

(無法參與的人之怨恨,在這世上是壓倒性地多啊。直江。)

光是能夠登上競技場,你就已經充分是個勝利者了。從那裡眺望競技場下的人們吧。那裡充滿了多少怨懟與無力?

色部放下話筒,望向窗外燃燒的熊本市街。在街上,古城高中的學生與怨靈們無止盡地戰鬥著。彷彿無數的「悔恨」在掙扎一般。

(這塊大地,充滿了人們的怨恨。)

所有的人都是緊踏著它而活下來的。在無數的怨恨與悲嘆上重覆著生命。

(任何人都是。不管是如何微不足道的人,都不會祈望破滅。)

校內的戰鬥變得激烈,忽地傳來一陣殺氣,城兵們紅著眼睛匆忙地跑進跑出。

「樹里大人、樹里大人在嗎!」

色部聽見吵雜的腳步聲而回過頭去,又一個從戰場上回來的傳令兵學生,幾乎要跌倒似地從樓梯奔上來。傳令兵的學生服滿是塵污,變得皺巴巴的,描述了外面的激戰情況。那是二年B班的傳令兵。他們應該在泰平橋作戰。

「茱利亞夫人在屋頂。怎麼了?」

「請、請派救援部隊過去!泰平橋就要被突破了!」

學生哭著抓住色部。

「出現了許多負傷者,這樣下去無法繼續戰鬥的,請救救我們!」

學生叫道,大聲哭了起來。二年B班是高耶的班級。遠藤等人應該也在那裡戰鬥。雖然想去救助他們,但色部不能離開這裡。將學生做為城兵作戰的事是由御廚單獨進行的。色部雖然不認為是好戰法,但到了這個地步,也不能中止了。

(即使只是提早一點,也要盡快讓這場戰鬥結束。)

色部的表情變得嚴肅,奔向樓梯。

***

熊本市街似乎有數處失火了。因為停電,街上陷入一片黑暗。從古城高中的屋頂可以望見火災現場。

戰鬥開始已經經過五個小時了。御廚樹里在屋頂進行戰鬥指揮。戰況決不能說好。

「第五隊還沒有回來嗎!」

「北側的中山隊緊急請求援軍!」

「白川橋被攻陷了,請派兵支援!」

接二連三傳至司令塔屋頂的情報翻弄著大家,為了挽回劣勢,所有人都殺氣騰騰。只有御廚一個人看起來相當冷靜,但她心中想必也焦急無比。

(島津果然是強敵。)

熊本城周邊又有新的地縛靈騷動起來了。趁此機會,來自西側的敵軍開始攻擊了。地縛靈是在西南戰爭或神風連之亂中死去的人,他們似乎受到島津煽動,使古城兵陷入苦戰。

島津兵的動向緻密而確實地攻向弱點。城外兵慌忙趕回,但被阻斷退路,漸漸無法動彈。

(島津好強。)

隨著時間經過,樹里對紹運的話愈來愈有實感。對自己自信過剩的她感到有些羞愧,然後焦急。樹里喚來身旁的執行部員。

「紹運殿下在做什麼?《黃金蛇頭》還沒吊上來嗎?」

「是!作業似乎仍在進行當中......」

執行部員的話模糊不清。打開戰況就靠《黃金蛇頭》了。只有城池一定要守住。在撤退之前,絕不能讓城池被攻下。

「轉告紹運殿下要他快點。我已經快等不下去了。」

(只要有《黃金蛇頭》,就能以我的力量將島津一掃而空。)

樹里的手從開始就一直緊握著口袋中的十字架。絕不能在這種時候敗北。我要建造大友的天主教王國。這場戰爭只不過是序戰罷了。必須不斷勝利、不斷向前進才行。這也是為了無法到天國去的眾多同胞們。為了讓受到惡魔束縛的同胞這次也能夠抬頭挺胸地前往天父面前。

(同胞──......)

樹里感到一股苦澀的味道。她現在緊握在手裡的是「錢佛」。

(我明明和他們不同,卻稱他們為『同胞』?)

一回想出來,樹里的心又被拉回那個時代。皮膚回憶出那潮濕陰暗的地下牢空氣,耳裡聽見同胞們的呻吟與悲鳴,樹里緊緊閉上了眼睛。

戰國之世去後,禁教之風捲襲了這個國家。

許多人為了信仰而死。死者們不一定與耶穌相同地死在十字架上。有人在冰冷的地下牢乾透而死、有人被吊在深穴裡、有人手腳被剁碎。但是對茱利亞而言,倒在眼前的死屍並不醜惡。屍體愈是悽慘,看起來就愈散發出勝利的光輝。就連屍臭也是。

他們教導茱利亞,真正的信仰是能超越死亡的。不,他們證明了殉教才是真正的信仰。無論苦難或是痛苦,他們都欣喜地主動接受。大家都相信,愈是痛苦就愈接近天國。前赴刑場的殉教者們高唱的贊美歌徘徊在茱利亞耳中不去。

──主啊,請原諒我......!

茱利亞的人生當中最痛苦的場面,甚至在此時也復甦在腦中折磨著她。

(我原本打算悄悄度過餘生的。)

因宗麟之死,其子義統由於出兵朝鮮的怠慢而遭問罪,豐後被秀吉沒收,一族遭到幽禁,時代流向了德川之世......。大友的榮光與過去時日的回憶開始變得令人懷念的時候,已經完全上了年紀的茱利亞與身邊的侍女們,寂靜地與信仰的燈火一同恭敬地迎向死亡。若是那場風暴未來的話,應該會是如此的。

──我已經不行了、我再也無法承受了,請放過我吧!

──我要轉教,我會照您說的做,我會轉教,所以求求您住手吧!

在漂蕩著死臭的洞穴中,茱利亞敗北了。

(我這是......傲慢嗎?)

逃走的軟弱之人,究竟能為沒有逃走的堅強之者做什麼?這不是狂妄可笑得緊嗎?

天主教王國究竟是為誰而建的?為了當時死去的人嗎?真的嗎?我在當時死去的人身上感覺到太陽,也感到嫉妒。事實上,轉教的人才是真正渴望得到救贖的不是嗎?

──這次若是能夠殉教的話,是否就能夠接近天國了......。

茱利亞握緊了「錢佛」。包括自己,所有的地下天主教徒都渴望獲得原諒。其中大部分都轉向瑪利亞信仰,這是因為母親能夠理解孩子,是能夠原諒自己的人。每個人都想從內疚中逃避,積心處慮地不斷尋找藉口。比起制裁自己軟弱的人,轉教者更會去尋求能夠理解自己軟弱的人。轉教者是狡猾的。

「殉教者」是太陽。他們的死亡散發出強烈的光輝,照得自己睜不開眼睛。

轉教者是活在太陽陰影中的人。但是同樣是活在太陽陰影中的人,其末路也有所不同。其中回歸天主教的人也不少,但是他們其中大半卻都是狡猾的。他們害怕神怒而依賴原諒自己的瑪利亞,得到自我肯定的保證而安心。但是這種人會一次又一次地棄教。棄教了又說「原諒我」、棄教了再說「原諒我」,到頭來全都是以自己的方便優先。認為連這種狡猾都能夠被原諒的「無止盡的狡猾」,茱利亞無法原諒。──包括自己。

淨是想著要被原諒,為何不去想該如何克服?為何不願讓自己成為太陽?

與自己同名的另一個「於大茱利亞」。若是能夠像她一樣。

(這次只要能夠殉教......)

「御廚大人!」

被他人喚道,茱利亞回過神來。分開執行部員,從樓梯口幾要仆倒地奔過來的是第十一隊的傳令兵。

「御廚大人,請立刻派出支援!突破第八隊的島津兵蜂擁而至,我們遭到夾擊,陷入苦戰了。這樣下去第十一隊會全滅的!」

茱利亞道「又來了嗎?」,露出苦澀的表情。

「不能派出支援。其他隊也自顧不暇了。」

「但是這樣下去我們會......!」

「住嘴!我不聽辯解!在哭訴之前自己想辦法解決!你們應該是驕傲的大友士兵吧!」

茱利亞的一喝引來在場所有人的注目。

「轉告所有人!在這種緊要關頭變得軟弱,不可原諒!一步也不許後退,想後退的人就殺了!我軍不需要怯懦,以必死的決心驅除島津!在大友完成天主教王國之前,誰都不用想活著回來!」

屋頂陷入一片沈寂。所有人都被震攝,發不出聲音。御廚的姿影,就像以恐怖緊箍住士兵的獨裁者。在屋頂的執行部員全都變得臉色蒼白。有個男人在一旁默默地望著那樣的御廚。

「沒必要那麼激動。還有足夠的戰力。」

如此接著說道的是色部。這句話似乎解除了學生的緊張,大家終於鬆了一口氣。御廚也留意到在場的色部。

「色部殿下,你不是與紹運殿下在一起嗎?」

「我在意戰況,所以來看看情形。」

色部邊走近樹里,看見她的左手滑進口袋。

「沒什麼,只是不習慣戰場的學生有些退縮了而已,不勞上杉的大人費心。」

色部露出責難的表情。城兵們都害怕樹里。這不是什麼好氣氛。大將並不是獨裁者。

「不管這些,聽說吊起《黃金蛇頭》的作業延遲了。紹運殿下在拖拖拉拉些什麼?」

「茱利亞夫人,那『錢佛』......」

樹里一震,從口袋裡拿出手來。色部「果然」地想道。

「是這麼一回事啊。」

「什麼叫『是這麼一回事』?」

「妳是為了成為殉教者而重新復活在這世上的吧?」

茱利亞瞪大了眼睛睨向色部。

「那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背棄教義──說我是轉教者嗎?說我是屈於惡魔的人?你這是在侮辱我嗎?就算是色部殿下,這件事我也無法原諒!」

「不。我只是想,妳難道沒有懷疑過?」

色部以低沈的聲音說道。

「妳在數日前曾說過,這個國家的殉教者之靈無法上天國。妳說那是因為他們信仰不足所致。但是我有個疑問,殉教應該是信仰最苛烈的證明。與其捨棄信仰,他們寧可選擇死亡,妳卻說他們的信仰不足嗎?」

「............」

「人類沒有比生命更沈重的事物了。再也沒有比生死更高的真實。以死來證明的事物,應該是沒有任何虛偽與懷疑的餘地才是。真實的信仰者,應該會受到天神歡迎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

「妳沒有想過,那不是神不接納他們,而是這個世上根本沒有神明存在嗎?」

「!」

茱利亞的表情陡然豹變。

「這是什麼話......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我只是認為,執著於殉教的妳沒有想過這一點,是很奇怪的。」

「上帝是存在的!」

茱利亞暴怒。

「這個異教徒!不許你再說出這樣愚昧的話!懷疑上帝的存在,是傲慢的愚者之行。上杉的,要是你不想和大友斷絕同盟的話,就留心你說的話!」

色部就此沈默下來。茱利亞一副連他的臉都不想看的態度,轉過身子後走向部下身邊。

***

另一方面,同一時刻──。

在島津歲久設置本陣的花岡山,戰況報告與古城高中同樣地逐次傳來。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島津軍步步攻略市街的情況。

「但是城的守備比預估中的還要堅固哪。」

歲久將地圖置於眼前,皺起眉毛。

「他們漸漸轉移到守城戰,城兵不是憑依靈而是受到蛇蠱洗腦的人,要潛入其中相當困難吧。外來者馬上就會被察覺。果然還是非將整座城攻下,否則得不到《鬼八之首》。」

歲久之前坐著方才抵達的明智光秀。

「大友以為鬼八之首是八岐大蛇之首而進行挖掘。必須在他們輕率使用之前將之奪回才行。」

「但是沒有阿佐羅的話,頭蓋骨不是就無法發揮力量?」

「不,熊本地縛靈的活性化顯然是受到鬼八的影響。即使只有頭蓋骨,根據使用方法,或許也能成為相當的破壞兵器。」

「果然還是非攻下整座城哪。」

光秀頷首,露出凝重的表情。

「想要攻陷城池,讓他們解除武裝是最快的方法。只要解開被當成士兵的學生洗腦,事情就好辦了。」

大友的兵力全靠古城高中的學生。即使援軍到達,估計也要花上一天左右。被他們拖延成持久戰就麻煩了。島津打算在那之前做個了結。只要解開城兵的洗腦,他們自然就會解除武裝。為了解開洗腦,必須取出或殺死學生體內的蛇蠱。

「但是主公......。士兵的數量眾多,要解除洗腦也是難事一件吧。還是只有全力攻陷......」

聽見猿渡的忠告,歲久也點了點頭。光秀說道「如果有能夠一口氣只殺死蛇蠱的便利力量的話就好了」,嘆了口氣。

「若是景虎殿下在的話,或許會有什麼好方法也說不定──」

就在此時,在外面監視的部下發出大聲飛奔進來。

「怎麼了!」

「主公!天空......天空有像鳥的人朝這裡飛近!」

「什麼?鳥?」

家臣道「請看那裡」,伸手指向夜空。背對著明月,真的有一個人形的物體朝這裡飛來了。士兵們以為是敵軍來襲而張起箭矢,光秀厲聲制止。

「那是我們的同伴,不是敵人,歲久殿下。」

在吃驚的島津兵之前,鳥人緩降而下。是從大觀峰飛走的鳥人之一──佐伯遼子。

「事情辦得如何?──阿佐羅公主呢?」

從阿蘇過來的長途飛行似乎令遼子相當疲累,她稍整氣息之後,終於「非常抱歉」地向光秀低下頭去。

「沒能得到阿佐羅公主。阿佐羅公主似乎已經在三池火影體內覺醒,她親自追趕鬼八大人來到熊本了的樣子。」

「追趕鬼八?」

「現在同伴們正全力尋找。......這個狀態下,阿佐羅隨時都可能解開鬼八大人的封印。那樣一來就成了無法控制的瘋馬,非常危險。」

「讓那個危險到了極點的鬼八破壞現在的日本,不就是你們火向教的目的嗎?」

遼子狠狠吊起眼角睨向光秀。

「我們不是為了破壞而解放鬼八大人的。是為了建設。」

「為了建設?」

「是的。請不要把我們與恐怖份子混為一談。解放鬼八確實是我們的使命,但胡亂讓他暴亂並不是我們的目的。將鬼八大人的力量用在救濟弱者身上,這才是火向教的意志。」

「不是為了讓火向大國復活嗎?」

「沒錯。復活。但是這並非大國,而是由信仰支撐的精神之國。」

遼子在心中回想池田克哉的面容,如此說道。

「池田教守的遺志,是為自我受到傷害的人開創救濟之路,將力量賜給法律無法救濟的人們。鬼八大人的力量,是賜予悲傷者的力量。是為了拯救成為扭曲社會犧牲者的力量。受到傷害的人,只要依賴鬼八大人,誰都能得到力量。真正的理想國在扭曲的前方,鬼八大人的力量會成為我們朝它前進的力量。這是繼承被侵略者之血的人之使命。池田教守是這樣教導我們的。」

「賜予悲傷者的力量──......」

「不是破壞。而是救濟的力量。」

遼子叮囑似地再度說道。

「但是鬼八大人的力量是負面之力。為了讓它變成生產的力量,關鍵就在阿佐羅。阿佐羅是太古的火巫女。火將事物燃燒殆盡使之滅絕,但相反地,同時也帶給眾人恩惠。我們需要的是身為恩惠巫女的阿佐羅,而不是滅絕的巫女。」

阿佐羅對三池一族而言,就如同母親。母親不是滅絕他物,而是產生新生命的象徵。克哉認為,她真正的願望是在共存。

三池的靈守們連這種事都沒有察覺,只是一逕害怕阿佐羅,克哉對此感到輕蔑。從三池文書中有關鬼八族的各種生活記錄中,可以看出他們是心靈多麼豐腴而溫柔的人。

火向人絕非鬥爭之民。由於他們的自尊受到暴力侵略,所以才決意抵抗──鬥爭。

「但是你們打算怎麼說服阿佐羅?怨恨就是怨恨,人們的怨恨不是那麼輕易就會消失的。我不認為阿佐羅的怨念能夠那麼簡單地就消除。」

「我們並不想要消除。而是以阿佐羅的母性包容怨恨。」

「以母性包容怨恨?你們真的以為這種事做得到嗎?怎麼做?」

「惡神因受到祭祀而轉換成鎮守之神的例子並不稀奇。我們火向教信徒一定做得到。一定要盡全力做到。」

「只要保護阿佐羅就行了吧。」

遼子點頭。

「我們並不是要消滅大和之民,也不認為現實能夠辦到。我們當中也流著大和之血,混合在一起的血造就了我的生命。火向的純血已經不存在了。若是消滅大和之民,就等於殺害我們自己。」

但是鬼八之力──。光秀問道。

「妳不認為我們是為了破壞而要將之惡用嗎?我們是怨靈,是與鬼八同樣懷抱著怨恨而復活的人,是渴望破壞的人。」

「我不這麼認為。」

遼子的回答很清楚。

「不管是您或元春大人,都已經不是怨靈了。榎木教守若認為你們是危險人物,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向你們尋求協助了。我認為各位都是有所分別的人物。也確信各位會相信我們的想法而贊同我們。」

聽到遼子認真的回答,光秀露出有點意外的表情,微微苦笑。的確,得到肉體之後,自己變得與任由感情支配自己的狂暴怨靈有些不同了。但是就算如此,自己也仍然與現代人不同。光秀認為遼子太高估他們,根本不瞭解怨將的真正恐怖,但是他沒有說出口。

「但是,鬼八大人是純粹的怨靈。」

遼子繼續說道。

「而且是複數體。若是隨便解放,會有分散的危險。因此我們想要給鬼八大人一個身體。將靈體轉移到活生生的肉體好統合意識,成為一個人格。」

「這就是你們要我們準備依坐的原因嗎?」

「是的。鬼八族將成為一個『超人』復活。祂將成為活生生的神明。」

超人兵器。擁有無限接近神之力量的人類將會誕生。

統合複數意識而成為一個人格,原理上並非不可能。這就與國家或社會可視為擁有一個人格相同。這樣一來,鬼八與阿佐羅的對話會變得較為容易,也較能夠控制《力》。就和怨將一樣,能夠變得更接近普通人類。

但是如此一來,依坐就不能夠是尋常之輩了。依代的靈魂將成為人格統合的核心,那必需是能夠承受巨量意識,並擁有寬闊胸襟與力量的靈能者才行。那種人不是隨便就找得到的。

「也就是需要花時間在尋找容器上了哪。」

「容器的話,已經找到了。」

光秀「什麼?」地發出緊迫的聲音。

「那該不會......是指景虎殿下吧?你們真的打算將景虎殿下做為依坐嗎!」

「他現在雖然受了傷,但只要痊癒,他一定能夠成為最適合的依坐。」

「我不准!只有這件事絕不行!」

光秀額冒青筋,大聲喝道。

「接受鬼八的話,甚至會有死亡的危險。我不許你們輕率行事。景虎殿下不是你們的東西。誰會讓他變成什麼活神,去找別人!」

「那麼明智殿下說他是誰的東西呢?」

聽到熟悉的聲音,光秀回過頭去,看到意外的登場人物站在那裡。從森林深處出現的,正是高阪彈正其人。

他與八海的戰鬥之後消失了蹤影,一時沒看到他的人影,但他似乎在不知不覺中來到島津的本陣了。

「這些人可是承諾過將景虎殿下化為活神之後,要將一半的力量交由我們使用唷?景虎殿下這等人物再加上力量來勝過信長,你應該沒有理由不高興吧?」

「這是武田的提案嗎?高阪彈正。」

光秀以冷澈的目光低聲說道。

「武田似乎只把景虎殿下視為道具,但是我不允許你們讓景虎殿下遭到那種危險。景虎殿下不是武田的東西。」

「但是他也不是明智殿下的東西。」

「景虎殿下是同盟一員,是為了同盟必需存在的人,我絕不會讓他變成道具!」

看到平常總是冷靜無比的光秀對景虎異樣的執著,高阪詑異地皺起眉頭。

「光秀殿下,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麼,但景虎殿下曾經一度是信玄公的養子,武田干涉他應當如何,可說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還是趁他還能利用時趁早利用得好。」

「你說什麼?」

「景虎殿下去哪裡了?」

高阪沒有回答光秀,問向遼子。遼子「這......」地遲疑了一會兒,將在大觀峰發生的事逐一說給二人聽。光秀瞠目。

「你們丟下景虎殿下了?把他丟給上杉的同伴......!」

「原來如此,有趣。不知道是柿崎還是安田,總之他們終於自相殘殺了哪。」

光秀狠狠瞪住高阪。

「但是光秀大人,我們將這次的輝炎石增加了力量,所以只要尋找靈波的話,隨時都能找到他的行蹤。他就和繫著鎖鏈是一樣的,不管他到哪裡,都逃不了的。」

「要是被殺了還不是一樣......!」

光秀厲聲說道。

「景虎殿下什麼時候會被同伴殺害都不奇怪。我應該已經任命你們監視他了!連自己職責都辦不好的人,我不能協助!立刻把他帶回來!現在立刻!」

遼子被光秀怒氣沖沖的樣子給嚇住,答道「是的」,丟下阿佐羅的事,被趕去出似地為了尋找高耶而飛向上空。高阪冷冷地看著那樣的光秀。他似乎無法讀出拘泥於景虎的光秀內心。

(能夠與他對等而戰的人──)

光秀祈禱著高耶平安無事。上杉景虎。正因為有他的存在,同盟才能夠完成。絕不能在這種時候失去他。

光秀朝著阿蘇默禱。

***

街上颳著爭戰之風。荒蕪的風甚至吹到了市境付近。

在黑暗當中,波濤反射出月光閃爍著。這裡雖被稱做湖,但並沒有那麼大,是阿蘇的伏流泉湧出而形成的六公里左右的小湖。它位在熊本市郊外,名叫江津湖。

仰木高耶在湖畔恢復了意識。他被某種巨大的東西搖醒,一張開眼睛,微動的手指就感覺到地面的冰冷。高耶翻身仰臥,眼簾中映入背對著明月的銀色老虎。

他緩緩移動沈重的身體,總算爬起上半身來。高耶蜷縮著身子一會兒,回想出至今為止發生過的事,望向湊過臉來的靈獸。──是這樣的啊。

「是你......帶我過來的嗎?」

自己好像在途中失去意識了。似乎是身體撐不住。與千秋的戰鬥,對受了傷的身體而言,負擔相當大。

從大觀峰回到市內的時候,高耶在老虎背上再度召集熊本周邊的上杉士兵。九州除了竹保,應該還有吉江景資才對。但是沒有應答。平常一定都會應答的其他將領也沒有任何回應。此時阿蘇周邊的將領已經由吉江景資下令不得回應景虎的召集令了。

孤立無援。這個詞在高耶心中浮現。總覺得自己變得不知道該如何去感覺至今發生的事了。自己真的被孤立了嗎?上杉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究竟變得如何了?

高耶在風的味道中感到異變,抬起頭來。市街那裡散發出一層白光。那是非常不可思議的光芒,簡直就像巨大的人魂似地。

(感覺得到......)

高耶閉上眼睛。巨大的靈氣。濃密的念。無數的靈體在騷動。這不只是一萬兩萬的數目。聽說島津率軍而來。怨靈們在騷亂著。

北風在哭號。

高耶覺得好像在傾聽遠方的祭典喧鬧聲似地。湖面漆黑,寂靜無比。偶爾激起的波浪,是因風所致嗎?高耶懷抱著如同吞了鉛塊般的沈重心情,凝視著湖面。

一閉上眼睛,微波的聲音不知為何喚起了越後大海的記憶。

謙信喜好騎馬遠行,經常帶著景虎到海邊去。謙信雖因戰事而鮮少待在城裡,但只要一有時間,就會帶景虎到領內各處。

──這是越後的海,景虎。

在強風吹拂的海邊,謙信強而有力地說道。

──和你所知道的相模之海完全不同吧。顏色、味道,還有聲音都是。

──越後的大海是激烈而毫不留情的。景虎,成為北方的大海吧。激昂、熾烈地,在這戰國之世生存下去。

然後,成為北方守護神的繼承者......。

景虎忘不了謙信嚴厲的側影。他的眼神總是凝視著遙遠的地平線。越後的寒風從毫無遮蔽的海原無情地吹襲過來,而謙信總是正面承受著那股激烈的強風。就像在教導景虎,要這樣活下去似地。

這片大海,就是謙信的生活方式。但是景虎知道,冬季的日本海雖如此地激烈狂暴,但是它也有露出極為寧謐表情的季節。

──你要跟我來嗎?景虎。

高耶忘不了謙信呼喚自己名字時的深邃眼神。

是的。景虎願隨義父大人走遍天涯。

謙信微笑了。

高耶將那個笑容與倒映湖面的自己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義父大人──......)

「請您告訴我......。任何一句話都好,我想聽聽......您的聲音......」

湖面盡是迴盪著波浪拍打的聲音,沒有任何回應。高耶痛苦地凝視著波浪。

「我想再聽一次您的聲音。」

就像朝當時謙信的眼神哀訴似地。

「請您告訴我真實。只要我親耳聽見,不管是再難以置信的事,我都會承認它就是真實。然後......一定會......」

高耶沒有斷言的自信。他以祈求的心情抓上地面,希望自己的聲音能夠傳達到謙信耳中。

「謙信公......!」

高耶朝著黑暗大叫。

「請告訴我真實!若是您要捨棄我,請您就這樣告訴我!結束了的話、不需要我的話就這樣告訴我!我不害怕失意,我只想聽到真實!我想聽您親口告訴我!」

高耶傾吐一切地朝虛空叫道。

「謙信公!」

沒有回答。

不管再怎樣凝視黑暗深處,再怎樣等待,就是沒有自己期望的聲音。

高耶感到絕望逐漸染上全身。他咬緊牙關,然後放鬆力氣似地睜開眼簾,緩緩站了起來,站在岸邊。滿盈在湖中的,是含有大量數十年隱藏地下的阿蘇靈氣之伏流水。

黑色的波浪與風一同打上足邊。

高耶再一次閉上眼睛後,下了決心緩緩抬起雙手。他結起手印,調息並花了數分鐘集中精神,然後手指滑動,開始在空中畫起種字。這是種字形成的金剛界曼陀羅。高耶以毫無半點多餘的手指動作畫出曼陀羅,將手指停在半空,慎重地提高精神波長。高耶現在在做的,是開扉的作業。不提高到一定程度的波長就無法執行。這需要緻密的調階。以精神波將數個星辰打入曼陀羅,星辰各別帶有極機秘的周波數,不知道的人是無法描繪的。高耶將七個星辰以特定的順序擊上曼陀羅。曼陀羅之上浮現出武運之星──北斗七星的形狀。

高耶的嘴唇開始發出徐緩的光芒,他口中唸誦的,是稱做六甲秘祝之咒的咒句。他豎起食指與中指結起刀印,將之按在唇上。然後嘴角的光芒移上手印,像是手指點上燈明似地開始煌煌發光。

高耶等待著這一瞬,倏然睜大雙眼,指尖朝前方銳利指去。

「DAKOKUUINSYOUGUNKOREOSTUTAU!」

以刀印在縱橫畫上九字。意味著「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的棋盤狀圖形照著描繪的痕跡殘留在黑暗中,發出赤紅的光芒。

「九字化為通往無明冥界之門扉!吾為受領軍神守義之命者!吾以上杉謙信之名,通過光明之道,命令沈眠之魂魄全體覺醒!」

曼陀羅、北斗七星及九字的縱橫皆一同散放出眩目的光芒。

「冥界上杉軍、發動!列出義之陣形,打破惡鬼怨敵!」

指尖出現圓形的光團,等待高昂到達臨界點,高耶大叫。

「行!」

聲音響起的同時,光箭射入,九字的門扉開啟。

應該是這樣的。

浮現在黑暗中的九字卻沒有任何反應。

「行!」

高耶再次叫道。但是通往冥界的門扉動也不動,對高耶的聲音也沒有任何反應。

「行──!」

高耶在指尖集中力量,幾乎要扯破喉嚨地大叫。但是門不開啟。不只如此,九字、曼陀羅和北斗的光芒都漸漸轉弱下去。

「行─────!」

高耶絞盡渾身之力嘶聲大叫。門扉仍然緊緊關閉著。之所以對景虎的開扉沒有回應,是因為它不認可景虎是『有資格的人』。冥界上杉軍不接受開扉的命令。大叫著的高耶眼中首次浮現出淚水。他再也忍耐不住,淚水滑落下來。但是高耶還是不停手,一次又一次地大叫。

「行──......!」

聲音枯竭,完全化為淚聲,高耶終於崩倒下去似地跪下雙膝。門扉在黑暗中漸漸消失而去。淚水不斷地湧出。他再也無法忍耐了。

「義父大人!」

揮去淚水似地,高耶朝虛空大叫。

「為何您要捨棄我!我跟隨了您四百年!事到如今,為何......為何您要捨棄我!」

一直壓抑在心中的感情爆發出來,再也無法扼止了。

「如果我不行的話,讓我結束就好了!二十年前我想放棄一切的時候,是您命令我保護景勝,我才這樣換生的,謙信公!是因為您相信我!您說只有我做得到的!」

想重頭來過的話也可以,不管以什麼樣的形式都可以。不是景勝與景虎的關係也好,待在他身邊吧。謙信公是這樣說的。不管是什麼樣的形姿,我都相信你。所以!

「所以我才想要咬緊牙關再活過來的。是因為您叫我活下去!最後要捨棄我的話,為何那時不叫我淨化就好了?謙信公!」

──謙信公或許只是想盡情利用景虎大人之後再捨棄您而已。

竹保的聲音在耳中迴響。高耶用力搖頭。他希望謙信向自己否定。

「請您回答我,謙信公!」

吶喊只是消失在黑暗的湖泊裡,連回音也沒有。高耶緊緊握住泥土。

為何您不回答?為何您不出現?

「請告訴我您捨棄我的理由!我的什麼地方不合您的心意?什麼地方讓您失望了!

我一直認為您是正確的。即使捨棄北條之名,即使與血緣相連的人斷絕關係,我都還是想要為了義父大人而活。從在越後的大海,您承認我是一個獨立的人開始!您不是將我視為道具,而將身為一個武將的生存之道與景虎之名一同賜給了我。您要我成為北方守護神的繼承者時,也賜與了我存在的意義。您能夠信賴我,我真的很高興。像我這樣無可救藥的人,您也真心說您需要我。......因為您相信我......!」

從下顎滑落的淚水染濕了地面。染濕的部分轉眼間變得愈來愈大。

「您若是需要我的話,無論哪裡我都跟隨您去,義父大人......!即使千年、即使要我成為惡魔!」

淚水模糊了湖面的月亮。千秋的話在腦中復甦,責難著高耶。

因為我......瘋了......?

所以......大家都放棄我了......?

高耶不斷流著淚,拚命搖頭。

難道謙信公認為自己祈望這種形式的解放嗎?

我想聽您的聲音......想看看您的身影......!

「義父大人──......」

以絞出來的聲音喚道他的名,高耶蜷伏在地面上,再也說不出話來了。肩膀因嗚咽不停地顫抖。

湖面沈默著。

不開之扉消失在虛空中,剩下的,只有一輪明月殘留天際。

第二十八章無禱的修羅

來到這裡的途中,究竟收拾了幾個靈?

千秋修平在接近黎明時分回到了熊本市街。國道57號線因大塞車而無法動彈,因此千秋迂迴由俵山嶺進入市內,結果卻因道路遭到破壞而無法正常行駛,他和竹保兩人丟下車子,不久前才剛進入市街。他們一進到裡面,就遇上了島津兵,於是展開了治退惡靈的工作。兩人一遇到敵人就全部將之《調伏》,好不容易來到水前寺一帶,但愈是接近市中心,怨靈數量就愈多,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根本對付不完,可惡!」

千秋上下起伏肩膀喘息著,呻吟道。

(晴家那傢伙,還是讓結界被破壞了。)

千秋從那之後就無法與綾子取得連絡,也無法確定她的安危。本妙寺發生了什麼事嗎?

「安田大人,請看那裡!」

一同戰鬥的竹保從背後發出尖銳的叫聲。化為瓦礫的預製牆另一頭,古城高中生正以念與怨靈戰鬥。

「嘖,竟然真的被拿去當軍隊了!」

就像高耶說的,御廚的洗腦目的是為了製造士兵。身穿制服的高中生們八成是被派到最前線吧。他們似乎完全不感到恐懼,每個人都果敢地與怨靈互斬。但是從專家的眼中來看,他們戰鬥的樣子還是危險得讓人看得心驚肉跳。這樣下去遲早會受傷的。

竹保收拾了一堆怨靈,跑近過來。

「前方還有許多薩摩兵,該怎麼辦?」

千秋已從竹保那裡聽說了有關新上杉的經緯。直江在萩受到謙信救助,就任新上杉總大將,他要抹殺景虎的事好像也是真的。千秋的腦袋雖然勉強讓理性保持運作,但是若是再發生什麼的話,他可負不起責任了。

再加上竹保在國造神社得到情報,聽說風魔小太郎在阿蘇山中被吉川元春射殺了。這一兩日之間雖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總之「有兩個直江」這種麻煩的狀況總算是消失了。

被竹保問道接下來怎麼辦,千秋咋舌。

「我也不知道,總之得先到中心地帶去。阿佐羅的事沒解決,而且還有學生的事。把大友從古城高中趕出去吧。」

「您要與大友為敵嗎!大友是上杉的同盟盟友!您想背棄同盟嗎!」

「什麼背棄不背棄,我什麼時候變成直江的同伴了?」

「那麼您要跟隨景虎大人嗎?」

「我哪邊都不跟。」

千秋恨恨地說道。

「我早就和上杉斷絕關係了。之前是看你們好像人手不足,看在從前朋友一場的分上才幫忙的。不過你們看來人手多得很,多到連景虎那種人都可以不要哪。反正我已經受夠你們上杉這些傢伙啦。」

「那麼您要坐視景虎大人被抹殺嗎?」

(景虎──......)

千秋一咋舌,搖了搖頭。

「沒什麼坐視不坐視的,他的死活和我無關。這要是直江下的結論,也沒有我多嘴的餘地吧。」

「但是這樣一來景虎大人會......!」

「你囉哩囉嗦的煩不煩啊!加入直江同伴的傢伙,不要事到如今又來同情從前的主人!」

被如此一喝,竹保縮了起來。

「聽好了。我啊,不是為直江或謙信,更不是為景虎做這種事的。我會治退怨靈,是因為我至少還有古城高中的老師的立場。我不能白白看著我可愛的學生送死,所以才治退怨靈的。」

「那麼我該如何是好?」

「我怎麼知道?愛幹什麼就去吧。」

「但是,看到那樣的景虎大人,我實在無法再回到直江大人身邊去。」

「那就幫我的忙。我非做不可的事還有一大堆哪。」

還有與晴哉的約定。阿佐羅的事、鬼八的事。更棘手的是連成田讓都來到熊本了。景虎雖然說是直江叫他來的,但讓一定是為了高耶才過來的。他一定在古城高中被抓了還是怎樣吧。簡直就像炸彈自己飛過來一樣。

千秋要親自去確認。他今後的行動都是自己決定,依照自己的自由意志所做的。與上杉無關。

(景虎。我和你也......)

「可惡......!」

聽到學生的悲鳴,千秋像子彈般從瓦礫堆飛奔而出。學生們看到一邊對武者展開《炸裂調伏》一邊跑來的千秋,以為是敵人而吃驚地向他攻擊。

「哇啊!」

學生們揮舞的是蛇。蛇自在地變化為武器。他們手裡握著刀槍或長刀,不斷齊攻上來,千秋只好拚命閃躲。女學生揮下的刀子砍上千秋的右臂。一聲銳利的聲響,刀子被彈回了。千秋以《力》做出了盾。

「竟然向老師施暴,你們好大的膽子!」

「噢啊啊啊──!」

體格雄壯的男學生提槍刺來。千秋一咋舌,閃避的當下被槍刺到了側腹。槍登時化回蛇身,蛇頭噬咬過來。

「嗚!」

千秋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蛇的頸部,全力絞緊牠的喉嚨。蛇發出悲鳴翻轉扭動著。

「還給我、混帳!」

千秋將蛇丟向前來強奪的男學生,蛇身陡然噴出火來,千秋立刻集中念。

「小孩子不准熬夜,回家睡覺去!」

千秋對學生們施以粗暴的感應衝擊。學生們就像遭到電擊般地一個接一個昏倒了。察覺到騷動,這次換成島津的武者們蜂擁而至。

「〝(BAI)〞!」

千秋的外縛快了一步。骸骨武者們的動作瞬間停止了。千秋結著手印唱誦真言。

「南無刀八毘沙門天!惡鬼征伐,請賜我御力!」

積存的能源球體朝怨靈一口氣炸裂......!

「《調伏》!」

閃光迸發,吞沒了武者。但是敵人源源不絕。他們不斷聚集而來,形成了小規模的戰鬥。想要救助學生,學生就向千秋襲擊而來。千秋差點被武者揮舞的刀砍到肩膀,又差點被學生刺來的槍給刺穿,他第一次遇到這樣令人頭暈目眩的戰鬥。

「隨便你們要幹什麼,讓路給我過去!」

千秋奮戰的模樣駭人已極。他驅使念與《調伏力》,一個接一個擊破敵人前進。竹保拚命地追在後面。

「請等等我、安田大人!安田大人......!」

「安田大人!」

聽見背後響起別的聲音,竹保一驚,停下了腳步。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男人從翻倒的車後飛奔出來。

「安田大人!這不是安田大人嗎!」

「你是......」

出現的男人正是《軒轅頭》八神。跑在前面的千秋也注意到八神。

「八神,你也來了啊。」

「現在不是說這種風涼話的時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千秋將包圍的武者一口氣《調伏》,抓住八神的衣襟飛快躲進巷子裡。八神應該為了調查火向教的事而留在博多才對。他似乎是得知熊本的異常事態而趕過來的樣子。

「柿崎大人的連絡從白天就一直處於斷絕狀態,完全無法取得連絡。熊本到底是怎麼了!」

「就像你看到的啊。島津率領大軍前來,街上因此化為戰場。」

「全都是一堆搞不清楚的事,我已經混亂了。安田大人,請您聽了不要吃驚,昨天有一個自稱八海大人的使者前來和我會面!首領他還活著!」

千秋和竹保對看了一眼,千秋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我也是不久前見到他的。」

「您早就知道了嗎!」

「看樣子你也和我們一樣,是被默默丟下的同志哪。八海他說了什麼?」

「首領說他要回復《軒轅頭》之位,命令我協助尋找景虎大人。景虎大人發生了什麼事嗎?」

「哼,叫你找啊。事情一曝光,態度就馬上變了哪。」

千秋一邊越過牆壁窺伺敵人的情況,恨恨地皺起鼻頭。

「那你找到景虎了嗎?」

「在約兩小時之前,江津湖一帶捕捉到類似《調伏》的波動,我追蹤它來到這裡。那或許是景虎大人也不一定。」

「他去了江津湖嗎?」

「還尚未確認。」

「我知道了,八神。你繼續尋找景虎的下落。但是就算找到了,也不要通知八海,連絡我就行了。把他帶到我這裡。這是景虎的命令。」

「這是怎麼回事?」

「你的主人是景虎吧?那麼比起任何人的命令,都應該以景虎的命令為優先吧?」

「沒......沒錯。」

「那你就不要聽從景虎以外的命令。聽好了,要是你真的崇拜景虎,就應該只聽從他的話。忍者的話就應該這樣。所謂貫徹忠義就是這麼回事。」

「是、是的。但是,為什麼?」

「詳細情形以後再說給你聽。我也不能這裡悠哉悠哉了。你的忠誠正受到試煉,瞭解了的話,就快去找景虎!」

「我、我知道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八神繼續說下去。

「這是方才得到的情報,本妙寺被織田占據了!加藤清正回到熊本來了......!」

「什麼?清正回來了嗎!」

晴家也在本妙寺。這樣的話,晴家是被清正幹掉了嗎?但是清正的話,應當會鞏固結界,不應該會做出解開結界,召來敵人的傻事才是。

「或許反織田同盟的情報洩露給清正了也說不定。」

一旁的竹保說道。

「鬼八的事曝光了嗎?」

「景虎大人說過,清正是織田的將領,非注意不可,絕不能讓他奪去鬼八之首。」

先搶到鬼八的人就贏。不,奪走解放鬼八之術的做法較為確實。

(只有除掉阿佐羅了。)

雖然沒對哲哉說,但千秋事實上是打算殺死火影的。阿佐羅太過危險了。他認為晴哉想殺害火影的判斷是正確的。要是阿佐羅落入敵人手中,就更應該非將她抹殺不可。

(可惡,為什麼所有人都要增加我的工作量!)

「總之一般人的安全是最優先的。分頭治退怨靈吧。你也去。」

「是的!」

千秋目送八神離去,轉過身來。

「我們往這裡。攻進古城高中,走吧!」

兩人再次朝市街中心地帶奔去。

***

「剛才的光是什麼!」

手裡拿著望遠鏡俯望市街的男人目擊了突然迸裂的《調伏》淨光。男人穿著高領學生服,是身在本妙寺的加藤清正。

「發生了異樣的閃光!剛才的到底是......!」

這是未曾見過的怪光。清正從未見過《調伏》,他不知道那是千秋所放出的光芒。

「哦。是上杉呢。」

有人從動搖的清正身後出聲說道。聽見那從未聽過的聲音,清正吃驚地回頭,看見一個未曾謀面的陌生少年站在那兒。清正吃了一驚。那是個栗色頭髮、容貌看起來像西洋混血兒的少年。清正以為除了織田以外的人不得進入的本妙寺中突然來了個傳教士,大感震驚。

「誰、你是誰!」

「用不著那麼吃驚啊。清正殿下,是我。」

看到清正誇張的吃驚模樣,少年露出苦笑。

「我是森蘭丸。」

「蘭丸......殿下。」

清正呆然張大嘴巴。蘭丸身為信長的心腹,負責指揮《闇戰國》中的織田。清正對蘭丸那黑髮美少年的印象較為強烈,好一陣子都對眼前的這個少年與從前的差異感到難以接受。而且清正對西洋人有點棘手。

「這......蘭丸殿下到熊本來了啊。」

「主公前往之處,蘭丸一定會隨侍在側。不管這個,看看這些人。」

蘭丸說道,用他細瘦的手臂把拖過來的學生推倒在清正面前。是古城高中的學生。

「是在底下監視我們的大友士兵。看了就礙眼,我把他們全都解決了。」

「死了嗎?」

「不知道。還有氣的話算他命大。對了,剛才的光是上杉的《調伏》淨光沒錯吧。」

清正「上杉!」地驚叫起來。

「是景虎嗎!景虎還活著嗎!」

「景虎到底怎麼了,這還不知道呢。而且夜叉眾中也還有其他人。但是景虎殿下也真是可憐哪。沒想到他竟然會有被謙信丟棄的一天......。這個世上究竟會發生什麼事,真是完全無法預料呢。」

與他說的話相反,蘭丸覺得有趣地輕聲竊笑。

「對,就是那個新上杉的事。和大友串通的那些傢伙圖謀的計劃全貌已經查清楚了。」

「你說什麼?」

「主公在哪裡?可以請你轉告主公說蘭丸有事稟報嗎?」

「我在這裡啊,阿蘭!」

兩人回望向傳來雄壯聲音的上方,看見信長竟然坐在清正廟所的屋頂上。他狂妄大膽地坐在屋頂,大口喝著喜歡的可口可樂。

「主公!」

「現在正是有趣的地方哪!變得愈來愈有意思了!」

信長以響徹境內的大音量叫道,他現在正在操縱『魔王之種』。

「成田讓現在正在電波塔上,他抓起天線一丟,那看來兇悍無比的怨靈全都嚇得落荒而逃,好笑極啦!地縛靈們也在大肆騷動,怨靈同士們的怨念互相殘殺嗎!雖然不毛,不過有趣!」

沒錯。成田讓受到信長操縱,現在正登上市內的電視台電波塔,下方聚集了眾多跟隨讓過來的古城高中學生。讓不斷打倒島津兵,現在已經完全從尾崎手中奪去指揮權了。尾崎在四周不知所措地來回奔跑。

「主公,我們優秀的部下已經完全查出大友的企圖了!」

「不愧是阿蘭,手腳真快。就告訴大家吧!上杉和大友那些雜碎,絞盡貧乏的腦汁想出來的大計劃到底是什麼!」

蘭丸靈敏地一答「是」,開始報告了。看到信長主從那大膽的舉止行為,清正的臉色逐漸蒼白。但是他更在意的,是市街遭受破壞的情況。

(再繼續讓破壞擴大就糟糕了。)

各處發生了火災。怨靈暴亂,破壞建築物與道路。雖然在情況最淒慘的地區,區民們似乎都避難去了......。

清正再怎麼說都是為了守護這個城鎮而復活的。他俯視到處起火的市街,感到坐立難安。雖然想怒吼「要打就到別的地方去打」,將他們趕走,但清正畏於信長的命令而無法行動。

(果然不應該解開結界的......)

「清正。」

清正嚇得心臟差一點停掉,極度吃驚地回望信長。

「啊......、是!」

「你有在聽嗎?聽說新生上杉要在阿蘇製造陽威,也就是想要支配火山活動,壓制日本的地下。全國的火山將成為陽威飛彈的發射口。哼,小人物就是會想這種小手段。」

信長佩服似地以鼻子哼笑。

「但是選的礎體好像錯了哪。《鬼八之首》不能用來當礎體。鬼八要是被宗麟那種人拿去用,他也會覺得不甘心吧。」

清正吞了一口唾液。他覺得自己在信長身上看到了駭人已極的魔王姿影。

「怨靈帶來的巨大破滅之力,要讓我來使用才對。在那種地方小里小氣地打架的傢伙,就讓我連城鎮一起轟了吧。」

清正的怒氣陡昇,狠狠瞪向信長。信長察覺到他的反應,低聲說了。

「──你有異議嗎?」

「......。不、沒有......」

清正忍耐著皺緊眉頭。信長是認真的。信長就算破壞了這個城鎮,也完全不癢不痛。不僅如此,他還以破壞為樂。

(我就這樣在這裡看著嗎?)

看著熊本的市街與人民成為怨靈之戰的犧牲。

(我不是為了守護熊本才復活的嗎?)

市街中心再度傳來轟地一聲巨響,火柱噴起。是加油站爆炸了。信長在笑。他又利用成田讓做了什麼激烈行動的樣子。數著熊熊燃燒的火柱,清正愕然了。這樣下去熊本真的會被破壞殆盡。

(我建立起來的城鎮......)

再度被信長喚道名字,清正抬起頭來。

「我命令你,去收拾上杉的殘黨──景虎。」

「景虎?我嗎?」

「沒錯。但是別殺他,要活捉。大友島津和謙信的那些走狗都不是我的敵手,只有他是例外。不管屬於哪一方,只有他沒關係。他一定會來阻撓我。最應該警戒的就是他。」

信長雙手環胸,俯視清正。

「去吧。封住景虎的行動。」

清正好像在考慮著什麼事,但是他抿緊嘴唇,低聲答應。

***

古城高中的學生與怨靈的戰鬥進行得如火如荼。負傷者不斷出現,數處遭到敵軍突破,在各處受到孤立而得不到援助。

御廚認為要撐過苦戰,就必須使用《黃金蛇頭》,為此頻頻催促挖掘現場的高橋紹運。作業一時似乎即將可以結束,但地下水出其不意地湧出,排水作業花了不少時間,比起預定又晚了許多。

「這樣下去天就亮了。」

紹運親自進入穴中下指示而弄得滿身是泥,他以手指擦去流出的汗水,看了看時間。數台馬達的聲音毫不間斷地響著。聽到有人從上方叫喚,紹運抬起頭。色部在照明燈旁出聲叫他。

「還需要一台汲水機吧。」

紹運登上梯子。

「似乎太過樂觀了。我們太小看熊本的地下水量了。」

「上頭似乎正陷入苦戰。島津在花岡山佈陣,從側面送來主力軍的樣子。」

「花岡山啊......也是吧。要設置攻城本陣,那裡正好。」

西南戰爭時,薩摩軍也是在花岡山設陣進攻熊本城。

「但是從前姑且不論,現代建築物太多,不管是俯瞰還是進軍都變得難多了。進行市街戰也是苦差事一件哪。」

「茱利亞夫人正急忙召回學生,但是判斷似乎遲了一些。戰力分散,引來了孤立的局面。」

學生們的戰鬥能力比色部預期中的還要差。不,是敵軍比預料中的還要強。對上杉而言,島津是未知的敵人。雖然聽說過薩摩軍的強大傳聞,但沒想到竟會到了這種地步。《闇戰國》中的戰鬥力是怨念的大小,但島津的軍隊顯然與普通怨靈的烏合之眾不同。

「沒錯。我們一直是與島津軍戰鬥過來的。」

紹運回顧過去。

「薩摩軍只要上頭下令進攻,就會一股勁地衝到底。膽小是最大的恥辱。強詞奪理的人會遭到唾棄。在薩摩的鄉中,所有人都是被這樣教育長大的。薩摩之所以強盛,是因為由那種獨特的士風而來的精神鍛鍊法。」

「〝不許多議〞,是嗎?」

「嗯。這麼說雖然對茱利亞夫人過意不去,但關於薩摩,似乎還是我比較清楚。派遣陽動部隊來進行攪亂工作也是薩摩的慣用技倆。

雖然明知道是陷阱,茱利亞夫人仍然上當了。但是島津的本隊一旦出擊,就算正面相迎也無法將之擊退。」

「那麼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我已經派出工作部隊了。」

紹運說道。

「這是背著茱利亞夫人做的。」

紹運說要利用熊本城的地縛靈。順利誘導狂暴的地縛靈,讓他們向島津奇襲。島津打算占據熊本城,意圖藉著煽動地縛靈來擊退城池周圍的古城兵,好從城側包圍古城高中。

「所以我們要反過來利用那些地縛靈。現在我的部下潛入了熊本城內,讓地縛靈的目標指向薩摩軍,再從側面奇襲攻擊他們的本隊。」

紹運的眼神沒有忘卻戰爭。

「島津必定會大受動搖。趁這個時候重整態勢,鞏固守城態勢吧。應該能夠爭取到一點時間。──啊,但是這件事請務必向茱利亞夫人保密。」

「紹運殿下,你為什麼......」

「我是號為西國第一的大友的武將之一。」

紹運若無其事地笑了。

「我的職責只有一個。戰況愈是不利,就更要籌謀不敗的戰法,直到最後一刻。我的工作只有這樣而已。」

大友的家臣團中人材之富,在戰國大名中也是數一數二。即使宗麟開始墮落,他們也一定是像這樣獻身、暗地裡支撐著大友的吧。宗麟到底瞭解他們多少辛苦呢?

不,若是瞭解部下辛苦的主人,還有那麼一點出息。但是即使是沒出息的主人,紹運等人也還是會繼續支持的吧。他們的這種心情究竟是從何而來?

「無論如何都必須加快挖掘速度才行。」

紹運俯望已經可以從洞穴中窺見的石棺蓋子。《黃金蛇頭》就在其中。

色部擔心在外面作戰的學生們。若是高耶等人回到市內的話,一定會將薩摩軍《調伏》吧。但是......。

(景虎殿下......)

──不能再讓他繼續戰下去了。

雖然或許不告訴他全部的實情,他是不會接受的。

色部以沈重的心情又開始思考那兩個人的事。

***

哲哉遭到追殺。

穿過荒蕪的街道來到藤崎八幡宮的哲哉終於被怨靈們阻擋了去路。機車也壞掉了,他受到怨靈們無止盡的追趕,拚死逃亡到最後,終於奔進大樓間的小巷,然而還是受到包圍而動彈不得了。

「這些怪物......!」

氣喘不停,痛苦得快死了。哲哉心想肺活量會那麼差一定是因為吸煙的緣故,深深後悔起自己為何要抽煙來了。怨靈們發出恐怖的聲音,往這裡迫近。

(這樣下去會被殺掉......)

哲哉扭曲著臉,四下尋找有沒有什麼可以當武器的東西。但是找不到任何適當的物體。

「!」

突然另一側出現了別的武者,舉起大刀襲擊過來。

「嗚哇啊啊啊啊!」

哲哉反射性地將身旁的水桶丟出去,胡亂地撞飛數個武者,幾要仆倒地往前奔去,但是沒能逃開。他的腳被抓住,狠狠地往前摔倒。

「哇!住......住手啊!」

哲哉拚命胡亂揮手,這才想出自己的背上背著晴哉交給自己的刀子。哲哉忘我地拔出刀子。

「哇啊啊啊!」

啪!

有股鈍重的反應。前眼的骸骨武者連同鎧甲一起碎裂,被打倒了。與其說是斬倒,倒不如說是打倒的感覺。但是因為方才的一擊,刀子也被打出缺口了。

「這、這什麼鏽刀啊!」

仔細看了看手上的刀子,哲哉發出了悲鳴。那是把古舊而且破損嚴重的刀子。哲哉聽說這是把神刀,本來還以為會發出神聖的光芒,一下就將怨靈什麼的一刀兩斷,但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這樣根本沒辦法對抗!)

憤怒的武者們襲向哲哉。哲哉不是拿刀,而是拿鞘的部分敲擊武者。鞘比起刀打起來更有反應。

「不、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啊!」

哲哉亂七八糟地揮舞刀鞘,殺出血路衝了出去。但是倒下去的武者隨即又起身襲擊過來。

(會......會被殺掉!)

再也沒有思考的餘裕了。哲哉死命揮動刀鞘,忘我地一邊蹌跌一邊奔進小巷裡。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自己該不會就這樣被怨靈斬死吧?又不是戰國時代,這種死法自己絕不接受!與其如此,倒不如騎機車摔死算了。哲哉非救出火影不可。他絕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死在這種地方,開什麼......玩......!」

手臂突然碰到某種柔軟的東西,哲哉一驚,回過頭去。什麼東西倒在牆壁旁。

(是......人......)

指尖沾著什麼黏黏的東西。在黑暗當中,哲哉以鼻子嗅出它的味道。是血。這毫無疑問的是人血......!

「哇啊!」

看到倒下的學生,哲哉停止了呼吸。倒在地上的是穿著古城高中制服的男學生,而且是哲哉認識的臉。是二年C班的學生,哲哉和他一起上過體育課,所以認識。他的頭受了傷,翻出白眼,臉上染滿了血。

「這......這......」

倒在這裡的不只一個學生。一看周圍,五六個學生就像被扔下的人偶般倒臥在地。

(全都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每個人的嘴裡都爬出像是水蛭的綠色物體。哲哉的臉陡然變得蒼白,發不出聲音。

(死、死掉了嗎......)

「騙...騙......人的吧......」

哲哉用力拍打倒下的學生臉頰。但是對方的臉頰冰冷無比,哲哉不由得縮回了手。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搖晃他們的身體出聲叫喚。但是所有人都動也不動。

「喂、醒一醒啊!為什麼......!為什麼......!」

突然影子覆蓋過來,哲哉吃驚地回頭。看樣子他被找到了。骸骨武者們群聚而來,血水從他們手中的刀身滴垂而下。

「哇......啊啊......住手、住手!不要來!」

哲哉一面退後,一面揮動刀鞘。

「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啊!」

哲哉大叫,衝了出去,武者們像獵犬般追來。沒有多久哲哉就被追上,背後被砍了一刀。

「哇啊啊!」

哲哉禁不住跌倒了。肩膀到背後像火燒般地痛。會被殺掉。哲哉驚恐萬分地往上看去,眼中映出了武者的刀光。

(已經不行了......!)

就在哲哉死心的時候,突然眼前颳過一陣銳利的風,同時武者們一瞬間消失了。像是真空旋風般的東西吸走了武者。真空旋風繼續發生,後方的武者們也一個接一個消失了。哲哉因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變得不知所措。

「啊──......」

巷子的入口處有個影子。背對月亮的形狀,像是某種巨大的野獸。後方跟著又出現一個人影。

哲哉一陣毛骨悚然。

一點都不像是存在於這個世上、如同冬日皓月般的冰冷眼神望著哲哉。

(鬼八!)

哲哉一瞬間這麼想道。雖然不知自己為何會這樣感覺,但背負著月亮的那個影子與哲哉自幼在心中描繪的鬼八形象極為相似。

但是這個「鬼八」穿著學生服,是個高個子的高中生。是同一個學校的學生。凝目看去,認出對方的臉的瞬間,哲哉再度倒吞了一口氣。意外的人物就站在那裡。

「你......」

是仰木高耶。

救了哲哉的,就是那個行動可疑的轉學生。跟在他腳邊的野獸竟然是真的老虎。那種東西,哲哉只在動物園裡看過。他難以置信地一次又一次揉著眼睛,但是那頭猛獸溫馴地跟在高耶身邊。仰木高耶靜靜地步近哲哉。

「不要緊嗎?」

哲哉用力點頭。

但是眼前的高耶宛如變了個人。雖然一樣是仰木高耶,但是表情不同。雖然哲哉從以前就覺得他是個很老成的高中生,但隨著高耶愈是靠近,他的表情就變得愈加冰冷,害得哲哉也不知該怎麼和他說話,一時之間只能呆然仰望著他。

但是哲哉那小混混的反抗心立刻又抬頭作祟了。

「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哲哉以為自己已經昴足了勁威嚇對方,但高耶連眉毛也不抬一下。他撫上哲哉的背,察看他的傷勢。

「不......不要碰我、混蛋!」

「不要緊,只是擦傷而已。」

「囉嗦!我在問你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哲哉再次重覆。

「在加藤神社發生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叫來這些莫名其妙的怪物的也是你嗎!」

「你果然沒被洗腦。」

「洗腦......?」

「蛇蠱無法存活,是因為你的血嗎?」

高耶從光秀那裡聽說三池一族的事了。哲哉露骨地警戒起來。

「剛才消滅那些武者的也是你嗎?仰木。」

「你是來追阿佐羅的嗎?」

高耶的聲音極度冰冷。

「但是這裡很危險。要命的話就早點離開。你會被殺的。」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哪。你果然是和那個代課老師一夥的。」

哲哉壓低了聲音,突然粗暴地抓住高耶的前襟。

「那些怪物是什麼?熊本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們學校的學生會遭到這種事?給我說明!這些全是因為你來才發生的!都是因為你到我們學校來才會這樣的!」

哲哉突然一驚,顫抖起來。他被高耶威壓的眼神震懾了。除了晴哉之外,哲哉即使被人拿刀相向也從來不感到害怕,但現在他卻怕起高耶了。不,高耶的眼神本身就是利刃。他從未見過這樣冰冷而荒蕪的眼神。哲哉立刻就瞭解到,那種眼神,是不能輕易觸碰的人才擁有的眼神。

此時高耶的視線移動了。他似乎看到了倒在黑暗中的古城高中生們。高耶剝開哲哉的手,走近學生身旁,跪下之後確認他們的頸動脈。

哲哉微開的眼中充滿了痛恨的神色。

「都是......因為你們......」

哲哉絞出聲音似地說道。

「全都是因為你們吧!我們到底是做了什麼!為什麼非得遭到這麼慘的事不可!為什麼連我們學校的學生都......。你們要負責、你們都要負責!向他們道歉!還他們的命來!用那個御廚和你們的命來還!這些惡魔!」

高耶背對著他,動也不動。

「兇手......!你們全都是兇手!補償他們、用死來補償他們!他們做了什麼?你們這些殺人兇手全都給我滾出去──!」

高耶閉上了眼睛。學生們還沒斷氣,心臟勉強維持著跳動。但是高耶沒有反駁。也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反駁。

高耶微微睜開眼睛,以憔悴的聲音呢喃。

「不能被原諒的......」

哲哉瞠目。

高耶嘲笑著自己的無力。一邊說著要讓《闇戰國》結束,自己已經捲入了多少無辜的人?嘴上說著好聽的話,自己終究卻沒能守護他們。根本一點都沒有守住他們不是嗎?

說什麼想回到普通的生活。

說什麼想和《闇戰國》斷絕關係。

自己有立場說這種話嗎?

人只能活一次。出生,生活,死亡。終結是授與開始的代價,是非接受不可的事物。它不是無償的。所以到死亡為止的時間是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替換的。在唯一一次的存在中,收束所有的思念情感的行為,不就是生嗎?

將活在「唯一一次」的生命當中的人們生活,從「已經結束」的人們怨念手中守住。這不是比起任何事物都要來得重要的任務嗎?

(這就是您想做的事嗎?義父大人。)

觸摸著學生們的身體,高耶緊緊咬住下唇。

(這就是您的正義嗎?)

有什麼地方......不對。

但是自己沒有責備死者的資格。若說已經結束,自己也是同類。就算自己守護人們,也無法消弭換生的罪。自己與他們同是一丘之貉。

謙信是要解放上杉景虎嗎──......。

「............」

高耶的背影看起來像在憤怒,也像在哭泣,同時也彷彿祈禱。

哲哉不明白這個理由。

在完全冰冷的胸中,高耶做了某種決定。他閉上眼睛,要讓流出的血液滲入掌中似地按著學生的傷口,以低沈的聲音呢喃了。

「──惡魔......將會離去......」

「............」

哲哉陷入呆然。

「仰木,你到底......」

就在哲哉要開口的時候,高耶感到某種氣息而突然回頭。哲哉也跟著回頭的瞬間,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發出鳴聲飛了過來。

「嗚哇......!」

是著火的箭矢。箭矢擦過哲哉滑落地面,一口氣延燒開來。有汽油的味道。好像是武者們撒的油。在逐漸熊熊燃起的火焰中,高耶張開《護身波》護住哲哉。

「仰木......火!」

巷子外化為一片火海。老虎發出吼聲。另一側出現了新的敵人。

噢噢噢噢───!

武者們揮起大刀,襲擊過來。高耶立刻結起手印。

「〝〞(BAI)!」

武者受到束縛,僵直了。高耶低聲繼續。

「NOUMAKUSAMANDABODANANBAISHIRAMANDAYASOWAKA!南無刀八毘沙門天!」

哲哉以驚異的心情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眩目光球從高耶結成奇妙形狀的手中產生出來的樣子。

「惡鬼征伐!請賜我──......請賜我御力!」

光團捲起狂嵐。

「《調伏》!」

光線炸裂開來,哲哉忍不住閉上眼睛。怨靈的悲鳴聲震耳欲聾,不久後就被砂塵落地的聲音給吞沒了。

感到光線變得微弱,哲哉戰戰兢兢地睜眼,原本一大群的骸骨武者們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傢伙果然......!)

哲哉凝視著被火焰照亮的高耶側臉。──有著不許任何人靠近的冰冷眼神的高耶,他的側臉看起來卻意外地極度脆弱。

「你到底......是什麼人?」

「......。仰木高耶。」

他以極為低沈的聲音說道。

「只是......仰木高耶而已。」

哲哉以不可思議的心情凝視他的表情,然後望向那產生出〝非此世的光芒〞的手。

(啊、這傢伙──......)

哲哉在高耶的手指甲上看到與自己手上極為相似的圓形灼傷痕跡。

──這種的已經不流行了。

「我要去古城高中。」

哲哉回過神來,抬起頭。高耶冷冷地凝視著黑暗深處。

「我要收拾鬼八之首,然後也收拾御廚樹里。」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為什麼......」

高耶像要確認自己擁有的力量似地再一次望向自己的手掌。

「因為是同一個學校的學生。這種理由......會很奇怪嗎......?」

哲哉還是不瞭解。

「御廚的影響消失的話,學生們的暗示應該就會解開了。我要《調伏》御廚樹里。之後再處理鬼八之首。」

「我必須去找火影。我要將她從阿佐羅手中帶回來!」

高耶沈默下去。為了不讓鬼八復活,殺了火影是最確實的做法。高耶也明白這一點。

高耶從衣服當中取出人型,唱誦真言之後將之投向空中。人型噴出火焰,變化為金色肌膚的「劍的護法童子」。全身帶著孔雀羽毛般的劍的護法童子依高耶的指示高高飛向空中。銀色的老虎也呼應似地奔了出去。哲哉呆然目送他們離去。

「你要幫我找火影嗎?」

「............」

「你......是我們的同伴嗎?」

「是同一個學校的學生吧。」

高耶低低說道,閉上眼睛。

「直到脫下這個制服之前──,我覺得自己......好像還有繼續留在這個世上的資格。」

「仰木......」

一股不明所以的焦燥襲上哲哉。他想知道讓這個似乎有著與自己相似過去的人說出這種話的理由。

「學生們還有呼吸。雖然不知道會不會來,還是叫救護車比較好。你趕快離開市街。」

高耶說道,頭也不回地朝武者的城塞飛奔出去了。

「喂、仰木!」

哲哉按捺不住地叫了起來。

「不要自己一個人走啊,仰木───!」

第二十九章戰士們懷抱刀劍前行

上空吹拂著強風。

一輛像是自衛隊的車輛翻覆在街角。數台直昇機在遠處轉動著探照燈旋迴著。夜空從那之後就愈來愈陰沈,月亮也被雲霧覆蓋住了。原本應該是即將日出的時刻,由於沈沈籠罩在市街上的雲霧,一點光芒都照射不進來。以這天的氣象條件來說,不可能出現這樣的雲。這是怨靈們的念聚集在上空而生出的靈雲。有時會有雷光閃過。

「事情愈來愈駭人了。」

從遙遠的上空俯視市街光亮的,是火向教的榎木。榎木無法單獨飛行,必需由另一個鳥人輔助他。其他鳥人為了尋找阿佐羅,正在熊本上空四處盤旋。

(終於來到這裡了嗎?)

榎木心想這真是條漫長的道路,感到極為感慨。

「榎木教守,您怎麼了?」

看到垂下頭去的榎木,輔助他的一個名喚德山的年輕人望向他的臉。

「不......不,還早呢。連阿佐羅都還沒找到。」

「教守......」

「穿這樣子在天空飛行,你們一定很冷吧。真是辛苦你們了。沒想到你們竟然能夠跟隨我直到現在。」

原本看起來不怎麼可靠的青年們,現在也都有了一副充滿自信的好表情。原本性格樸拙內向的康夫等人,現在也都變得堅強積極了。

「池田教守也一定很高興吧。」

德山不太明白榎木怎麼會突然這麼說。年輕人與池田之間沒有像榎木與池田那樣親密的交流,所以他們沒什麼實感吧。沒有人比榎木擁有與池田更深的羈絆了。

回想出九年前的事,榎木握緊了手掌。

(我們的罪──......)

──把你的力量借給我,正道!只有我的力量是不夠的......!

他忘不了英哉苦悶的表情。

(沒錯。)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後退了。從那時候開始,他就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三池英哉死後,已經過了九年。

(他不夠堅強成為靈守。)

榎木認識英哉。

英哉是個能夠體察他人內心的溫柔男性。榎木透過克哉,曾與他見過幾次,英哉也瞞著族人,偷偷到火向教的御神社來過數次。英哉牽著他那年幼的孩子,那是雙胞胎之中的女孩子。榎木記得,克哉把那個孩子──火影當成自己的孫子一樣疼愛,常常將她放在膝上不肯放她走。

沒想到那個孩子竟會成為阿佐羅。

(只能說是諷刺了。)

榎木認為英哉太過軟弱,不足以承擔靈守的重荷。若是他能夠獨自背負這些,悲劇就不會發生,火向教也不會行動了。

英哉當時剛就任靈守,剛從跡見口中聽說靈守的使命。他極度煩惱,此時遇到了池田克哉。隨著交往漸親,英哉逐漸覺得可以對這個不屬於三池的叔父推心置腹,也能告訴他自己的煩惱。在英哉斷續吐露的話中,包含了三池的使命、被稱做阿佐羅的少女的真實之姿......。

三池的秘密讓克哉行動,為即將和昭和的殘骸一同消失的火向教點燃了新的火苗。

(你若是什麼都不說的話,就不會死了。)

無時無刻都殘留在榎木掌中的,英哉咽喉的觸感。

──我們將代替你成為真正的三池。

英哉一面掙扎,一面狠狠抓上榎木的手指。榎木瘋了似地死命絞緊英哉的脖子。

──我們會讓鬼八復活......!

手指現在也仍留有當時的傷痕。......這是罪行的證據。恐怕一生都不會消失。

兇手。

對誰都不能洩露。只有克哉知道,而克哉也已經死了。

(沒有人沾污自己的手,就無法創造出更大的幸福。)

榎木這麼告訴自己。

這麼為自己辯護。但是──。

榎木現在也沒有自信能夠面對火影。

聽到他人呼喚,榎木回過神來。

鳥人眾的年輕人似乎回來了。當中只有遼子不在。她還在花岡山嗎?

「還沒找到阿佐羅嗎?」

榎木問飛過來的康夫。

「還沒有,不過我想她應該是在市內沒錯。」

「該不會是被那個男人給騙了吧。」

(不趕快保護她會有危險的。)

榎木露出苦澀的表情。

「輝炎石的探測器怎麼了?若在附近的話應該會起反應才是。」

「靈氣過濃,失去效用了。」

康夫手中有個以輝炎石製成的方向磁石般的東西。若是阿佐羅在附近,這個磁石應該會有所反應,但是它不知是否失靈了,指針只是在盤上不停旋轉。

「真是,盡在重要的時刻派不上用場。」

榎木感到焦急,因此語氣變得有些急躁。

「若是來不及保護阿佐羅,事情會變得如何,你們也很清楚吧。鬼八大人若是在我們的控制外被解放的話,我們也會被捲入,搞不好會喪命。再一次分頭去周邊尋找。阿佐羅若是受到鬼八大人的呼喚,那就一定是在附近──」

說到一半,榎木察覺到年輕人們的反應與平常相異。

「怎麼了?康夫,你不去找嗎?」

康夫的眼中帶著反抗的神色。

「榎木,我們再也不聽你的話了。」

榎木「什麼」地瞠目。

「你沒頭沒腦地在說些什麼?怎麼回事?」

「我們認為你沒有資格做為火向之民的首領。」

康夫冷冷望著榎木。

「你身上大和民族的血太多了。」

「你說什麼?」

「證據就是,你明明是首領,卻連自己一個人飛行都辦不到。」

榎木一驚,僵住了臉。

「康夫......」

「我們比起你,更能夠自由地飛行。我們的血比你還濃,是格位比你高的證據。」

榎木吃驚地望向其他年輕人。就像串通好似地,每個人都跟著康夫露出輕蔑的眼神。他們全都是擁有三池末端祝子血統的人。

(這......)

「身為火向民後裔的我們,沒有必要聽從大和民的話。像你這種劣等民說的話,我們才不聽。」

(怎麼會這樣......!)

榎木感到震驚。大事不妙。

沒想到他們到了今日,竟然開始提倡起血源優劣說來了。

「你因為大和之民的血較多,所以格位低。我們為何要接受格位低的人指揮?」

「等一下......康夫,等一下......!」

「你是該受支配的人,是我們的下人吧?不搞清楚自己的身分是不行的。」

「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

榎木焦急起來。的確,若說他從未因此事感到自卑是騙人的。戰士在信徒當中被視為高位的人。能夠成為戰士的,只有能夠變成鳥人的人。也就是火向民的血統較濃的人。

「等一下!格位高不高,完全是指身為戰士的等級而已,不是以與生俱來的血統分別支配者與受支配者的!」

「我們崇敬火向民族。愈接近崇敬對象的人站在愈上方是理所當然的。我們是優秀的。」

「優秀......?你們在拘泥什麼?池田教守的教誨不是這樣的吧!」

「我們是特別的。火向民原本就比大和民更優秀,是被選中的人民。愈接近純血的人就愈接近理想。」

「等一下!我們什麼時候開始決定民族優劣了!那種東西不是我們的教義!」

「榎木教守。你想要進行的消極計劃,到頭來只是將鬼八大人的力量利用在大和民族所築的國家而已。」

名叫治的年輕人也贊同康夫。

「像大和民族那種劣等民族,今後就要服從火向民族。鬼八大人希望的就是這樣。池田教守不也是想將日本建立成這樣的國家,所以才創立火向教的嗎?」

榎木一時語塞。

「的確......教守在終戰後曾經希望以火向民族為先驅復興國家,但是那已經被修正了!教守自己承認那是幼稚的想法,而且教守並非將民族分為優劣,而是否定它的。火向民族並非支配、也不是要排除大和民族!」

「榎木,真奇怪呢。讓火向之國復活是我們的使命。火向民現在正應該崛起,立於大和民族之上,將大和民族建立的國家顛覆,建立我們的國度。看,」

康夫說道。

「我們能在天空飛翔,也能使熔岩結晶。只要挖掘出三池文書,就應該能夠找出更多更多的技術。這種事大和民做得到嗎?火向民是被神選中的民族。比起殘暴而愚劣的大和民更要優秀得多。歷史即將改寫,日本應該因戰敗而改變,日本應該受到火向民族支配!沒錯,我們為什麼非得在劣等民之下存活不可!」

「劣等?優秀?......你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們之所以痛苦,全都是因為劣等民的錯。」

康夫壓低了聲音說道。

「為何我們非得這樣無緣無故地卑躬屈膝活下去不可?不過是有點跟不上潮流,就被當做落伍者,這是為什麼?不自己一個人躲藏起來,甚至會開始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沒用的人。榎木,你不也是被那些只顧自己、自私又愚蠢的傢伙們一直欺凌到今天嗎!」

「康夫......!」

「愚蠢的傢伙全是大和民。這種爛世界是那些大和民建造出來的。那些傢伙要是服從我們活下去,不也會更加幸福嗎?對吧?」

榎木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

「康夫,你的那種想法是妄想,只是擅自稱呼自己之外的人為大和民族,歧視他們而已!我們要做的事不是這樣的!火向之國的復活,是理想的復活,鬼八大人的力量是一種救濟,要讓大家的精神變得像從前的火向之民一樣豐饒,讓世上再也沒有像你們這樣寂寞的人......!」

「能夠真正理解鬼八大人的意志的,好像還是只有我們哪,榎木。」

康夫露出失望的表情,從上方俯視榎木。

「歪理要多少就有多少。結果你滿腦子只想著該怎樣利用鬼八大人的力量而已。想利用他人的想法是大和式的。你身上劣等民族的血太多,讓你想要站在他們那裡。這個國家不重新解體一次是不行的。我們要解放鬼八大人,壓制大和民族。這是神選之民應走的道路。」

(說不通......!)

「你是阻撓者。雖然遺憾,但我們就在這裡分手吧。」

「康夫......!」

「不能在空中飛翔的大和民,你比較適合在地上爬行。」

補助榎木飛行的德山在他耳邊這麼呢喃。榎木覺得全身的血液彷彿一口氣流光,驚覺「糟糕」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德山的手放開了榎木,同時康夫毫不留情地擊出輝炎石......!

「!」

連悲鳴都來不及發出,榎木墜落了。

康夫等人冷冷目送康夫墜地。他看到榎木的身體重重撞上地面,要治下去確認。這種高度,不可能有救了。

治回到空中,搖了搖頭。康夫滿足地點頭。

「就在現在,火向真教成立了。新的教守是我,可以吧。」

鳥人眾表示沒有異議地點頭。看到所有人都如此反應,康夫感到一陣飄飄然。

「來吧,去迎接我們的女神!我們的王即將復活!」

康夫像個孩子般,眼中閃爍著光輝。

「讓火向大國復活吧!」

戰士們一同點頭,朝夜空高高飛去。

***

「榎木教守......!」

為了尋找高耶而飛來的佐伯遼子發現了倒在大學森林附近的榎木。她之所以飛近,是因為感受到輝炎石的氣息而誤以為是高耶。當她發現那不是高耶而是榎木時,口中不由得發出了悲鳴。

榎木全身受到激烈撞擊,雖然還勉強維持呼吸,但已經是奄奄一息了。聽見遼子尖叫般的呼喚,榎木微微睜開了眼睛。

「是我!您認得我嗎?我是佐伯!教守!」

榎木的眼睛似乎已經看不見了。遼子因為震驚,差點連自己擁有醫療知識的事都忘了。

「啊、我現在立刻送你到......不行,不能移動,我去叫救護車!救護......!」

榎木說著「不要去」似地輕拉遼子的袖口。他染滿了血的嘴唇微微開合,遼子為了要聽清他說什麼而湊近耳朵。

「──夫......他......」

榎木絞出力氣,發出聲音。

「康夫他們......失控了......他們打算......立刻解放鬼八大人......火向教的崇敬......往過激的方向......」

「解放鬼八?那麼您的傷是被康夫他們攻擊的嗎?康夫他......康夫他想殺了您嗎!」

「必須......阻止......。熊本......不、九州會......沈入海......!」

康夫氣若游絲地說道,想要起身,遼子慌忙制止。

「不能動!會死掉的!」

「不......阻止......會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態!」

榎木一叫,血流衝上氣管,頓時吐出大量鮮血。他的肺被肋骨刺穿了。遼子快要哭出來了。

(這樣下去會死掉的......!)

榎木激烈地喘息,以剩餘的一點力量拚命握住遼子的衣服,說著「拜託妳」。遼子用力反握他的手。

「......阻止他們......緊急的時候......就算殺了他們......!」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求求你別再說了,我立刻去叫救護車!」

「他們......還不瞭解......對社會的怨恨......不管是誰......或多或少......都有的......」

榎木不聽遼子的制止,繼續說道。

「所有人的心中......都有怨恨。雖然害怕......自貶身價......懷抱著怨恨,但是我希望他們......認清自己活在......這裡的事實......」

「榎木教守!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他們以為自己......是要殺了怪物......但是......他們以為是怪物的......事實上是......自己的同類......是同樣不安的......人群啊......」

「不要再說了,榎木教守!」

榎木似乎知道自己死期已近,也不管自己實在不是可以說話的狀態,仍然以執念不斷說下去。

「佐伯......再一次......告訴他們......池田教守的教誨......。不是排除也不是支配。火向教的理想......是共存......。不是破壞......而是......誕生......。不是血的......優劣。民族不能......支配民族。就和......人不能支配......人......一樣......」

「別再說了,榎木教守!」

遼子再也忍不住,不顧一切哭叫起來。

「不要死!求求您不要死!我們能夠走到這裡,全都因為您的領導啊!是您拚命帶領我們過來的!啊啊,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我對你......我對你......!」

榎木望著遼子的眼神似乎微笑了一下。

「這是......天罰......」

遼子在心中吶喊「我知道的」,大叫起來。

「榎木教守!」

「......之後......就......」

拜託妳了。

嘴唇像是這樣說地動了一動。

聲音沒能傳到遼子耳中。那是最後的一口氣了。

榎木的嘴唇微開,頭部失去最後的力量,垂倒在遼子胸口。

「榎木教守......?榎木教守......教守!」

遼子扭曲了臉嘶聲大叫。

「不要啊啊啊───!」

雷電閃過沈沈籠罩空中的烏雲。

樹木受到強風吹襲,發出悲鳴。

遼子抓著遺體不停大叫。數道閃電劃開了黑色天空。

***

(不管再怎麼說,這都太過火了......!)

即使是門外漢也看得出來,高耶戰鬥的方式已經明顯超越了限度。哲哉和高耶一路戰鬥,終於來到上道的商店街處。沒看見學生的影子,他們是自覺不敵而逃走了嗎?這一帶已經被武者們占據了。

由於敵人數量過多,高耶在中途換了《調伏》法,生出毘沙門刀。雖然將敵人一個接一個斬倒,但數量實在太多了。哲哉雖然也揮著刀子,但幾乎沒派上什麼用場,等於只有高耶一個人獨自戰鬥。

但是高耶魯莽地衝入武者群中,雖然一個接一個將怨靈除去,但那樣子簡直就是在故意虐待自己,教人看不下去。哲哉追過去抓住他,叫喊著要他住手,但高耶根本不聽。

「嗚......!」

受到新的閃光炸裂吹襲,哲哉緊緊抓住路燈。

「仰木!」

高耶好像終於撐不住了。他蹣跚地靠在壁上倒了下來。哲哉奔過去抱起他,只見高耶的臉失去了血色,完全成了土色。額頭滲出的汗水明顯地道出他勉強自己的程度。

「仰木!哪裡痛嗎?你不是受了傷嗎?不要再這樣了,這樣下去你會死掉的......!」

高耶痛苦地起伏肩膀喘息著,朦朧地望向天際。毘沙門刀是《調伏力》的凝聚體,但要保持它也是苦差事一件。而且最近念使用起來相當不順。

「你為什麼要這樣亂來!你是想死嗎!」

高耶陷入朦朧。哲哉發現他的嘴唇好像在呢喃著不認識的人的名字。

「──江......」

高耶的眼中有著哲哉從未見過的表情,令他一瞬間感到胸口被糾緊,停住了手指。但是高耶不久後就拂開哲哉的手,扶著牆自己爬起來了。

「喂、喂!仰木!」

「我......不會死的。」

高耶以嘶啞的聲音說道。

「我不會死在這種地方......」

哲哉感到恐懼,無法靠近。

(我不會被任何人所殺。)

也不會垂死在荒野。我再也不想要那種悲慘的死法了。不想失去自尊。擁有殺死我的資格的,只有一個人。如今也不變,一直是如此,永遠都是如此。

只有那個男人的真實能夠殺害我。

(來取我的性命吧。)

在見到那個男人之前自己不能死。從萩發生的事件逃避、記憶操作、自我暗示。如果這些都是真的,如果無可搖撼的過去真的存在。不,即使那種東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自己也不會一直敗給虛偽與欺瞞。能夠打碎瘋狂與妄想的,只有一個。

但是自己不會任人擺佈。絕不會讓喪失的悲嘆成為任何人勝利美酒的佳餚。自己絕不會為喪失的失意鎮日哭泣渡日。自己已經不再逃避,再也不讓任何人看見自己哭泣。即使這是精心策劃的復仇,自己也不會被打垮。

──即使全世界的人都捨棄你,我還是會在你身邊。

(就算全世界只剩下我們兩人,我也絕不會讓你看見我哭泣!)

高耶以充滿鬼氣的眼神睨視黑暗。

(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你!)

哲哉呆然了。

「仰木──......」

前方突然響起爆竹爆發般的聲音,鐵砲隊的武者出現了。受到砲擊,哲哉抱住頭蹲了下去。但是高耶毫不退縮,以野獸般的眼神與散人對峙。

「危險、仰木!......!」

感到背後一股殺氣,哲哉回過頭去。鐵砲隊不只一隊。

(被夾擊了!)

數梃火繩槍的槍口對準了哲哉及高耶,鐵砲立刻噴出了火焰!然而就在那瞬間之前......。

「!」

不知從何處飛來的金色大槍在鐵砲隊前爆發,一口氣將武者吹散了。高耶和哲哉在爆風中護住身體,回過頭去。在被掘起一個大坑的水泥地另一頭,隨著砂塵散去,出現了一個穿著學生服的人影。──是古城高中的男學生。

「根津耕市......」

哲哉對這意外的登場人物大吃一驚。這不是反抗御廚樹里的那個男人嗎?

「連你都被當成士兵了嗎?」

根津的視線盯著哲哉身後的高耶。高耶朝上瞪回去。

「清正......」

「景虎,看來你好像是活下來了。就像主公說的,你是個可怕的傢伙哪。」

看見高耶對根津露出敵意,哲哉困惑了。

「喂,你們到底怎麼了?」

「這次我不會像在阿蘇那樣放過你了。景虎,和我一決勝負吧!」

清正手中生出圓形光團,瞬間向左右延長,化為一隻巨大的槍。那是閃爍著金色南無妙法蓮華經七字題目的片鎌槍。哲哉吃驚地躲到高耶身後。高耶朝上睨視清正,而清正將槍刃指向這裡。

「我不會因為你受傷就放水的,這是戰場的規則,弱肉強食。來,擺出陣式吧,景虎!你是景虎的話我就是虎之助!同樣是老虎,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住......住手、仰木!為什麼你們要互相殘殺!」

高耶默默將哲哉推到後方。清正的力量,在與賴龍的戰鬥中經過證明了。他不是可以用這種身體勝過的對手。但是清正是織田的將領,與他一戰是無可避免的。高耶接受挑戰地提起毘沙門刀,擺出中段。

(這、這兩個人來真的嗎?)

「這就是傳聞中的毘沙門刀嗎?但是遠不及法華經的法力!讓我來證明這一點吧,景虎!」

「!」

清正雙臂高高揮起片鎌槍襲了上來。高耶推開哲哉,狠狠揮起毘沙門刀。雙方衝突,同時產生出一股沈重的衝擊。清正以鎌的部分接住了毘沙門刀。刀刃相交的部分迸發出銳利的閃光。

「嗚──!」

異樣的聲響與電漿纏繞住兩人,異種法力的衝突甚至扭曲了空間。哲哉跌坐在地,睜大著眼睛連聲音也發不出。清正發出怒吼,舉起片鎌槍,瞬間刺向高耶......!

「喝啊啊啊啊啊───!」

高耶瞬前閃過身子敲落槍柄,但清正也難纏得很。他旋轉槍柄揮向高耶的身體。高耶被打向後方,清正間不容髮地踏了過來。大槍撕裂空氣揮舞下來,高耶再度以毘沙門刀接招。異樣的衝擊將周圍一帶的物體全都吹開了。

「唔噢噢噢噢噢!」

高耶以渾身之力推開清正,接著立刻擊出念去。清正閃避不及,倒了下去。同時高耶的臉頰迸出血來,衣服破裂,手腳像著了火般地疼痛。遲來的刀風造成真空旋風,傷了高耶。哲哉再也看不下去了。

「仰木───!根津、住手!」

清正的片鎌槍如同風車般旋轉起來。高耶狙擊清正從防禦轉為攻擊的瞬間,以念擊上水泥地。

「什麼!」

地面頓時如同生物般高高隆起,清正失去立足點,體勢也亂了。高耶毫不留情地將所有的念擊了出去。清正被吹往後方,高耶襲擊上去,手中的毘沙門刀卻突然噴出火來。

「什麼!」

由於異種力相斥,毘沙門刀起了過剩反應。清正狙擊這個機會,揮起片鎌槍。

「到此為止了,景虎───!」

高耶將噴出火來的毘沙門刀投向清正。相觸的兩個武器發出閃光,轟然爆發。兩人因暴風而震飛,身體狠狠撞擊地面。

「仰木!」

哲哉慌忙奔近,但高耶還是自力爬起身來了。清正受到的打擊似乎比較大。

兩人喘息著,互相睨視。雙方都失去了武器。還無法起身的清正,光是睨視走近他的高耶就已經費盡全力了。

高耶以荒蕪的眼神俯視清正,冷冷開口。

「加藤清正這等男人,竟然那麼簡單就讓島津攻入了。這城鎮的慘狀是怎麼回事?要決勝負也好,但在那之前,你一直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城鎮被搞成這樣的嗎?」

(加藤清正!?)

哲哉原本想要笑著問根津什麼時候取了這樣的綽號,但下一瞬間,他的臉卻僵住了。他想起充滿街上的怨靈是戰國武者一事。

(這、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連自己的人民都無法守護,還叫什麼清正公,什麼鄉土的英雄!連領民都無法守護的主公沒有被崇敬的資格!聽你還是什麼加藤神社的祭神,真是教人笑掉大牙了!」

「你說什麼......!」

清正吊起了眼睛,卻說不出反駁的話語。高耶看到清正的反應似乎感到失望,語調裡帶著怒氣。

「結果你也是同類。」

他不屑地說道。

「聽你說要守護熊本,本來以為你還有那麼點出息,結果卻是如此。淨是會說好聽的話,結果《闇戰國》的怨將終究只有這種程度吧。都是些光是會宣揚自己的正義,為了自己的私利讓那麼多人死去也不在乎的傢伙們!」

清正緊咬牙關忍耐著。

「我要代替那些仰慕你、以你為榮的人,親手葬送你這個背叛者!」

「混帳東西,不要在那裡胡說八道!」

清正忍耐不住,終於大吼回去。

「你自己還不是在追擊島津兵?打算當御廚的同伴嗎?明明連謙信都捨棄了你!」

高耶的臉微微微僵住了。

「竟然墮落成御廚樹里的兵隊!被上杉丟棄,就想向其他人搖尾乞憐嗎!你連一點自尊心都沒有嗎!」

「不是這樣的!」

哲哉插口大叫。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但是仰木是為了救我們學校的學生而戰的!不是騙人的!因為他是古城的學生,他是為了趕走御廚才戰的!」

「.........。景虎,是這樣的嗎?」

高耶的眼神變得有些陰沈。

「我不能看著無關的同校學生死去。」

「是為了學生嗎?」

「我要《調伏》御廚樹里。」

對於這一點,高耶沒有任何迷惘。

「將古城高中從大友手中取回,收拾鬼八之首。」

「你想和大友為敵嗎?這可是會與謙信刀刃相向的。即使這樣也好嗎?」

高耶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搖頭。

「......人的性命,是無可取代的吧。」

「打倒島津,然後打倒大友嗎?你獨自一個人,想和所有的怨將為敵嗎?」

不管說什麼,高耶都已經不會改變心意的樣子。

看到高耶那頑固的模樣,清正的胸口充滿了苦澀的感覺。

──你是我的部下。也就是,熊本是我信長的東西。

清正腦中又響起信長的聲音。雖然感到反抗,但清正害怕信長,什麼都無法反駁。與高耶一比,清正感到這樣的自己真是可恥。

(這樣下去好嗎?)

清正自問自答。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自己不是為了守護這個城鎮而復活的嗎?

為何自己非得屈服在破壞這個城鎮的人底下?

這不是很奇怪嗎?奇怪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不是嗎?

(我最重要的事物是什麼?)

清正傾聽自己的聲音。被信長的聲音掩蓋住的自己的心聲。

(我到底想怎麼做?)

「............」

一段漫長的沈默。

高耶沒有攻擊沈默下去的清正,就像在等待回答似地望著他。

清正抬起視線,望向高耶的眼睛。

他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了。

清正站了起來,然後向高耶伸出手去。高耶不知清正要幹什麼,只見他的掌中生出光球,光芒左右延伸,再度化為片鎌槍。哲哉戒備起來,但高耶沒有行動。

「我也不能再繼續坐視下去了。」

「............」

「你說的都是對的。景虎。」

「清正。」

「我是熊本的守護神,必須與破壞這個城鎮的人一戰。」

高耶和哲哉都吃了一驚。

「沒錯,就像你說的,我之前是怎麼了?竟然忘了自己是誰。我是守護神,是熊本的守護神!」

清正想戰。為了守護城鎮而復活的自己,為何非得默默看著它遭到破壞的慘狀不可?清正無法忍受。想要忍耐的自己是錯誤的。

「景虎,信長公來到熊本了」

「!」

高耶倒吞了一口氣,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信長公在本妙寺。他打算讓島津進入熊本,與大友互相殘殺。解開結界,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他以『魔王之種』操縱叫做成田讓的人。」

「!」

「我是受到活捉你的命令而來的,但我不幹了。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信長公遲早會進入古城吧,為了得到鬼八之首!」

高耶愕然,僵住了臉。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最危險的不是島津也不是大友,一定是信長公。我這麼感覺。為熊本帶來最大破壞的,一定是我等主君。」

清正下了覺悟,緊緊握住片鎌槍。

「在信長公得到它之前,必須破壞鬼八之首。」

高耶與哲哉都陷入呆然。

「你難道真的想背叛信長?」

「我一生獻上忠誠的,在這世上只有唯一一人,那就是己逝的豐臣秀吉公。太閤殿下發誓忠誠的對象或許是信長公,但我的主君只有太閤殿下一個人。就算背叛信長公,我也沒有罪惡感。」

「你瞭解這代表了什麼嗎?」

清正的表情變得凜然。他完全瞭解。清正可以輕易想像得到信長激怒的模樣。

被發現自己違反命令的話,只是這條罪名就會讓項上人頭不保。若是與信長作對,下場就是「荒木村重」。只有苛酷殘忍的制裁等待而已。但是對清正而言,最重要的是太閤秀吉,其次是熊本,再來就等於沒有了。清正最痛恨的就是「保身」。若是不感到其中有信義存在,他是決不會聽人擺佈的。

「在身為織田的將領之前,我是熊本的守護神。織田若是破壞熊本,那就是敵人。敵人在本妙寺!我是站在熊本這一方的!」

「清正──」

「我和你的勝負就等到事情結束後再來。而且你那種身體是不可能撐到古城的。昨晚之前還奄奄一息的人,不可能獨自打倒御廚。......我來幫你開路!跟過來吧!」

哲哉對兩人的對話是一頭霧水,但總之根津是願意當自己的同伴了。高耶對清正的無謀呆了一呆,但他立刻微微咋舌。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哪。」

清正傲然一笑,除去迷惘之後,他似乎變得有幹勁了。清正高高揮起片鎌槍,激起刀風,發出如同野獸的咆哮。

「加藤清正來也!威脅熊本的惡靈們,我要將你們全都送回地獄!」

之後清正那戰鬥時的雷霆萬鈞之勢極其駭人。朝著群集突擊而來的怨靈,他就像隻被放出牢籠的猛獸般揮動著片鎌槍挑敵挺進。

「誰會輸給根津這傢伙!」

哲哉也單手提著鏽刀衝進來。在大混戰當中,清正雖然覺得他礙事,但哲哉不想只讓他們兩人戰鬥。敵我雙方激烈地互斬。

「給我讓開、這小鬼頭!礙手礙腳!」

「囉嗦!仰木,這裡就交給我!」

解決了鐵砲隊的高耶,與馬上的敵將交鋒。敵人異樣地強,但不久後仍然被斬除了。高耶以毘沙門刀除掉敵人,睨向聳立在道路另一頭的熊本城。那一邊的戰鬥情形似乎更為激烈。

(信長來了。)

信長自嚴島以來就一直保持沈默。一旦復活,就造成這樣的事態嗎?

(而且竟然......)

毘沙門刀又除去了一個武者。只要是信長狙擊的東西,他就絕對會得到手。

(比起御廚,更重要的是信長。)

──用『魔王之種』操縱叫成田讓的......。

凍結被解除了嗎?

(讓──......!)

***

再怎麼打都無永止盡。千秋修平因為《調伏》而消耗了許多體力。

「可惡......。我也不年輕了哪。」

看到起伏著肩膀氣喘噓噓的千秋,竹保大叫。

「請振作,敵人還沒解決完!」

「囉嗦啦!《調伏》可是要大量體力的啊!」

武者群從大樓中蜂擁而出。千秋咋舌,像擊射機關槍一樣讓他們一個接一個吃了《調伏》。叫了太多次「BAI」,好像連舌頭都要變得怪怪的了。

兩人終於來到市街中心部。他們是初次遇到這樣的戰鬥。不只是怨靈,連付喪神都跟著產生,情況變得棘手無比。千秋《調伏》島津兵,竹保對古城高校的學生一個接一個施以感應衝擊,讓他們昏倒。雖也不是到達默契絕佳的地步,但總算是配合過來了。

過度疲勞,好像一放鬆就會立刻倒下來似地。

就像千秋說的,《調伏》比只是單純擊出念更要消耗體力。靈與靈的戰鬥,是削減彼此的靈力。只要沒有足夠留在這個世上的靈力,那就結束了。彼此的戰鬥,就看能夠給予靈體多大的打擊。但是《調伏》不需要削減靈力這麼麻煩,而是單方面暴力地將對方送到彼世去。靈只要受到外縛,甚至連戰鬥到最後的機會都沒有。夜叉眾們唱誦的真言,對怨將而言就是死亡宣告。因為是這樣特別的力量,使用者的負擔也相當大。

「可惡,竟然又來了。」

千秋咋舌,躲到建築物後面。一個接一個打倒敵人時,《裂炸調伏》比較有效率。以武器來比喻的話,《光包調伏》若是炸彈,《裂炸調伏》就是槍。小量釋出,但較能夠持久戰鬥。

「真是,到底是從哪裡跑來那麼多的啊。」

「這一帶的古城兵差不多都已經昏睡了。」

「嗯,託你的福,薩摩軍好像變得比較容易行動了哪。......嗯?等一下。」

千秋以銳利的聲音制止竹保。

「前方有學生集團過來了。」

「什麼?」

千秋再度制止就要行動的竹保。樣子有些奇怪。不,他們與其他的學生不同,強得異樣,釋放出來的念的力量截然不同,蜂擁上去的薩摩軍勢轉眼間就向後退去了。

「好、好厲害呢......」

竹保也倒吞了一口氣。只是以蛇蠱就能讓什麼也不會的人變強到那種地步嗎?

千秋凝目確認學生的臉孔。其中也有小金澤今日子的身影。那與千秋記憶中的今日子完全不同。別說是蛇蠱附體,看起來簡直就像惡魔附身似地兇暴。

「那些傢伙在想些什麼啊。」

豈止是擊退,簡直就是在四處破壞。這一團人的力量究竟是怎麼回事?

千秋突然睜大了眼。在橫行整條道路的學生身後,有台大型卸貨卡車跟了過來。駕駛卡車的是女學生。卡車的貨物台上,有個靠著駕駛座站立的男學生。那好像是這團人的指揮者。

「成田......?」

凝目望去的千秋,這次探出身子去了。

「那傢伙,不是成田嗎?」

「咦......」

怨靈們遭到學生的猛攻,由於那過分的威猛,捲著尾巴逃走了。但是那個男學生不讓他們逃。他登上駕駛座的上方,大大地聚集念之後,猛然朝那些武者們擊過去。

「喝啊啊啊───!」

轟聲與巨大的爆炸同時發生,爆風也捲向千秋和竹保。這一擊,竟將市電車站破壞得無影無蹤。

「那傢伙......!竟然得寸進尺!」

「安、安田大人,他們過來了!」

不能讓這種事繼續下去。千秋不聽竹保的制止,奔出道路。學生們看到突然出現的年輕男人,戒備起來。

「混蛋,給我住手!你們到底是什麼意思!」

學生們護住讓似地擋在他前面。比起蛇蠱,他們似乎更強烈地受到讓的影響。強化他們力量的不是別人,正是讓本人。但是讓即使看到千秋,也只是冷冷地瞇起眼睛而已。

「你這個累贅跑到這種地方來幹什麼!這是怎麼回事,你被御廚洗腦了是嗎!」

「噢噢噢───!」

千秋還沒說完,小金澤今日子便揮舞著蛇劍斬向千秋。千秋咋舌,罵道「這個笨女孩」,抓住她的手腕一扭。但今日子還想踢千秋,千秋無奈,只有對她施以感應衝擊。今日子一倒下來,其他學生就要殺過來,但被讓「等一下」地制止了。

「哦,出現了有趣的傢伙哪。」

千秋一驚。那不是成田讓的表情。那只有某個男人特有的兇惡微笑,與令人嫌惡的記憶重疊在一起了。

(喂,這傢伙該不會......)

「上杉的夜叉眾。這次是你嗎?安田長秀。」

(開玩笑的吧?)

連頑強的千秋都不由自主地差點要往後退去。讓額頭上的小紅點像被詛咒的寶石般放出災禍的光輝。這是千秋完全沒有預想到的發展。

成田讓以冰冷的視線俯望千秋。

「種子解凍了嗎?」

千秋苦澀地咬牙切齒。

「我可沒聽說你會在這種時候出現哪,信長。你又想幹什麼壞事了是吧。這次又打算做什麼了!」

「你還是一樣,是個耍嘴皮子的高手哪。」

讓如此訕笑,從貨車上飄然跳下。

「我還挺中意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個性的。明明沒什麼力量,就只有虛張聲勢這點比別人強。你這種毫不引以為恥的劣根性,我倒要好好稱讚一番。」

「被你這種頭殼壞掉的大叔稱讚,我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千秋雖然感到背脊一陣冷汗,卻仍然吊起嘴角回笑。

「我可要事先聲明,我和某個愛撒嬌的傢伙不同,沒有顧到人質的纖細神經哪。尤其是男的人質哪。就算你想用成田當盾也是沒用的。為了不讓你四處囂張,我要連成田一起收拾你!」

信長以讓的聲音笑道「有趣」,雙臂環胸,走近過來。

「這樣不知死活,你好像真的很想嘗嘗成田讓和老子的力量嘛。好骨氣!安田長秀,我就讓你一次見見魔王與佛陀吧!」

「什麼!」

「哼,明明是夜叉眾之一,你該不會不知道成田讓的真面目吧?」

千秋變了臉色。這樣說的話,信長是知道讓的真面目而選中他的嗎......!

「安田,想要到冥土的禮物嗎?」

讓的靈氣發出金色的光輝,信長的掌中開始聚集異樣的能源。千秋察覺到異狀,全身感到一股恐怖。

(該不會是......!)

「但是你連冥土都見不到啦!」

信長機關槍似地擊出念來。千秋張起《護身波》防護,但那過分驚人的威力令他無法喘息。千秋抵擋不住,往後彈去,倒在柏油路上。

「嗚!」

「第二隻獵物就是你,安田。」

成田讓的嘴唇浮現惡魔般的微笑。

「讓我賜與你永劫的安樂吧。」

千秋的視網膜灼上了恐怖的光芒。

(《破魂波》!?)

意識染上一片白灼。

壓倒性的能源炸裂,從正面襲上千秋全身。

竹保遮住眼睛,喊叫化為了悲鳴。

「安田大人───!」

***

(千秋......!?)

高耶猛然回頭。雖然身處遠方,但他似乎仍然感受到《破魂波》了。高耶集中神經,向那個方向探測。

「怎麼了,仰木!」

與武者格鬥的哲哉跑了回來。高耶將手按在太陽穴上,動也不動。他陷入愕然。

「千秋──......」

哲哉耳尖,「什麼」地回問。

「是老師嗎?老師發生了什麼事嗎!」

高耶焦急地以思念波呼喚。沒有回答。一次又一次地呼喚。但是只有虛空不斷擴大,什麼回應也沒有。即使沒有回答,也應該能夠捕捉到某些氣息才是。但是完全沒有。完全感覺不到千秋的存在。

令人嫌惡的感覺,讓高耶打從心底開始顫抖。

(千秋──)

「千秋回答我!發生什麼事了?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剛才的難道是......!」

「!......仰木!」

聽到哲哉吃驚的聲音,高耶回過神來,轉頭望去。新市街商店街的出口處,突然出現了一個男人。

高耶大吃一驚,以為自己看錯了。那個男人看到高耶,也同樣驚愕地開口了。

「景虎大人......」

男人似乎是剛才才奔至這裡的,不停地喘息。穿著夾克、輪廓明顯的方臉男人的確是高耶認識的人。

高耶再次愕然了。他以嘶啞的聲音叫道男人的名字。

「八海──......」

第三十章罪人們的夜晚

每當那個女人的嘴唇談論他時,憎惡就愈漸增長。

覺得自己總有一天一定會殺了她。

古舊掛鐘的鐘擺聲響,以同於心臟跳動的速度刻劃著時間。

那是個遠雷鳴響的冬夜。

偶爾在根子岳彼方閃起的光芒,就像閃光燈般將房間染得一片白。

寂靜無聲的山莊裡,只有自己和她。

她溫柔的側臉,被暖爐的火焰映照得赤紅。即使是在這種時候,她還是那樣美麗。

男人知道,自己的眼神比暗殺者更要冰冷。

──總有一天,自己一定會殺了她吧......。

惡夢的簾幕,開啟了。

打斷平穩談話聲的,是男人。她以為來到阿蘇後,兩人終於能夠首次接納彼此,心情也因此緩和了許多吧。或許是因為能夠和他說話而感到高興,她說出了絕不能提起的話題。她一定萬萬沒有想到,這竟會開啟了悲劇之幕吧。

──美奈子小姐,妳真的是深愛著他呢。

察覺到話中的冰冷溫度時,已經遲了。

冷酷的瞳眸等待著她。

以蠻力緊抱住掙扎的她,硬是將她按倒在地上。女人的手腕,纖細得彷彿輕輕用力就會被折斷。男人想著乾脆就這樣把它給折斷算了。女人口中發出悲鳴,細瘦的手腳反覆著激烈的抵抗。求求你住手,你要幹什麼。

──男人和女人在同一個房間裡,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吧?

總是近乎不自然地對她使用敬語說話的男人吐出這種話時,似乎更令她的戰慄增幅了。

──你不是這種人吧?

──那麼,妳以為我是哪種人?

嘴唇不知為何露出微笑。

──我愛妳啊,美奈子。

男人的瞳孔,充滿了瘋狂與殺意。

衣服被殘酷地撕裂,露出的大腿在閃電中浮現,顯得分外白晢。乳房的質量正好收在男人掌中,粗暴地將之一揉,女人就掙扎著哭叫。不管怎麼樣,都不會有人來救她的。男人的口中吐出平常完全無法想像的淫語,女人因恐怖而不斷發出尖叫。男人毫不留情,一次又一次對女人施以暴力。粗大的喘息聲,讓對方服從自己的巨大手掌。被貫穿的時候,女人的聲音已經枯竭,連悲鳴也發不出半分了。

男人在內心嘲笑著景虎為何會愛上這種女人。女人的身體不斷地將男人吞食進去。她會哭泣,是因為感到歡愉。明明一點也不愛眼前的男人,那裡卻這樣地歡喜無比。

惡毒的腦失控了。詛咒著對這種女人開啟心扉的景虎。這個女人沒有那種價值。根本沒有。

這到底是恨還是愛,愈來愈搞不清楚了。

這個女人奪走了景虎。這個女人誘惑了他寂寞的心。他被騙了。你不能對這種女人露出那安心的表情。這樣做的你根本就是個大傻瓜。

(是妳搶走了他。)

男人以充滿憎恨的眼睛叫著「消失吧」,折磨著女人。那是只有自己能看的。全世界擁有資格的只有自己。是妳奪走的。是妳奪走那個位置的。男人一直想著,若是可能的話,自己也想變成她這樣。自己事實上是想變成這樣的。一直是這麼想著的。只有我能夠帶給他悅樂。

(只有我......!永遠都只有我......!)

──自己不是只是不斷帶給景虎痛苦而已嗎?

在苦澀的白濁當中,男人的胸口被射穿了。

要消失的,不是你嗎......。

會這樣嫉妒,

是因為那個女人奪走了自己渴望的、最重要的場所。

無法超越自己執著的心,

渴望你的心、渴望你全部的感情,卻失去了最重要的部分。

自作自受的淚水──。已經夠了。

然後自己所做的,只是在他最心愛的人當中撒下感情的廢液而已。

沒有痛苦的地方......。

存在著你的愛的地方......。

除去你的痛苦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在做夢。

床上的美奈子,變得不是美奈子了。

裸體的高耶躺在那裡,張大著眼睛變得冰冷。

──代替美奈子,他死了。

背後傳來女人的聲音。

──好好看清楚吧。是你讓他死的。

他以手指觸上那蒼白的臉頰,是冰的。

玻璃珠般的眼睛眨也不眨。指尖和胸口也不再活動。

──看吧。屍體懷孕了。

他向後回頭。

──不能產下生命的身體,懷了你的罪。

美奈子站在那裡。

冷冷地望著這裡。

那個眼神是美奈子的,卻也不是美奈子的。男人知道,那種冷酷的主人是誰。

自己直到剛才身處的床上,糾纏著一雙影子。

渾身是血的男人,抱著死去的高耶。

身體凍住了。

是那個男人。想要取代自己的,那個風魔的男人。

高耶的屍骸,嘴中吐出了什麼樣的話語?他毫不吝惜地露出那一夜只讓自己看見的歡喜表情。纏住男人的脖子,仰著身子弓起背,忍耐著苦悶似地皺起眉頭,一面為快感狂亂,一面閉著眼睛任憑晃動。

覺得自己要激憤而死、瘋狂而死了。各種各樣的感情如岩漿般一口氣從胸口爆發出來。因嫌惡而作嘔。因嫉妒而欲死。因衝擊和憤怒而發不出聲音。

──在那個男人懷裡的話,他就能得到撫慰的。

背後傳來美奈子形姿的景虎如同惡魔般的呢喃。

──因為你的自私,又奪走了他安寧的場所。

床上的高耶那甘潤的眼睛望著這裡。

──你的真實,那種東西無法撫慰任何人。

只是自以為是的獨角戲。想要從空虛中被拯救、想要他人只追求自己而膨漲的妄想。口是心非的男人那膚淺的嫉妒,將真正能夠治癒他的人一個接一個奪去。自我完結的自慰。妄想者擅自捨棄真實。在壁上破裂的腐臭的卵。沒有人會追求。不會追求你。

你只會掠奪。只會使他人痛苦。只會使他人生恨。不管怎麼跑,都逃不了。

──屍體懷孕了。

高耶流著悲傷的淚。

──懷了罪......。

漫長的時間裡,在泥沼中浮游著。

從夢中逃了還是夢。又是夢。要到哪裡。該到哪裡。該怎麼做。

該怎麼樣才能逃開......。

沈重的枷鎖拘束了腳踝,無法昇到水面。

「總大將!您醒了嗎!」

朦朧的意識中,直江在極近距離聽見有人叫他的聲音。

他身在白色的被窩中,睡在寬廣的和室中央。直江呆然地望了天花板一會兒,突然睜大了眼睛想要爬起身來,身邊的人大吃一驚。

「不......不行!您還不能起身!」

「那個人......!我必需去景虎大人身邊!必需現在立刻趕去!」

「總大將!不可以!」

在一旁阻止的是新上杉的將領之一──吉江景資。

「您還不能起身!必需保持安靜才行。」

「不行!」

直江以興奮的語氣大叫。

「我必須去......!不是我就不行!非我不可、非我不可!」

「總大將!」

吉江厲聲制止,往前探出身子。

「請您振作一點,冷靜下來!」

吉江的聲音似乎傳進直江耳中了。直江回過神似地望了吉江一眼,像要鎮定興奮似地閉上眼睛。深呼吸之後,他似乎恢復了一些平靜。

「......我一直在睡嗎?」

「您夢囈得很厲害。做了惡夢嗎?」

直江將手放在額上,閉上眼睛。全身被汗水濕透了。侵蝕身體的高熱,似乎掘起了夢中古老的記憶。自己已經有幾年沒有如此生動地夢見三十年前的事了?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時候夢見。是因為阿蘇這個因緣不淺的土地嗎?

作嘔的感覺依然不去。

疲勞與絕望感仍然充塞胸中。自己追趕景虎而來,但愈是接近,磁鐵相斥般的一股無形力量就愈是強烈。然後自己又再度陷入泥沼無法脫身。

──就算不是你也好......。

(不......。不,我沒有懷疑。)

自己應該清楚。以美奈子之姿責難自己、以景虎之姿嘲笑自己的,全都是自己。是棲息在自己當中的怪物。那是侵入無力補償罪行的加害者的內疚之心並使之增幅,名為疑懼的怪物。若是被牠侵蝕,就只能任由擺佈了。

變得傲慢吧,傲慢。不能因自我批判而感到疑懼。為了不受到傷害,自己一直活得極端卑微。這種性情增強了磁石的反斥力。若是懷疑自己,就會陷入無底沼澤,並且看不清對方的真實之姿。

(妳是想讓我發現到這一點嗎?美奈子。)

──你無法成為安寧之所......。

(不。不會的,高耶。)

我會。我會成為你的安寧之所。我比誰都更瞭解你的寂寞。

──你不行的。

不。就算你後悔,我也已經不會停止了。

──你將我放逐,奪走我的所有一切。

直江痛苦地閉上眼睛。

新的怪物似乎就要破繭而出。絕望迫近而來的不安,令人頭暈目眩。

直江一心不願被吞噬,奔跑在黑暗當中。

懷了罪......。

「總大將,」

吉江喚道。

「八海殿下前往景虎大人那裡了。」

「什麼?知道他在哪裡了嗎!」

「一個小時之前有了連絡。像是景虎大人留下的殘留念氣在江津湖附近得到確認了。景虎大人在市內的可能性相當大。」

直江反問「市內?」愕然瞠目。

「他應該被明智捉去了。他現在是單獨一人嗎?」

「江津湖的殘留念氣是與《調伏》的波動非常相似的特殊念氣。那是種字曼陀羅的殘氣與其他修法混合在一起、至今尚未感知過的強力而特殊的念氣。」

聽到吉江的話,直江不由得靜默下來。

(難道他執行了發動法......)

「吉江,我要立刻到市內去。去準備。」

「萬萬不可,直江大人!您必須待在此處才行!」

吉江張開雙臂,擋在直江之前。

「吉江,讓開。我沒有時間和你在這裡爭論。」

「宗麟公不久即將到達這裡。直江大人必須以上杉總大將的身分與宗麟公見面。您不能離開這裡!若是您無論如何都要去的話,就先殺了這裡的所有人!」

直江語塞,睨住吉江。

「您現在若是行動,毫無疑問一定會死的。景虎大人的事請交給八海殿下吧。然後您專心與惟光大人等人做好『大火輪法』的準備。您的燒也還沒退,連一個人獨自站立都辦不到。請您無論如何休養身體,不要勉強自己。」

直江只有忍耐。他以凝重的表情咬緊牙關,閉上眼睛,默默忍住焦躁。

「......將至今為止的動向告訴我。詳細地。」

吉江於是將島津侵入熊本、目前市街正化為戰場,御廚等人應戰、《黃金蛇頭》的挖掘急遽進行中等事詳細報告給直江。

「古城陷入苦戰了嗎?」

「若是《黃金蛇頭》挖掘出來,情況可能有轉機。」

直江的表情嚴肅。色部現在身在古城。

「他們被吩咐在宗麟公抵達阿蘇時,務必要獻上《黃金蛇頭》。現在我們應當要信賴友方,做好該做的事才是。」

狀況已不容許他再虛張聲勢了。

直江以凝重的表情沈默下去。方才夢裡的餘韻追打上來似地,一股沈重苦澀的感覺支配了整個胸口。焦躁愈來愈強烈。

(高耶────......!)

***

鳴放著警笛的救護車輛從大樓的另一頭穿過。

在屋頂搖搖欲墜的商店街下,兩人靜靜地對峙著。

高耶下了覺悟。

被稱做八海的男人,以極度認真的表情面對高耶。

似乎是從彼此凝視的兩人身上感到其中有著什麼重大隱情,哲哉露出擔心的樣子。高耶低聲要他先離開。

「不要緊嗎......?仰木。」

「我有非解決不可的事。等會兒我會追上去。」

哲哉「我知道了」地點點頭,雖然仍然在意他們而頻頻回頭,但還是追向清正而去。

高耶的眼神變得沈靜,筆直凝視八海。八海似乎覺得尷尬,移開視線似地向高耶一禮。

「八海......正在尋找大人。」

「從廣島以來的再會面哪。八海。」

「............」

「你是來做什麼的?」

高耶的語調很平穩。

「是來殺我的嗎?」

八海的表情變得僵硬,高耶冷靜地望著他。景虎果然是知道的。新上杉成立的事已經傳進景虎耳中了。

八海望著腳邊,無法動彈。高耶面無表情地望著八海的反應。如果他的語調中含有憤怒的話還好,但是那沈靜的語氣反而令八海感到害怕。

──直江在萩死了!

和他的表情相反,高耶的心在動搖。千秋等人說過的話湧上腦海,讓他感到有些迷惘,但也不能讓它真假未定地置之不理。高耶閉上了眼睛一會兒,下定決心開口了。

「直江活著的事,是真的嗎?」

八海大吃一驚。

「您回想出在萩發生的事了嗎!」

高耶痛苦地瞇起眼睛。果然──......。

(是『這樣』的嗎?)

「非常抱歉。景虎大人是怎麼樣的狀態一事,八海已經聽說了。」

八海說道。

「事件發生之後,八海也趕到萩。當時萩城已經潰滅,也找不著景虎大人的蹤跡。在那個時候,謙信公降臨在八海面前。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身為謙信公的──」

八海滔滔不絕地繼續說明,但那些話已經傳不進高耶耳裡了。從耳朵進去後又穿了出來,就彷彿這種感覺。高耶浮游在半空中似地,耳邊不斷重覆著話語。

(直江死了)

(直江活著)

毫無半點真實感。聽起來就像來自遙遠世界的話語。因為自己沒有能夠賦予這些話語生命的體驗──記憶。

萩城發生了什麼事?自己當時應該在場,卻不記得前後發生了什麼事。

(我......在那之後做了什麼?)

在消失的記憶當中,也包含了直江死去的場面嗎?

當時的記憶到底跑到哪兒去了?

(直江......死了──......)

直江死了嗎?在那裡死去了嗎?那之後的兩年究竟又是怎麼回事?自己在虛構的現實中掙扎嗎?就像千秋說的,自己在早已沒有直江的世界裡,因為不想失去直江而掙扎嗎?

──因此你才會受了多餘的傷不是嗎?

(啊啊──......)

高耶以絕望的心情仰望天空。覺得自己看到了最無可救藥的人。

高耶感到自己對自己的絕望感成了決定性的了。

「景虎大人。」

高耶按住臉,垂下頭來。是在聽著心中的什麼聲音嗎?他痛苦地不斷搖頭。

八海壓抑住感情,強自冷靜地開口了。

「景虎大人,能夠請您和八海一起走嗎?」

「............」

高耶以憔悴的表情抬起眼睛。

「......你要帶我去哪裡?」

八海的表情很複雜。

「直江大人身邊。請您無論如何服從我們。」

高耶緩緩放下手,露出彷彿孩子般的悲傷眼神。

「你們......想要消滅我吧?」

「............」

「我不能去。」

「景虎大人。」

直江垂下視線,沈默下去。他那憔悴不堪的模樣,八海看了也再清楚不過。然而高耶並沒有一直這樣下去。看見再度靜靜抬起頭來的高耶,八海吃了一驚。那黑色的瞳眸中,有著景虎特有的、絕不服從任何人的強烈的光芒。

「你回去轉告新大將。」

高耶以穩靜的語調說道。

「仰木高耶絕不服從任何人。」

「景虎大人......!」

「將原大將的處分交給部下處理的那種人,我不承認他是大將。要是想要抹殺我的話,叫大將親自過來。我不會逃,也不接受任何人的勸降。」

「景虎大人!」

「無論如何你都要帶我走的話,就試試看吧。正面戰勝我之後再把我帶走!」

八海動搖了。正面與景虎爭戰,他絕無勝算。

「我不允許將學生做為城兵的御廚。我要將御廚樹里《調伏》。」

「請您等一等!那是明智的命令嗎!」

高耶一震,露出反應。

「是明智要您這樣做的嗎?要您來阻撓我們......」

「留意你的話,八海。」

高耶冷冷說道。

「我只聽從我自己。下流的猜測令人不快。或者是,新上杉就是一群只能用那種下流的臆測來保護自軍的集團嗎?」

「在古城進行的計劃對新上杉而言是重要非常的計劃!即使是景虎大人,也不能讓您來妨礙計劃進行!」

「那是你們的事。與我無關。」

八海的臉繃住了。

「您的意思是要妨礙我們嗎?」

高耶的眼神毫不動搖。八海內心緊張無比。

「您要與我們為敵嗎......!」

「八海。」

高耶像從前那樣親密地呼喚他的名字。

「長久以來,你真的是個優秀的部下。」

八海的胸口閃過一陣痛楚。

「因為你的辛勞,不知減輕了我多少負擔。即使是難以處理的事件,因為有你,上杉才能一次又一次跨越難關而來。我一直信賴著你,你也從未背叛過我。」

八海閉上眼睛。

「你是最優秀的心腹。再也沒有比你更適合《軒猿頭》之位的人了。」

「景虎大人......!」

「結果我似乎是想錯了。」

高耶微微垂下視線,呢喃道。

「結果你發誓忠誠的不是上杉景虎,而是他身後的謙信公。」

「景虎大人!請您什麼都不要再說,跟八海一起走吧!請別說要與我們為敵這種話,服從我們吧!請說您要到直江大人身邊去!求求您!」

這是多麼無力的話語,八海本身也很清楚。但是他無法不說。

高耶對八海的哀願只是搖頭。他已經下定決心了。

「如果您服從謙信公的話,或許......!只要大人您發誓順從的話......!」

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免去被抹殺的命運。即使遭到監禁,或許也能保住一條命。

但是高耶仍然搖頭。

八海的臉浮現出緊張。他不能放過說要阻撓己方的人。高耶的手中握著毘沙門刀。若是被它一斬,八海根本不可能撐住。

「您說要與我們為敵嗎?與謙信公。」

高耶保持沈默。

「景虎大人......!」

八海發出迫切的叫聲。就在這個時候。

咚!

一陣搖撼市街的轟聲從古城高中那裡傳來。八海吃驚地回頭,同時高耶放出了《念波》。

「嗚哇!」

正面受到攻擊,八海的身體彈向後方,背後與店面的鐵捲門激突之後倒了下來,就這樣昏了過去。

高耶沒有回頭,朝古城高中奔了過去。

***

「這是什麼聲音!」

揮舞著片鎌槍擊退薩摩兵的清正聽到轟聲,吃驚地抬起頭來。商店街被薩摩兵放火,四處燃起熊熊火焰。身陷其中的清正與殘餘的薩摩兵奮戰。從後面追來的高耶揮倒數個武者,趕了過來。

「剛才的聲音是什麼?」

「不知道。從古城傳來的。或許被薩摩攻入了也說不定。」

「好。我們立刻趕過去。」

兩人就要移動的時候,前方的小巷中傳來悲鳴般的叫聲。是哲哉。兩人慌忙奔去。道路內側的雜居大樓熊熊燃燒起來,火勢突破窗戶,紅蓮般的火舌狂暴著。

「怎麼了,三池!」

「剛才從火焰當中傳來火影的聲音了!沒有錯,是火影的聲音!」

「什麼!她在裡面嗎!」

哲哉按住耳朵。

「不,很奇怪!我從剛才開始就......聽到歌聲。莫名奇妙的語言的歌聲一直在我耳中響著!」

歌聲的旋律與三池一族流傳的獨特神樂曲調十分相似。那是比起雅樂、更類似琉球地方音樂的特殊曲調。歌聲是女人的。是火影的聲音嗎?哲哉心中自幼即一直聽著的曲調,與這個歌曲共鳴起來。

(媽媽──......)

不,不對。這是阿佐羅。是阿佐羅在唱火向之歌。

「火影!」

高耶和清正都驚呼起來。包圍著大樓的火焰中,映出巫女裝扮的少女之姿。哲哉一驚,不由自主地就要跳進火焰當中,但被高耶按住了。不,她不在這裡。火焰發揮了螢幕的效果。阿佐羅是火之巫女,能夠將自己的意志映在火焰傳達出去。

不,傳遞訊息的不是阿佐羅,是真正的火影本人。

《快點來殺了我!阿哲!》

「火影!」

阿佐羅覺醒後,火影也仍拚命地抵抗著。在意識融合進行當中,火影絞盡最後的力量向哲哉傾訴。

《這樣下去會發生不得了的事的。在阿佐羅還未讓鬼八大人復活前,快來殺了我,拜託!》

「我不能做這種事!」

哲哉拚命搖頭。

「我是來救妳的,不是來殺妳的!」

《在我解放鬼八大人之前殺了我!除了這樣之外沒有別的辦法了!》

「妳在哪裡!妳現在在哪裡!」

火焰更高高燃起。在那當中,火影哭泣著。

《在石神山的採石場,和火向教的人在一起。》

「妳說什麼!」

清正大吃一驚。鳥人眾似乎終於找到阿佐羅了。

《他們想要讓鬼八大人復活啊。我不想讓任何人死掉!與其做出這種事,倒不如死了好了!聽聽我最後的願望!請來殺了我,拜託!阿哲!》

「我不要!火影───!」

(這是怎麼回事......)

清正呆然地望著映有少女身影的火焰,忽地注意到一旁的高耶樣子很奇怪。高耶凝視著火焰,動也不動地整張臉變得蒼白。

「景虎,怎麼了!你怎麼了!」

高耶貧血似地踉蹌一倒,清正抱住了他。

「喂,振作一點,景虎!」

(他在害怕?)

清正觸摸到的手中傳來高耶的恐怖。高耶害怕眼前的火。清正吃了一驚,敏銳地感覺到高耶的記憶深處有個形體不明的怪物存在。而且它與某種事物共鳴似地,似乎就要復甦過來。

(這個人心底到底飼養著什麼......!)

「火影!喂,不要消失,振作一點,火影────!」

哲哉大叫。但不知是否火影力量不及,從火焰當中消失了。取而代之地,另一股力量煽動起火焰。

「嗚哇!」

火焰高高噴發出來。清正在千鈞一髮之際飛撲過去,推開哲哉。火焰發出轟聲捲起漩渦,化為火柱。火柱就如同龍一般地扭動身軀。哲哉摒息了。

(是大蛇!)

哲哉眼前出現了火焰大蛇。是在夜渡火祭當中出現的那條大蛇......!

大蛇猛然襲向哲哉。他危急地躲過,爬起身來的同時抓起御神刀。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大蛇───!」

《汝為御毛沼之子耶?》

清正和高耶都睜大了眼。令人以為是大地發出聲響般的低重男聲響遍了一帶。

《汝為大和之子耶?》

「吵死了,我是三池哲哉!」

哲哉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火影在火焚神事時聽到的一定就是這個男聲。

「消失吧,鬼八───!全都是你的錯!把火影還給我───!」

《火影是火向之子。》

「不是!她是我雙胞胎妹妹!」

哲哉胡亂揮舞著鏽蝕的御神刀。

「你這種人消失就好了,鬼八───!」

《你又想殺了我嗎?御毛沼!》

大蛇再度襲擊上來。那增添了威力的大蛇壓倒了哲哉。不管再怎麼斬,火焰也只是破裂而已,沒完沒了。哲哉會被火焰吞噬......!

「三池哲哉、混帳!」

清正往地面一蹬。高耶害怕火焰,一動也不能動。清正狠狠揮起片鎌槍。

「南無妙法蓮華經!」

槍柄上的七字題目發出金色光輝。清正將片鎌槍投向大蛇的同時,用力敲響木劍。

「法敵退散!」

妙音響起,大蛇瞬間化為青色的火焰。彷彿悲鳴的聲音響徹一帶,大蛇瞬間被撕裂,就此霧散。

但是連鬆一口的時間都沒有,背後的火焰以驚人之勢噴發而起,襲上兩人。

「!」

千鈞一髮之際,消防栓爆發,噴出水來。襲擊過來的火焰被水的屏障所阻,一會兒之後就被壓制,轉弱下去。

回頭一看,只見高耶緊靠著牆壁望著這裡。

「火焰被鬼八的意志支配了。」

讓消防栓破裂的似乎是高耶。

「三池,你拿著的刀是什麼?似乎擁有某種強大的力量。」

「這是......」

哲哉望向鏽蝕的刀子。

「聽說是高千穗神社的御神刀。是伯父叫我帶來的。」

「高千穗神社是祭祀御毛沼的神社。」

「!......難道這把刀是......!」

「刻不容緩。」

高耶說道。鬼八的意志終於與火焰發生感應了。這是他的力量逐漸復甦的證據,也是他接近解放的證據。

「殺掉阿佐羅!」

清正一叫,哲哉便緊接著反駁。

「不行!只有這件事絕不行!」

「你的妹妹已經被吃掉了,放棄吧!」

「阿佐羅一定會為了取回鬼八之首而來到古城。」

高耶說道。

「阿佐羅、信長和明智全都來了。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得到它。──哲哉,不可以放開那把刀。」

一旁的哲哉「咦?」地愣住,但清正知道高耶的想法和自己相同。

(這個人果然也是戰國武將。)

咚!地,古城又傳來一聲巨響。薩摩似乎正式開始攻城了。他們彼此互望點頭。

「這裡是捷徑!」

兩人跟著哲哉往古城前進。

***

薩摩的砲擊,將古城西側的石牆一個接一個轟炸得搖搖欲墜。

總攻擊開始了。古城高中從方才便一直遭到薩摩的念大砲攻擊。御廚樹里採取了守城戰,張起念屏障來拚命持續抗戰。

「大家同心協力一起保護古城!我們決不能向薩摩屈服!」

成為城兵的學生們在各自負責的場所拚命統一精神。個別的念力聚集在一起,化為障壁從砲擊中守護學校。

激烈的爆炸聲不斷響起,念大砲擊入了。屏障無法承受激烈的猛攻,一部分的石牆和校舍遭到破壞。

「這裡太危險了,會長!請進到校舍當中!」

「不,我要留在這裡!我要在這裡戰鬥!」

念砲彈就在眼前爆炸,但御廚一步也不後退。蜂擁而上的薩摩大軍將西側的各個小巷全都塞滿了。

轟!轟!

爆風吹起了水手服。御廚的眼下,城兵們正以念的弓矢驅逐想要入侵的武者,但不管如何擊退,數目都多得沒完沒了。可能已經有數個兵卒倒下了吧。

(主啊──......!)

茱利亞以雙手緊緊握住胸前的十字架。

(請您賜我力量!)

「嗚啊!」

轟聲撼動校舍,茱利亞因衝擊而被震倒了。

「茱、茱利亞夫人!」

從樓梯口飛奔過來的是副會長尾崎──橫手五郎。

「您沒有受傷吧!」

「五郎嗎?第一隊歸還了嗎?」

五郎語塞了。士兵們被成田讓給搶去了。託他們的福,東側的敵軍似乎已經殲滅得差不多,但五郎再也無法奪回指揮權,丟盡了顏面,獨自回到古城。

「是嗎。成田讓就如我們期待的,是個勇猛的戰士呢。」

茱利亞雖然高興,但她的眼睛沒有笑。湧進眼下的薩摩軍勢已是無可阻擋了。

念砲擊愈發激烈。屏障發出悲鳴,隨時都要破裂似地。御廚們向學生們命令。

「大家的心再更團結一些!用所有的精神力守護這座城!」

(果然還是敵不過薩摩的怨靈嗎......)

純粹的怨靈和人力造成的士兵底力原本就完全不同。感情的力量是駭人的。使怨靈們行動的,是怨恨、憤怒等人類擁有的最強烈情感。念的強度與感情的強度成正比。這與培植出來的人的原動力就不同。

(但是,為何會強到這種地步?)

隨著焦躁漸濃,茱利亞不斷咬起指甲。

轟!

「!」

防守的一角崩潰,薩摩武者蜂擁而進了......!

「不行!援助西方據點,不能讓他們進入城中一步!」

「會長!」

一個執行部員飛奔過來。

「吊起石棺的作業結束了。請您立刻到現場去!」

御廚的眼睛閃爍起來。

***

石棺終於被吊起來了。

挖掘現場充滿了緊張的空氣。利用起重機,石棺的蓋子被慎重地抬起。

紹運和色部都摒息守望著作業進行。蓋子被開啟的同時,異樣的《氣》溢滿了四周一帶。

「嗚......!」

一股強烈的惡臭傳來。裡面似乎屯積了某種瓦斯氣。

「這是......」

石棺當中還有一個陶製的容器。大蛇之首好像受到相當縝密的保管,但是它比想像中的還要小得多。聽說那是身體如同大河般的大蛇之首,所以大家都以為它應該是相當巨大的東西,但這種大小頂多也只有馬的頭蓋骨大吧。

不過這種異樣的臭氣究竟是什麼?簡直就像腐爛的牛馬屍體般。不,這不是臭氣,而是靈氣。由過靈氣過分濃密,引起了惡臭刺激鼻子的感覺。

在場的所有人都沈默了。石棺和陶製的容器似乎都設有某種封印,隨著一道道剝除,靈氣愈來愈強。接下來將打開的東西是何等危險,任誰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進行作業的部下似乎也因為害怕而停住了手。

「打開蓋子。」

紹運催促,但色部以手勢阻止。

「不,這......」

還是住手比較好的樣子。

容器中放出令人胸口煩惡的惡性之《氣》。這是讓怨靈的靈氣腐爛數萬倍般的惡質邪氣。不管它是八岐大蛇還是什麼,這種東西若是讓人使用了,絕不可能有什麼好事。

「我想還是再慎重考慮一下比較......」

紹運內心也和色部同感。這種邪氣實在太駭人了。受到靈氣侵犯,有些人已經開始嘔吐了。

「但是若是不使用它,就無法勝過薩摩兵。」

「就算這麼說......!」

「茱利亞夫人!」

聽見叫聲,色部和紹運都回過頭去。御廚樹里由橫手五郎伴同,來到挖掘現場了。

「《黃金蛇頭》。終於挖起來了嗎?」

「是!但是茱利亞夫人,這......」

「哦哦......」

茱利亞皺起了眉頭。

「多麼驚人的靈氣啊。八岐大蛇真是比想像中還要駭人的東西呢。」

茱利亞命令部下取出裡面的東西。大家都因為害怕而遲遲不敢動手,但無法違逆茱利亞的命令。應該是裝有《黃金蛇頭》的木箱終於從容器中被取出,由部下跪著將之獻給茱利亞。木箱約有日本人偶箱左右的大小。除去錦系織的布塊,原本應該是白木的箱上「黃金蛇頭」的題字便顯露出來。

色部和紹運都摒息以待。

茱利亞不知是否因為極度興奮而不自禁地漲紅了臉,眼中閃爍著光輝。

「終於得到手了。真是條漫長的道路。《黃金蛇頭》,就讓我拜見你的尊顏吧。」

茱利亞親自開了木箱。

「!」

受到瞬間流出的邪氣侵襲,數人倒了下去。色部等人也感到胸口一陣壓迫,差點停止了呼吸。

見者皆為之摒息。

「這......!」

(是鬼。)

色部這麼想道。

茱利亞的手中捧起的,是有著奇異形狀的頭蓋骨。

不是什麼黃金。而是灰色的。這個類似恐龍的頭蓋骨,從正面來看,就像肉食性恐龍一般。它的上顎伸出銳利的牙齒,頭頂部有著兩個小小的突起,就如同角一樣。色部會覺得這是鬼,就是因為如此。

但是與之最相近的,不是大蛇也不是恐龍。

色部的表情變得嚴肅。

(這......不是人的頭骨嗎?)

「太驚人了。它擁有多麼異樣的力量啊。光是拿著,全身就充滿了力量。這樣濃厚的蛇靈氣,我從未見過。」

茱利亞陶醉其中,彷彿一點都不在意因強烈的靈氣引起的異臭。拿在手中,她應該更是感受到到它擁有多麼驚人的力量了吧。

「駭人的《黃金蛇頭》,這樣一來我們大友就是無敵了!天下人必定是宗麟公!這個世上再也沒有值得害怕的事物了!立刻將島津一掃而空吧!」

「請您稍等,茱利亞夫人!」

色部大叫。

「那個頭骨似乎有什麼古怪,以大蛇而言太不尋常了!擁有如此腐敗的氣的,除了人的怨念之外沒有其他了!」

「胡說些什麼,上杉的!」

橫手五郎反駁道。

「這種驚人正是超越人的證據。這是八岐大蛇。」

「我有種非常危險的感覺。請您再一次考慮是否真要使用......!」

「你在害些什麼?色部殿下。」

御廚根本不當色部的話是一回事。

「若是小覷了我蛇靈師的力量,那可傷腦筋了。請放心,這驚人的力量,我會讓它盡我之意來使用的。」

「茱利亞夫人!」

「各位,辛苦了!八岐大蛇終於落入我們手中了!」

茱利亞高高捧起頭蓋骨,氣宇軒昂地轉過身去。

「接下來我要去打倒島津的惡靈們!一口氣將情勢逆轉!這場戰爭,大友得到勝利了!」

第三十一章天國的距離

船場橋的守備十分嚴固。

以城來比喻的話,這裡是相當於虎口的地點,御廚似乎在此處配置了精銳部隊。高耶和根津不知是否因為被下了通緝令,雖然同樣是古城的學生,仍然不被允許進入,當然也就非與學生戰鬥不可了。

千選一的精銳學生比其他人的《力》都要來得強,而且是抱著殺死對方的決心襲擊上來的。但是高耶等人不能傷害他們,為了突破,花了不少功夫。

「可惡!這些傢伙怎麼那麼煩人!」

清正將片鎌槍當做電擊棒使用,讓學生們一個接一個昏倒。一旁的哲哉對敵方的武器絲毫不感懼怕,扭住敵人互相毆打。

「不要被御廚那種人操縱,混蛋東西!」

狠狠打倒了一個人之後,抬起頭來的哲哉看見了學校的異狀。

「喂、仰木!那個!」

「!?」

哲哉伸手指去的,是古城高中的校舍上方。校舍被照得一片明亮。看得見屋頂上──而且是樓梯口的屋頂上站著一個人影。

「那是......!嗚!」

五六個學生想要按住高耶,但立刻被念擊中,全都昏倒了。

「那難道是......!」

是御廚樹里。

回到樓頂的樹里手中拿著大蛇之首,登上屋頂最高處,堂堂俯視城下。石牆上到處有武者攀爬上來。設置在大樓屋頂上的島津念大砲不停噴火。古城高中受到砲擊,遭到砲彈射擊的場所四處不斷崩毀。

熊本的市街各處滿是「圓裡十字」的島津軍旗。但是剛才還造成威脅的島津大軍,現在已無法驚嚇茱利亞半分了。

「撒旦啊,你們敗了。」

茱利亞就像高舉聖杯似地以雙手將《黃金蛇頭》捧至天上。然後集中精神唱起像祈禱歌的曲子,將波長與大蛇調合。

從阿蘇神社帶來的遠古頭蓋骨,在茱利亞的手中得到了生命。開始微微發光的頭蓋骨,發出靜電般的「嗤嗤」聲,爆發出赤紅色的火花。火花如同小蛇般纏繞住茱利亞的手臂。茱利亞更注入力量。轉眼之間,頭蓋骨便帶著能源,化為赤紅的火球了。

「主啊!請以巨雷擊退撒旦吧!」

沈重堆積在天上的烏雲閃過一道雷光。

轟!

「!」

與巨響同時,壯大的閃電轟擊古城高中。

在城下的高耶等人都不由得閉上眼睛。簡直就像炸彈落地一般。駭人的衝擊與閃光同時襲擊了這一帶。然後高耶等人看到了。看到從那裡往西放出的巨大火焰彈道。

「什麼!」

之後,猛烈的衝擊波襲擊而來。

「哇啊啊啊───!」

周圍的玻璃瞬間全部破裂。簡直如同音速飛彈通過之後。各式各樣的東西被吹起,哲哉等人也不由得伏下身子。駭人的轟聲與震動接踵而至,城的西側像是火焰噴發似地爆出光芒。

(剛才是怎麼回事!)

屋頂再次閃光。下一瞬間,巨大的火焰再次朝西方劃去。由於同時發生的衝擊波與捲起的強風,高耶等人光是伏地就已經竭盡全力了。瞬眼之間,城的西側一齊噴發出火焰。

(這不是單純的念攻擊......!)

已經脫離常軌了。就算所有的學生集中念力也不可能如此。這遠遠超越了人的力量。

(御廚使用了什麼兵器!?)

「《黃金蛇頭》。」

清正愕然呢喃。

「是《黃金蛇頭》。可惡的大友,終於得到《黃金蛇頭》了!」

「你說什麼!」

轟隆隆────!

衝擊波再度襲來。似乎是因為沒有事先得到通知,連古城的學生們都陷入大混亂。石牆碎裂崩塌,川水高舞天際。各式各樣的東西發出巨響彈飛,樹木激烈晃動,其中也有被連根拔起而倒下的。簡直就像是暴風來襲。只是彈道的衝擊波就有這等威力,著彈點到底遭到了怎樣的破壞?

「御廚打算用它將島津一掃而空!這就是御廚一直想得到的超兵器的實體......!」

(怎麼會......!)

御廚或許自以為在使用八岐大蛇的力量,但實際上引出的卻是被封住的鬼八族靈力。由於波長與蛇靈相似,所以御廚似乎沒有注意到。而且鬼八由於阿佐羅的誕生,已經增加了力量。

「!」

撕裂大地般的驚人衝擊與轟音連接不斷地發生。由於衝擊波引起的風壓,高耶等人除了伏下身子之外別無他法。這樣子根本無法動彈。火焰團塊從高耶等人頭上越過,也襲向東側市街。一直線的彈道舔平街道似地將之夷為焦土。

從未見過如此淒絕的光景。

(這樣下去熊本會被毀得一乾二淨!)

轟隆隆隆!

再次響起異樣的爆炸聲。一面將市街夷為平地一面衝去的雷光正面襲上自衛隊駐紮地的彈藥庫了。大爆炸瞬間發生,巨大的火柱從高耶等人身處之地也能清楚地看見。

「開玩笑......吧......!」

哲哉愕然。火焰灼燒天際,將熊本的市街染成一片鮮紅。轟聲與地鳴也未曾中斷。不僅如此,情況還愈演愈烈。高耶和清正都無計可施。

「哲哉,伏下去!會被吹走的!」

「啊啊啊......」

哲哉已經完全混亂了。由於接二連三過分駭人的事件,他幾乎要陷入錯亂了。

「住手───!御廚啊啊啊───!」

***

島津軍受到猛烈的反擊而驚愕,陷入了恐慌。

遭到直接攻擊的一群士兵,在轉瞬間被震開消滅了。由古城接二連三放射出來的異樣雷光無差別地掃除士兵,武者們為了尋找逃避之處而四處奔逃,卻仍然無法逃出緊接著昇起的大火,許多人被火焰灼燒消滅了。這已經不是戰鬥了。

花岡山也看到這個情況了。

「那個雷光是什麼!」

島津歲久和明智光秀一開始都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感到極度驚愕而瞠目結舌。由於自軍占了優勢的情報才剛傳來,因此令他們感到格外震驚。受到大友意外的反擊,現場一片混亂。

「大友做了什麼!那個雷光究竟是......!」

衝擊波也傳到了花岡山。受到颶風吹襲,光秀等人閉上了眼睛。

古城西側燃起熊熊大火。這樣下去那道雷光會將島津軍一掃而空。會全滅......!

「不能這樣下去!立刻撤退!全軍撤退!」

「歲久殿下!」

「看樣子大友的蛇師女使用了《黃金蛇頭》呢。」

獨自以冷靜的語氣說話的,是一旁的高阪彈正。

「《黃金蛇頭》?鬼八之首嗎!」

「它果然是埋在古城內。那些傢伙終於挖出寶物了吧。」

阿佐羅依然行蹤不明。與鳥人眾們的連絡仍舊中斷。出去尋找高耶下落的佐伯遼子也沒有連絡。再加上大友以這種怪異方法使用鬼八之首,萬一鬼八怨靈群被解放的話,破壞絕對不會僅止於這種程度。

(九州會沈到海底!)

「而且我不希望出現在這裡的男人,竟然也來到熊本了。」

光秀「什麼」地瞠目。這似乎是高阪手下的《夜鳥》送來的情報。高阪恨恨地哼了哼鼻。

「成田讓的『魔王之種』解凍了。織田信長也加入這場戰爭了。」

「你說......什麼......?」

光秀感到全身的血似乎流光了。

「你說信長公......來了?」

「清正那傢伙覺得自己處理不了,所以才叫信長來的吧。真是,盡會做些多餘的事。」

確實如此。

聽到信長的名字瞬間,光秀的額頭簡直就像條件反射地冒出冷汗。

(他就在附近嗎?)

感到惡寒,心跳劇烈。光秀的身體受到極度的緊張侵襲。

(不。我已經下了覺悟──)

這一天總會來臨。

復活之後,光秀與信長一次都未曾見過。也就是彼此生前分手後就再也沒見面了。從那場本能寺之變以來。

不,在本能寺,光秀沒有看到信長。

本能寺之變──

聽說後世的人如此稱呼那一夜發生的事。

天正十年六月二日未明。光秀率領為了征伐中國地方而召集的一萬三千士兵從龜山城前往京都。目的地只有一個。主君信長身處的本能寺。

──明智日向守殿下謀反了!

信長當時身邊僅有百人左右的士兵。在超過一萬的大軍勢前,就算是信長也無法抵抗。

光秀從部下那裡聽說,信長受到襲擊後,立即親自取弓帶槍,彷彿死人裝束般的睡衣上染滿了敵人身上的黑血,狀如惡鬼地殺倒明智的士兵。

光秀在外面。在包圍本能寺的軍勢中央指揮,並未實際加入戰鬥。火似乎是信長自己放的。光秀只是望著本能寺被燒毀的情形而已。

火粉彷彿紅色的螢火蟲。透過鎧甲感受著猛火的熱度,光秀就像在夢中似地,望著眼前的光景。

(我的痛苦被燃燒殆盡。)

聽說信長在裏間自殺了。

(他再也不能使我痛苦了。)

之後的事,光秀完全沒有考慮。

(我終於從他身邊解放了。)

織田信長......。

每當回想出那充滿瘋狂的眼神,光秀現在也仍會感到額頭陣陣刺痛。從前惹怒信長時,信長曾在眾目之前將自己的頭狠狠按住撞向城堡的欄杆。

到底自己的什麼地方令他不滿了?屈辱的處罰不只一次兩次。反覆無常的信長的憤怒總是教光秀無法理解,信長有著那種不知接下來會說出什麼話來的恐怖。信長的感情起伏劇烈,就算他哄然大笑,光秀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該跟著笑好,還是保持沈默得好。然後自己不管採取哪種態度,還是一樣會惹得信長不悅。

長年與信長身為主從,光秀瞭解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自己永遠都受到信長侮蔑。只有這件事而已。

乘著吹過熊本的風飛來的,是火粉嗎?眼前的光景與本能寺之夜重疊在一起,讓光秀沈默了。

(必須振作起來才行......)

光秀鞭策自己。

(比起這件事,現在更重要的是鬼八之首。必須集中在鬼八的事上。)

「必須奪回鬼八之首才行哪。」

一旁的高阪說著同樣的話。

「您該不會說害怕自己謀反殺害的主人而不敢下山吧?」

光秀睨向揶揄自己的高阪。

「要是你小看戰國第一大惡人明智光秀的話,可是會吃苦頭的。」

「............」

「鬼八之首是我等同盟與織田一戰的必要之物。不能繼續這樣放任下去。」

光秀望向古城。就在交談的時候,古城放出的雷光一個接一個將島津軍掃蕩一空。這樣下去,全滅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撤退!傳令全軍,立刻撤退!」

「向古城前進!」

歲久一旁的光秀叫道。

「部下跟隨我來!到古城去取回鬼八之首!」

「什麼!這太危險了,明智殿下!」

「不能讓它就這樣落入敵人手中!要是沒有人跟來的話,我自己去!」

「明智殿下!」

***

雷光開始無差別地破壞起街道。

八岐大蛇的力量遠遠超過想像。

一旁的尾崎等執行部員由於過分的驚人景象而嚇得腰軟了。上了屋頂的色部和高橋也覺得自己看見了難以置信的光景,只是呆然望著島津軍被擊退的樣子。

「八岐大蛇的傳說果然是真的嗎......」

阿蘇神社竟然會擁有這樣駭人的東西。佐佐成政也是,他一定萬萬沒想到自己埋在城下當做守護神的東西會是擁有如此驚人破壞力的怪物吧。成政復活的時候,若是想到它而將之獻給織田的話......一想到這裡,色部就一陣毛骨悚然。

「不,這或許是因為有夫人才能引出的力量也說不定。」

紹運以嘶啞的聲音呢喃。茱利亞所擁有的蛇靈師的特殊能力絕非尋常。但是沒想到她竟能驅使可說是蛇靈之王的八岐大蛇到這種地步。

以此為礎體完成的阿蘇陽威壩一定也會是駭人的巨大規模。在這股力量之前,不管任何怨將都只有噤聲平伏了。總之,只要有《黃金蛇頭》的話,

(大友或許真能壓制整個日本......!)

「沒錯!我們得到了力量!」

登至樓梯口屋頂的茱利亞高聲宣言。

「請看,我們天主教徒這次真的得到力量了!大友將成為日本真正的天主教國!應該誕生在務志賀的天主教徒的理想王國,這次終於要實現了!」

御廚將《黃金蛇頭》朝天高高捧起,雙手集中力量,注入頭蓋骨,從腹底發出咆哮。

噢噢噢噢────!

頭蓋骨化為火塊,內部衝出的力量將頭蓋骨化為火球的瞬間,火焰雷光再度朝城下擊放出去。

轟隆隆!

雷光在遙遠的五、六公里外炸裂,衝出巨大的火柱。激烈的暴風吹向在場的所有人。御廚為這驚人的威力陶然不已。

「這是神的雷光,這一定是毀滅所多瑪和哥摩拉的傳說之火!」

御廚閃爍著眼睛高叫道。

「天主賜與了我們武器,天主果然沒有捨棄我們!」

「!」

「同志們啊!我得到了神之雷!這是勝利之雷!是我們天主教徒的勝利!」

(茱利亞夫人......!)

色部和紹運都瞠目了。情緒高揚的茱利亞眼中映出與大友的勝利截然不同的事物。

「啊哈哈哈!看吧看吧撒旦們!再多吃幾記天主之雷吧!鎮壓我們的撒旦們啊,目睹天主的憤怒,墮落到地獄去吧!」

茱利亞將一切感情注入《黃金蛇頭》當中。要將盤踞在心底的一切情感都燃燒殆盡般地寄託在大蛇當中。──我們的聲音將傳到天主耳中......!

(所以不要放棄,變得軟弱的同志們!)

即使沒有成為殉教者,也不能絕望。生涯為自己的軟弱與狡猾痛苦,所以才能更深刻激烈地為信仰燃燒,才能更深地愛著耶穌。耶穌的弟子們因為瞭解了自己的醜陋,所以他們的信仰是真的。我們將成為為罪懺悔的戰士。不是害怕罪而躲在陰暗處生活,而是抬起臉走出去。再也不往後退一步!因為我們最清楚踏上這個世界最正確而美麗的耶穌之姿時的痛苦......!

「噢噢噢噢噢─────!」

火焰雷光再度從茱利亞的雙手中擊放出去。

眾多武者們四處奔逃。地縛靈被猛火灼燒消失。馳騁在市街的閃電如同巨龍。猛烈的暴風將所有一切捲颳吹散。破壞的閃光將市街夷為平地。

「同志啊,不要悲傷!我們的樂園接近了!」

(那是......!)

色部注意到茱利亞身體的變化。她豐潤的臉頰明顯地不斷削瘦下去。迎風飄動的黑髮漸漸化為白髮,手腳也在轉眼間變得細瘦。她的肉體正在急速老化!

(這是操縱大蛇的代價嗎?)

「茱利亞夫人,請住手!不可以那樣注入妳的力量!茱利亞夫人!」

***

恐怖的雷光毫不間歇地將熊本的市街夷為平地。高耶等人身處古城的附近,似乎是相當幸運的。若是受到那道雷光直擊,即使是他們,肉體也一定不可能撐得住。

「可惡!」

即使未遭到直擊,但衝擊波也不斷襲擊而來。這不是尋常的力量。學生中也有數人由於屏障支撐不住而像紙片般飛走了。高耶拚命張起《護身波》,護住哲哉整個身子。哲哉因恐怖和驚愕,全身不停發抖。

「他們用了鬼八之首嗎?這真的是那個御廚做的嗎?」

「他們以為那是八岐大蛇。」

高耶咬緊牙關支持著《護身波》,苦澀地說道。

「聽說御廚是蛇師。本人大概以為自己操縱的是蛇靈的老大吧。」

「八岐大蛇......!」

沒錯,晴哉也說過。那是素戔鳴尊命消滅的怪物之名。傳說素戔鳴尊是天照大神之弟,由於他是個粗暴無禮之人,因此被放逐出高天原。八岐大蛇本身是出自出雲神話,遭神治退這點確實與鬼八極為相似。編纂出傳承的三池之祖先,也是意識到這一點嗎?

「御廚不知道那是鬼八之首。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操縱什麼!」

(霜神社真正的『真體』。)

不安地在體內蠢動的奇妙感情,令哲哉動搖了。真體是三池一族的靈魂。一想到它被別人這樣任意使用,哲哉就感到一股猛烈的憤怒。哲哉應該憎恨著鬼八的,但是卻有股自己的榮耀遭到他人褻瀆的感覺,令哲哉終於再也無法忍耐了。

「混帳!御廚、不要碰真體──!不要用妳骯髒的手碰鬼八大人───!」

高耶吃了一驚。

「哲哉......!」

「仰木,我受不了了!御廚是什麼人!那個女人到底是什麼人!」

《耶穌基督──......》

就在此時。高耶的第六感捕捉到女人的聲音。

《聖母瑪利亞!》

哲哉似乎也聽到聲音了。他害怕地一震,不由得抓住了高耶的衣角。

《耶穌基督、聖母瑪利亞!》

「仰木!我好像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是御廚的思念。」

簡直就如同唸經般地不斷重覆同一個語句。其間破壞的雷光也一個接一個擊放出來。即使轟聲響起,女聲也沒有被覆蓋。是相當強烈的思念。

《基督、瑪利亞!》

高耶想要聽取聲音,將受信感度更為提高,卻從轟聲的另一頭聽見了別的聲音。是唱著同樣語句的眾多聲音。呼應御廚的聲音似地,聲音愈漸增加。

《耶穌、瑪利亞!》

《耶穌基督、聖母瑪利亞、耶穌基督、聖母瑪利亞......!》

是天主教徒的聲音......。

御廚呼喚的是「耶穌與瑪利亞」的御名。合唱如潮水般從遙遠的四面八方湧來。由於御廚的呼喚,熊本周邊的天主教徒之靈似乎終於覺醒了。最早注意到這一點的是清正。

「終於醒來了嗎?那些天主教徒......!」

清正也是執行鎮壓天主教徒的人之一。身為熱烈日蓮宗信徒的清正,有仇視這些異教徒的充分理由。

「可惡,大友的天主教徒們!竟然做這種多餘的事......!」

高耶想道「原來如此」。會使用葛利果聖歌來洗腦,是因為御廚是大友的天主教徒。大友是天主教徒大名。不只是家臣,他們一定是打算要九州全土的天主教徒之靈做為自己的同伴......!

《耶穌基督、瑪利亞、耶穌基督、瑪利亞!》

《耶穌基督、瑪利亞、耶穌基督、瑪利亞!》

即使是在巨響當中,天主教徒們的聲音也沒有消失。這或許是在天草作戰的島原之亂犧牲者。或者是在鎮壓中懷抱著種種痛苦而死的人。各式各樣的聲音合而為一,化為同一種歌聲。

是聖歌。這似乎是四百年前天主教徒們所唱的歌禱曲子。

(大家都在等待著這個奇跡!)

茱利亞獨自背負著眾多怨念,不斷操縱著《黃金蛇頭》。這個國家的異教徒們是惡魔。是天狗。即使認為鎮壓下的痛苦是神所賦予的試煉,瞭解殉教能夠成為信仰的證明......。他們一直深信天神總有一天會打倒惡魔,揭示正義。看到如此純樸而深深信仰的人戰鬥的模樣,天神不應該會捨棄他們的。所有的人心底一定都在等待著打倒跋扈惡魔的天神之雷。

(天主是存在的。)

這就是證據。天神絕不會捨棄我們的!

「同志們啊,天主站在我們這一方───!」

駭人的衝擊波再度襲向高耶等人。高耶、哲哉與清正都只能咬緊牙關忍耐。在猛烈的暴風中,高耶狠狠睨向古城。

(天主教徒的蛇師......!)

這豈不諷刺?蛇在天主教中,是教唆亞當和夏娃偷食禁斷之果的動物。

(撒旦的下僕不可能拯救得了他們......!)

攻擊加劇,天主教徒們的歌聲愈來愈嘹亮。哲哉無法忍耐,發出悲鳴。

「這噁心的聲音就不能想想辦法嗎!御廚到底是什麼人!」

「是大友的天主教徒。」

高耶一邊以全力支持著《護身波》一邊說道。

「是戰國武將大友宗麟的屬下!」

「大友......宗麟!?」

(那難道是大分縣有名的戰國時代領主!)

哲哉悟出了一切,終於瞭解了在自己周圍活動的人們的真面目。他們毫無疑問的是真貨。幽靈武者們也全都是曾經活在戰國時代的人。

(戰國武將在現代為了爭奪古代火向勇者之首而戰......!)

「你......那仰木,你也是嗎!那個老師也是嗎!你說過謙信什麼怎樣的吧!那是指上杉謙信嗎!」

高耶一震,抬起頭來。

(古城的樣子怪怪的。)

放出雷光的那一帶,某種電漿的量異常地增加了。然後直到剛才還像潮水般湧近的天主教徒們的歌聲,彷彿退潮般漸漸聽不見了。

「那是......!」

仰望校舍,高耶看見了異狀。御廚的聲音變弱,同時擊放出來的雷光威力明顯衰竭了。從那個時候開始,御廚站立的一帶就開始被異樣的紅光包圍。

(樣子不對勁!?)

衝擊波轉弱後,這次靜得駭人的無風狀態降臨了。

古城高中的屋頂沈默著。

寂靜得詭異。地表上的空氣完全停止活動了。

「怎......麼了?」

清正疑惑地抬起臉來。哲哉不安地不敢離開高耶身邊。空氣凝滯地沈澱著。一股濕泥的味道傳來。就在此時。

「!」

足邊突然傳來熱水沸滾的感覺。然後全身的血液被吸往上半身的異樣感覺傳來,三人不由得蹲了下去。高耶的眼睛看見蒸氣從地面緩緩上昇。不,那不是蒸氣,是地氣。是充滿了這塊大地的靈氣。

(什麼......!)

靈氣被往上吸引,上昇到空中,開始捲起漩渦。

「這是怎麼回事!」

空氣開始完全逆流了。朝向古城高中流去。《黃金蛇頭》散發出來的《氣》,這次反而開始朝向那一點被吸引而去......!

糟糕!這麼想道的瞬間,高耶丟下哲哉從瓦礫的屏障中衝了出去。

「仰、仰木────!」

***

色部一行人呆然佇立。

直到方才都還一直自在操縱《黃金蛇頭》的茱利亞,突然開始發出苦悶的聲音。

「噢噢......噢啊啊......噢噢......」

旁若無人地擊入市街的雷光,隨著茱利亞開始感到苦悶而逐漸轉弱。然後終於彈盡似地發出數次啪啪的短路聲,就此停止活動。茱利亞本身也不瞭解發生了什麼事。

「這到......底、是......」

懷抱著頭蓋骨,茱利亞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終於膝蓋一軟,跪了下去。四肢的肌肉不聽從指揮。她看向自己的指尖,手指變得如同老人般滿是皺紋。茱莉亞愕然,再看看自己的頭髮,以手撫上臉去。

「啊......」

在場的人早就發不出聲音了。

茱利亞的身體顯著老化了。手腳和臉都變得滿是皺紋,化為乾瘦的皮骨。她引以為傲的漆黑頭髮也化為白髮,一摸便沙沙掉落。茱利亞的身體完全化為了老女。而且老化仍在進行。

連色部都不由得退後了一步。

(被《黃金蛇頭》──奪去了生氣。)

色部突然感知到什麼,望向四周。空氣的流動方式很奇怪。不,不對。簡直就像磁石的兩極轉換一般,四周的靈氣反而向外流出了。

(這難道是......)

突然一種血液被吸出的感覺襲來,色部眼前一暗,不禁抓靠住牆壁。靈氣的流動很奇怪。色部醒悟了。《黃金蛇頭》所吸引的不只是茱利亞的力量。四周的氣全都往這裡開始集中了......!

「!」

學生們突然在眼前一個接一個倒下去。定睛一看,蛇蠱逃走似地從他們的口中爬了出來。蛇蠱苦悶地激烈痙攣,然後化為光團浮上空中,往茱利亞那裡──不,《黃金蛇頭》那裡飛去。

(什麼!)

八岐大蛇之首吸入了蛇蠱。不只是一隻兩隻。學生體內的蛇蠱爬出後,一個接一個被《黃金蛇頭》吸入了......!

「噢噢噢......啊啊啊啊────!」

茱利亞身體也在轉瞬間化為乾透的木乃伊。《黃金蛇頭》以更加駭人的力量開始吸引。所有的靈氣都逐漸被它吸引過去了。

「危險!快逃!」

「會被吸過去,快離開這裡!」

色部等人慌忙往樓梯口衝去。《黃金蛇頭》的吸引力愈漸增加。它原本就帶有吸引靈之靈力的磁石特性,而這股力量終於露出表面了。開關從放出切換到吸引,它將所有一切靈體身上的能源奪取殆盡。

校內的學生們就像斷線的操縱人偶般一個個倒下。蛇蠱被看不見的手拉出,全都被吸到《黃金蛇頭》那裡去了。

不只是這樣而已。

異常也波及到校外。

「......!」

在校門前想要阻擋高耶的學生們也崩潰似地連續倒下。蛇蠱從身體被吸引上去。

(什麼......!)

蛇蠱不斷朝古城高中飛去。不只是蛇蠱,市街的地縛靈、付喪神,甚至島津的武者們也一樣。

噢噢噢噢───

噢噢噢噢噢───

噢噢噢噢───

噢噢噢噢噢───

靈體們為了不被吸引過去而緊攀住地面,但仍然勝不過如同超強力磁石般的《黃金蛇頭》之力,漸漸從地上被拖離,然後以驚人之勢朝古城高中被吸引過去。這簡直就像靈體的吸塵裝置。被集中過來的氣在《黃金蛇頭》的上空捲著旋渦。

「嗚......!」

猛烈的風開始颳起。是與剛才的方向完全相反的風。幾乎要被吸過去的哲哉和清正緊緊抓住建築物。靈體逐漸被捲起吸入。一邊忍耐著烈風,哲哉與清正都陷入呆然。他們連眨眼都忘記,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情景。

駭人至極的光景。

成千上萬的靈體從四面八方朝《黃金蛇頭》飛來。

高耶也只是一逕愕然凝視。如此異樣的情景,他在四百年間一次也沒見過。

薩摩的怨靈、熊本的地縛靈,全都飛了過來,被吸入《黃金蛇頭》當中。巨量的靈化成的旋渦發出驚人的號音,終於化為龍捲狀盤踞在古城高中上空,如同巨柱般屹立。

(這是......怎麼......)

高耶倒吞了一口氣。忘了動彈地望著眼前情景的不只他一人。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清正和哲哉都發不出聲音了。擴展在眼前的光景遠遠超越兩人的常識範疇,他們除了看著之外別無他法。束手無策的也不只他們。

從古城逃出的色部及紹運。花岡山上的光秀和歲久。

這到底......是什麼......。

恐怕熊本所有沒有肉體的靈,都聚集到鬼八那裡去了。

「............」

高耶感到全身顫慄的恐怖。這不是人類可能引起的規模。是大自然造成的規模。鬼八之首究竟是什麼?若是它將那些靈全都吞噬的話,那不簡直就像無止盡的黑洞入口一樣嗎?

(這也是鬼八之力嗎?)

怨靈呼喚怨靈嗎?

(因為鬼八在呼喚嗎......?)

高耶感到背脊一陣寒冷。他覺得親身感覺到鬼八族的怨念之大了。喚來大量靈體的是鬼八的怨念。這不就像在呼喚同志一般嗎?自己的存在太過渺小,根本無法與之敵對。自己在過去曾經遇過如此駭人的東西嗎?

處於巨大旋渦中心的鬼八之首,就像灼熱的熔鐵一般。

它的一旁,倒著一個乾透的屍體。

發生在熊本中心、由怨靈群形成的巨大龍捲不斷成長,終於抵達雲端,如同連接天與地的柱子。所有的人都承受著猛烈的暴風吹襲,呆然望著。龍捲的前端連接著鬼八之首。然後頭蓋骨一點一點地開始吞噬巨大的龍捲。

(全......滅......)

身在花岡山的島津歲久難以置信地愕然佇立。

薩摩軍全滅。

整個靈體都被頭蓋骨吞噬的,靈力被奪、無法繼續留存此世而消滅的。總之湧進市街的怨靈們一個不留地,全都消失了。

就如同茱利亞說的,《黃金蛇頭》將島津全軍殲滅了。但是同時大友的戰力也被連根拔除了。

植入古城高中學生的蛇蠱全被鬼八吞噬了。

四處騷亂的地縛靈。所有的靈。一個不留地。

僅僅一個鬼八之首,就將熊本的怨靈們全都吞沒了。

龍捲不久後開始徐緩轉弱,被古城高中的屋頂吸入似地,平穩地,極端平穩地消滅了。

過了多久的時間?

遠處傳來警笛聲。

「............」

回過神來似地,高耶站立起來,朝校舍奔去。清正和哲哉依舊陷入茫然,無法行動。

(鬼八之首......!)

古城高中已經是毫無防備了。衝擊波穿過的痕跡刺目駭人。校舍的玻璃窗全數破裂,操場上的臨時倉庫及陸上運動器材也變得一片狼藉。體育館的工程現場也是,覆蓋其上的塑膠布飛走,起重機橫躺,露出淒慘的模樣。石牆受到島津軍的念大砲轟炸,四處崩塌。

然後是四處躺倒的學生們。

色部、紹運和橫手五郎三人總算是逃走留住了一命。他們在高耶等人身處的反方向,接近學校東門的櫻橋上茫然地仰望校舍。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紹運和橫手五郎完全被震攝,仍然無法把握事態。

「八岐大蛇......吞噬了怨靈們......」

色部也由於過分意外的事態而說不出話來。

(那顆頭果然不是八岐大蛇。)

只有這點他能夠確定。

(是更異常的東西。)

但是,若是如此那到底是什麼?那個鬼般的頭骨的真面目。

「那是鬼八法師的頭啊。」

「!」

感覺到有人從背後接近,三人吃驚回頭。橋的另一頭,一個穿著學生服的高中生走來。是古城高中的制服。他們不是因蛇蠱被吸走而無法動彈了嗎?──看到那張臉,色部「啊」地叫出聲來。

「你是......」

「讓我看見了有趣的東西呢。鬼八這傢伙,把薩摩武者們的精氣全吸光了哪。」

是成田讓。

但是他和出學校時的樣子不同。看到他額上強而有力地閃爍的金色光點,色部一驚,僵直了身體。

(這個人......!)

「這次是你嗎?色部勝長。」

成田讓閃爍著兇暴的眼神,吊起唇角。

「你們一個接一個,真是出現得好哪。你是第三個了,色部。」

「怎麼可能......」

「好久不見哪,至少也打個招呼怎樣?聽說你是在前次戰鬥中唯一活下來的哪。沒在阿蘇死掉的,夜叉眾當中只有你一個。」

色部臉色發青。這不是成田讓。『魔王之種』的凍結法被破解了嗎?

色部知道在眼前和自己說話的男人的真面目。

(織田信長......!)

吞噬了讓,信長出來了。凍結應該不會那麼簡單就解開的才對啊!

(難道是因為被植入蛇蠱的關係嗎?)

信長看到御廚使用《黃金蛇頭》,回到古城來了。確認過它的強大威力後悠然來到的模樣令人可憎。

「色部勝長,從那裡讓開。我找你沒事。」

平常總是冷靜的色部就像遇到天敵的猛獸般漲滿了殺氣,一旁的紹運和五郎都不明緣由而感到吃驚。

「色部殿下,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人!」

「紹運殿下,請退下。」

色部睨視著讓。

「果然還是不應該將成田讓捲入的。絕不能出現在這裡的男人出現了。」

「我再說一次。從那裡讓開,色部勝長。」

讓以冷淡的聲音說道。

「要是不想變成和其他的夜叉眾一樣,就乖乖地給我讓開。」

其他的......?色部反問。

「你在說誰?那該不會是在說景虎殿下吧!」

「他已經不是夜叉眾了吧?」

有著如冰般眼神的青年緩緩走近,以威壓的態度說道。

「他可是你們親手放逐的。」

色部狼狽地吞回了話。讓嘲笑起來。

「聽說下一個總大將是直江信綱哪。那個男人的確有著下剋上的眼神。景虎這傢伙似乎就這樣給拖下去了哪。」

「住口!你這傢伙!」

「就是這麼回事!謙信也終於注意到了哪。注意到自己的天真,自己的優柔寡斷。他害怕自己總有一天會遭到壓制。由於將被壓垮的恐怖,人才會開始戰鬥,才會開始想要支配他人!」

讓高聲豪邁地大笑。

「謙信比起炫耀正義的從前,服從心底欲望的現在更要漂亮得多,就讓我這麼稱讚幾句吧。我們武將就和野獸一樣。為了生活而殘殺他人。為了活下來而壓制他人。以道理武裝自己,這是膽小鬼做的事。赤裸裸地遵從弱肉強食之理,人才能夠真正贏得自我的尊嚴!」

讓雖然冷笑,但是眼神卻沒有笑。

「人的本性就是野獸。為了不輸而壓制他人,為了不被侵略而彼此殘殺。對吧?色部勝長!」

「我不能讓你再往前一步!」

色部果敢地阻擋在前。

「你想將《黃金蛇頭》據為己有吧?我不會讓你為所欲為!還有那個人的肉體也是!」

「你打不贏我的,色部。」

讓兇惡的鈍色眼睛瞇了起來,臉上浮現挑釁的微笑。

「你有可能贏過得到大破壞神彌勒之力的我嗎?在這裡廢話只是浪費時間而已,讓我過去。」

青年說道,伸出手掌。看見當中凝聚膨漲的能源,色部立刻在指尖集中念。

(只有讓種子凍結了......!)

「沒用的!你贏不過我的!」

色部擊出凍結波!但是信長的《力》早了一瞬爆發!

閃光迸裂的同時,異樣的壓力壓迫住色部的胸口。放出的凍結波被對方的念給吞噬了。

「!」

受到直擊,色部倒了下來。

「色部殿下!」

奔近過來的紹運感到腹部一陣灼熱,也跟著倒了下去。他吃了一驚,伸手摸向腹部,感到一股黏稠的觸感,指尖陷進腹部當中了。肚臍上方被橫向割了一刀。

「啊......嗚啊......」

信長的念似乎切裂皮肉了。大量鮮血染上下半身,紹運斷氣了。

「呀......哇啊啊!」

想要逃跑的橫手五郎,喉嚨發出「咕噗」的聲響。頸動脈噴出血來,五郎倒斃地上。

望向沈入血海中的兩人,讓哼了哼鼻,視線移向色部。

「花了我這麼多時間。果然三十年前應該殺了他的。」

讓再次蓄積起念。這次凝聚在手掌中的能源正是《破魂波》。

「我就讓你輕鬆吧。」

嘴唇吊起。就在這個時候。

讓的肩膀一震,回頭望向校舍。他似乎察覺到某種氣息。

「............」

望著校舍,讓站了起來。他似乎對色部失去了關心。暫時收起《破魂波》,讓雙手插進口袋,微笑了。

「來了哪。」

成田讓獨自一人,開始朝校舍走去。

第三十二章安魂曲

屋頂上只是吹著風。

奔上階梯的高耶看到眼前的光景,呆然佇立了。

破壞殆盡的地板倒著數個學生。

在更前方處,有個化為木乃伊的女學生屍體。

一個奇形怪狀的頭蓋骨滾落在她手邊。

(就是它嗎......)

看起來像是某種動物的頭蓋骨。粗糙無比的下顎異樣地往前突出。生著牙齒,也生著角。但是不論是因為何種原因而讓它變形至此,它都毫無疑問的是人的頭骨。

這就是鬼八之首。

傳說中被御毛沼命砍下的,土著游擊隊的首領之首。

高耶感到難以置信。方才放射出那樣駭人雷光的,真的是這個東西嗎?產生出那樣巨大龍捲的,吞噬了那樣龐大數目怨靈的,也是這個東西嗎?

全都收束在這個小小的頭蓋骨當中嗎?

(只是這樣一個......)

屋頂上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地寂靜悄然。

高耶從屋頂俯望市街。這裡看得見的建築物幾乎全受到或大或小的損傷,火焰現在也仍在數處熊熊燃燒著。雷光劃過的痕跡也歷然可見。破壞就是如此的猛烈駭人。

(結束了嗎......)

這樣就全都結束了嗎?

高耶緩緩走到倒在不遠處的木乃伊屍體旁。它就像被甩開似地倒在地上。胸前銀色的十字架玫瑰念珠閃閃發光。

(十字架......)

高耶在屍體旁跪下單膝。他知道這是御廚樹里。她的靈魂也一樣被鬼八吸進去了嗎?忽地,高耶在她乾癟的臉頰上看到淚痕,吃了一驚。然後回想出她在戰鬥當中呼喚著耶穌與瑪利亞之名的事。

骸骨般的手掌上握著某種奇妙的東西。輕輕扳開她的手指,露出來的是數枚古錢。

「這是......」

以絲線串連起來的六文錢。將之展開,便形成十字架的形狀。高耶也瞭解這個物品中隱含著什麼內情。他吃驚地望向御廚。

(地下天主教徒?......她是棄教者嗎?)

天主教徒受到鎮壓的時代在記憶中復甦。以改信宗教為名被強迫踏上聖主聖母像後,有人躲在黑暗角落中暗自哭泣。聽說潛藏在地下的天主教徒們大家彼此掩護,持續著信仰。御廚也是其中一人嗎?

(是因為這樣嗎──......?)

在戰鬥中聽到的祈禱歌聲殘留在耳中。那是讚頌聖母的歌。

(聖母瑪利亞......)

心中浮現微笑的美奈子面容。

高耶將御廚的「錢佛」收在掌中,閉上眼睛。

警笛聲在被催殘得一片荒蕪的市街中迴響。吹過大火而來的熱風吹亂了黑髮。

高耶緩緩站起,俯視落在足邊的鬼八之首。

(必須將它破壞。)

高耶想著「非將它摧毀成粉末不可」,眼中卻浮現出苦澀的神色。只要破壞它,一切全都結束了。它再也不會遭到惡用。但是,難道不會因為破壞頭骨而加速鬼八的解放嗎?而且被它吞沒的巨量靈體將永遠被閉鎖在黑暗當中。沒有頭骨的話,就沒有出口。

(但是,若是鬼八被解放的話,日本將會沈沒。)

看著眼前的頭骨,高耶迷惘了。

全部將之《調伏》就好了,但是不瞭解怨靈群的規模大小,是否能夠完全《調伏》,就得下賭注了。若是失敗的話,將可能造成前所未有的嚴重事態。風險太大,令高耶躊躇不前。

但是因為這樣,就乾脆讓它們永遠關閉在連淨化都不能的空間當中嗎?真的能夠連它們淨化的權利都剝奪嗎?

《你做不到──......》

高耶全身一震,反射性地抬起頭來。剛才的聲音是什麼?

沈重的聲音響徹一帶。不,是思念。某種東西正直接向高耶的胸口傾訴。環視四周,沒有任何人在的感覺。

《你做不到。》

高耶戰慄了。那是如同大地說話般的低沈、厚重聲音。是男聲。

他想著「該不會是......」而緩緩轉回視線。

是鬼八之首。

思念的主人是這個異樣的骷髏頭。這個聲音,與剛才向哲哉說話的男聲相同。

(因為輝炎石的關係?)

《你的胸中、有著與我們相同的火焰。》

高耶瞠目。思念的主人以強烈的共鳴送入高耶心中。

《有著黑暗無比的火焰、在燃燒著。》

(什麼......)

突然某種東西侵入心中。迫近胸口的,是某人的感情嗎?高耶體內的輝炎石在鳴響。感覺得到感情正在撼動。喜怒哀樂被搖撼起來,在心中像鐘擺般開始猛然搖動。

《你不是我們的同伴嗎──......》

高耶搖頭。

「你在......說什麼──......」

《你的悲傷、和我們、非常相似。》

「不對──」

高耶動搖了。

「不對......。我和你們......根本不像......」

《同志啊,請你解放我們吧。》

鬼八重重地搖撼著高耶的心底深處。

《去殺了御毛沼。讓這個國家重回我們手中。》

「不行。......只有這件事......」

高耶塞住耳朵,不斷搖頭。

「這個世上沒有可容你們存在的地方。你們已經死了......!」

《你當中的黑暗火焰......》

高耶全身一震。鬼八透過輝炎石,看見了高耶的內心深處。

《真可憐。》

「住手......」

《被拋棄了。》

「不要讀我的心......!」

《孤伶伶的一個人。》

「不是的!」

許多聲音一齊異口同聲地說起話來。大量的語言通過輝炎石如同怒濤般地湧進心裡。高耶被壓倒,幾乎要錯亂起來。

「住口......住口!」

《不需要忍耐的。不需要壓抑的。》

感情再也無法控制了。悲傷......痛苦......這樣下去會瘋掉!

(義父大人......!)

──為何您要捨棄我!

高耶拚命搖頭。

──我們約定過的。我們約定過的不是嗎?直江......!

《你不是我們的同伴嗎?是我們的同志。》

「我才不是!」

淚水湧出眼眶。高耶哀願似地叫起來。

「不要碰我!......我才不知道你們是誰!」

《你的心、流著絕望的淚水。》

高耶以雙手按住了臉。感情像巨浪般不斷膨漲。

失去了可以回去的地方。失去了應該存在的地方。再也得不到它們了。

明明、不應該這樣的。

自己明明不希望這樣的結果的!

(住手......)

「不要再說了─────!」

「不要被拖過去了!景虎!」

「!」

高耶倏然回頭,被拉回現實。

某種強烈的存在放出的氣息,一口氣斬斷了鬼八的聲音。

樓梯口站著一個穿著高領學生服的年輕人。

高耶陷入呆然,叫出對方的名字。

「讓──......」

成田讓站在那裡。

鬼八之首宛如萎縮了似地,就此沈默下去。

但是高耶看到唯一的至親好友,卻未因此感到安心。因為對方的真面目,是距離「救助」他最遙遠的存在。

友人露出冰冷的笑容。

「看來你變弱了不少哪。竟然會被個骷髏頭給吸引過去。」

以讓的聲音,男人說道。

「兩年不見了,景虎。」

那張表情和眼神,都是讓絕對無法做出的。塑膠般凝固在額上的紅點,像沾染了朝露的葉片般鮮艷無比,充滿了生命力。『魔王之種』完全復活了。

高耶以痛苦的眼神正面睨視著讓。由於過度憤怒,他連叫出對方的名字都辦不到。高耶守護鬼八之首似地阻擋在前。

「哼。我就知道只有你不管變得怎樣,都一定會來阻止我。沒錯,不管變得如何哪。」

高耶充滿敵意的眼睛閃爍著。信長從正面毫不遺露地體嘗著那道眼神的力量。

「對啊,野獸要是沒有那種眼神的話,就太不過癮了。我一直想把你關到籠裡親手飼養一次哪!對吧,景虎!」

「你想奪走鬼八之首嗎?」

「都受了重傷,還想咬上我一口嗎?真是笑痛我的肚皮了。」

讓笑道。

「結果你和我信長,還是有著彼此敵對到底的宿命哪。你想過自己和我信長的差距嗎?我是怎樣的人物,歷史難道沒有告訴你嗎!」

「............」

「上杉景虎,你沒有想過自己的人生是怎樣渺小嗎?沒有拿你那為了留名就精疲力竭的人生,和我信長的人生比較過嗎!」

高耶的眉間由於痛苦而微微扭曲了。信長連一瞬都沒有將視線放開他。

「人類都是背負著各自的格位而生。格位就是那個人的大小,無法以普通的標準來衡量,也不能用眼睛看得到的東西來衡量。但是它有個唯一顯露出姿形的場所。──那就是歷史!能夠在怎樣的歷史上留名多久、能夠將自己的名字多麼深地刻劃在人心當中。你的格位比我低劣太多了!」

「能夠留名這件事,讓你那麼自豪嗎?」

以令人驚訝的冷淡聲音,高耶說道。

「你好像以為是自己創造時代的,但事實不是相反的嗎?時代正好需要的,恰巧是你而已。你只是被時代利用後捨棄罷了。」

「格位低劣的人,想法也一樣卑鄙哪。這就是被時代選中的意思。擁有開拓未來之力的人,被歷史選中了。」

「你只是拿歷史來當擋箭牌而已。就和金錢和地位一樣。人類的價值差異,不是歷史能夠證明的。」

「承認自己的格位低劣,讓你害怕是嗎?」

信長靜靜地笑了。

「現代人好像以為消除人心的自卑感就是社會的進化。因此他們將標準變得能夠任意改變。將逃進舒適的場所說成是價值觀不同,那是因為他們想藉此確保自己的愉悅。現代人似乎想將這個世上化為只貪求那種優越的愉悅社會,但是所謂格位,是在超越人的標準之處儼然存在之物啊。」

高耶默默地凝視信長。

「若是瞭解這一點的話,就只能為自己的出生悲哀。知道自己只有卑微淒慘,所以不願從巨觀的角度來觀察自己。你就是這樣,景虎!」

高耶以充滿憎惡的聲音開口了。

「人類出生的時候,什麼都沒有。界限什麼的根本不存在。」

「但是你不能否定天性。人類有著無法超越的界限也是事實。你的界限在我之下。」

高耶雙腳使力,一步都不退後地睨視信長。信長像在品嘗這個名字的聲響似地,喚道「景虎」。

「我之所以忘不了你的名字,是因為你以你的那種微渺,卻不斷地咬住我不放。我想要與你對等地對峙,也是因為如此。像你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再也沒有第二個了。」

「從讓身上離開。」

高耶以壓低的聲音說道。

「現在立刻從他的身體離開!」

「這是沒用的廢話。除了這樣威嚇之外,你就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信長......」

雖然悔恨,但是高耶無法否定。『魔王之種』不只是盤踞讓的肉體,而是深植他的靈魂深處,絕對無法除去。就算死去也無法解開這個咒縛。

「鬼八之首我要定了。」

「!」

「不要動!」

高耶一震,全身僵直了。

「你敢動的話,我就讓成田讓的心臟停止跳動。」

「可......惡......」

看到束手無策的高耶,信長露出冷笑。

「真是天真哪。這種覺悟就想救人嗎?有時候斷絕生命,反而能夠讓那個人得到幫助。或者是,你是連自己的手都不敢弄髒的膽小鬼嗎!」

「!」

信長突然擊出念來。高耶瞬間張起《護身波》,但信長的念勝過高耶數倍。

「嗚啊......!」

被彈飛的身體狠狠撞上鐵絲網。同時鐵絲網的鐵絲就像生物的觸手般捲上高耶的四肢。

(什麼!)

鐵絲緊緊捲住手腕。猛烈的痛楚令高耶的臉扭曲了。

「嗚......!」

「怎麼樣?不錯的花樣吧?」

信長步近高耶。

「鬼八之首我拿走了。我不會讓你出手的。」

「我不會......讓你得......!」

話還沒說完,信長的右手掐住高耶的脖子,以駭人的力量往後按去。氣道被壓潰,無法呼吸,高耶拚命掙扎。

「......啊......!」

「你就在這裡死吧。我會殺了你的。」

讓的五指掐進脖子裡。信長以冰冷的玻璃般的眼神狠狠絞緊高耶的脖子。高耶無法抵抗。除了以因痛苦而朦朧的眼睛痛恨地睨視讓額上的『魔王之種』外別無他法。

「呼......鳴......!」

力量更加猛烈,高耶幾乎要窒息了。脈搏激烈跳動,頭部似乎要爆炸了。他渴求氧氣而喘息,但對方的力量沒有轉弱的跡象。唾液從嘴角滑下。這樣下去真的會被殺掉......!

高耶的雙眼忽地猛然睜大。

瞬間讓的身體飛向空中。他的身體被念彈飛,激烈地撞上身後的牆壁。

「嗚!」

讓發出呻吟,倒落下去。他痙攣了一陣子之後,緩緩爬起上半身,一面激烈喘息一面站立起來。

「呼......」

他的臉上微微笑著。

「看起來果然還是自己的命最重要哪。」

高耶以念切斷鐵絲網,一邊嗆咳一邊站起來。肩膀激烈上下起伏地喘息著,戒備著的那個姿勢就宛如肉食獸一般。高耶的眼神由於打從心底湧起的殺意而閃爍。

「終於有殺我的意思了嗎?」

「我不會將鬼八之首交給你。我要在這裡打倒你。」

「有趣,那就試試看吧!」

「!」

鐵絲網再度化為活生生的藤蔓從背後襲擊過來。

「喝啊!」

在它碰到身體之前,高耶噴出火來將之扯斷了。同樣的手法無法奏效兩次。高耶襲擊上來!

「噢噢噢!」

蓄積起念,擊放出去。信長以右手單手接下。反衝回來的衝擊波將水泥地呈放射狀地撞裂了。雙方以念對戰,一步都不肯後退。

「喝啊啊啊啊────!」

樓梯口爆炸,化為粉末飛散。受到衝擊,高耶倒在地上。他想要爬起身的瞬間,鐵絲網的鐵絲狠狠貫穿了肩膀。

「嗚!」

血噴發出來。信長將柵欄鐵絲網的鐵絲化為兇器,緊接著貫穿了高耶的雙肩及手掌,高耶像標本昆蟲般被釘在地上了。

「嗚......啊......」

「接下來是心臟!」

鐵絲的尖端猛然飛降下來。高耶以念一個接一個將之熔去,操縱瓦礫襲擊信長。退後的信長腳邊,水泥翻騰隆起。

「嗚......!」

地板破裂。信長飛退到後方。高耶硬是拔起鐵絲,站了起來。同時鐵絲網發出巨響被扯開了。反擊也不過才一會兒,這次從崩塌的水泥地露出的鋼筋化為生物襲向高耶......!

「什麼!」

鋼筋不像鐵絲般能以念熔去。高耶以念將之彈開,但鋼筋的動作異常快速,像蛇一般無法斬斷。

「可......惡......!」

無法完全閃過,一條鋼筋捉住了他的右腳踝。高耶倒下的同時,它便以驚人的力量狠狠絞緊過來。

「嗚啊啊啊啊!」

覺得腳好像被扯斷了。別的鋼筋緊接著纏上,從大腿到腳與身體連接的地方緊絞上來。信長發出高笑聲。

「讓我一口氣扯斷你那條腿!」

高耶拚命抵抗。想要不讓對方得逞地阻止鋼筋之力,但鋼筋一點一點陷入肉中的激痛令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笨蛋!告訴你沒用的!」

激烈喘息的高耶以憎恨到極點的眼神睨視信長。信長──讓腳邊那掉落下來的鐵絲網的鐵絲像蚯蚓群般蠢動著。

「可......惡!」

「去吧!」

鐵絲群一口氣動了起來,密集捲上高耶的四肢。

「嗚......啊!」

鐵絲纏上手腳的每一隻指頭,穿入衣服內側、爬行在皮膚上煽動著恐怖。那極限的嫌惡感令高耶顫抖起來。這樣簡直就像童話中的格列佛。

「我說過了吧。不會讓你死得那麼簡單。」

信長冷酷地微笑。

「我會慢慢地花時間折磨你的。把你的手指一根根扯掉。讓那些鐵絲從你身上所有的洞穴裡穿進去。我不會那麼簡單就讓你斷氣,要你充分飽嘗痛苦的極致哪。」

鋼筋的力量仍然絲毫不轉弱。一放鬆力量,腳踝就會被扯斷。信長能夠同時控制複數念動力。高耶光是阻止鋼筋就已經精疲力竭了。

「怎麼樣?舒服得緊不是嗎?」

「嗚......!」

爬上左腳的鐵絲前端在大腿一帶蠢動著。高耶用力咬住下唇。左手的小指被狠狠絞緊。

「啊!」

鐵絲發出可怕的「嘰嘰」聲掐入肉中。撕裂皮膚、扯開皮肉、絞斷骨頭。高耶因激痛而大叫起來。這樣下去會被扯斷。高耶集中念,有了小指被扯斷的覺悟,將念集中在攻擊上。

「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

水泥上的巨大龜裂朝著信長崩裂過來。信長立刻張起《護身波》卻仍然擋不住,被彈飛到樓梯口倒了下去。鋼筋和鐵絲全都失去了力量。

高耶立刻扯斷鐵絲將之捨棄,以念扯開鋼筋拔出腳來。但是疼痛仍然存在,無法踏緊雙腳。小指滿是鮮血,早已失去了感覺。鐵絲似乎纏進了骨裡,想要拔出它,激痛就貫穿腦門。

「!」

瓦礫發出巨響飛散開來。信長從當中帶著憤怒的表情站立起來。

「這個野獸!」

信長擊出念!同時高耶也攻擊了。兩人放出的念在中央衝突,地面因衝擊而產生巨大的龜裂。

校舍全體往右方傾倒。信長失去了立足點,往後退去,高耶毫不留情地攻擊過來。信長的手想要接住滾落下去的鬼八之首。但是高耶早了一瞬,飛撲過來將鬼八彈飛了。

「噢啊!」

高耶跨騎在退後的信長胸上,以右手抓住他的頭。

「去死吧!」

「嗚啊啊啊───!」

由於驚人的高熱,信長發出悲鳴。高耶毫不留情地加重力量。

「這樣就結束了!信長───!」

《你下得了手嗎?》

高耶一驚,回過神來。在高耶手下,讓的嘴唇在笑著。

《你殺得了你的朋友嗎?》

(讓......!)

繼續集中念的話,讓會被殺掉。信長知道高耶無法動手殺害讓。看到退縮的高耶,信長作勢反擊地伸手回握高耶的手。就在這一瞬間──。

信長的身體突然不自然地痙攣起來。

(什麼......!)

「啊......嗚啊......」

信長的樣子有點奇怪。他想發出聲音,卻無法形為話語。某種力量阻止了他的發聲。不只是發聲,身體的神經也是。無法自在地活動。

「嗚......可......可惡......」

抓住高耶的手瞬間鬆開了力量。但是讓的手立刻又抓緊了高耶,但是那種抓法簡直就像在說「不要放開我」一樣。高耶瞪大了眼。

(這是......)

「......殺了......我......高耶......」

高耶倒吞了一口氣。這是......!

「就這樣......殺了我......高耶......」

(讓!)

讓壓過信長,奪回了身體的支配權。但是讓不放開高耶。他握住高耶的手,更緊緊按上自己的臉。

「住手、讓!放開你的手!」

讓不鬆手。他想讓高耶殺了自己。在信長的意識之下,讓一直想死。

(我已經決定不再成為高耶的絆腳石的!)

束手無策。結果還是變成高耶的負擔了。自己的存在本身,已經成了一種危險。

「我應該......早點決定的。在被他支配之前......在變成這樣之前......!」

「你在說什麼、讓!」

「對不起,高耶......」

從高耶的手指隙縫,讓的眼睛哀求似地望著他。讓一定是拚死壓過信長的意識的吧。而且看樣子也撐不了多久。讓看起來很痛苦。

「只有這個方法了......。這樣下去,會變得更糟的!我不要這樣......。快點讓我死吧。把我《調伏》───!」

「不要說傻話!讓......!」

忽地。

惡魔的聲音滑進了高耶心的空隙。

──直江擁立的後繼者......。

(景勝......)

潛藏在心底深處,和平常的高耶不同的人格,對他的心呢喃著。

──謙信立了新的總大將......。

「............」

高耶的手緩緩從讓的臉頰離開,放上他的喉頭,狠狠用力。

「嗚......嗚......!」

高耶一口氣絞緊了讓的喉嚨。讓痛苦地緊握住高耶的手。高耶的眼中已經失去了理性。讓痛苦無比,指甲掐進高耶的手腕。指甲陷入皮膚的痛楚令高耶皺起臉的時候,他突然驚覺到自己正在做的事。

高耶一驚,鬆開了手。

「讓......!」

讓已經無力地癱倒在地。高耶頓時臉色發青,失去了血色。

「喂、振作一點!......振作一點、讓!」

「鬧劇就到此為止吧。」

「......!」

聽到低沈聲音的同時,高耶的身體浮上半空。回過神時,他的身體被翻轉過去,背後狠狠摔向地上。讓突然之間將高耶摔倒了。

「嗚......!」

高耶仰倒在地上呻吟,讓壓了上來。意識再次變成信長的了。兩人的體勢完全逆轉了。

「可......惡!」

腹部受到膝蓋壓迫,無法呼吸。信長將手伸向高耶的喉嚨和手掌。

「朋友都拜託你殺他了,真是個笨蛋。自己捨棄了封住我的機會哪。愚蠢的傢伙。」

信長一邊說道,將自己的指甲掐進高耶小指的傷口中。

「啊啊啊啊啊!」

「叫出聲音來。再痛苦一些。還不夠!」

「嗯嗚!啊啊啊───!」

簡直就是拷問。信長的指腹更深深地挖進傷口當中。高耶的口中不斷迸出悲鳴。手指探到了骨頭。

「啊啊......啊啊......」

「聲音不夠大。哭叫吧!」

信長以殘忍的語調在耳邊呢喃。

「說你對我屈服。反正不管怎樣,我都不會輕易殺了你。要是你向我求饒的話,我就饒你一條命。到死為止都把你當成我的奴隸飼養。」

「啊......啊......」

染滿了血的手指不知是否神經斷了,無法動彈。其他的四指痙攣著。高耶就快昏厥地躺倒在地上。

「屈服吧,景虎。」

高耶沒有回答。沒有回答的力氣了。

「用你的眼神向我乞求。」

「............」

高耶微微睜開眼睛望著信長,但是不久後就力盡似地垂下臉去。

就在此時。

「......!」

信長的第六感捕捉到來自上方的氣息。他反射性地回望過去,眼中映出了大群飛鳥般的物體。不,那不是鳥......!

「嗚噢!」

信長發出悲鳴,同時身體受到念攻擊而被彈到後方。身體劃出弧線,撞上牆壁倒落下去。

(什......麼......!)

吃驚的是高耶。高耶什麼都沒做。讓倒在地上,仍未起身。高耶勉強爬起身子,來到他身邊。

「讓......、讓,振作一......!」

高耶陡然一驚。讓睜著眼睛動也不動。呼吸也停止了。撫上他的手腕,沒有脈搏。高耶吃驚地將耳朵湊上他的胸膛,但卻聽不見心臟跳動。

「讓!喂、讓!讓!」

感到身後有人,高耶狠狠回過頭去。有人從天空降下。

是火向教的鳥人眾。

但是當中沒有榎木與遼子的身影。那些是叛離的年輕人們。彈飛讓的就是康夫等人。

「原來你在這種地方啊。上杉景虎。」

「你們......!」

「這不是特地為你做的。要是鬼八大人被奪走就糟糕了。」

「什麼?......嗚!」

埋入高耶胸口的輝炎石突然噴發出火焰。

「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極其灼熱的高熱。甚至令人以為皮肉要被燒焦了。高耶抓著胸口,倒了下去。

「請你不要輕舉妄動哪。會讓你更痛苦的。」

與其說是高熱,更像是激痛。康夫似乎打算奪走高耶的攻擊力。

「沒錯。就這樣乖乖的。我們的女神將要降臨了。」

(什麼?)

一個影子緩緩從上方覆蓋上來。在他們面前,另一個人自天而降。──是個少女。

巫女姿的小個子少女從天而降。

(難道......)

在苦悶當中,高耶看見了。

那就宛如天女一般。隨風飄揚的黑髮,白裡透紅的肌膚,巫女無聲無息地降下地面,輕輕以腳尖著地。

近乎神聖地美麗。

巫女輕輕理好衣袖,緩步走近。她望了一下高耶等人,往前走去。

奇形怪狀的頭蓋骨滾落在瓦礫堆旁。

巫女來到那個頭骨的旁邊,如同對待珍寶般地將之拾起。

然後將它捧在近前凝視著。

「............」

然後巫女的手,就像懷抱幼子一般,將骷髏頭抱進胸口。

巫女極其愛憐地將臉頰擦上骷髏頭,長長的睫毛上滴下淚水。

終於再會了......。

背對著火焰,抱著骷髏的火向巫女──。

高耶在苦悶當中知道了她的名字。

(阿佐羅......)

我們的怨恨活著。

在這個血中活著。

「仰木───!」

哲哉和清正終於抵達屋頂了。奔出變得殘破不堪的樓梯口,兩人突然遭遇到意想不到的情景,發出了驚訝的叫聲。

「景虎!」

鳥人眾抱起高耶,現在正要從屋頂上離去。

(那些是火向的鳥人們......!)

「可惡、豈能讓你們走────!」

清正大叫,投出片鎌槍,但是在擊中之前就被康夫的屏障給擋下了。清正連續不斷擊出念去,但都無法攻擊到敵人。高耶似乎失去意識了。他被鳥人左右扶持,漸漸昇往天空高處。

「可惡、景虎!景虎啊啊啊啊!」

「那是!」

哲哉的眼睛看見巫女姿的少女正要飛起。

(火影......!)

「是火影!火影和他們在一起!」

「什麼?阿佐羅嗎!」

清正瞠目。

(那是......)

的確是剛才映在火焰上的少女。而且她還抱著像是鬼八之首的東西。清正想著「豈能讓她離去」,再次集中渾身之力生出片鎌槍。

「!住手、根津!」

「喝啊啊啊啊啊啊────!」

片鎌槍撕裂空氣,往天上飛去。

空中的火影回過頭來,伸手指向飛來的片鎌槍。

轟!

槍在空中噴出火來,就這樣消滅了。

(沒有用!)

「不要走、火影!不可以去!回來啊!」

火影與鳥人眾的身影愈飛愈高,逐漸變小了。

無法飛行的清正與哲哉束手無策。

哲哉無法忍耐地大叫起來。

「回來啊、火影─────!」

第三十三章-ConfessionofDarkness-

人若是不持續告白的話,就無法得救嗎?

若是不吐盡一切直到化為空殼,若是不竭盡自己所有的話語不斷告白的話,就無法得到原諒嗎?若是再也說不出話來,即使必須撕裂胸膛伸進手去掏挖,也必須告白出最後的一言一語不可嗎?

我已經沒有任何話語了。

我再也沒有開口的力氣了,求求你。請你伸手到我的胸膛裡,取走我最後的話語吧。痛苦的話,這麼說就行了嗎?悲傷的話,這麼說就行了嗎?如此平凡的話語現在已無法表現出我自己。若是我泣至精疲力竭,你願意笑著擁抱住我嗎?連淚水都不知消失到何處,感情也麻痺得不知其為何物,名為我的這個人,再也無法在你面前說出一言半語。

沈沒到意識的深淵──

只有心墜落到黑暗當中──......。

伸出手來的話,是否就能在那兒抓到些什麼?

有人逼迫我告白。

我(你)就在那兒......。

我並沒有追求那麼多。

我所追求的,真的只是極其微渺的事物而已。

譬如說,在秋夜柔和的金木犀香當中彼此依偎,交談著平常的話題,或是陌生街道的日出,純潔可愛的初生晨風及無人時光的靜謐......。有你陪伴在身邊......永遠分享那些覺得懷念而溫柔的事物們。

覺得只要有你陪伴在身邊,名為我的存在就能得到無盡滿足。

只有自己的話,再怎麼樣都做不到。覺得不想想辦法,自己就無法獨自站立,卻又束手無策。想要你來愛我,這是一種任性嗎?想要你不斷追求我的一切熱烈地愛我,想要緊緊抓住你放聲哭叫......你瞭解這樣的我的軟弱吧?我連「獨立的人類」都不是。連「一個個體」都不到。雖然有誰說過,以獨立的個體彼此面對,才是人類得到幸福的方式,但是如果為了成為獨立的個體而非得用自己的力量來愛這樣的自己,我實在是站在距離那裡最遙不可及的地方的人。

我無法去愛啊,直江。我該怎麼樣才能愛我自己?

這種人、這種無可救藥的人,我該怎樣才能夠愛?

我甚至連討厭別人都辦不到啊。因為世上再也沒有比我更令自己輕蔑的人,所以我連「討厭」都說不出口。對於瞭解你離去的理由的我,你做何想法?你不是我。非愛我不可的人事實上不是你。是我想逼迫你代替我來愛我自己的,因為若是不如此做,我甚至無法繼續存在。我渴望你來愛我,飢渴得無以復加。甚至想流淚緊抓著哀求你。請你滿足我的所有一切。不要離開我。用你的全身。

若是不為你所愛,我無法活下去。

若是不為你所愛,我會死去......。

你是犧牲者。殘酷榨取愛情的暴君,總有一天必將受到懲罰。總有一天會遭到暴動。會遭到革命。起死回生,淪落。不瞭解這是上天的慈悲而理所當然地任性妄為的我連罪人都稱不上。天神賜給太多次緩刑,已經心生厭倦了吧。

請你告訴我。──雖然這不是能夠從他人口中得到回答的事。

不能愛人是一種罪惡。無法喜愛自己,就是榨取他人的行為。

犧牲是必要的。對我而言,為了活下去,就不得不繼續榨取他人的愛。

可憐的你......。

你為了我,白費了四百年。看著你被奪取殆盡、乾涸疲累的蒼白臉頰,我卻無法允許你受到解放或暴動。我只是為了讓我活下去而已。

為了你真正的幸福,我已經不得不放棄追求你的愛了。

我並不是要你如何。那對我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總是只為了我自己。我想要超越的,一直都只是自己而已。

我......已經不需要你了。

現在,我非這麼說不可。

我......愛著你啊。直江。

我想解除你的痛苦。

這是為什麼呢?明明不斷榨取你的生命,我卻瞭解只有這一點是真實的。至今為止,從今而後,都再也不會出現像你一樣令我如此渴望的對象了。千年之後,永遠都是。只有這一點。只有這樣微渺的一件事,現在的我能夠帶著像自信般的自信說出口。只有這一點。

直到名為我的這個存在從地上消失的最後一刻為止,

一定都只有這一點,絕不改變。

第三十四章前往王國的逃亡

明明還是白晝,阿蘇的天空卻陰沈一片。

雲霧泛著異樣的色彩。那是泛黑的深紫色。它陰沈地籠罩天空的模樣,就像為阿蘇的火山口加了蓋似的。

中央火口丘群的群山正中央冒出噴煙。這是來自中岳的噴煙。中岳是阿蘇火山當中唯一現在仍在繼續活動的火山,它從一個月前左右便開始活潑化,火山口周圍禁止進入。火山平穩期由於觀光客而熱鬧無比的高空纜車下方的山上廣場,現在也寂靜一片。距離上次火山活動活潑化,已經中隔兩年左右了。

高高噴上天空的噴煙溶入灰色的烏雲中,從遠處望去,就像連結天上與地下的柱子一般。

與發生在熊本市街的靈柱極為相似。

在吹拂著冷風的地方,直江獨自一人凝視著天空。

微弱的陽光從雲的間隙向外輪山射出一條光芒。

從雲間射入的一束光芒,令人感覺到「神」的存在。

曾幾何時,景虎曾經望著北方山脈如此說過。

──讓人有種想要祈禱的心情......。

因為那是從遙不可及之處降下的光芒。

──因為人是無法飛翔的生物。

直江望著天空的眼睛靜靜瞇成一條細線。

景虎如此說道,緊緊擁抱住自己的身軀,那寂寞的背影在直江腦中復甦。

閉上眼簾,彷彿要擁抱住他的背影似地,直江也靜靜抱住自己的身體。

然後呼喚他的名。

貫穿灰色的沈重烏雲降下的光。

射入地上的,祈禱之光。

***

發生在熊本的異象令阿蘇的大友激烈動搖了。

在大友做為準備據點的西嚴殿寺,家臣們騷然四處來回奔走。

「無法與古城的紹運殿下取得連絡。」

傳令兵慌忙地向身在西嚴殿寺本堂的阿蘇惟光傳令。大友派遣過來的加判眾一員──一万田鑑實也在本堂。

「古城似乎已完全陷入沈寂。我們現在正在傾全力收集情報,但方才的雷與龍捲究竟是來自島津的兵器或其他因原,我們甚至連這點都無法察明。」

「紹運殿下和於大夫人的安危也不清楚嗎?他們兩位難道被島津給......」

「怎麼可能!」

一万田大叫,以拳頭擊上木板地。

「再撐一下的話,左賀的軍勢就會到達熊本了!」

身在阿蘇的惟光等人不知道熊本發生了什麼事,也完全沒想到這會是《黃金蛇頭》失控。古城高中完全陷入沈寂,和茱利亞等人的連絡也斷絕了。古城是否被攻陷了?島津使用了秘密兵器嗎?各種憶測謠言漫天飛揚,一片混亂。少年惟光以不安的表情望向西方。一万田想著自己若是換生者的話,就能待在紹運殿下身邊救助他,為此憾恨不已。

(我相信紹運殿下,但......)

「相信他吧。現在只能信相同伴,盡人事聽天命了。」

聽到外面傳來的男聲,惟光望向那裡。坐在輪椅上的男人由部下伴同進到裡面。

「市內情報的收集,我們手下也正在進行。」

直江信綱坐在輪椅上對惟光說道。

「完全沒有任何島津使用兵器的情報。或許是發生了什麼意料之外的事件。查出詳情之前,我們就先繼續進行被交代的工作吧。」

「不要緊嗎?紹運殿下或許被捲入了大事件當中。島津是非常可怕的對手。若是他們得到熊本,攻入阿蘇的話......」

惟光會感到害怕也是難怪。阿蘇氏一直是在島津及龍造寺等強敵環伺當中苟延殘喘下來的。他們甚至是因為得到了佐佐成政的庇護才得以存活。

「這裡的大將是您,惟光殿下。您不可以露出那樣的表情。雖然感到動搖是在所難免,但大將無論遭遇任何事態,都該泰然處之才是。」

「就像您一樣嗎?直江殿下。」

「.........。惟光殿下,我在四百年之間,一直是看著一個無論遭遇再怎樣困苦的局面都絕不服輸的人過來的。」

惟光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跟隨他的人,無論遭遇怎樣的危機,只要看到他冷靜泰然的態度,不安及恐怖都會因此消除。我希望您也成為那樣的大將。您能瞭解嗎?」

少年露出真摰的眼神。惟光對曾經侍奉上杉謙信的直江這個越後武者,寄以深厚的信賴。

「您只需傾聽正確的情報就行了。出於恐懼的憶測是最危險的。不要緊。冷靜下來。能夠冷靜的話,就能看清最正確的狀況。」

「......沒、沒錯。我瞭解了。我會要阿蘇的部下繼續各自的工作。」

「這樣就行了。山上的經過如何?」

「火口的結界法現在正由宗運負責進行。我預定將本陣設在草千里。為防島津軍攻入,戰鬥的準備也已經完成了。」

「這樣啊。那麼我們先一步到山上去。本陣設營就由我來指揮吧。宗麟殿下在古坊中,會面就在那裡進行。」

一万田提出領路的建議,直江同意,自本堂離去。

移動的準備已經完成,寺廟後門停了數台車輛。他們說的山上指的是中岳火山口附近一帶。草千里正確說來,叫做草千里之濱。那是位在前往中岳火山口途中、受到烏帽子岳包圍的廣大舊火山口跡。從這裡經由登山道路坊中線,只要約二、三十分鐘即能抵達。

吉江景資跟在直江身旁。

(真是可怕的撲克臉哪......)

直江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提過景虎的事。

──非我不可!我非到景虎大人身邊不可!

(第一次看見他變得這樣情緒化。)

回想方才的事,吉江的心情變得複雜。直江身為景虎的輔佐時,是個不怎麼表現自己的感情、內斂的男人。

一年前回到吉江等人面前的直江,變得像個鐵般的男人。直江失去了他立於景虎影中時的那種獨特柔軟,成了一個一心只為了完成使命而工作的人。這並不是說他變得妄自尊大或失去餘裕怎樣的......。

對於被上杉放逐的景虎,他至今為止也看起來極度冷淡,但......。

「吉江。」

突然被直江喚道名字,吉江的心臟一跳。

「八海還沒有連絡嗎?進入市內的話,他應該知道剛才發生的是怎麼一回事。」

「不,八海殿下仍然沒有任何連絡。但是派入市內調查的部下應該不久後即將到達才是。」

直江的樣子很冷淡。但是吉江注意到直江的拳頭緊握得發白,微微顫抖著。

仔細一看,那緊抿住的唇角偶爾也會微微發顫。那鐵面具般的面無表情似乎就要露出方才失態的那種表情似地。即使表面上冷酷平靜,直江的內心也明顯動搖不已。果然剛才的直江才是他的真面目嗎?

數小時前接到八海報告,說景虎似乎也在市內。

不,一定是這樣沒錯。直江來到阿蘇後,樣子就一直很奇怪。他會以這種身體勉強來到阿蘇,真正的理由也一定是──。

(事實上是為了把景虎大人......)

直江注意到不由得沈默下去的吉江。

「吉江,怎麼了?」

吉江喚道「總大將」,單膝跪在輪椅旁。

「吉江景資有一事想請問總大將。」

「什麼?」

「總大將是怎麼想景虎大人的?」

直江連眉毛也不動一下。

「您看起來非常在意景虎大人。」

「他的力量對新上杉而言也是個威脅。絕不能讓他投靠其他怨將。必須將他確保在我們手中。」

「那是總大將必須親自做的事嗎?」

直江冷冷俯視吉江。

「你想說什麼?」

「在吉江看來,直江大人心的比重,比起『大火輪法』,似乎更傾向景虎大人。」

「沒那回事。」

「這次計劃,提案的不是別人,而是直江大人本身不是嗎?」

直江的眼睛微微睜開。吉江確定周圍沒有其他人後,為了不讓他人聽見而更壓低了聲音。

「為了利用大友,我們花了半年在大友的人脈打下基礎。直江大人,這件事以您為中心確實地在進行。而它終於到了開花結果的時候了。您不是為了見到陽威壩在阿蘇建設完成的景象而親自過來的嗎?」

吉江更加熱切地繼續說道。

「與大友同盟,目的不是為了建設上杉的陽威壩嗎?」

直江瞇起了眼睛。

正如吉江所言。這個以『大火輪法』建設陽威壩計劃的真正策劃者不是大友,而是上杉。

宗麟等人以為提案者是大友加判眾之一的田原親賢。聽說這是田原的部下,一個六鄉滿山的僧侶燈哲的建議。但是事實上燈哲是上杉派入的僧侶,他直接接受直江的指示而進行情報工作。宗麟接受了這個提案,決定與建設天主教王國的計劃一同進行。而此時阿蘇惟光將《黃金蛇頭》的存在告訴了宗麟。宗麟便決定將這個八岐大蛇之首做為礎體。

但是『大火輪法』需要真言宗系咒法的專門知識。大友缺乏這方面的人材。此時新上杉同盟的提議傳來。上杉是真言系的專門家一事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亦即這也是大友接受與上杉同盟的另一個原因。

一切就如同計劃進行。

宗麟在直江等人描繪的藍圖上行動著。

上杉為了得到能夠完全覆蓋日本列島的陽威,無論如何都需要阿蘇。阿蘇在規模及地形上都是最適合的場所。為了在阿蘇建造陽威壩,上杉必須與周圍有力的武將聯手。

因此直江等人決定以大友為目標。

「至今為止的地下工作終於要結實了。陽威壩的完成,是上杉統一天下的一大步。在火山列島的日本,所有的怨將都將受到來自地下的威脅而一個接一個臣從上杉。」

當然,陽威壩完成後不能讓它被大友占為己有。奪取陽威發動權的準備也在暗地進行中。

「這是上杉立於頂點的大事業。換言之,是為了使您成為《闇戰國》指導者的......」

「不要再說了,吉江。」

「請您下定決心!」

吉江的口氣情不自禁地變得像在斥責一般。

「什麼事才是最重要的?直江殿下應該瞭解。新上杉所背負的使命之重大,直江殿下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吧?擔心長年侍奉的主人也是難怪。那是人之常情。但是直江殿下現在是率領上杉的領導者。謙信公選的是直江殿下,是您啊!」

在淡色的太陽眼鏡底下,直江的雙眼睨視著吉江。吉江不認輸地反瞪回去,然後說道「抱歉說了無禮的話」而低下頭。

「總而言之,這也是為了您。請您再一次好好確認您所背負的責任之重大。這樣的話,您應該就會瞭解現在最應該全力去做的是什麼。」

「......吉江殿下。」

「上杉全都背負在您的雙肩之上了。現在陽威壩的完成是最優先的。為了上杉。」

還有您。

直江就此沈默。他似乎在沈思著什麼。

吉江輕輕吐了一口氣,推起輪椅的椅背,往車子等待的地方再次走去。

「直江大人!」

就在兩人要乘上車子的時候,一個《軒猿》從石階那裡喘著氣奔來。

「怎麼了?有什麼情報嗎?」

「不,非常抱歉。關於市內的異變尚未有任何情報。只是來自八海殿下的緊急連絡......」

「八海?知道他在哪裡了嗎!」

「異變發生之前,我們在市境的船野山接收到暗號連絡。」

「內容呢?」

「八海殿下與景虎大人接觸了。」

「!」

吉江倒吞一口氣,然後立刻回望身旁的直江。直江的表情不變,但眼神登時變得銳利無比。吉江立刻詢問使者。

「那麼拘禁他了嗎?」

「景虎大人拒絕八海殿下的請求。」

「拒絕!沒能將他帶來是嗎?」

使者垂著臉,露出苦澀的表情。

「景虎大人說要與大友為敵,表明與我們抗戰的意志。」

「!」

兩人再次摒息。

景虎要與直江等人為敵──。

吉江看見直江握得失去血色的拳頭浮出青色的血管。

直江瞪大著眼睛,再也無法動彈。

***

鬼八之首被阿佐羅奪走了......!

清正與哲哉立刻採取行動了。這樣下去會發生不得了的事。

(要是阿佐羅解開鬼八之首的封印......!)

不只是鬼八族。方才被吞入的市內之靈也一起。到底是多麼巨大的數目,清正也無法判斷。

(必須追上她!)

清正和哲哉為了追上從古城高中飛走的火影和鳥人眾,立刻行動了。他們從將要崩塌的樓梯奔下,出了玻璃破碎的玄關,來到校門的時候,鳥人眾的影子已經變成小點,就要消失在夜空當中了。這樣下去會追丟......!

「可惡!三池哲哉!你也是阿佐羅的末裔的話,為什麼連飛也不會!」

(就算說這種話又能怎樣!)

哲哉已經快要哭出來了。若是火影能在天空飛的話,擁有相同血統的哲哉也應該能飛才是。但是這又不是突然一下子就辦得到的。

「嘖、沒用的東西!」

亂罵一陣之後,清正奔了出去。

此時清正看見一個穿著軍式大衣的男人從即將崩倒的大樓另一頭喘著氣往這裡奔來,停下了腳步。男人大約三十歲左右,是清正沒見過的臉。

(但是,這個人......!)

彼此面對的瞬間,雙方都同時發覺了。

(是換生者!)

「喂、根津!」

追上來的哲哉看到兩人非比尋常的樣子,不禁站住了。又出現了一個奇妙的男人。清正以一副要與對方一分高下的模樣睨視著軍式大衣的男人。

「你是什麼人?是怨將吧。哪裡的人?島津嗎?」

「.........。你是加藤清正嗎?」

對著擋在眼前的學生服高中生,明智光秀這麼說道。光秀從花岡上比任何人都快地趕了過來。清正的長相模樣,他從吉川元春那裡聽說了。也聽說他在和鳥人眾的戰鬥中受了傷。眼前的清正將頭上鬆掉的繃帶綁在後方,就像頭巾一樣。

「放出那些雷光的,果然是鬼八之首嗎?我看見剛才有人飛走了。是鳥人眾嗎?」

「你在幹什麼,根津!再拖拖拉拉的話,會追丟火影和仰木的!」

聽到哲哉的聲音,男人吃驚瞠目。

「火影?你是說三池火影嗎?阿佐羅嗎!」

哲哉大吃一驚。

「你知道火影?」

「知道阿佐羅的事,那你是吉川元春的同伴嗎?是毛利嗎!還是島津!」

「操縱雷光的是阿佐羅嗎?你說的仰木是指仰木高耶、景虎殿下是嗎!」

光秀反而逼問起怒叫的清正,抓住他的衣領。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全都給我說明清楚!」

「我......我不知道!那些傢伙不是你們同伴嗎!」

哲哉闖進兩人中間,分開光秀和清正。

「喂、你認識仰木是嗎?要是同伴的話就幫我們!火影拿著鬼八之首飛走了。火影被阿佐羅占據了。這樣下去的話,阿佐羅會解放鬼八的怨靈們的......!」

「什麼!阿佐羅奪走鬼八之首了!」

「仰木也一起被抓走了。快點!不快點取回鬼八之首的話會不得了的!」

光秀回望天空。已經看不見火影等人的身影了。

(可惡!)

「看來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清正。阻止阿佐羅為先。」

「喂、你還沒有回答我。你到底是什麼人!」

清正吊起眼睛,怒吼著睨視光秀。

「你忘記我了嗎?虎之助。」

清正一驚,身子一縮。這個男人知道清正元服時的名字。

(難道......)

光秀從大衣內側口袋中取出呈鳥形的木彫人像。他將木像放在手中,唱起某種咒文。然後鳥形轉眼間在清正和哲哉眼前化為真正的鷲。鷲張起巨大的羽翼,光秀將之往天空放出。

「這是我的式神。牠會追上阿佐羅。我們追過去。」

「喂、等一下!等一等,你難道是......」

「明智日向守光秀。」

光秀回過頭說道。

「我知道你跟隨織田。但是現在我不想和你戰鬥。先解決阿佐羅和鬼八的事重要。這樣下去九州會沈沒的。」

清正愕然。殺害信長的大謀反人──明智日向守。

(光秀殿下!)

對清正而言,光秀是他在武將身分上的大前輩。他和秀吉似乎不怎麼合得來,但卻蠻照顧當時年輕的清正。

(他真的復活了嗎?)

「我也要去!」

不理會杵在原地的清正,哲哉追向光秀身後。被留下的清正吞了一口唾液。

(他知道信長公來到熊本了嗎?)

一想到兩人死戰的場面,就感到一陣惡寒。

但是現在確實不是理會信長、島津什麼的時候。若是鬼八復活的話,這騷動不只事關《闇戰國》。鬼八甚至有可能奪取整個日本!

(現在應該團結一致,擊退鬼八為先。)

下了覺悟後,清正像哲哉一樣,為了追上光秀而跑了起來。

清正等人離去後,在失去了生物活動氣息的古城高中裡,出現了一個男人。

連滯留四周的靈氣都被鬼八之首吞噬了似地,校內空洞地吹著二月時節獨特的冷風。

周圍一片慘澹。地面龜裂的校庭、被破壞得粉碎的社團辦公室、異樣傾斜的兩個校舍、中央渡廊部分因遭到破壞時的衝擊而落下了半樓高度。踏進校舍當中,到處都看得見倒下的學生們。

男人登上勉強能夠通行的階梯來到屋頂。冰冷的北風吹起外套衣襬,高耶與信長戰鬥的痕跡歷歷可見。地面似乎承受過高溫侵襲,四處殘留著焦黑的痕跡。被粉碎成拳頭大小的水泥塊、輾得扁平的圍欄、從柱中拔出的鋼筋像蛇般扭曲落在地面。

「打得真是激烈哪。」

如此呢喃的男人,以舌頭輕輕舔了一下紅唇。但是鬼八之首已經不在這裡了。

(被阿佐羅拿走了嗎?)

高阪彈正瞇起眼睛。

警笛聲接近了。是警車和救護車的警笛。高阪注意到倒在裡面的學生服青年,訝異著那是什麼而走近過去。

(成田讓。)

倒臥著的讓雙眼大睜著,動也不動。高阪蹲下身去,診視他的脈搏和呼吸。沒有。心臟在相當久之前就停止了。

面無表情的高阪俯視那樣的讓,微微瞇眼。

死了。

但是這不是真正的死。

(假死狀態......)

讓以自己的意志停止了自己的生命活動。為了不讓信長再繼續利用自己的肉體。

「做了蠢事哪......」

高阪不屑似地哼了一下鼻子,抱起讓失去意志而變得沈重的身體。遠方天空傳來直昇機的聲音。抬起眼來,看見一台像是自衛隊機的直昇機往阿蘇的方向飛去。高阪以嚴肅的眼神目送它離去。

***

光秀等人在途中奪取機車,追向阿佐羅。由於只有兩台,清正和哲哉只好共乘一台,但哲哉不太瞭解駕駛方法的樣子。

「我只騎過輕型的車子!」

「那就讓我坐前面!你坐後面!」

「你騎過車嗎!」

「就像騎馬一樣不是嗎!」

如此怒吼的清正倒是很完美地騎著機車向前進。那過分粗暴的騎車技術讓哲哉不由得發出悲鳴。簡直就像牛仔馬技大賽一樣。道路被破壞得四處嚴重龜裂,一不小心就會咬到舌頭。哲哉忘我地抬命緊抓住清正。

「太好了,看見了!」

在接近市境的地方,清正等人終於捕捉到阿佐羅的身影了。

(想到阿蘇去嗎!)

「!」

注意到螺旋槳的爆裂音,哲哉往後回過頭去。上空有一台直昇機追了過來。是自衛隊機。是從剛才就一直在熊本上空飛行的直昇機。

(在追火影嗎?)

鳥人們在前往阿蘇的山谷間飛行。那是被稱做立野火口瀨的外輪山切口──進入阿蘇的入口。直昇機也飛往相同的方位。

那台直昇機明顯地是在追阿佐羅。

(該不會是想抓火影吧!)

「喂!速度再加快一點!這樣會被甩掉的!」

(那是......!)

光秀向上望去,同時眉間閃過一陣電流劃過般的麻痺感,某個男人的影像閃爍般地浮現在眼底。

(難道是......!)

***

飛離古城高中的阿佐羅抱著鬼八的頭蓋骨,在熊本的天空朝東一逕飛行。阿佐羅的飛行能力比任何鳥人都還要來得優秀,速度也快得多,她不斷地往前飛去,四個鳥人眾成員拚命地追趕在後。

「教守。阿佐羅──阿佐羅到底想要去哪裡?」

「阿蘇。」

康夫乘風飛行,像孩子般閃爍著眼睛。

「她想要回去阿蘇。阿蘇是阿佐羅的故鄉。她想回到火向的王國。」

覺得阿佐羅前往的地方就是自己從未見過的國度般,康夫的心情激動無比。

(我們的王國。大和民族無法干涉的,火向民的王國。)

(再也不會受人排斥──能夠安心的場所。)

痛苦的記憶浮現在胸口。

康夫是在六年前入教的。

他原本就是三池的遠親,但是從曾祖父時代就離開阿蘇,因此別說是本家,連祝子都算不上。他接受表哥的邀請初次到御神社時,是在十九歲。當時,以榎木為中心的年輕信徒們解讀三池文書的工作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表哥則男當初邀請自己時,是這樣說的。

──哪。你知道嗎?我們啊,是古早以前被大和民族滅絕的向民族末裔呢。

──火向教有許多同伴。你要不要也來?

滅亡的民族──康夫活了十九年,首次遇到令自己感到興奮的事。

不擅與人溝通,這令康夫自卑。生來就怕生,加上對自己的口吃自卑,他無法與人好好交談、加入朋友的圈子裡。進入青春期後,康夫變得盡是在意自己自卑的地方,在他人面前更是緊張。他不願受到自卑感所擾,連交朋友都做不到,對他人的一點閒言閒語也在意得睡不著覺。別人是怎麼想自己的?是不是在暗地裡笑自己?康夫不斷懷疑他人,不知不覺開始恐懼別人。

到了上高中後,症狀變得更嚴重了。康夫即使待在學校裡也沒有自己容身之處,一到休息時間就離開教室,直到開始上課為止都獨自在校內遊盪。快樂地交談的那些同學,他們知道自己的笑聲對於無法溶入圈子裡的人是一種凶器嗎?

討厭自己身為自己。也試過改變自己,但總是無法得到好結果。害怕人類的所有一切,像要保護自己似地不斷向內關閉收斂。

打開電視,便為節目喧嚷不已的那些人排擠自己。康夫覺得自己是被放逐的人而萌生放棄。變得開始痛恨在圈子裡發出誇示優越般笑聲的人。覺得那些人是自己的敵人。

從榎木那裡接受教義後,康夫有了確信。他終於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了。

(大和民族──)

因為自己是擁有火向之血的特別之人,所以才會受到排擠。那些傢伙全是大和。是將自己的祖先逼至滅亡的傢伙們。

康夫一邊從事汽車技工的工作,一邊頻繁地參加研究會。三池文書的解讀不斷進行,各式各樣的咒術也逐漸復元。產生輝炎石的咒法成功,最後連飛鳥法都完成了。隨著見到不可思議的力量具現,康夫愈是感到火向之血的優秀。

(那些大和民是比自己還要低劣的人種。)

覺得從前身處那些低層次的人當中而受到傷害的自己像個傻瓜。不知天高地厚,弱智低能的大和民肆無忌憚地活動的這個社會本身就是個錯誤。

康夫不久後就被選為鳥人眾。表兄則男沒有被選上,因為他無法飛行。真是可憐。則男身上有著較濃的大和血吧。這麼說來他老爸是個討厭的傢伙。什麼事業家,自誇自己有錢,成天只會吹虛自己在哪裡賺了多少錢,要不就拿康夫和則男比較,愚弄康夫。那個人怎麼看都是大和。

在火向教當中,康夫是菁英當中的菁英。是被選拔出來的戰士。飛鳥法的效果也比任何人都要來得高。這也證明了康夫擁有最接近火向的純血。任何人都對他另眼相看。

然後現在。他終於擊退領導人榎木,成為「火向真教」的教守了。

──一起滅絕大和那些傢伙吧,阿佐羅!

在石神山的採石場終於找的阿佐羅──三池火影。康夫在她面前叫道。

──向可憎的大和之民復仇!

康夫的願望與阿佐羅共鳴。阿佐羅承認鳥人的意志與自己相同,同意他們成為自己的下僕。

──和我一起來吧,我的孩子們。

現在,康夫與阿佐羅這個希望女神一同飛行。

在眉間集中力量,切開冰冷的風不斷飛行。終於眼下出現了山壁迫近的山谷。在下方流經的河川是白川。就快要看見立野車站了。這個山谷是立野火口瀨,由活斷層造成的阿蘇外輪山縱貫南北唯一的切口。前往阿蘇的入口。

(大家都跟過來了嗎?)

康夫向後望去。留在他身邊的鳥人有三個。治、德山和原田。原田在和清正的戰鬥中受了重傷,但靠著輝炎石的治癒力恢復到能夠行動的程度。然後還有德山和治抱著的學生服高中生。

仰木高耶。

他失去了意識。無法承受在體內燃燒的輝炎石熱度,似乎終於昏了過去。──榎木打算以高耶做為鬼八的容器。再也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人選了。雖然康夫不太瞭解究竟是在哪種意義上適合,但高耶一定是不遜於自己的超常能力者。

(做為鬼八大人的肉體......)

將你獻上。鬼八族的勇者將以這個肉體復活,然後──。

(成為火向國之王。)

「教守!」

聽見突然傳來的叫聲,康夫被拉回現實。跟在最後面的原田發出悲鳴般的聲音。

「教守!直昇機!直昇機飛過來了!」

康夫等人回過頭去。然後一驚。

「什麼!」

啪啦啪啦啪啦......地,發出巨大昆蟲般的振翅聲,自衛隊直昇機緊追在後地飛了過來。鳥人們從剛才就一直聽到直昇機的聲音,但沒想到它會飛到這麼近的地方來,登時陷入恐慌。

「那是什麼!追過來了!」

在驚慌的時候,直昇機逐漸接近了。

「喂、飛快一點!沿著溪谷飛!」

直昇機以驚人的高速追了過來。康夫等人護著阿佐羅,往山谷急速下降。

此時直昇機的後門打開,一個男人從其中探出身子來。

「哼。竟然真的能飛。這群背離常識的傢伙。」

探出身子來的,是個紅髮而打扮華麗的年輕男人。他踩在下方支桿上以單手支撐身體,另一隻手抱著小型機關槍。

是斯波英士──信長。他將在熊本上空飛行的自衛隊直昇機硬是拖到本妙寺去,將之強奪了。與成田讓的同調中斷的瞬間開始,斯波就行動了。他以直昇機追向飛走的阿佐羅。操縱直昇機的,令人吃驚的是個高中生左右的少年。是森蘭丸。

蘭丸靈巧地操縱直昇機,緊跟在降下山谷的鳥人眾之後。斯波一邊裂風前進,一邊架起機關槍。槍口之前是飛行中的鳥人眾。斯波輕舔了一下指尖,扣下機板。

聽到連續不斷的槍聲,鳥人們吃驚地回頭。雖然勉強躲過子彈,但直昇機執拗地追來。斯波鎖定阿佐羅以外的鳥人。

「噢啦噢啦噢啦!掉下去吧掉下去吧!」

「嗚哇!」

受到毫不留情的連射,鳥人們拚命四處逃走。信長將槍架在腰部,不停地擊射。

「你們這些鼠輩不適合鬼八之首!趕快把它和阿佐羅一起交過來!」

(這、這個男人是誰!)

鳥人們緊貼著谷壁飛行,想要躲開直昇機的追擊。但對方操縱直昇機的技術簡直可以媲美職業級駕駛,沒那麼簡單就能躲掉。

「可惡!治!你保護阿佐羅逃到山林!我們在這裡擋下敵人!」

治強而有力地答應後,抱著阿佐羅往國道方向逃去。康夫和原田以輝炎石朝直昇機攻擊,但輝炎石在直昇機前發出蒸氣一個接一個溶去了。應該能夠輕易突破一般《護身波》的輝炎石竟然無效......!

「沒用的沒用的!那種程度的石頭對我沒效!」

「嗚哇!」

彈丸貫穿了抱著高耶的德山腳部。兩人就要墜落下去的時候,康夫飛過來支撐住他們兩人。子彈擦過耳邊。

「要不要緊!撐得住嗎!」

「教守......!」

「不要直飛。往上下左右攪亂飛行!......嗚啊!」

子彈從兩人中間穿過。直昇機上似乎備有許多子彈,對方毫不吝惜地不斷發彈。男人一個接一個丟下空掉的彈莢,瘋狂地不停射擊。自衛隊的直昇機雖然沒有武裝,但是這樣一來,和裝了機槍的武裝直昇機根本沒兩樣。

「可......可惡、竟然在這種時候......!」

雖然年輕力壯,但康夫他們從昨晚開始就一直不停飛行,已經相當疲累了。他們喘著氣滿身大汗地拚命躲避。機關槍與直昇機的轟聲響徹山谷。終於視野寬闊起來。

(到阿蘇了!)

屏風般的外輪山擴展在左右兩面。他們進入火山口了。

「阿蘭!雜魚就別管了,去追阿佐羅!」

直昇機往左方大大傾斜,就這樣朝向躲入山林的火影等人追去。

「不能讓你去!」

康夫等人射出輝炎石。但是直昇機避過輝炎石自在地飛行。康夫咋舌,在眉間用力集中精神,追向直昇機。一場熾烈的空中追逐戰展開了。

轟聲與激烈的槍擊聲似乎喚醒了昏過去的高耶意識。

(怎麼......了......?)

他微微睜開眼睛。理解狀況花不了多長的時間。

鳥人眾在追趕直昇機。直昇機在極接近森林樹梢之處飛行,追趕在前方飛行的巫女姿少女。康夫扯開喉嚨放聲大叫。

「快逃!只要保護阿佐羅就是了!快......!」

「我不會讓你們這麼做的。」

信長以機關槍威嚇著兩人前進。子彈擦過治的肩膀,緊接著中了一發又一發子彈。治噴出血來,往地面墜落。

「擊落直昇機!保護阿佐羅!」

想要甩開頑固地追來的直昇機,阿佐羅也拚命飛行。但是要是隨便改變方向的話,很有可能會被敵人超前。只有全力向前飛行了。但是直昇機的速度要快多了。

康夫等人拚命地以念擊向直昇機,但信長強力的《護身波》令機體甚至連個擦傷也沒有。簡直就像狩獵兔子的獅子。不,是追擊小鳥的猛禽。

「死心吧,女人。」

信長將機關槍換成來福槍。準星的十字正中央捕捉到阿佐羅的身影瞬間,信長扣下機板。

「阿佐羅!」

康夫發出悲鳴。那一瞬間,阿佐羅的身子一晃,忽然包圍住她的陽炎吸入了凶彈。如同透明皮膜般的屏障擋住了凶彈。信長射了幾發,全都無法突破。他不悅地咋舌。

(是火巫女的《力》嗎?)

「阿佐羅,請逃到下面的森林!下面的森林!」

康夫等人的叫聲也被直昇機的轟聲覆蓋,無法傳達。

「可惡!提高輝炎石的密度!集中攻擊直昇機的引擎!」

鳥人眾將精神力提高到最大,把力量注入到取出的輝炎石當中。轉瞬之間輝炎石便成長得如拳頭般大,赤紅色的石頭開始泛黑。

信長丟下來福槍。小道具無效的話,手段只剩一個。信長手掌上的空氣扭曲了。

「讓我來把它給擊破!」

念擊向阿佐羅。同時鳥人眾擊出輝炎石。

「!」

衝擊襲來,直昇機的引擎噴出火來,機身傾斜了。同時阿佐羅也盤旋向下墜落。受到信長的念正面攻擊,阿佐羅的屏障似乎承受不住了。

「阿佐羅───!」

康夫想要救助落下的火影而急速下降。直昇機因為輝炎石的攻擊而失去動力。

「主公......!不行,無法操縱了!」

聽見蘭丸的叫聲,信長毫不猶豫地縱身跳向空中。

往下墜落的火影昏了過去,手中的鬼八之首掉了出來。康夫拚命伸出手去,但是信長要快了一步。他的手就要碰到鬼八之首了......!

(不行!)

早了一瞬,高耶的眼睛集中力量。

「嗚啊!」

鬼八之首不自然地飛了起來。是高耶以念動力將它彈飛的。鬼八之首避過信長之手,一面迴轉一面往康夫手中飛去。

「嘖!」

距離地面已經不遠了。信長與火影一同墜入森林。

「阿佐羅───!」

「教守!」

聽到德山的聲音,康夫向後回頭。一隊直昇機發出驚人的轟聲,往這裡飛來。約有五、六台左右吧。它們發出激烈的槍擊聲──攻擊過來。信長的部下追來了。數顆子彈從康夫等人身邊掠過。高耶大叫。

「快逃!這樣下去會被擊落的!」

「可......惡!」

康夫等人立刻轉過身,往外輪山的山緣逃去。

第三十五章扭曲的地圖之上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讓我進去!患者受了重傷啊!」

從剛才開始,醫生就和患者的親人們在病房前爭執不休。

這裡是阿蘇宮地的醫院。三池晴哉被送到這個病房裡來。被捲入火影的《力》之爆發,晴哉受了重傷。將之後的事拜託千秋之後,他被救護車送了過來。

但是才做了緊急處置,晴哉就向叔父達哉下達指示,將病房從親屬之外的人隔離開來。連醫生和護士都被趕出來,引起了大騷動。在走廊上,年輕的祝子們組成路障不讓人接近。

叔父達哉及其子──晴哉的堂兄弟規彥、時彥待在病房裡面。晴哉從床上撐起上半身,望著設置在地板上的小祭壇。

圍繞著注連繩的爐火當中,燃燒著火焰。正面置有一面圓形鏡子。那是被祭祀在霜神社本殿的鏡子。火焰則是從本家的御神火分火而來的。

擦拭得明亮無比的鏡子,映照出美麗的紅蓮之火。晴哉等人的視線一直注視著那面鏡子。

「──怎麼會變成這樣......」

達哉以嘆息般的聲音說道。

御神火與鬼八和阿佐羅發生了感應。與千秋在火焚殿的現場看到的一樣,鬼八等人看到的情景透過鏡子,顯現在晴哉面前。就像電視一般,熊本的慘狀逐一轉播過來。其他兩人也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望著鏡子。

晴哉將懊悔集中在眉間深深的皺紋中,守望著鏡子。

(池田克哉......)

只在葬禮見過一次的人。晴哉已經不太記得他的臉了。

(火向教的創始者。)

──我......,哥哥。有事想要拜託哲哉的跡見──克哉叔叔。

從弟弟那裡接到最後一通電話,是在他死前一週前。

──我不願讓哲哉繼續死亡的三池家。我認為火向與大和混血的三池家,有著非完成不可的某種重大任務。

當時對於靈守的使命及阿佐羅的事完全不瞭解的晴哉,只能隱約捕捉到一點弟弟想說的意思。

──三池必須一直是連繫火向與大和的橋樑。

弟弟為了自己該做的事煩惱到了最後,似乎想到了火向建。

阿佐羅與御毛沼命之子,火向建。他選擇為母親而生。為了母親向父親復仇的心。但是這樣一來,便是承認自己的出生是忌諱的。

建無法被母親所愛。

為了想被愛,他選擇了為母親的復仇而活。正因為自己是違背母親意志而生下的孩子,因此更渴望被愛。

但是愈是這樣活下去,建本身不就受到愈多的傷害嗎?

一旦混雜在一起的血,便無法再度分離。

那麼。與其否定自己出生的事、為母親的憎恨而活,更應該將希望寄託在自己的未來不是嗎?在自己的出生當中找出價值,這樣的生活方式,不才是最早的混血兒火向建真正的願望嗎?

(你說的沒錯,英哉。)

到了現在,晴哉終於瞭解弟弟話中的真意了。

──兩種血緣將會成為連繫的橋樑。

比起否定自己的過去,更應該期待自己的未來。

晴哉的腦中浮現火影與哲哉的面容。

──為了未來......。

燃燒的熊本市街烙印在視網膜上,晴哉閉上眼睛,出聲呼喚叔父。

「請召集一族全員,集合在霜神社。將三池所有的祝子都召集到霜神社。」

叔父等人吃驚地睜大了眼。

「靈守,您到底打算做什麼?」

「我們三池真正的任務到來了。」

晴哉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地平靜無比。

「發出召集所有祝子的號令。立刻傳達給大家。」

三人露出緊張的表情,點頭之後出了病房。

留下的晴哉再一次望向御神鏡。赤紅的火焰當中,浮現出火影天真無邪的笑容。

(比起過去,更為你們的未來......)

晴哉下定決心似地閉上眼睛。就在此時,窗子緊閉的病房當中突然吹起風來,爐中的火焰被吹得左右晃動。風拂過臉頰,晴哉吃驚地睜大了眼。

他摒息了。

火焰之前,有個模糊淡薄的影子佇立著。影子呈人的形狀。然後它往這裡回過頭來。

是榎木正道。

死去的榎木亡靈,出現在晴哉面前了。

當然晴哉不認識榎木。榎木朝晴哉緩慢而深深地一禮。知道了眼前的人是「已非人的人」,晴哉再度瞠目。

「你是──......」

***

清正和哲哉正遭到追殺。

他們察覺阿蘇入口處的立野有大友的盤問時已經遲了。阿佐羅等人從天空進入阿蘇所以沒有被發覺,但經由陸路的清正等人可沒那麼好運。

大友在國道五十七號線的立野神社附近築起路障,禁止一般人通行。想要強行突破的清正等人在那一瞬間就成了侵入者。追兵立刻追來,執拗的逃亡劇於是展開。

逃到赤水一帶,但仍舊無法甩開敵人,逐漸演變成路上戰鬥。

「可惡!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啊!」

追兵是怨靈。有些人乘馬,有些人從空中飛著追來。清正瘋了似地騎著機車,另一手生出片鎌槍揮開如雲霞般群聚在一起的怨靈。

「可惡的大友!」

市內展開戰鬥期間,大友似乎也在阿蘇行動了。光秀想要派遣進駐阿蘇的軍力,但完全沒有反應。或許他們已經遭到襲擊了。是趁著多數軍力都前往市內而防守薄弱的時機狙擊的嗎?立野遭到壓制的話,阿蘇就等於是大友的囊中物了。

(可惡的大友,到底在圖謀些什麼......!)

群聚過來的怨靈數目愈來愈多,無法繼續騎車的清正和哲哉被甩向道路。

「嗚!」

清正勉強採取了護身態勢,但哲哉的腰撞到了水泥測溝。怨靈們毫不留情地襲擊過來。哲哉立刻拔出那把御神刀揮動。

「沒時間和你們攪和!......嗚!」

五、六個靈體毫不留情地以身體撞過來。哲哉被撞飛,在激烈的攻擊之下,完全只有被玩弄的分,沒有任何可以反擊的時機。清正光是保護自己就已經分身乏術,沒有救助哲哉的餘裕。

覺得根本派不上用場的自己太不像話,哲哉哭了出來。

(這樣下去,我根本就只是個累贅!)

「嗚哇啊!」

「哲哉!」

受到靈體撞擊,哲哉手中的刀飛了出去。一個騎馬的怨靈從上方向失去武器的哲哉揮下大槍!

「哇啊啊!」

會被殺掉!就在哲哉覆住臉的那一瞬間──。

一聲奇怪的咆哮從背後傳來。

(什麼......!)

一團巨大的黑毛團塊飛越哲哉頭頂,在他眼前著地。一開始哲哉以為那是大貓,但是這種體型以貓而言太過龐大了。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頭巨大的野獸,而且是猛獸。那黑色的毛皮受到光亮照射,反射出銀色的光芒。──哲哉不由得摒息了。

(這......不是豹嗎?)

是真正的豹。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出現在這裡!

聽到悲鳴聲,清正也回過頭來。

(那是......!)

豹像要奮起鬥志似地再一次發出巨大的咆哮。

哲哉倒吞了一口氣。這麼說來,他小時候曾被父母帶到市內的動物園,在那裡看過豹。難道是因為這場騷動而使動物逃出來了?這麼想的瞬間,野獸那柔韌的筋肉像橡皮般伸長了。豹毫不迷惘地猛然襲向包圍哲哉的怨靈們。怨靈發出悲鳴。

(這傢伙......是在保護我嗎?)

「有趣,阿蘇也有豹嗎!」

清正說道,狠狠揮動片鎌槍將怨靈們橫掃一空。光秀也折返回來,支援清正等人。豹是貨真價實、活生生的豹。但是牠不是普通的動物,豹的利牙確實地將怨靈做為自己的餌食。那頭豹......。

(被人的靈魂憑依了。)

清正心想那會是誰,但他沒有再繼續推測的餘裕。激戰之後,清正與光秀總算成功擊退大友的怨靈了。黑豹也咬死最後一個怨靈,像是宣言自己也是同伴一樣走近過來。

「式神被消滅了。」

光秀咋舌。──追蹤阿佐羅的線索消失了。

「我們在這裡分成兩路吧。我有件在意的事。」

「我知道了。但是這頭豹為什麼......。嗯?」

清正注意到在一旁沈默不語的哲哉。哲哉似乎陷入了自我嫌惡。

「怎麼了?喂。你剛才的精神都到哪去了?」

哲哉垂下御神刀,無力地嘆了一口氣。他似乎是覺得連戰鬥都無法辦到的自己十分可恥。

「振作一點,這種程度算什麼!堅強一點,堅強!」

「就算你這樣說......」

「重要的是氣迫!氣迫!你這個樣子可是沒辦法救出你妹妹的啊!」

(至少要是能夠和仰木或根津並肩而戰的話......)

就能夠保護火影了嗎?

哲哉為此咬牙切齒的時候,黑豹突然又發出吼聲,睨向前方。大家覺得奇怪的時候,黑豹回過頭來,發出像在說「跟過來」似的奇妙叫聲,蹬上地面跑了起來。

「這傢伙該不會是找到火影了吧!」

「立刻追去!後面的事就拜託你了,明智大人!」

清正匆忙拉起機車,立刻跨騎上去之後,與哲哉一起追向黑豹。

***

另一方面,同一時刻──。

接到晴哉的指示,三池家的祝子們漸漸聚集在役犬原的霜神社當中。決稱不上寬廣的境內聚集了約五、六十人的祝子,就如同火焚神事時一樣。接到通知,高千穗的祝子們也遠路趕來。其中也有隱藏著火影的「塚守」之子身影。

境內依照晴哉的指示燃起火來。當然是使用祭典時的御神火。神社的門扉並被開放,設置了與祭典相同的祭壇。

祝子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不安地喧嚷著。被稱為寄子的幹部們在境內匆匆來回,充滿了異樣的緊張感。這也難怪。若非發生了相當嚴重的異事,是不會發布來自靈守的召集命令的。這是數個世紀以來都未曾有過的事態。

──三池家的祝子一生必須隆盛本家,有事時須為本家盡忠效命。

這是哲哉的祖母留下的遺言。這是代代由父母傳給兒女、兒女傳給孫子,不斷流傳的祝子精神。大家從小就是接受這樣的教育成長的。

聚集而來的所有人身上都穿著祭典時的服飾,披著白色的外套。由接近本家血緣的人開始順序井然地排列,等待靈守到來。

晴哉不久後便抵達了。他的身體狀態實在還不能退院,但還是硬是離開了醫院。

「你能走嗎?晴哉。」

由達哉支持著下車的晴哉,也和火焚神事時同樣做神宮的打扮。

「不要緊。我能一個人走。」

晴哉說道,靜靜拂開達哉的手,從祝子中央開始朝神社走去。所有人都靜靜摒息望著晴哉。火焚殿發生的事故已經傳達給大家知道了。境內的緊張感變得高昂。晴哉緩緩登上神社,環視全員。

神社一旁,火焰朝著冬日夜空旺盛地燃燒。

「感謝各位趕來這裡。」

晴哉靜靜開口。

「我召集各位過來,不為別事。有一件對我們三池一族極為重大的事件發生了。我接下來將要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希望你們用心聽著。」

所有人在寒風當中摒息凝目,專心聽著晴哉的話。

「然後,祝子們,我希望你們聽了這番話,能夠將你們的力量借給我。」

晴哉熱切地說道。

「我接下來將說的,是關乎我們一族存亡的事。我認為這已經不是憑我一己就能決定的事。所以若是有人反對我將要說的事,請告訴我。我想讓各位選擇。但是我們並未被賦予太多考慮的時間。......我希望各位選出我們一族該走的路。」

叔父們以悲壯的表情望著晴哉。

「我想說出我的想法。」

聚集而來的人們沒有半點私語。祝子們全都是篤信應當為了服從靈守而生的人。晴哉望向每個人的臉,將至今為止發生的事、靈守一直背負著的使命、以及所有的一切,全都毫不保留地說了出來。

晴哉一邊陳述,一面回想。回想著方才與某個靈魂──榎木正道的會面。

榎木說若是需要的話,他希望能夠協助晴哉。如果需要一族之力的火向秘法的話,他會協助令咒法立刻能夠施行。這或許是一種贖罪。將康夫的背叛等所有一切告訴晴哉後,榎木將三池一族的決斷交給了晴哉。

「我認為我們應該站起來。」

靈守三池晴哉清楚地說道。

「或許會在途中精疲力竭,但我還是想要一試。只是如果有了萬一,我也有我身為靈守的立場。為了那種時候,我想要先指名下任靈守。」

「下任靈守......!」

境內首次響起了喧嚷聲。叔父等人也吃驚地望向晴哉。

「你是說你的繼承人嗎?晴哉,那是誰?」

晴哉靜靜垂下目光。

選擇結束了。不久後便做了決定。

御神火被移開,設在神社當中的祭壇中央爐火被點燃。火向的咒術是使用『火之力』的咒術。

坐在祭壇前的晴哉口中發出奇妙的話語。那是以日本話無法瞭解意思的異國語言。是現在已經失傳的火向之民的語言。但是這個秘咒修法並非只要身為靈守,突然想做就辦得到的。晴哉現在正被某個男人憑依,執行修法。

篝火晃動著。

秘咒開始了。

***

另一方面,九死一生逃開織田直昇機部隊追擊的康夫等鳥人,在外輪山呈斷崖狀的一帶找到像是洞穴般的凹洞。

「教守!可以躲在那裡!」

「可惡......!」

他們毫不猶豫地飛進那裡,然後立刻精疲力盡,再也無法飛行了。體力到達了界限。

鳥人們喘息著。不但飛了一整天,而且還進行空中戰鬥。體力激烈地消耗,除了康夫外的兩人飛進洞穴的同時就癱瘓在地上了。除了康夫之外,剩下的兩人是德山和原田。治遭到槍擊而墜落,之後情況如何,無人能夠知曉。

「或許還會再追來。原田,德山,到入口站著監視。」

康夫鞭策地如此指示後,立刻解下皮帶,將人質高耶的手綁在背後。

「警告你不要使用《力》。要是讓我發現一點跡象,就叫你的內臟燒焦。」

「......。這是打算做什麼?」

「你是重要的『容器』。乖乖服從我們吧。」

高耶的目光冷淡,也沒有特別反抗。

他望向被綁在後方的左手。與信長之戰中所負的傷意外地大量失血,不知是否由於貧血,高耶一直覺得格外寒冷。隨著意識恢復,傷口的痛楚就愈糾緊心臟,但高耶只能默默忍耐。不過靠著輝炎石之助,傷口的血似乎總算是止住了。但是像是浸過血的左手可能好一陣子無法活動了。

(不能結手印了哪......)

這對使用真言的自己而言是個致命傷。若是無法結印的話就無法《調伏》。信長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打從一開始就一直狙擊他的手嗎?

康夫激烈起伏肩膀和胸膛喘著氣,在高耶正面坐下後抱住膝蓋埋進頭去。他的臉一片鐵青,眼睛也變得朦朧。覺得要是不好好休息一陣子,可能就無法行動了。

康夫咬牙切齒。

「可惡。再多一點......只要再多一點力量的話......!」

他以拳頭一次又一次打向岩地。

「要是能飛的話立刻就去找阿佐羅。立刻。」

雖然保住了鬼八之首,但是重要的阿佐羅不見,還是什麼都沒有。她還平安無事嗎?還活著嗎?康夫想要立刻就飛去找她,但卻是力不從心。

「不要緊的。我們會守護阿佐羅的。」

「沒錯。不要緊的,教守。」

德山等人沒有根據的鼓勵也傳不進康夫耳裡。

好不容易才出現的阿佐羅,豈能讓她在這種地方死掉。絕不能讓這種蠢事發生。康夫像在尋找發洩怒氣的場所似地狠狠瞪向高耶。

「你知道剛才那個直昇機上的男人是誰嗎?」

高耶不認識斯波,但是錯身而過時目擊到操縱直昇機的少年了。那毫無疑問的是森蘭丸。

──信長公打算得到鬼八之首......!

高耶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他至今為止多少次爭戰而來的對手。從直昇機當中跳躍出來的紅髮男人,雖然只有一瞬間視線相對,但是這樣就夠了。擁有那樣傲慢眼神的人,高耶在這個世上只知道一個。

(那是信長今生的樣子嗎?)

「剛才鬼八大人的尊首會從敵人手中彈開,也是你幹的吧,仰木高耶。至少看來那個紅頭男不是你的同伴,是敵人嗎?是怨將之一嗎?」

「不知道......。沒看過那張臉。」

「不要裝傻!那也是吉川元春的同伴吧!他們想要奪取鬼八之首對吧!」

康夫的話令高耶感到懷疑。

「──你為什麼這麼想?」

「知道鬼八之首的,除了我們之外就只有那些傢伙了。」

「元春和你們不是同伴嗎?」

康夫像是有所隱瞞似地,突然沈默不語了。高耶更感懷疑,再次望向三人。

「沒看到領導人呢。那個叫做榎木的。他在哪裡?」

「榎木......死了。」

「什麼?」

「那個人不適合當教守,所以被除名了。新的領導人是我。火向教已經重生為火向真教了。」

高耶以冰冷的眼神微微皺起眉頭。他從康夫那傲慢的態度看出些什麼了。

「是你們──殺的嗎?」

「那個人和大和太接近,不適合當領導人。」

康夫似乎沒有任何罪惡感,那雙眼睛是無機質的。

「看來你似乎不知道,就讓我來告訴你吧。所謂鬼八族,在古早以前就在靈科學的領域上有極為優秀的發展,擁有飛行法或火山靈力的結晶法等超越物質文明的各種神的技術。也就是接近神的民族。雖然不好爭戰的鬼八族在大和的蠻行之前服從了,」

康夫以熱烈的語氣說著。

「但是以民族的價值來說,火向族遠比大和來得高。也就是我們的血比你們還要優秀。我們的血是有價值的血。若是能夠,應該必須保持純血才對的。但是因為滲進了大和惡劣的血而變得骯髒混濁了。混濁的成分愈少的人就愈高貴。愈接近純血的人站在劣等血種之上是理所當然的。那個人比我們擁有更多大和的血,所以才不適任,才被我們推翻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高耶好一陣子吃驚地睜著眼,但他的眼神立刻變得嚴厲。

(這是......選民思想嗎?)

「說什麼蠢話──......」

「蠢話?愚蠢的是你們才對吧,大和民。因為你們對我們的血感到威脅,所以才將我們逼到社會的角落去吧?你們害怕擁有濃血的我們對吧?」

「.........。你在說些什麼?」

「也就是世上的大和民在無意識中感覺到了。感覺到我們強者的味道。凡庸的傢伙們只會仗勢欺人,排除為數稀少的天才,是為了讓自己安心,為了不讓自己受到威脅。大和結果還是害怕火向優秀的血統!」

高耶以毫無感情的眼神聽著康夫的熱辯。

「為了不讓火向的血繼續混濁下去,火向要建造火向之國,阻止其他民族的血混入!火向要在九州建立屬於火向獨自的國家!」

康夫似乎陶醉在自己的話裡,濕潤著眼睛狂妄地笑著。

「為了創造強盛的國家,讓血統保持純淨是必要的!淘汰大和之血,復活民族的純血!」

高耶十分清醒。

不知荒蕪的心是否令自己對其他事物冷淡以對,即使聽著康夫等人的熱烈演說,高耶的感情也沒有半點起伏。

「那又怎樣?你們要用鬼八消滅那些你們認為是大和的人嗎?」

「要是抵抗就消滅。我們要聚集鬼八大人和擁有濃血的人,復活火向王國。」

「然後打算從日本獨立嗎?你們就算能飛,也不是做首相的料吧。頂多也只能玩玩家家酒般的國王遊戲罷了。」

「火......火向民將壓制大和!日本會變成火向的!」

「『壓制』這種你們連意思都搞不清楚的字眼,不要隨便亂說。」

高耶冷淡地說道。

「你們好像搞錯了什麼,就讓我告訴你們幾句吧。怨靈這種東西是怨念與憎恨的集合體,沒有任何感情。他們不會做出建立王國這種生產性的事,只會破壞而已,只會發洩憎恨而已。想要依賴那種力量,只會自討苦吃而已。」

「你說什麼......!」

「我不會說什麼騙人的話。要是不想後悔的話,就早早丟開那種小孩子妄想般的純血幻想吧。怨靈不想要什麼親衛隊。會發生在現實的,只有毫無計劃的單純破壞而已。絕不是什麼革命。一旦事情發生,被捲入破壞的話,你和你同伴都會沒命吧。為了你自己,早早放棄吧。」

康夫的臉頓時漲紅了。高耶指摘出康夫無知的話語刺激了他的自卑感,覺得自己被當成傻瓜,康夫的聲音顫抖起來。

「你、你自己才是,不要說得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就算是怨靈,只有擁有肉體的話......!」

「──你打算拿我當他的肉體?看起來擁有濃厚大和血統的這個肉體?」

在高耶的嘲笑面前,康夫語塞了。

「你們說的大和的基準在哪裡?要是以血的濃度來當基準的話,若是出現了血統比你們濃厚的人,從他看來,你們就是大和民。以你們的理論來說,你們就是應該被壓制的人。火向就成了壓制他人的一方。這不是鬼八的同伴,而是鬼八的敵人,可憎的敵人。對吧?」

「這是歪理!」

康夫暴怒,反駁道。

「要是不能飛的話,全都是大和!」

「那這個世上根本就沒有任何鬼八族了。」

高耶表情絲毫不變地說道。

「你還不瞭解嗎?你只是想從現實逃離,才會誇大自己的妄想。就算它在你自己的腦中顯得再現實再有說服力,也沒有任何彈力與重力。你愈是想強迫它接近現實,得付出的代價就愈大。等到掉落深淵時,你就會對自己的軟弱更加絕望。」

康夫不停顫抖,睨視著高耶。高耶感到自己對康夫說的話反而糾緊了自己心中的黑暗部分,微微皺起眉頭。

千秋的叫聲迴響在耳邊。──對那些逃進妄想封閉心靈的人不管再怎麼說,那些話語都難以傳進他們當中的。

(對於那些拚命塞住耳朵,閉上眼睛的人......)

高耶為了忍耐那些責備自己的沈重話語,在眼中注入力量。

「......是啊。就這樣繼續沈醉,玩你們的王國遊戲吧。不真正受傷的話,你們是不會瞭解的吧。但是,」

高耶說道,狠狠抬起眼來。

「事到如今,太古的生活不可能再重新復活的。你們打從骨子裡就完全是個現代人。再怎樣抱怨懷恨,也只能再次痛感到自己是在完全沈浸在這個社會當中活過來的事實!」

「別太囂張了!」

「......!」

一陣彷彿被閃電貫穿的衝擊襲向心臟,高耶忍不住護住胸部蜷曲起來。輝炎石又噴出熱度了。彷彿心臟直接受到火焰灼燒的痛苦令他扭曲了臉。

「痛苦嗎?要是敢對我們無禮,就會遭到這種懲罰!」

康夫站了起來,冷冷俯視喘息呻吟的高耶,握緊了拳頭。

「我不是在逃避。我是要改變。發起革命。要以鬼八大人之首的力量在這個國家發起革命!」

「──住手......」

額上冒出汗水,高耶呻吟著說道。

「你們想做的事......不是革命......。只是......殺人而已......」

「是革命!我要將這個國家徹底改變!以鬼八大人的力量!」

「不會改變的......。不管怎樣......鬼八的怨靈都......不會讓你們隨心所欲......擺佈......」

「那我就做給你看!」

康夫陷入極度興奮的狀態,以充血的眼睛大叫。

「不要小看我,大和。我的手中有這顆頭!我才不會受你指揮!你這傢伙不過是隻螻蟻!就算沒有阿佐羅,只要有這顆頭我就是無敵的!」

「!」

高耶睜大了眼。德山和原田也吃驚地回過頭來。康夫炫耀似地將頭蓋骨抱在懷裡。

「教......教守!你要做什麼!」

「請、請冷靜下來!教守!」

看到康夫手中的鬼八之首開始微微發光,高耶壓低了聲音。

「住手,你做不到的。」

「我做得到。我剛才已經親眼看見它的力量了。這次就換我來操縱它吧!」

「這不是你能應付的東西。連御廚都無法控制它了,你也想變得像她一樣嗎!」

「我不是無力的!」

康夫閃爍著眼睛說道。

「這件事,就讓我證明給你們看......!」

就在德山和原田想要抓住康夫的那一瞬間,康夫突然感到一股電流從捧著頭蓋骨的雙手衝向雙肩。

(什麼......!)

電氣爆炸聲響起,白色火花散滿了整個洞穴,同時德山和原田發出悲鳴倒了下去。康夫吃了一驚。兩個人按著頭倒了下去。

「喂、原田、德山!振作一......呀啊啊!」

想要搖晃他們的康夫不由得往後退去。高耶看到兩人的臉都淒慘地灼爛,滿是鮮血。兩人痛苦地滿地打滾。

「哇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啊啊啊!」

「救命啊......救命啊啊啊───!」

對這突如其來的事態,高耶也只是蒼白著臉望著而已。康夫大受動搖。

「哇啊......啊啊啊......振作、振作一點啊!原田......德......!」

無視於康夫的意志,電流般的感覺又昇上背脊。下一瞬間,原田和德山的呻吟再度響起。兩人猛烈地痙攣之後,就這樣仆倒在地面,再也不動了。康夫也停住了呼吸。

「原、原田?德山?騙人......騙人!死了......!」

捧著頭顱的手就像觸電般劈啪劈啪地顫抖。康夫無法忍耐,錯亂似地尖叫起來。

「不要啊啊啊啊!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啊啊啊!」

「放開鬼八之首!」

高耶厲聲叫道。

「力量會溢出來的!你不能控制,鬼八之首的力量會失控的!」

「不要!誰要交給你!不要靠近我!誰要把它交給你們啊啊啊───!」

錯亂的康夫的手就像纏上了電漿,那一瞬間,鬼八之首再度放出白熱的烈光。

「!」

高耶立刻張起《護身波》。落雷般的聲音響遍整個洞穴。康夫無法在能量爆發當中撐住身子,被吹到洞穴外去。隨著轟聲響起,入口崩落了......!

「嗚啊啊啊!」

康夫總算絞出力量,在空中重整態勢。洞穴噴出砂煙崩塌了。康夫因這駭人的景象變得愕然。他手中的鬼八之首仍然啪啪地放出餘韻火花。康夫就像拿到了無力使用的器具的孩子般,不停地顫抖著。

「哇啊啊......啊啊啊啊──......」

眼中滲出淚水,康夫想要逃走。但是一個人影出現在他面前,阻止了他的去路。

「!」

康夫瞠目。

「你哪裡都去不了了。康夫。」

那是女人的聲音。以和站立大地相同的毅然姿勢,一個穿著粉紅色褲裝的年輕女人緩緩從天而降。

是佐伯遼子。

她似乎是以埋入高耶體內的輝炎石為發信器追來了。看到遼子的臉,康夫變了臉色。她是在鳥人眾當中唯一一個比康夫能力更高的人。不管是製作輝炎石也好,飛行方面也好。在鳥人眾當中被他人說最接近阿佐羅的,也是遼子。就連康夫也無法與她比較。

「遼......遼子小姐......」

「飛鳥法是只對擁有『火巫女』因子的人起作用的咒術。」

她可能看見了裡面發生的一切。站在前方的遼子面無表情地對康夫開口。

「是從有素質的人身上引出能力,並將之增幅的咒術。也就是它並不是對火向的任何人都有效果的咒術。不是所有的火向人都能飛的。」

康夫的臉僵住了。

「反過來說,就算是大和的人,只要有那種因子,就能夠飛行。」

「......怎麼......可能......」

「你只是因為有阿佐羅的血統所以能飛。能不能飛,並不能成為是否為火向人的證明。火向人只是擁有讓人能夠在天空飛翔的技術而已。並不是比他人擁有更有價值的血。」

「騙人!遼子小姐!妳是優秀民族!妳只是被那個大和的男人給騙了!」

遼子一震,雙眸增添了些許力量。

「妳是優秀的火向人!妳不是擁有比任何人都更接近阿佐羅的血統嗎?我們不是同伴嗎!」

「我們不是同伴,康夫。」

遼子雙臂環胸,以帶著憎恨的眼神低低說道。

「是你搞錯了。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搞錯的是妳!妳想當大和的同伴嗎?那麼遼子小姐,妳就是鬼八大人的敵人!會變成他的敵人!」

「我和你不是同伴,康夫。」

遼子緩緩舉起手來。那冰霜般的冷冽眼神筆直睨視著康夫。

──請再一次......告訴他池田教守的遺志......

「對不起,榎木先生......但是我無法原諒殺了你的他們。」

遼子手中生出赤紅的輝炎石,轉眼間便在手掌上成長得如同水晶的結晶山一般。

「住......住手!遼子小姐!我們是同伴吧?是同志吧?我們兩個一起去吧!一起讓鬼八大人和火向王國復活吧!」

「你應該受到懲罰。」

遼子的眼中滑下一行淚水。

「殺了榎木先生的你,沒有宣揚王國復活的資格!」

「哇啊!」

將所有的感情收束進去,遼子擊出輝炎石。受到宛如大槍槍頭般的輝炎石正面攻擊,康夫全身噴出血來,墜落到遠遠的地方。

沒有絲毫留情。

受到幾要劃裂臉頰的強風吹襲,遼子望著康夫倒落在地上。

只有流出的淚水是那樣地灼熱。

「榎木......先生......」

穿過遼子胸中的冷風,就這樣無止盡地吹著

第三十六章鎮西王

愈漸寒冷的阿蘇群山裡,白色的物體飄然落下。

阿蘇山上的古坊中復元作業仍在繼續中。『大火輪法』的術壇分為火山口的主壇以及由山麓補助的支壇。主壇主要是為了保持術法執行時火山口的〝場〞而設置,這裡由直江等上杉家臣來主持。古坊中的復元作業,是為了提高支壇力量的必須作業。說是復元,並不是指將堂宇群等重新再建,而是在從前建立堂塔的地點建立五輪塔,做為堂宇。寺院等堂塔跡現在也仍留有生出佛法力的場之效力,用來施行咒法是最適當的。古坊中現在雖然殘留有礎石等遺跡,但挖掘調查等並不完全。因此由靈查能力者一棟一棟感知出原先的堂宇所在,在其上建立五輪塔,用以固定場。由於咒法規模龐大,「場」自然也是愈安定愈好。

「剩下的還有西側的十五、六棟。」

一万田鑑實一面視察作業進行一面說道。修驗者姿的上杉家臣們正在枯草原上的坊中遺跡設置五輪塔,然後進行固定場的修法。

「古坊中從前有三十六坊五十二庵堂宇。但是現在就如同所見,只是一片草原。」

「燒失了嗎?」

「是的。坊間流傳是被大友軍勢燒毀的,但事實並非如此。做出這件事的恐怕是島津。當時島津滅亡阿蘇氏,侵略了阿蘇。這是我們使用的五輪塔。」

一万田說道,示意直江望去。那是個高約三十公分的素陶塔。奇妙的凹陷形狀各有意義,由上至下分別代表了空·風·火·水·地五輪。五輪塔便是大日如來悟道的世界象徵。

「大火輪法中最為重要的,便是這最中央的部分,火輪。術者將穿上紅衣。」

火輪這個詞語也代表了「太陽」的意思。

「在這個古坊中特別設下結界,是為了將之做為制御陽威的中樞。這裡遲早會建立起大型堂宇吧。」

堂宇將做為生產陽威的控制室。現在荒野上佇立著五輪塔的情景彷彿賽河原,但是宗麟打算在這裡建立起壯麗的堂宇。昔日比叡山般的寺院群將出現在這裡。

但是那些寺院並非佛教寺院,而會是天主教寺院。

「宗麟公也真是個大膽呢。我一直以為天主教是最忌諱異教咒術的。」

「對主公而言,佛教咒術不過是一種技術罷了。就像建造建築物、發電設備一樣吧。」

能利用的便盡量利用,這種精神的確很像宗麟擁有的。這與寬容或許不盡相同,但實利主義的宗麟,一定能夠將信仰與技術分開來思考吧。

在荒野中形成的賽河原上薄薄地罩上了一層雪。這裡望得見草原盡頭彼方荒涼的褐色山塊,山的腹部昇起白色的噴煙。──中岳就是那個火山口。

因為是山上,溫度降得相當低。到了日暮時分,阿蘇的氣溫便降到冰點以下。附近數處昇起了火堆,一万田為直江的身體著想,開口說了。

「這還需要花點時間。請回到本陣吧。」

被如此催促,直江等人再次乘入車中,回到約一公里前的地方。這裡有個名為火山博物館的建築物,當然也有完整的暖氣設備。這棟建築物被大友占據,處於閉館狀態。一万田想讓直江在這裡休息,但直江並未下車,而讓車開到高台處的草千里展望台。

下了車子,左手邊為杵島岳、裡側為中岳,正面能夠一眼望盡烏帽子岳的山姿。底下是直徑一公里左右的盆地狀草原,彷彿被烏帽子岳的稜線所包圍。感覺像是在山中形成的淺底圓盤狀草原,被稱為草千里濱。它是個巨大的古老火山口遺跡。正中央有個叫做駒立山的平緩小丘,左右有兩個小池。聽說是從前的火山口痕跡。

自春而夏,草千里就像鋪滿了綠色地毯的美麗草原,可以看得見放牧的牛馬在此悠閒地吃草飲水的牧歌情景。這裡也是大眾休憩觀光勝地,但在這個季節,即無牛也無馬,只有一片寂寥至極的枯草光景。

但是現在的草千里濱,不是牛馬、而是被武者之靈取而代之地盤據了。他們有著各種各樣的形體,在靈體當中,保留著生前模樣的也不少。蒼白的臉、將要崩塌的身體、也有許多似乎就將消失而去的不安定靈體。──他們是大友結集的士兵。若是咒法受到阻撓的話,這些士兵將用於與妨礙者一戰。

「軍勢約有八千。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所以用來預防萬一。」

做為同伴,這是個令人信心大增的數字。但是──。

──景虎大人表明了與我們抗戰的意志!直江不自覺地皺緊了眉頭。──但是,他現在無法離開這裡。

步向最壞情況的危險性仍未消失。

但是直江無法否定,有種力量帶著與這股不安完全不同的節拍在自己胸中跳動著。這種感覺的本質,與方才生出不安的感情,究竟是彼此矛盾或是互為表裡?直江不瞭解。但是這是一種強到壓制一切罪惡感、驅使直江行動的力量。

──這難道不是你的第一步嗎?

(身為總大將的──......)

直江望向擴展在外輪山的荒涼草原。薄薄覆上一層雪的枯野吹來冰冷的風,助長了直江的不安。

一旁的一万田說了什麼。直江回過神來,望向杵島岳時,看見一輛墨黑色的車子從山麓駛近。那是輛感覺極為穩重的車子,似乎在告訴自己乘在裡面的是個特別的人物。

「主公似乎已經抵達了。」

車子碾過鋪著冰水狀雪層的道路,在展望台的停車場靜靜停下了。

直垂(鎌倉時代武士穿的一種方領帶胸釦的禮服)姿的數名男性下了車後,最後一輛最為穩沈的外國車後座席上,走下來一個體格魁梧、穿著黑色神官衣裝的男人。

一万田當場跪下膝來,對男人行臣下之禮。

直江挺直了背。一想到自己的價值將重新受到評價,他對於選擇這條道路的自己便了無迷惘了。直江如是想。這不是被誰逼迫,而是以自己的意志選擇的。不屈不懼地,直江筆直凝視對方,緩緩從輪椅上站起。

這是──真正的一步。

從車上下來的,眼光銳利的白髮壯年男子。

這個男人正是豐後之王──大友宗麟其人。

***

兩人的正式會面,在接近本陣的博物館內舉行。南面的陽台狀窗戶的另一頭,望得見茫漠的草千里風景。

直江親眼看見的大友宗麟的印象,與腦中描繪的形象有些不同。雖然一開始就沒有庸俗的印象,但也不是直江所想的那種「地方政治家」的感覺。硬要形容的話,應該是個企業家。或說是在地方建立事業、在土地生根成長的企業董事長。也可以說是地方財界的有力人士。總是,是個看起來很適合獨裁形象的男人。

「上杉的傳聞,我早已久仰。事實上,我剛聽到這件事時也大為吃驚呢。想不到上杉竟然會成為《闇戰國》的怨將──。但是若是上杉能夠成為我們的同伴,就再也沒有比這更值得信賴的了。所有的怨將都想和你們聯手吧。我就像是獨排眾人、擄獲美女芳心的感覺呢。我們大友一定是讓其他怨將又嫉又羨吧。」

宗麟舒適地坐在皮沙發上,從容不迫地說道。他胸前的大型銀製十字架炫耀似地發出閃光。

「你原來的主君景虎殿下的傳聞我也聽說了。關東的北條殲滅戰、嚴島海戰。直江殿下,聽說你在萩遭到毛利射殺,之後無法換生而淨化了......?」

當時在場的下間賴龍與風魔小太郎各自傳出的內容,成為《闇戰國》的裏情報而廣為流傳,宗麟也聽說了的樣子。

「──沒錯。在當時的狀態下,我確實無法換生到活生生的肉體上。」

直江回想過去,低聲回答。換生需要非比尋常的力量。它是將肉體主人的靈魂驅逐,將之據為己有的行為。將已經根植在肉體的靈魂連根拔起並驅逐出去的行為,是一種格鬥。為了將抵抗的對方全力驅逐,比起擊出《念波》需要更多的力量。當然,當時的直江沒有那種力量。

「因此──我換生到遺體身上。」

「遺體?怎麼可能......那麼,你的那個身體......」

「我活了四百年,這樣的事也是頭一遭。也就是靈魂在死亡的肉體上甦生。」

望著直江身體的宗麟視線,就像凝視異形物體般地帶著昏暗的色彩。直江微笑了。

「幸好我遇到了幾件幸運的事。遺體死後雖然立刻遭到火化,但當時所使用的火,是箱根神社聖油的靈火。」

後來才明白,當時小太郎所用的聖油是傳說中從龍鱗取出的〈龍油〉。這是為了清淨遭遇不幸而死亡的遺體所用的聖油,擁有對某種靈力起反應的特性。

「但是最重要的,還是謙信公賜與了我力量。若是沒有謙信公的幫助,我無法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裡。」

謙信當初想以力量讓直江換生,但直江的靈魂本身已經衰弱到無法承受換生的程度,迫不得已,只好讓直江回到不會抵抗靈魂的遺體,嘗試讓他復生。但是生命之火曾經一度熄滅過的肉體,想要取回火苗的可能性是極其低微的。謙信對僅存下來、甚至不能稱為炭火的的些微熱度慎重地加上力量。幸運的是,火化時的靈火與謙信的靈力順利起了反應。這是極其微妙的作業。然後總算是成功地在細胞之一點上了微小的燈火。

火苗花了極其漫長的時間,慎重地、緩慢地分給其他的細胞。為這個作業助一臂之力的,是日光這個土地。德川家康神域的日光。以這個靈地為母胎,花了許多時間專心於甦生。讓直江醒來,花了整整一年。直到他能夠自力呼吸為止,花了一年三個月。經過踏實的復建,能夠站立的時候,已是一年半後的事。變得能夠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裡,則花了將近兩年的歲月。

「也就是說,謙信大人甚至為你做到這種地步,都想讓你成為新上杉的總大將哪。《力》也可以使用了嗎?」

直江沈默著。──他似乎不想再繼續說下去的樣子。

「是嗎。上杉謙信的真心或許果然還是如此。謙信大人或許是無法完全信任身為北條之子的景虎殿下吧。他在生前也是打算讓景勝殿下繼承自己的吧。」

「關於這件事──」

「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嗎?的確是如此。」

直江張開瞇起的眼睛,望向宗麟。

宗麟打從一開始就不把直江與自己同等看待。從他的態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得出他只是將直江視為「謙信的代理人」而已。證據就是,宗麟的話從開始就不斷加入「謙信大人如何如何」,想試探謙信的意向,而非直江的。

「這次上杉對我們的援助,宗麟致以無上謝意。西方是大友,東方則有上杉。請轉告謙信大人,下次在東方進行大規模作戰時,請務必讓我們大友效勞。」

「是的。」

「天主教徒的兵力,這在現在或從前都未被任何一個怨將採用過吧。雖然是個未知數,但是個擁有極大可能性的勢力。我們大友想在這個阿蘇聚集天主教徒之力,將之命名為『太陽王國』。直江殿下,請將接下來你所看到的一切,逐一轉告給謙信大人吧。」

在一旁待命的吉江等上杉家臣露出不快的表情。他們是因宗麟未將直江視為總大將而感到不滿吧。直江並不是謙信的使者。大友的家臣們也感到迷惑,但在這裡,沒有任何人有立場勸諫宗麟。從眼角可以瞄見一万田看起來感到很抱歉的表情。

直江早已預測到對方會有這種態度,但是他也不覺得自己在強忍不快,只是──。

直江有著另一個奇妙的疑問。

(就算是以他為對手......這個男人也能表現出這種態度嗎?)

平常的話,坐在這裡的會是景虎。自己則是站在景虎身後望著他的背影,觀察對方的器量及人品,然後在心中交叉著雙臂嘲笑著對方。

(會被侮辱,是因為坐在這裡的是「我」嗎?)

坐在這裡的是景虎的話,宗麟或許會採取別的態度。當然即使同是「總大將」,景虎還有個身為謙信之子的招牌。但是就算除去這點,宗麟在有眼力的人面前也應該會表現出相應的態度。

(要是他的話......?)

就算宗麟表現出相同的態度,只要景虎對他傲慢的態度感到厭煩,一定會以不遜的態度向對方投以嘲笑的話語吧。自己也是。還待在景虎身後的時候,也能自然地向對方說出一兩句揶揄的話吧。──現在卻為什麼做不到?

宗麟這個男人,愈是與他交談,那種不愧被稱做鎮西王所擁有的強烈個性及自我中心就愈令人反感。由於對方不是單純的「膽小鬼的自我中心」,所以更是棘手。

「大友的『太陽王國』,是將應該在務志賀完成的『天主教王國』於這個世上實現的王國。我要在坊中建立不輸羅馬的大聖堂。那一定會相當華麗吧。『大火輪法』是適合這西國的霸者──大友的咒法。就在這個阿蘇。」

直江愈來愈感到呼吸困難。現在他才終於瞭解到自己前方沒有任何人的背影是怎麼樣的情形。也就是自己必須從正面承受大人物所擁有的霸氣及毒氣,沒有任何屏障可供躲藏。

若是待在牆壁的後方,自己根本不把對方當成一回事。但是景虎總是像這樣正面承受這種苦悶,毫不退縮。

(我自以為自己早就明白的──......)

胸口感到一陣奇妙的寂寞。這種軟弱令直江看起來顯得更渺小了嗎?在後方守候的吉江對毫無霸氣的直江背影投以訝然的視線。

(總大將......)

「我想您或許已經聽說有關陽威壩對人的影響,但請容我再一次補充說明。」

一万田在話題空檔如此說道,開始說明。在宗麟眼中,直江看起來也顯得渺小吧。直江自己似乎也瞭解這一點。身為景虎心腹的時候,直江反而比現在更冷酷──更傲然不屈、更遊刃有餘的。

「茱利亞那裡怎麼了?《黃金蛇頭》呢?熊本似乎相當混亂的樣子。」

「是。屬下現在正傾力收集情報。」

直江忽然回過神來,望向一万田。

「屬下已做好準備,待茱利亞夫人歸還,便能立刻開始。」

「那是個不能小看的女人,她說出口的話一定會做到。」

宗麟說道,將雙手在腹上交握。這個時候,宗麟和直江都還不知道發生在古城的事。

「我們就在火山口的主壇等待吧。中岳的活動情形如何?」

「可以從二樓的螢幕看到現在的火山口情況。火山口設置了兩台攝影機。」

「士兵的準備呢?」

「已經萬全。」

「我知道了。日落之後,將立野完全封鎖,將火山口結界。接下來準備執行『大火輪法』。各位同心協力為大友而戰吧!」

宗麟站起來,帶著侍從朝樓梯那裡離去。對直江連致意也沒有。目送宗麟的身影往樓下消失後,直江終於站了起來。在一旁扶住他的吉江擔心地開口了。

「您怎麼了?哪裡覺得不適嗎?」

「不──不,不是這樣的。」

對於直江對宗麟的態度,吉江似乎感到不滿。他覺得直江應該更強調自己是「總大將」一事才對。直江察覺吉江的心情,說了。

「──就讓他們去吧。讓大友自以為他們是主事者比較好。上杉誇示力量的話,會招來警戒。」

「話是這樣沒錯......」

胸中的苦澀心情不是能夠道與外人所知的,直江這麼想道,裝上面無表情的假面具。他的腦裡浮現出景虎的背影。為了前進,他一直是承受著多麼凜冽的強風?

(我以為我瞭解的......)

口中感到一陣苦澀。

直江微微蹙眉,緩緩站起身後,望向宗麟離去的樓梯。

***

火向真教崩壞了。

就在康夫被佐伯遼子擊落之後──。

高耶從埋沒洞穴的土砂當中為遼子所救。幸好土砂似乎只是塞住洞口而已。高耶被遼子抱著,帶到外輪山的山腳下。北外輪山上是一片廣大的牧草地。冰冷的北風掠過無盡綿延的冬季枯草原,吹拂而去。兩人來到這裡。

「真的是沒有翅膀也能飛呢。」

「嗯。不過聽說我們會因為飛行而變得短命。」

高耶吃驚地望向遼子。

「因為害怕大家會感到恐懼,因此沒有告訴鳥人眾。知道的只有我和榎木先生而已。」

高耶心想「原來如此」。他們是削減自己的生命在飛的。

遼子一旁有著鬼八之首。那似乎是她從墜落的康夫手中取回的。

「你的傷勢很嚴重呢。」

遼子說道,讓高耶坐到草地上,為他除去縛住手腕的皮帶,將手放在高耶胸上。同時輝炎石開始微微生出熱度,緩緩傳到指尖。就像打了麻醉藥一樣,傷痛減輕了不少。遼子取出手帕,代替繃帶將傷得似乎最嚴重的左手小指包紮起來。遼子不愧是未來的醫生,動作十分流暢。由於輝炎石之助,全身也覺得熱烘烘的。

「應該可以除去一些寒冷。只要不亂動的話,傷口也應該很快就能癒合了。」

高耶哼鼻笑了。

「說的也是哪。要是獻給鬼八的身體都是傷,你們也會覺得困擾吧。」

「輝炎石......」

遼子開口說道。

「過了十日左右,應該就會被身體吸收,之後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恢復了。」

高耶感到懷疑,望向遼子。她制裁了失控的信徒。接下來奪回阿佐羅,然後將高耶做為依代,讓鬼八族成為『超人』復活。繼承榎木遺志的她的行動應該是如此才對。但是──。

遼子低低喚道高耶的名字,反而開口問了。

「我從元春大人那裡聽說,你擁有將死者送回另一個世界的力量。這是真的嗎?」

「是指《調伏力》嗎?」

高耶露出警戒,將視線落向自己的手掌,自嘲似地扭曲了嘴角。

「這次又想要利用什麼了?」

「能不能用你的力量,讓封在頭蓋骨中的靈魂成佛?」

遼子這意外的請求,令高耶大吃一驚。遼子的眼神像在哀求。那不像是在說謊的眼神。

「──妳是認真的嗎?」

「............」

「讓鬼八淨化了也沒關係嗎?」

遼子垂下視線,靜靜地再一次問道。

「你做得到嗎?」

「不知道。」

高耶慎重地回答。

「怨靈的規模無法完全掌握。由於吞入了市內的怨靈,數目應該膨脹了許多。想要單獨淨化如此大規模的怨靈群,是相當困難的。需要其他力量的補助。而且還不知道是否有什麼有效的補助法。就算找到對策,加上調查數量等作業,也需要相當時間。」

「不管花上多少時間都沒關係。那段期間內,我會把這個頭蓋骨藏到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去。」

「妳忘了阿佐羅。」

高耶十分冷靜。

「不管妳把它藏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阿佐羅都一定會把它找出來。」

「她不會來找的。」

「那是什麼意思?」

望著不肯抬頭的遼子,高耶「難道」地睜大了眼。

「妳想殺死阿佐羅嗎?」

「............」

「到底......」

想要開口問遼子究竟是什麼令她改變到這個地步,但高耶噤聲了。

同志的分裂雖然也是一大打擊,但對遼子而言,失去榎木的悲傷比任何事物都要來得大。榎木在遼子心中的比重實在是過於巨大,失去他的傷痛甚至令遼子無法振作起來去繼承他的遺志。

遼子的心中開了一個巨大的洞穴。

追擊似地,遼子又目擊被御廚操縱的鬼八之首的破壞力,終於搞不清楚到底該怎麼辦了。

鬼八族的靈將統合為一個『超人』復活。是活神的誕生。應當如此的。但是這真的是人人期望的事嗎?它事實上不是一件極度危險的事嗎?

遼子等人一直想讓鬼八的怨靈轉化為正面能量,來救助弱者。

但是以力量達成的救濟,是真正的救濟嗎?

真正受虐的人一定是極度渴望力量的吧。比起無用的安慰,他們更想要現實的力量。但是這種「力量」有時會使敗者成為勝者、勝者成為敗者,不僅不會平息爭執,更會煽動紛爭。而且,令一個擁有「人格」的『超人』擁有力量,這不是太過危險了嗎?鬼八並非全知全能的神。他只會給與和自己的悲傷共鳴的人力量。雖說是救濟,但到底怎樣才是真正的「救濟」?人們擁有各自不同的悲傷及辛酸,怎樣才有可能將之救濟?鬼八的力量,真的能夠成為救濟嗎?

親眼目睹鬼八之首的威力,遼子顫慄了。

他們這些現代人或許是太過輕侮古代怨靈怨念的恐怖了。怨念就是怨念,光秀的這句話此時才令遼子有了實感。他們以為自己胸中各式各樣的日常悲傷及憤怒能夠與鬼八及阿佐羅的情感共鳴,以為能夠彼此理解,但這實在是太過天真的想法了。不但無法共鳴,遼子更覺得自己被徹底地拒絕理解。他們的憤怒本質就完全不同。即使是發自相同的感情,但那是「一粒砂與山脈」之差。生者的悲傷、憤怒隨著日復一日的生活,能夠變得日漸淡薄。但是他們的憤怒,是怨念本身擁有生命而以自己的意志存活著。

(總而言之,就是我害怕了。)

就算拚命為自己辯解,結果就只是這麼一句話。或許這與榎木仍然活著的時候不同。或許他會給予自己什麼增加勇氣的回答也說不定。但是遼子現在無法獨自找出那種答案。

「我們說著要讓火向王國復活,但或許心中某一部分只是想為自己利用鬼八大人而已。」

遼子故意使用了「利用」這個含有傲慢意味的字眼。

「或許我沒有當信徒的資格。明明知道這是可怕的事,已經下了必死的覺悟了的。那個時候的我,真的什麼也不懂,只是沈醉在熱烈的言辭裡罷了。」

遼子事實上現在也只要一意識到鬼八之首就在身邊,就害怕得想要當場逃走的。

「榎木先生及池田教守的聲音在我背後催促著,說妳想讓我們奮鬥至今的辛苦全都化為泡影嗎?我們的遺志該怎麼辦?但是......」

活人是無法勝過死人的。遼子能夠選擇。她迷惑了。

沈默了一會兒之後,高耶輕聲開口了。

「不是只有超越恐懼才是勇氣。」

遼子「咦?」地回頭,高耶低聲說道。

「在中途回頭並不可恥。不是只有貫徹才是勇氣。能夠對害怕的事物說出自己害怕的心情,也是一種勇氣。」

連害怕或錯誤也無法說出口的時候,人們就會步向破滅。戰爭時的日本就是如此。高耶回想出那失去了柔軟性、精神變得僵硬的異常社會情景。

「被他人驅策而無法停步的人,總有一天會走向破滅。修正方向不管多少次都可以的。所有的人都擁有回頭的權利。解放自己──原諒自己,這並不可恥。決不是什麼可恥的事。」

遼子吃驚地望向高耶。忽然覺得心裡輕鬆多了。

「仰木......」

──對別人就能這樣說......。

高耶又在耳裡聽見那個「男人」的聲音。

──對別人就能這樣說,你為什麼就無法對自己這樣說?

高耶疲憊地垂下眼瞼。明知道破滅的話,為什麼?明知道不退後的話,自己將會毀滅。

(就算知道──)

「事情解決後,我想向警察自首。」

遼子說道。她想說出所有一切。或許別人不會相信她,但是她殺了人是事實。她的心情似乎也不再改變了。

「我會去殺死阿佐羅。」

高耶默默望著最後一個鳥人──遼子的側臉。

「這樣真的好嗎?」

遼子不回答,閉起眼睛。看到她的動作,高耶接受了她的心情。

風吹過冬季的枯草原,帶來些許泥土的味道。高耶抓起泥土,像要確定大地的體溫似地將之握入手掌。

「倒是你,接下來想要怎麼辦?」

高耶被風吹拂著,望向遠方。考慮了許久之後,低聲回答了。

「──我想......到萩去。」

「萩?那個......在山口的萩嗎?」

高耶點頭。他的眼中沒有那種從眼底迸出生命的光輝。只是飄盪著疲勞和虛無而已。

「我想......取回記憶。」

──你瘋了。

就算那是真的、就算到萩去也不一定能夠回復原狀,但是若是能夠找到填補失落記憶的一點片斷。

高耶微微嘆息。胸中就如同冬季的枯草原般荒涼。乾涸的北風就像要煽起虛無一般。高耶將手按上眼睛,自嘲地微笑了。

「我也不是因為喜歡才做大將的啊。」

因為那是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尊敬的、這個世上最重要的養父的請託。

因為那是願意對自己付出許多關愛的人的請託。

──你是我的孩子,三郎。

一邊受冷風吹拂,高耶從荒野的彼方聽見了遙遠的聲音。那明明是遙遠的過去,卻能像最近發生的事般回想出來......。

──我把我的名字賜給你。景虎。你從今天起就叫做上杉景虎。

(因為......您說您需要我......)

謙信的話,是景虎為了認同自己是一個獨立的人格、非常重要──真的非常重要的話。自己最渴望的、讓自己活下去的道路......

(是您教給我的──)

──你要到越後去,三郎。

聽到氏政的決定,景虎知道了兄長甚至不將自己視為武將之一。「人質」連意志也不許擁有。在世人說是骨肉連繫極深的北條當中,三郎是異質的存在。培育兄弟間羈絆的時期,他在甲斐渡過了。三郎在武田完全被當做「人質」看待。稍有什麼不對,自己就會沒命。他經常是背負著這種恐懼而活的。

三郎自覺到自己與其他兄弟不同。但是只要回到北條的話,自己也是七兄弟之一。他為了填補與兄長們分別的歲月而拚命努力。

然而災難的夜晚來臨了。

(那個夜晚──劃下了決定。)

高耶將手覆在眼上,緊皺眉間。

輪姦他的男人當中有著自己像哥哥般寄予信賴的侍從、那是在怎樣的狀況下施以的怎樣行為,事到如今,他已不願再回想了。下賤的笑聲和起哄的鬧聲。以暴力讓抵抗屈服,塞住他的嘴、按住他的手足......。

他不知道那些人有什麼理由要對他做出這種事──事到如今也不想知道──但是在他心中留下無可抹滅的傷痕,也可以說他們的策略並未落空。

那個時候,在那些男人的腦中,自己不是一個人。只是個沒有人格的獵物、讓他們進行性行為的肉塊而已。

他的一切被踐踏殆盡。就像被他人斷定自己連身為一個人的價值都沒有一樣。強姦不只是暴力而已。而是毫無緣由地被徹底否定自己的人格......。就像被斷定自己是全世界最沒價值的存在。

憤怒與屈辱,都在打擊之後到來。

某種......對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至今為止一直搖擺不定的事物,在這一瞬間化為決定性的、無可改變的懷疑,深深被刻入靈魂深處。

從那之後,自己的心......自己的心一直在呼喊。

一直不斷地在呼喊......。

到越後去的這件事──。

只有死心,沒有任何期待。只是沒有意志的「人質」生活開始了而已。他的心中冰冷無比。對任何事物都毫無期待。但是等待著他的,卻是奇跡般地將景虎的思念完全覆蓋住的人物。

那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謙信與自己至今為止見過的任何武將都不同。雖然有力,卻不閃爍刺人。謙信將生命擁有的土臭味以某種人格的魔法變為了透明的銳利。彷彿百年前即鍛冶出來的名匠刀劍一般。那雙眼睛即使望著眼前的事物,卻像是凝視著某處遙遠的地方。──但是這個人的離世刀劍卻決不冰冷。他的深處似乎隱含著親近他人的燈火,令見者為之迷惑。

令景虎吃驚的,是謙信真心想將他收為自己的養子。

該說是人好得太驚人了,或是正直得太過分了?將不久前還是宿敵的人的兒子真的收為養子,這種事是神經正常的人做不來的。弄得不好的話,家業會被篡取的。但是謙信是認真的。非常認真的。即使是無數次彼此交鋒的敵人,只要向自己表示友好,他就會相信對方。打開胸襟,對對方毫無懷疑。他就像誠實的結晶。這種人,景虎從未見過。

那令人也覺得笨拙的「率直」,解除了景虎心中的僵硬。

北條單方面毀棄同盟時,謙信震怒非常。但是得知謙信是由於北條家沒有和景虎商量即毀棄同盟而感到憤怒時,景虎比起吃驚,更感到愕然。

──這個人為什麼......。

不可思議。

對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甚至是怎樣的人都不明白的自己,為何他能夠打從一開始就無條件地完全信賴?為什麼能做到這種事?

(無條件地......被對方接受......)

謙信與親人這種東西緣份薄弱。他彷彿初次找到可以傾注親情的對象似地對景虎付出慈愛與關懷。不識父子之情的謙信的愛法或許有些笨拙,但是他是怎樣地為自己著想,景虎那寂寞的心痛切地深深瞭解。

──你要成為北方守護神的繼承人。

(您認可了我。)

那無條件的信賴,為荒蕪的心點燃了意外的燈火。

景虎拚命想要報答謙信的期待。為了不讓被稱為天才的謙信失望、疏遠自己,景虎拚命磨練自己、拚命報答謙信。

就像寂寞的兩顆心彼此吸引一般。

(義父大人。我對您的信賴,真的非常高興。)

謙信收景勝為養子,

是不久後的事。

(您一定不瞭解吧。)

當時自己是怎樣地大受動搖。

人們或許會以自我過分軟弱為理由而隨波逐流。事實上或許真是如此而已。但是謙信的話是自己極為重要的事物。景虎這個名字,是通往為了讓「自己」活下去的道路的門扉關鍵。

您說您需要我。

讓您失望的話,就代表了我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成為北方守護神的繼承人吧......。

他試過用尊敬或理想等話語來解釋,但是接受冥界上杉軍大將之職的動機,或許就只是因為那句話而已。

(......就這樣......付出四百年嗎......)

高耶嘲笑自己。自己到底一直都在做什麼?這到底算是什麼?這令人為之失神的漫長又漫長的歲月......。

(自己到底一直在做什麼......)

死人從活人手中奪取肉體而活的生命──。

在一鬆懈便會失去存活意義的每日當中,景虎遇到了。

以至今為止遇到的任何人都不同的、未曾見過的感情不斷投向自己的男人。以未曾見過的眼神不斷擊向自己的男人。

直江信綱──。

那以理性武裝的沈靜瞳孔令人印象深印。總是掛在嘴上的諷刺及揶揄。他是個有著眾人皆醉獨我醒一般的思考、不太表露自己感情的男人。輕蔑那些為情所困之輩、看起來薄情的人。那個冷淡的男人,胸中卻隱藏著灼熱的團塊。

(直江......信綱......)

覺得自己彷彿被拉回了眼前的現實,高耶死心地嘆了一口氣。

(我已經不願意再想你的事了。)

聽說兩年前,他在萩死去,並且淨化了。但是應該已經淨化的他現在成為新大將。現在的高耶雖然不太瞭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是......。

(親手掌握到真實的話......)

所有的一切都明白的那個時候......。

(就向自己說已經可以了吧......)

再也不用這樣痛苦地活下去了。

(到能夠忘卻所有一切的地方......)

忘卻四百年的記憶、

忘卻那個叫做直江、冷淡又溫柔的男人......、

還有自己這個存在的地方──。

乘在馬上的謙信之姿,一閉上眼便鮮明地浮現出來。

(謙信公──)

風拂過草原的聲音,聽起來如同微波一般。不管是悔恨還是憤怒,越後的大海都會為自己帶走。高耶不斷在自己當中傾聽著海浪聲。熾烈而高昂、永遠永恆......。

高耶靜靜地站起,走到懸崖前端。然後想要在阿蘇的風中感覺北方的波濤般似地,閉上眼睛輕輕抱住自己的身體。

謙信什麼也不回答。

自己已經連聽他的聲音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義父大人......)

──請您守護景勝。

高耶張開眼睛。景勝的臉和讓苦悶的表情重合在一起了。

「仰木?」

聽見遼子的聲音,高耶赫然回神。瞬間,就像火焰為烈風吹熄一般,「那個時候」的事從高耶心中消失了。高耶的眼中帶著動搖的神色,回頭轉向遼子。

「我......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

接下來......。高耶動搖地呢喃道,硬將腦袋拖回眼前的現實。

「......說的也是。不管怎麼樣,要行動的話,愈快愈好。把那個頭骨藏起來,藏到阿佐羅和怨將找不到的安全之處。」

高耶正要說自己會將它帶走,但是立刻又迷惘了。上杉知曉的地方不能去。此外還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思考良久,高耶忽然想到某個地方。

箱根。──蘆之湖。

氏康──父親氏康應該在那裡才是。這麼想道,高耶又躊躇了。這也就是去拜託自己捨棄的北條,公然借助北條之力。

雖然迷惘,但為了眼前的燃眉之急,也顧不了那麼多了。現在的高耶沒有任何能夠信賴的上杉同伴。

「蘆之湖?」

「嗯。蘆之湖的龍神應該會助我一臂之力。」

「蘆之湖的龍神?」

這麼說道,遼子突然瞪大了眼睛。

「那難道是指北條氏康?」

(什麼......!)

高耶吃驚地望向遼子。遼子的表情完全換了另一個人。

「不行。這絕不行。」

「妳──」

「誰會將《黃金蛇頭》交給北條!」

高耶倒吞了一口氣。遼子被靈憑依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剛才還沒有這種感覺。而且那個語調!

「仰木高耶!你的真面目是北條嗎!我不會讓異鄉的侵略者碰我們的《黃金蛇頭》一根手指的!」

(這個女人......)

高耶臉色蒼白。

倒吸了一口氣。

(是御廚......樹里......!)

第三十七章火中的故鄉

沒有錯,這是御廚樹里。

應該在古城高中被鬼八吞噬的茱利亞,憑依在遼子身上了......!

「為什麼?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別太小看我茱利亞了。在天主教王國完成之前,我絕對不會滅去!」

真是驚人的執念。她真的是憑著那股執念而不被鬼八駭人的吸引力吞沒,存活下來的。是剛才才憑依上去的嗎?還是早就憑依了?

高耶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實在是太大意了。遼子緊抱著鬼八之首,就像再也不會放手似地。

「住手!都吃了那麼大的苦頭,還學不到教訓嗎!」

「這個頭骨是天主賜與我的東西。它將成為『大火輪法』的礎體,成為天主教王國的礎石。我和主公約定了,我一定要將礎體帶到阿蘇去......!」

(大火輪法?礎體?)

曾經聽過。高耶高速回溯記憶,回想出那是什麼樣的咒法。那是名為陽威,能夠產生莫大靈力的大咒法。

「妳們該不會是想在這阿蘇進行『大火輪法』吧?」

「你們企圖在箱根建造陽威壩,但我才不會讓你們得逞。箱根的火山口規模那樣小,根本不能與阿蘇相較。大友要在世界第一的阿蘇火山口建造它。阿蘇與《黃金蛇頭》才匹配。我們要生出巨大的陽威,準備皆已完成,主公也已經抵達,接下來就只要將礎體運到術壇就行了!」

「不要做傻事!......!」

高耶想要破壞頭骨而行使念,但激痛襲向他的胸口。胸中的輝炎石突然以猛烈之勢噴出火來,高耶忍不住倒了下去。由於神經幾乎被灼斷的激痛,高耶連悲鳴聲也無法發出,只能抓著胸口痛苦翻滾著。

「啊......啊......!」

「痛苦嗎?天主教徒們受到的痛苦可不只這樣,火刑的火焰可是比這個更熾烈更灼熱的!」

「嗚......啊......啊!」

高耶激烈地痛苦翻滾,發出不成聲的悲鳴。遼子完全被茱利亞憑依了。高耶的內臟彷彿要燒焦一般,他因高熱而幾乎失神,仍以嘶啞的聲音叫道。

「住......手!那個......不能用來當礎體......!不能用......」

「住口!這個異教徒!我才不會被你說的話迷惑!接受天主的憤怒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耶激烈地扭動身軀,揮亂了頭髮,渴求氧氣卻無法吸氣。他覺得這次真的要死了。

苦悶到達頂點。意識混濁而去。就在這一瞬間......!

「什麼!」

切裂風似地,一個黑影跳進兩人之間。茱利亞發出尖叫。對方銳利的爪子抓傷遼子的臉頰那一瞬間,輝炎石的力量減弱了。高耶大吃一驚。他倒伏在草原上,心想到底是怎麼回事而抬起眼睛。

朦朧的視線中映出黑色的物體。有著黝黑四肢的野獸狠狠倒豎起全身的毛,擋在高耶身前。高耶瞪大了眼。又是動物,但那不是靈獸,這次是真正的野獸救了高耶。

「呀啊啊!」

茱利亞看到按住臉頰的手掌滿是鮮血,發出了悲鳴。野獸露出白森森的利牙,獰猛地低吼之後,朝茱利亞擊出念去。但茱利亞張起了屏障應戰。高耶呆然地望著這一幕。

(這頭豹......)

「景虎────!」

曾經聽過的雄壯聲音遠遠傳來,兩個穿著學生服的人從道路另一頭奔來。是清正和哲哉。同時豹被遼子的輝炎石攻擊,倒在地上。遼子想要朝天空飛去。

「又是這傢伙!這次我不會讓妳走了!」

清正凝聚所有的力量生出片鎌槍,高耶也蓄積起大量的念,兩人同時朝遼子擊去,但是攻擊卻被鬼八之首阻擋了。!

一陣如同太陽破裂的衝擊,兩人的念被壓制回來,生出驚人的暴風。拿著鬼八之首的遼子轉眼間就飛到火山口的高高上空。鬼八之首會被她奪走!

「仰木、根津!你們兩個就死在這裡吧!」

鬼八之首散出電漿。茱利亞想再次生出那道「神之雷」。

「住手、御廚!」

茱利亞毫不猶豫地擊出雷光。

高耶、清正及黑豹三人竭盡所有的力量生出《護身波》。駭人的雷光刨挖起草原,外輪山的一部分與轟聲一同爆破碎去。正面受到猛烈的力量攻擊,他們雖然以三人的力量勉強支持住,但還是無法持續到最後,他們被暴風捲起彈飛。遼子飛走了......!

「不讓妳...、......!」

高耶就要擊出念去。但是產生出的念瞬間溢滿而出,又無法控制了......!

(糟了!)

「景虎!」

高耶的四周浮起土塊。他倒吞了一口氣,想要將失控的念牽制在自己當中,但一股心臟幾乎被捏碎的痛楚突然襲來,令高耶禁不住蜷縮起身子。

「仰木!」

遼子轉眼間便飛到再也無法追及的地方去了。就算攻擊也無法抵達。又讓敵人逃走,清正氣得直跺腳。

「可惡!那個女的也是火向教的嗎!」

「不是......。是大友。」

高耶痛苦地起身,對吼著「你說什麼!」的清正說那是御廚樹里。

「御廚樹里!她不是給頭骨吞了嗎......!」

「她活下來了。為了......鬼八之首......」

「你到底在幹什麼!為什麼不早點將它破壞!」

清正粗暴地抓住高耶的胸襟狠狠搖晃,哲哉趕緊從後方將他拉開。

「根津、住手!仰木,御廚那傢伙到底要把鬼八之首怎樣?」

「她想......想之用來當做礎體。大友好像......想在阿蘇施行『大火輪法』......」

「大火輪......!」

清正發出「啊」的驚叫聲。他想起蘭丸的報告了。

「清正?你知道大友的目的嗎?」

清正當時雖是當成耳邊風聽過,但御廚得到《黃金蛇頭》的真正目的正是在此。高耶苦澀地咬牙切齒,極度後悔沒有破壞鬼八之首。就算付出犧牲,也應該將頭骨破壞的。

「他們好像想以《黃金蛇頭》做為礎體生出陽威,但那個東西......絕不適合當做礎體。別說是最適合,它可能會對陽威產生過剩反應......有可能在地下暴亂起來。事情若演變至此,即使不解放鬼八,阿蘇也會因陽威而大崩壞!」

「怎麼可能!」

「是真的。御廚應該已經見識過頭骨的威力了,而且頭骨還吞進了其他怨靈,力量大幅增加。她應該瞭解拿它去當礎體是極度危險的才是。」

但是她的執念讓她只看得見《黃金蛇頭》。難道是因為震撼而讓理性失控了嗎?她只想為天主教王國殉教,除此一念之外再也沒有別的。

「要是僅止於阿蘇一地那還算好。萬一為其他地區帶來影響的話......」

九州有許多火山。阿蘇鄰近的九重、雲仙、鶴見、霧島......。陽威失控可能令其他火山引起連鎖爆發。最壞的情況,可能會造成九州的大崩壞......!

「難道伯父說的九州可能沈沒,指的就是這個......!」

哲哉的話令高耶臉色發白。──那句話絕不能成為火向的預言!

「必須在頭骨被用做礎體前將之奪回。」

「你知道那個女的要去哪裡嗎?景虎。」

『大火輪法』會在活動中的火山火口壁執行。因為為了融合陽威,必需讓咒礎體直接落到能夠直接觸碰岩漿的地方。當然有被捲入噴火的危險性,由於這是個賭命的咒法,因此『大火輪法』是在漫長年月中一直無人施行的「夢幻咒法」。它在江戶時代由名為榮海的白山修驗者及其一派使之復活,利用淺間山的噴火而欲執行『大火輪法』,但被早一步察覺而阻止了。阻止這場咒術的,正是景虎等人上杉夜叉眾一行。

正因為它是被稱為祕法的咒法,幾乎無人知道它的施行法。豐後的國東半島有著被稱做六鄉滿山的靈場,是個有名的山岳修行場,但景虎覺得不太可能在那裡讓『大火輪法』復元。『大火輪法』原本就是白山系的咒法,而且六鄉滿山因宗麟的天主教徒政策而一時瀕臨崩壞的危機,那裡不可能有同伴相助。

(但是若是與那場事件有關的人,就知道咒法的全貌。)

高耶瞭解了。也就是夜叉眾。上杉與大友聯手,這麼考慮才是自然的。

(沒想到當時的事會以這種形式受到利用......)

「怎麼樣?景虎。必須奪回頭骨才行。」

「我知道。」

高耶望向被稱做「寢觀音」的五岳,腦中回溯執行咒法的步驟。活動中的火口壁就是設置術壇的話......。

(只有中岳了。)

高耶仰望天空。已經接近日暮了。需要太陽靈威的『大火輪法』最好是能夠使用黎明初生的太陽之力。

「若是他們得到礎體的話,應該會立刻開始行動。咒法將在淨闇當中執行。完成階段將礎體投入的作業應該會配合明天的日出進行。」

「也就是必須在那之前將之奪回是嗎?」

對方也應該有所防備了。高耶算算同伴的數目。清正和哲哉,還有這頭不明底細的黑豹。牠緊靠著高耶一步也不願離開。

「清正。你的兵隊有多少能用?」

「不知道哪。市內的在剛才被一掃而空,應該已經沒剩半個了才對。其他的都在信長公底下。至於我的直臣......幾乎都已經成佛,沒有復活。」

清正答道。而在朝鮮之役戰死的兵靈們,則是遭到地縛而無法回到日本。

「但是呼喚的話,周邊應該還有一些會聚集過來吧。雖說是戰國末期,但肥後還是我的國土。」

(剩下的就只有明智了嗎。)

島津本隊全滅。也無法期待明智的士兵會剩下多少。這樣一來,還是只有遊擊戰了。

「清正,把你能夠動員的士兵全部聚集到阿蘇。但是不久後火口遺跡就要結界了。那樣一來就再也無法進出了。」

「你要戰嗎?」

「我們兵分兩路。你們當陽動隊。清正,就靠你的力量了。」

清正的眼中帶著緊迫感,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你要我率兵攻進去──是吧。」

高耶點頭。──問題不只是鬼八。『大火輪法』完成的話,也就是讓他們支配日本列島的地下。敵人將在自己的腳邊造成威脅。大友及上杉便得到了稱霸《闇戰國》的王牌。身為怨將之一的清正不會允許他們這麼做。

「我知道了。戰鬥的事就交給我。雖然不知道大友有什麼兵力,但只要利用地形的話,少數也能將他們各個擊破。」

「仰木!火影──火影怎麼辦!」

高耶皺起眉頭。還留著棘手的問題。而且這恐怕是最難解決的問題。

「還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死......?怎麼能讓她死!必須趕快去救她!」

讓阿佐羅行動的話就麻煩了。雖然覺得哲哉可憐,但火影已經沒有恢復的希望了。

(只能讓阿佐羅死了。)

而且必需盡早。然後──。

信長。高耶當然不認為他會就那樣死去(就算死了也一定會立刻換生)。大友和鬼八、阿佐羅都很危險,但最危險的還是那個男人。他狙擊著鬼八之首。而且頭骨吞入市內的怨靈,力量大幅增加了。絕不能讓信長奪走它。若不封住信長的行動,就無法順利阻止『大火輪法』。

高耶回想起這裡是與從前有關的土地──阿蘇,咬住了下唇。已經到了該下覺悟的時候了。

(殺了信長。)

「可惡!要是我至少能像火影一樣飛的話......!那樣的話就可以追上那個女人了!」

哲哉一逕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懊恨。和過去的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哲哉──。

(就算我死了......)

「仰木?」

視線相對的瞬間,哲哉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仰木,不行的!什麼死不死的,你不能想這種事!你要照顧我們到最後一分一秒!知道嗎!直到最後的最後!直到大家都得救為止!」

覺得垂下視線的高耶嘴角彷彿在微笑。這是哲哉第一次看見高耶的笑容。

(仰木──......?)

「我想知道敵人的數目和情報哪。不知道詳情的話,可不能隨便動兵啊,景虎。」

「我讓護法童子去看看。但是......」

若是張了結界,護法童子也無法發揮效用。不管怎麼樣,至少再多一點同伴的話......。

「三郎大人!」

突然聽見遠處傳來的叫聲,高耶吃驚地回頭。一個穿著醒目騎士裝的年輕男人騎著越野機車從道路往草地這裡過來。是高耶沒見過的臉。對方有著個格鬥家般肌肉健碩的身體及棕黑色的臉,被靈憑依著。清正警戒起來,但年輕人丟下機車後不顧一切地奔了過來,在高耶身前跪下單膝。

「三郎大人!」

年輕人如此清楚地對高耶喚道。

「你是......」

「初次拜見。我是風魔忍軍之一,名叫七朗。」

「風魔?是風魔嗎!」

「七朗奉頭目小太郎之命,為了成為三郎殿下的手足而特此參見!」

聽見小太郎的名字,高耶卻只是微微睜眼而已。自稱七朗的這個男人之前也在小太郎麾下為景虎效命,但從來沒有直接出現在高耶面前,所以他對高耶而言是個未知的人物。七朗從前夜小太郎遭到射殺之後,做為頭目代理而四處奔走。

「方才七朗接到頭目小太郎的命令。氏康公命令我等為三郎殿下效命。從今而後,請您盡情使喚我等吧。」

從今而後──知道這句話中含有不再是上杉的現在之意,高耶抿緊了嘴巴。

「小太郎在哪裡?」

高耶沒有這麼問。七朗也不知道。小太郎只是失去肉體而已,並未受到淨化。這件事從他所使用的靈獸依然健在這點便能證明。但小太郎一直不回去的事令七朗感到動搖。從小太郎託靈獸帶回的訊息,七朗得知了高耶的所在以及小太郎的命令。

──風魔忍軍從今而後,成為三郎殿下的手足效命。

七朗也以為高耶或許知道小太郎在哪裡,但是......。

「三郎......大人......」

高耶卻不知為何完全不詢問有關小太郎的事。

七朗注意到高耶腳邊的黑獸,因牠不是靈獸而感到有些奇妙,然後七朗忽地睜圓了眼,想要說什麼而慌忙看向高耶。然而高耶只是靜靜地俯視七朗。

「結果還是得靠血緣的力量了哪......」

「三郎大人。」

「現在不是拘泥名分的時候。就讓我充分使用你們風魔的力量吧。但是我不許你們表現得比《軒轅》更差。賭上北條之名,為我效命。」

看到毅然發出命令的高耶,七朗吞了一口唾液,集中力氣「是!」地回答。哲哉也被那樣的高耶震懾了。就算穿著相同的制服,哲哉也深深體會到站在那裡的高耶是活在與自己距離遙遠的世界、過著遙遠人生的人。他不自禁地從口中吐出的嘆息,像是尊敬也像是憧憬,卻又不是兩者的任何之一。

但是,被稱做猛虎的眼神已經不像從前那樣露出熊熊鬥志。

高耶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中岳的白色噴煙。

***

光秀陷入呆然。

明智與一向宗共同在阿蘇做為據點的國造神社,已是慘遭敵襲之後了。光秀前往熊本之後,這裡也還有近百人的同伴留守,但現在連一個也不剩。本殿像是遭到爆擊一般,淒慘地倒壞。

警車及救護車等駛來,警官和急救隊員等忙碌來往。憑坐們四處倒落,同伴的靈似乎完全被殺害了。

(到底是什麼人......!)

呆然佇立原地的光秀從背後聽見微弱的聲音。聲音在呼喚光秀。意外地還有人活著,光秀奔近發出聲音的人身邊。那是光秀的侍從之一,叫做田安的人。

「怎麼了田安!發生了什麼事!這是什麼人幹的!」

「是大......大友、大友襲擊......!」

果然如此。光秀咋舌。

「大友的軍勢......從豐後攻......過來。馬場八幡宮和高森的據點......也被襲擊......大友打算把我們......從阿蘇一掃......」

「什麼?」

從大分臼杵方面進入阿蘇的道路有兩條。一條是以瀧室坡為入口的國道五十七號線,另一條是以古城鼻為入口的山波高速公路。馬場八幡宮及國造神社分別位於兩個入口附近,光秀等人藉由在此設陣以防大友侵入。但是。

(全都被擊破了......)

他們是趁一向宗和毛利離開時攻來的嗎?但是很奇怪。豐後的士兵要進入阿蘇的話,可以先等古城的援軍到來之後再行動,但他們沒有這麼做。而且還將立野封鎖。

(可惡的大友,到底想在阿蘇做什麼?)

「你知道進入阿蘇的大友軍勢往哪裡去嗎?田安。」

「山上......好像是往......阿蘇山方向......」

光秀反問「山上?」。阿蘇山指的是中岳所在的中央火口丘群。田安痙攣著喉嚨,痛苦地喘息。

「久木野的據點......應該還有同伴......。請快點......到那裡......」

「我知道了。我會去的,你振作一點,田安!我還需要你啊,振作......!」

田安的靈魂力盡消失了。光秀一陣愕然,將憑坐的身體放下,站起身凝視被破壞的國造神社。

(可惡的大友,還想幹什麼!)

阿佐羅都已經奪走鬼八了。光秀狠狠轉過身,奔下石階,再次跨上機車。

***

低沈籠罩的西雲在山端滲出赤紅色。聽說火山灰量多的年度,夕陽會異常赤紅,正是現在的這種顏色。如同流血一般的夕陽。

直江和大友宗麟、阿蘇惟光等人一同來到中岳火口。要前往火口,可以利用車子或纜車,但現在只能使用車子。火山口禁止一般人進入的同時,纜車也停止運轉了。

火山口周邊沒有任何草木,擴展著一片彷彿砂漠的荒涼景象。平時由於觀光客熱鬧無比的這裡,現在沒有任何生物活動的跡象,只有火口傳來的詭異低沈隆隆聲,令荒蕪的風景更增添了恐怖的色彩。中岳的火山口由七個火山口形成,它的形狀常被人用「人的耳朵」來形容。現在進行活動的只有最北側的第一火山口,但聽說其他的火山口在昭和初期前都一直持續活動,今後仍有噴火的可能性。

第一火山口周邊看得見水泥製的退避壕。那是為了火山突然爆發時讓觀光客避難而設的,但昭和三十六年的火山爆發時,它的天花板被噴石開了個大洞,因此事實上也只是準備來安心的東西而已。阿蘇的觀光開發已經有相當的歷史,觀光客增加的同時,突然爆發噴火而造成的死傷事故也成為問題,現在為了安全考量,火山活動活潑化時,火山口一公里內都禁止進入。

「但是要預測火山爆發似乎是件難事呢。」

「聽說由於熔岩活動而噴火的情況能夠以地震計感知而預測,但突發性的爆發就很難說了。瓦斯壓力在緊閉的火孔內增加而突然爆出噴石的情況,是無法以地震計測量出來的。還有地下水接觸熔岩而引起的水蒸氣爆發等也無法預測。但是這種爆發最危險,也會造成最大死傷。」

「現代人也無法讀出火山的心情是嗎?」

宗麟站在火口壁的前端,饒富興味地望進發出號音的火山口內。

中岳火口自古便被稱為「神靈池」。活動平穩的時候,火口蓄積雨水或地下水,像湖般盛滿了水,所以人們才會將之視為「池」也說不定,但山岳噴出火來的模樣,對古人而言的確只能認為是神怒吧。

「阿蘇山的名字從前也在中國的史書『隋書倭國傳』中出現。〝無故噴火,高接天〞,如此記載著有關噴火的記述。」

惟光以靈巧的語調說道。

「中岳自古以來就是信仰的對象。噴火的火被稱為御神火,這個火口被視為健磐龍命,是我們阿蘇神社的祭神。」

纜車的阿蘇山西站旁,便是阿蘇山上神社。從前發生噴火時,便被視為健磐龍命發怒,宮司家的阿蘇氏必須祈禱以息神怒。

阿蘇的火山活動有一定的周期,靜穩期的火口雖是積水狀態,但隨著岩漿活動活潑化,溫度上昇使水蒸發,火口便成為乾涸狀態。古人似乎也從經驗知道『神靈池』乾涸是噴火的前兆。一次的噴火在山麓堆積的火山灰會使農作物無法收成,也會造成飢荒。因此『神靈池』的乾涸也會報與朝廷得知,並進行熱心的祈禱。

「原來如此。火口的乾涸嗎。」

隨著日沒,四周也變得頗昏暗了。設置術壇的第一火口的火口壁燃起篝火。刺骨的寒風呼號而過,令篝火左右激烈晃動,幾要被吹熄了似地。

「也就是現在這種狀態呢。」

火口底部完全乾涸,產生裂痕。黝黑的火口底部看得見數處點點如火焰的東西。

「這叫做赤熱現象。由於高溫瓦斯,噴氣孔被灼燒得赤紅。」

聽得見激烈的燃燒音。也有一些噴氣孔昇起蒼白的火焰。似乎是四周的硫黃被燃燒了。

「執行『大火輪法』需要許多條件,」

直江說道,望向宗麟。

「我想最理想的狀態,還需要再等上四、五日。無論如何都要在今夜執行嗎?」

「我不能等。」

宗麟的語氣武斷得異樣。

「做出陽威的必須是我。『大火輪法』若不是我親手完成的就沒有意義。」

直江露出訝異的表情。宗麟揮起拳頭。

「如果是在道雪的指示下進行的就沒有意義。要是拖拖拉拉的,道雪就會威風地帶著他完成的《崩國》來到阿蘇了。那樣就遲了。」

(這是什麼意思?)

道雪殿下不是宗麟的心腹嗎?

宗麟生氣地再一次重覆意思相同的話。他的臉之所以漲得通紅,看來不是因為赤熱現象的緣故。

「那傢伙一定是打算完美地建好《崩國》後過來自誇,然後對我做的事指指點點,示範般地做出漂亮的指揮給我看吧。我才不讓他這麼做。『大火輪法』從頭到腳都是我宗麟的。因此在陽威壩上完成的『太陽王國』也是宗麟的!我不會讓道雪碰它一根手指、不會讓他插口一句話!」

聽到宗麟的話,在場的家臣們瞬間全都靜默下來了。道雪與宗麟的爭執似乎是大友家中的禁忌。

「所以要在今天晚上。今天晚上就執行。」

「......。我瞭解了。但是......」

沒有最重要的礎體就無法開始。若是配合投入礎體的日出,最遲也必需在晚上八點開始最初固定場的修法才行。若是遲了的話,今晚就無法施行咒法了。

熊本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仍然不清楚。從前去調查的人員報告中可以掌握到市街被害的情況,但是由於完全沒有生還者,到底原因為何、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依然是一團謎霧。到現在也都還無法與色部及紹運取得連絡。

(會不會是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

「主公!」

家臣們突然騷動起來。一万田聽到他們的聲音,跟著發出尖銳的叫聲。

「有東西......有東西朝這裡飛來了!」

宗麟「什麼」地抬起頭。從昏暗的天空上,有個巨大的東西飛了過來。

「是......是人!」

不知是誰發出了這樣的叫聲。

「是人,那是人!」「人飛過來了!」

火口周邊一片騷然。一万田等人慌忙採取攻擊態勢。但是宗麟阻止了要擊出念的他們。宗麟知道飛過來的人是誰了。

緩緩越過火口上方,女人在西邊的火口壁上著地了。宗麟恍惚地望著對方的模樣。

「天使......。天使降臨了。」

無翼天使看到宗麟等人,高聲叫道「主公」,朝這裡奔了過來,但是她在途中力盡跪地,倒了下去。那是憑依在佐伯遼子身上的茱利亞。宗麟立刻和家臣們趕過去,抱起她的身體。

「茱利亞......!振作一點!」

茱利亞氣若游絲,微微睜眼望向宗麟。然後她將如同嬰孩般抱在懷裡的鬼八之首交了出去。

「主公......茱利亞辦到了。請您稱讚茱利亞吧。茱利亞......用這個......用這個頭骨,將熊本的異教徒們......全都......趕出去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黃金蛇頭》......」

宗麟接過形如怪物的頭蓋骨。不知是否由於感動,他的手微微顫抖。茱利亞的臉如同瀕死的患者般蒼白,仍然繼續說下去。

「它......它擁有驚人的力量。做為阿蘇的礎體......再適合也不過......」

「是嗎,是啊......妳做得好,茱利亞。從天而降的妳就彷彿天使一般。接下來妳好好休養身體,一起建造天主教王國吧。」

茱利亞滿足地微笑後,似乎已經精疲力竭,失去了意識。宗麟命令家臣送走茱利亞,以雙手捧起《黃金蛇頭》。他回頭轉向一旁的惟光。

「惟光殿下。是這個嗎?是《黃金蛇頭》沒錯嗎?」

惟光呆然地凝視著奇怪的頭蓋骨,然後害怕地點點頭。事實上惟光根本沒有見過箱子裡面的頭。看到它是個與八岐大蛇之名相稱的詭異頭顱,惟光便相信它是真貨了。宗麟握緊顫抖的手。

「看吧,直江殿下。茱利亞回來了。帶著礎體回來了!」

直江默默地望著他們。宗麟俯望火口底部像蛇信般燃燒的蒼藍火焰。

「這就是蛇頭。不,是龍頭。棲息在那裡的熔岩之龍啊,我將把頭賜給你。然後你將成為守護王國地下的龍!」

傳自火口的詭異燃燒聲撼動著落入黑暗的火口壁。隨著天色漸黑,火口的火焰更妖艷地燃燒起來。

第三十八章『大火輪法』

必須稟告宗麟公──!

日落的國道上,有個從被破壞的市街往阿蘇不斷前行的男人。

那是高橋紹運。

但是他的樣子已是另外一個人。被信長殺害之後,紹運勉強憑依到別的身體上,朝阿蘇前進。他要到宗麟公身邊去。若是宗麟公尚未抵達,他打算到臼杵去。現在只能靠自己的一雙腿而已了。

(我必須將我看到的一切轉達給宗麟公。)

與市內的戰鬥有關的大友同伴不是滅亡就是被鬼八之首吸入,事實上「死亡」了。橫手五郎也因成田讓的一擊而受了致命傷,就這樣滅亡了。色部受了瀕死的重傷,無法行動。紹運也是在九死一生的情況下重新憑依的。

(《黃金蛇頭》並非單純的頭骨!)

「非稟告主公不可。非將我看見的一切......!」

夕陽已沒入西方。四周變得一片昏暗,漸漸看不清楚了。

來到市境附近時,紹運找到了一輛車。車鑰匙就這樣插在引擎上。前方的道路似乎可以勉強以車子前進。紹運乘入車子發動引擎,將車子掉頭,往東方一逕駛去。

「!?」

紹運突然緊急煞車。道路正中央有個年輕男人張著雙臂,彷彿說著「不能過」似地擋在那兒。

(什......什麼!)

按了喇叭,但不讓自己過去的男人就是不讓開。紹運無奈地下了車。

「你要做什麼!讓開!」

這麼怒吼之後,紹運才注意到這個高挑的男人似乎曾在哪兒看見。但是年輕男人似乎也知道紹運,他微微瞇起眼睛。

「咦?是你啊。」

對方這麼說道,紹運感到詑異,戒備起來。

「隨便開別人的車可是會造成麻煩的哪,大叔。」

雖然如此叫囂,但對方的眼神是認真的。那雙眼睛是真正憤怒的眼神。不是因為車子被奪的憤怒。紹運想要喝問對方是誰,但年輕人突然發出喲喝般的聲音。

「!」

紹運摒息。突然身體就像被束縛般地再也動彈不得。就算集中力量,也連指尖都動不了。

(這......這是什麼力量!)

「我不能讓你們再繼續活下去了哪。」

(什麼!)

聽見年輕人唱起的咒文,紹運更是瞠目結舌。紹運從他唱誦的真言悟出對方是哪裡的人了。

(怎麼可能......為什麼!)

紹運拚命抵抗,但是年輕人的力量比想像中的強,無法解開束縛。他們不是同伴嗎?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

看到毫不留情地集中在年輕人身上的光,紹運的臉因恐怖而扭曲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還有非做不可的......!」

「已經夠了。」

年輕人集中全身的憤怒如此說道。

「你什麼都不用做,就這樣到另一個世界去吧。」

之後,紹運聽見了他在這個世上的最後一句話語。

視網膜被炸裂的銳利光線灼燒,瞭解自己的靈魂被光芒吞沒而去,高橋紹運在白光中醒悟到一切都結束了。

《宗......茂......》

映在化為全白的意識螢幕上的,是兒子宗茂燦爛的笑容。

化為空殼的軀體倒臥在道路上。

年輕面無表情地將之推到路邊,乘進駕駛座,繼續往紹運目標的方向駛去。

***

午後八點,阿蘇外輪山下了結界。

如此一來火口地便完全從外界隔絕,能夠進出的,只有大友築起關所的立野關口一處而已。

這是比預期中更要強力的結界。結界面就如同厚實的牆壁,所有的靈體都無法出入。而且這是二重結界,是為了防止有人前來阻止中央火口丘群的咒法而施下的。

高耶等人下了火口遺跡內。之後就要與清正分開行動了。七朗給了高耶他持有的通信貝。那是指尖大的綠色卷貝,將之像耳機般嵌入耳中,就像能無線電般彼此連絡,而且旁人難以從中竊聽,是風魔特製的通信機器。七朗派遣風魔的同伴們去收集大友的情報,高耶和哲哉則來到一之宮町。

町內以鎮公所為中心,已經陷入混亂。他們被封閉在火口遺跡內,無法與外部連絡。連電視或收音機的電波都收不到。警察及鎮公所的職員都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張惶失措地四處來回著。

看到這個景象,哲哉似乎感到不安,輕聲喚道高耶的名字。

「那個......大火輪......什麼的,要是成功的話,阿蘇會變得怎樣?住在這裡的人全都會死掉嗎?」

「──不知道。」

火口遺跡變成陽威壩的話,二町四村都將沈入陽威底部。但是陽威是靈性物質,比起水來,更接近瓦斯。應該不會像貯水壩那樣奪去人們的住處。高耶這麼想。而且,

(明知道會殺害阿蘇數萬的居民,)

卻仍執行計畫,直江是不會做出這種事的。高耶能夠斷言。直江不是那種人。

但是,這若是謙信的絕對命令的話?

(就算是命令──......)

高耶痛苦地絞緊眉間,硬是阻止就要隨波逐流的感情,除去險上的所有表情。

「陽威不是毒瓦斯。集中於一點急遽使用的話確實會成為破壞力,但只是碰到流進來的陽威,應該不會死人的。但是由於這是靈性力量,會對精神造成影響。對它有耐性的人還好,並非如此的人,恐怕很難在這裡繼續住下去吧。」

「必須離開阿蘇......是嗎?」

「弄得不好的話,會發瘋的。」

高耶淡淡說道。

「無法再接近自然。這裡將會變成無法觀光的土地。」

不可能對生活毫無影響。哲哉露出嚴肅的表情。

「但若是以鬼八之首為礎體的話,問題又不是這麼簡單了。阿蘇會被爆破得無影無蹤。」

「非到中岳去不可哪。」

「現在正在尋找路線。若是能找到突破口就好了。」

高耶和哲哉到達阿蘇神社。幸好這裡安然無恙。大友似乎未對這裡出手。那頭黑豹也緊跟過來了。由於鎮內陷入混亂,黑豹就算被人看到,大家似乎也只是以為那大概是頭大黑狗。──不久後,七朗回來了。

「已經掌握住大致的情況了。」

七朗說道,在櫻門下展開大地圖。他一邊以手電筒照亮地圖一邊說了。

「登山道路,包括小型道路等全都遭到封鎖。中央結界應該是照著這樣的線條張著──」

七朗以筆畫過標高七百公尺的等高線,以中岳為中心形成一個大圓。

「由於道路被封鎖,無法使用交通工具。若要潛入,只能靠徒步了。」

高耶苦澀地嘆息。看來得靠夜間登山爬到中岳了。看過能飛的人之後,他對只能在地上走的自己感到焦躁。──不管怎麼說,阿蘇都實在太遼闊了。

「信長與阿佐羅的下落依然不明。墜落的直昇機殘骸找到了,但卻找不到任何遺體。」

「也就是還活著哪。」

「恐怕是。」

七朗答道。高耶瞪著地圖沈吟。信長遲早會得知鬼八之首落入大友手中的事。他手中有阿佐羅。......問題是織田擁有從「空中」接近的手段。若是他們以直昇棧飛到火口的話,自己再怎麼樣也趕不上。

「情報提到追來的織田直昇機有數架在南阿蘇著陸了。現在我們正盡全力搜索。」「織田應該也察知狀況了。將所有的人派去搜索。若是找到的話──」

殺死阿佐羅。

高耶無法說出口。哲哉就在身邊。

哲哉從剛才就一直望著點燃在門前的篝火,一臉被吸引過去的表情,樣子有點奇怪。

「哲哉──......?」

哲哉聽到聲音,回過神來。火令高耶聯想到別的事物。

「難道又看見什麼了嗎?」

「也不是......看見......」

哲哉以奇妙的表情說「是感覺到了」。

「又是鬼八嗎?鬼八要行動了嗎?你感覺到什麼?」

「不知道。不知道......可是,仰木。我的身體......從剛才開始......是不是哪裡怪怪的......?」

「身體奇怪?怎麼奇怪?」

「總覺得身體好熱。心臟好像火山一樣怦怦跳個不停......」

說到一半,哲哉覺得好像有人在叫自己而回過頭去。但是這次不是幻聽也不是心理作用。數個男人從右手邊的參道叫著哲哉,往這裡過來了。好像是當地人。

「叔......叔叔!」

是哲哉的養父之子規彥。那些男人都是哲哉見過的親戚。

「成川叔,還有大家......」

「你果然在這裡,哲哉。」

哲哉露出訝異的表情。規彥朝一旁的高耶深深一禮。

「我們是哲哉的親戚。你們的行動,靈守三池晴哉從不久前就一直觀察著。」

高耶和哲哉同時變了臉色。

「觀察?我們?從哪裡?」

「這是三池流傳的咒法。是叫做火焰遠見的咒術,藉由與火焰感應而能見到遠處發生的事。現在靈守正進行著遠見。告訴我們你們在這裡的也是靈守。」

高耶望向點燃在一旁的篝火。晴哉等人現在也在霜神社。是榎木憑依在晴哉身上,實踐三池文書上火巫女的咒術。直江也曾使用水尋找過高耶,晴哉也是以火來做相同的事。當然,三池施行這樣的技術還是頭一遭。

「但是伯父不是受了重傷?不應該能做這種事的......」

「靈守他──哲哉,靈守他打算捨命幫助你。我們是受到靈守指示來到這裡的。」

規彥說道,回頭轉向高耶。

「我們也知道中岳遭到邪法之輩占據。我等三池是代代受阿蘇神社請託而擔任中岳火口守護之職的家系。中岳周邊與火口等於我們的庭院。應該能為你們派上用場。」

「你們要協助我嗎?」

高耶微微瞇眼。

「......。你們知道我為什麼要到中岳去嗎?」

三池家的人沈默了。高耶不只是要去取回鬼八之首,而且要將之破壞。將三池家的人崇拜的霜神社之『御天神』破壞。

在漫長的沈默之後,規彥緩緩開口了。

「我們決定遵從此處的哲哉意志。」

哲哉的臉僵硬了。高耶也吃驚地望向哲哉。

這是晴哉的想法。而祝子全員都同意晴哉的意見。到底該將鬼八之首怎麼辦?答案確實不是短短一兩日就能想出來的。但是事態緊急。祝子們信賴晴哉,晴哉有了答案。晴哉說要遵從哲哉的意志。

(為什麼......)

晴哉應該知道的。哲哉想要擊退鬼八。

為了從血的怨念解放。

(伯父是知道才說這種話的嗎?)

覺得突然被強迫背上沈重的重荷,哲哉的臉不由自主地蒼白了。高耶以嚴厲的聲音開口。

「怎麼樣?」

他在問要將鬼八之首怎麼辦。『真體』可說是三池的靈魂。也可以說是榮耀及象徵。而現在要將它破壞嗎?這樣真的好嗎?──不會後悔嗎?

哲哉皺起眉頭苦思,然後緩緩抬起頭來。不,答案早已在他心中決定了。

(我們今後還是要活下去。)

「這樣就好了嗎?」

高耶問道,哲哉點頭。他的雙眼筆直地望著高耶的眼睛。高耶像是說著「我知道了」似地點點頭。

「我們想到中岳的火口去。請你們告訴我該怎樣選擇敵人較少的路線。」

規彥答應了。關於中岳,三池是專門。

「御山的活動確實出現了異變。若是有人想在火口執行邪法,我等三池身為守護者,必須完成這個使命。我們也一起同行。」

「已經掌握到阿佐羅的行蹤了嗎?」

「聽說靈守正使用御神火呼喚阿佐羅。」

但是沒有任何應答。火能通向阿佐羅及鬼八兩方。若是還活著的話,應該會有某些反應的才是。

(難道已經死了?)

「三郎大人。織田方面,屬下會想辦法阻止的。時間不多。請將織田交給屬下,前往中岳吧。」

「如果那是你們能夠應付的對手的話。」

高耶真的切望如果現在有兩個自己就好了。能夠與信長相抗的只有自己。這並不是自抬身價,而是現實。他不認為只靠七朗等人就能封住信長的行動。到底該去哪一邊?但是現在已經沒有迷惘的時間了。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有我在啊,景虎。》

高耶忽地抬起目光。剛才的聲音是......。

「嗚啊......火焰!」

身後的哲哉突然發出悲鳴。回過頭去的同時,篝火的火焰發出聲響溢出鐵籠外,在場的人都吃驚地向後退去。

又是火之大蛇嗎!哲哉和高耶不由得緊張起來,但火焰並未化為大蛇。

它緩緩扭動,化為人形。

不是火影。

那是高耶也極為熟知的人。

「你──......」

***

血不斷地往體外流去。

傷口塞不住。──血管塞不住。

血......止不住。

少女處於瀕死狀態,倒伏在床上。

純白的巫女裝束也漸漸染得鮮紅。那是美麗的血色。剛從心臟湧出的鮮紅的血。──就像火山底部的岩漿顏色。那樣美麗的東西,卻從傷口源源不斷地流出來了。每當心臟跳動。就往身體外流去。

阿佐羅也會一起出去。

沒有血的話會死去。

不能死。──還不能死。直到解放鬼八大人為止。直到殺掉侵略者為止。

少女在夢中看見遙遠的過去。

──我一定會去接妳,妳要等我,阿佐羅!

從幼年時期,就總是夢見他的事。一次又一次。

──我一定會將妳從大和手中帶回......。

滿身瘡痍的勇者這麼叫著。揮舞著刀劍,戰到最後一刻。戰到氣絕為止。那駭人的執念令侵略者為之顫慄。那執拗的抵抗,就像再怎麼斬也斬不死的惡鬼一般,侵略者們如此流傳給後代子孫。

──我一定會取回我們的國家。我一定會把妳帶回!

我心愛的火巫女......。

勇者死去的夜晚,阿蘇慟哭。神山號泣般地噴出火焰,火向人崇敬的太陽被隱沒在濃濃黑煙當中。勇者死去,太陽也死了。但是勇者的一念甚至化為怨靈,不斷抵抗大和。

金黃色的稻穗搖盪,阿蘇之國。

人們慶祝收穫、歌唱、舞蹈、歡鬧。在司掌火焰的女王下,從神殿向阿蘇的御山獻上祈禱,大家都以為明天也會繼續著如此豐腴安穩的生活。和平日子的回憶在巫女胸口復甦。

──從今而後,御山將因我們的怨念而動,御毛沼!

被斬首之前,鬼八如此大叫。

──御山黝黑的噴煙,就是我們火向的怨恨!

我們的憤怒與憎恨,絕不會從這片大地消失......。

血不斷往體外流去。彷彿靈魂也要跟著消失似地。

我還不能死的。必須讓鬼八大人從頭骨解放的。

只有我辦得到。能夠解開封印的,只有我。

請你等我──......。我現在就飛去。

在逐漸淡去的意識當中,巫女一次又一次地說著。

我會解放大家。

像鳥一般,為你們飛去──......。

***

「那女人的傷比想像中的更嚴重呢。意識還未恢復。」

少年從急救室回到大廳,報告火影的狀況。大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赤褐色頭髮的青年。聽到身材纖瘦的少年──森蘭丸的報告,紅髮青年將視線從玻璃窗移回。

「出血過多,那樣下去會失血而死。」

「──我也是,認真過頭了嗎。好像誤了力道哪。那麼要我這個信長親自給她輸血嗎?阿蘭。」

信長笑玩似地說道,笑了起來。他們現在身處的地方,是阿蘇山麓某個休閒高爾夫球場的俱樂部。蘭丸和信長在直昇機墜落之前逃出,兩人都只受了擦傷而已。之後他們被部下的直昇機救起。阿佐羅──三池火影也一起。信長不是個會笨到讓她摔死的男人。

這個高爾夫球場原本就是在與『SEEVA』有關的活動中,打算做為阿蘇的根據地而包租下來的。眼前是遼闊的平坦球場,樹林另一頭看得見阿蘇五岳的山脈。──不用說,信長當然知道大友和直江想進行的計劃。

「從他們已經開始行動來看,似乎已經拿到礎體了哪。我不認為是景虎交給他們的......。還是他們放棄了鬼八之首,準備了別的礎體?」

「主公。那個女子該怎麼辦?」

原本打算將她做為與火向教交易的人質,但現在也沒那種必要了嗎?

「哼,那群鳥人,我不會輕饒的。因為那些傢伙,害得成田讓不能用了。以後再好好地對那些傢伙進行制裁吧。當然景虎也是。至於阿佐羅......說的也是哪。沒有用的話,留著也只是妨礙而已。讓她說出鬼八之首的所在後,讓她死了才是上策也說不定。總而言之,我們只要得到頭就好了。」

信長說道,從沙發上站起。墜落時沒有受到半點傷,是因為他在著地的時候以念補助身體的緣故。

「力量大增的鬼八之首啊。哼,期待得我都快掉淚了。」

「在那之前,主公。」

「哦,趁大友和新上杉還沒成就那可怕的咒法前,趕快行動哪。直昇機準備好了嗎?」

「整備即將完成。一小時之後隨時都能起飛。」

「好。我們從空中攻過去。火器可要充分準備好哪。」

站在冰冷的窗戶邊,信長睨視著浮現在黑暗中的山脈稜線。

「大友那個女人無法操縱的頭,就讓我信長好好利用吧。首先用它來將大友和新上杉一掃而空怎麼樣?」

如此說道暗自笑著的嘴唇,突然一震之後抿緊了。他察覺到什麼了嗎?信長做出注意探察什麼的動作,蘭丸訝異地問了。

「怎麼了嗎?」

笑意從信長的眼睛消失了。他很稀罕地,面無表情地將視線轉向一旁,低聲開口了。

「──令人懷念的男人來了。阿蘭。」

「令人懷念的......人?」

「嗯。來吧。對你而言也一定是個值得一見的人。走吧。」

(太遲了......!)

明智光秀趕到時,已經是遭到敵襲之後了。久木野召集來的兵隊受到大友襲擊而全滅。而且在光秀四處奔波時,阿蘇全體被張下了結界,異樣的空氣包圍了一帶。大友似乎正準備進行某種咒法。

(絕不能讓那些傢伙稱心如意。)

光秀想要再一次與清正等人連絡而欲折返,卻在途中數度遭遇大友兵而交戰。雖然勉力打倒敵人而逃開,但卻似乎走進奇怪的地方,迷路了。黑夜也助長了迷失方向。在森林迷路的光秀卻在那兒看見了意外的東西。

(那是......!)

數架直昇機像是隱藏在森林中似地並排在那裡。那一定是自衛隊的直昇機。但是很奇怪,這種地方不可能有演習場。也沒有停機坪。

(是追逐鳥人的直昇機......)

背脊滑過一陣不好的感覺。光秀吞了一口唾液。

(難道那是......)

「聽說一個小時後能夠起飛。主公將乘坐二號機。火器也必須先檢查過。」

「日下,蘭丸殿下叫你到小屋那裡。」

光秀的額頭浮出汗水。他立刻就瞭解在直昇機周圍的是織田的《夜鳥》了。

(信長公也在這裡嗎?)

光秀穿過黑暗,追向被蘭丸叫去的家臣。樹林之前地勢開闊,是一片有著美麗綠草的平緩丘陵。看來這裡似乎是高爾夫球場。森林裡看得見俱樂部小屋的燈明。──在那裡嗎?

光秀躲在樅樹後方看著他們的行動。《夜鳥》們忙碌地在直昇機及小屋之間來回。他們要飛到哪裡?目的地果然還是──。

(阿佐羅或鬼八嗎?)

光秀不由自主地抓緊了大衣的前襟。連指尖都傳染了緊張的氣息。如果他們想要狙擊鬼八之首,光秀絕對要阻止。只有信長,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得到。

(該怎麼做才好?)

光秀再度吞了一口口水。不只蘭丸,連信長本人都在那裡嗎?不管怎樣,一定要拖延他們才行。

(──爆破嗎?)

連同俱樂部小屋一同爆破的話,應該多少能夠拖延他們的行動。光秀在腦中計算。敵人就讓敵人去自相殘殺好了。煽動大友兵吧。讓他們襲擊織田的話,就算是信長,也不可能輕易擺脫的。

(好......)

光秀行動了。他想要趁著黑暗接近小屋的時候,簡直就像看穿了自己行動似地,《夜鳥》們從玄關蜂湧而出。他們口口聲聲喧嚷著什麼。好像是『女人』什麼的。

(女人?阿佐羅嗎!?)

「阿佐羅在這裡喲。」

光秀肩膀一震。少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們在找的阿佐羅在這裡喲。阿佐羅公主她啊,好像願意帶我們織田到鬼八身邊去喲。」

光秀露出簡直像撞鬼似的表情,緩緩轉向後方。一個身形纖細的小個子少年站在那兒。看起來十分柔軟的栗色頭髮及白色的端正臉龐,就像畫中的天使一般。但是光秀立刻就悟出這個天使的真面目了。光秀十分熟知他生前的模樣。不是神明而是魔王的身邊,總是有著這個少年的身影。

森蘭丸──......。

「本能寺以來第一次見面呢。光秀殿下。」

明明沒在本能寺現場打過面照,蘭丸卻故意這樣說。但是光秀的衝擊並未就此結束。

蘭丸的背後,從樹陰當中出現了一個身材高挑的男人。牛仔褲加上皮外套、稍長的紅髮束在後頭,男人將印有圖案的黑色鴨舌帽壓低戴著。那是個鼻樑高挺的美男子,卻沒有半分柔弱的感覺。看來有著發達肌肉的身體充滿了野獸的銳利及強韌。若說只是站在那裡便能引人注目的吸引力叫做「華」的話,這個男人便擁有那種「華」的風格。明明身處黑暗當中,卻讓人有種只有那裡受到陽光照射的錯覺──。

光秀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從腳底流光了。嘴唇顫抖,呢喃的聲音變得嘶啞,無法順利形成一句話。

「主......公......」

織田信長以絲毫不變的冷徹眼神從黑暗當中默默凝視這裡。

***

『大火輪法』開始後,已經快要經過兩個小時了。

設在火口壁的術壇在東西南北各有一壇,南方則有另一個特別大的主壇,共計五個,由古坊中的五名天台僧侶連壇執行咒法。僧侶們為了今天的修法,從六鄉滿山的僧侶燈哲接受各自負責壇位的作法指導。(燈哲當然也是來自上杉的間諜僧侶)山下的古坊中更設置了數十個支壇,由上杉人士及燈哲等人合力進行補助。大主壇的後方建有為咒主而設的御座所,宗麟便在這裡看著咒法進行。宗麟是受過洗禮的天主教徒,因此無法真正參加咒法。他只是看著儀式進行而已。

火口周邊隨著日落而氣溫遽降,寒風呼號,刺骨寒冷。隔著風聲,聽得見深達一百五十公尺的火口底部傳來的詭譎燃燒音。

「岩漿似乎活潑化了。」

一万田在宗麟身邊說道。證據就是不只是火口底部,地面全體從剛才便一直有著低低鳴動。是火山性地震嗎?腳底感覺得到火山的脈動。這明顯地是從咒法開始後才有的現象。

「山和咒法反應了。」

宗麟說道。正確說來,應該是岩漿的靈威。

『大火輪法』中,在四方壇唱誦以『無垢淨光陀羅尼』等六種陀羅尼為首的數種陀羅尼。它們各自擁有不同的動作及作法,是相同複雜的東西。不只是結印,還需要五體投地或振鈴、護摩等,動作也激烈得令人目眩神迷。將四方壇紡起的咒法絲線聚集在一起的就是大主壇。為了讓全員呼吸一致,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鳴鐘。火口周邊,黑暗中不斷傳來大地的鳴動與僧侶的誦聲、風聲以及格外刺耳的鐘聲。

咒法主軸的寶勝如來修法是最花時間的。恐怕在過半夜之前,都必須將時間耗費在基礎上了。

火口底部的火焰將火口壁照得赤紅,刻劃在岩面上的直條陰影也顯現出來。與其中的熱氣相反,嚴冬中而且是夜晚的中岳冷得刺骨無比。耳朵和手指幾乎要凍掉似地。

陀羅尼毫不停滯。

《黃金蛇頭》被安置在大主壇前。

從古城被挖掘出來時帶有的腐敗靈氣,由於御廚將力量使用掉,似乎除去了一點。但是它內含的力量又增加了數倍。吞入了數目那樣驚人的靈體,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只是站在它旁邊,就幾乎要被那股壓迫感壓得無法呼吸。

茱利亞在底下的待機所沈睡著。她已經沒有力量參加咒法了。

身為警備負責人的一万田在纜車站旁的停車場。他以充滿緊張的表情俯視荒涼的山地。偶爾會將無線電放到耳朵旁與部下連絡。

「怎麼樣?周圍有任何異常嗎?」

監視者配置在杵島岳、烏帽子岳及楢尾岳山頂。若是發現任何異狀便會有報告過來,但到截至目前,似乎都還一切平穩。

「是嗎。繼續下去,拜託了。」

一万田說道,放下無線電,俯視能夠俯視得見的草千里與古坊中篝火。草千里有八千軍勢正在待機。中岳的所有登山道路也已經完全封鎖。由於空氣清徹,能夠清楚地看見同伴揭起的火炬,但因為風吹,火炬有時會像星星般閃爍不定。

(能夠就這樣順利成功就好了......)

古坊中的上杉等人也想著相同的事。

景虎的敵對宣言,帶給上杉不小的打擊。八海和色部也都尚未歸來。千秋和綾子──仍對他們隱瞞新上杉事實的兩人動向也尚未掌握。

(要是被他們阻止的話就棘手了。)

直江在尚未鞏固同伴的狀況下便執行『大火輪法』一事,令吉江等人感到危殆不安。雖然認為夜叉眾應該會服從謙信,但長秀等人也有自己的自尊吧。這種作法很可能會招來反抗。對長秀等人就不能早點採取對策嗎?確實,直江等人為了在暗處行動,非得有景虎等人的活動作為掩護不可。雖然也說欺騙敵人必須從期騙自己開始,但直江不應該不明白弄得不好的話,他們有可能成為自己最大的敵人一事。

(若是失敗的話,直江的指揮一定會被問罪的。)

但是直江似乎也很清楚這一點。直江在寒風當中一直凝視著中岳火口的火光。雖然沒有親自加入術壇的體力,但他也無法離開現場自己去休息。他似乎打算親自看著修法完成。

──這是我為了成為指導者的......。

直江嚴肅地皺緊眉頭,瞇起眼睛。名為呵責的生物常駐在心,一刻不停地監視著直江。既無法將之除去,也無法無視它的存在,直江在黑暗的地盤上忍耐著。

高耶的面容一瞬也未從直江的心消失過。在黑暗中抱著膝蓋的高耶,不斷向直江投以責備般的嚴厲眼神。

──完成陽威壩是新上杉的......。

直江痛苦地在眼中注入力量。

火焰因風吹而猛烈搖晃。咒者們齊聲唱誦寶勝如來陀羅尼。毫不間斷的聲音,染上冰凍的大地。

第三十九章五岳攻防

信長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默默望著對方。

光秀下了覺悟。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要逃要躲的意思了。對於自己從前的所作所為,也沒有任何後悔及內疚之意。他相信只有貫徹,才是肯定叛徒明智光秀一生的道路。

筆直──筆直地凝視他的臉吧。光秀鞭策自己。

信長的臉上沒有笑容。這個男人什麼時候有了這種表情?那極度真摯的眼神,只是靜靜地不斷凝視光秀。既沒有揶揄,也沒有威嚇。也沒有憤怒及憎恨。彷彿從前的大膽不遜是假面具般,只有真摯存在於那裡。

光秀突然感到一股胸口深處被挖掘的痛楚。

(主公──......)

「你是來抓阿佐羅的嗎?光秀殿下。」

蘭丸打破兩人之間的沈默。

「真是膽大包天哪。我從沒見過如你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你是復活好來向主公鄭重謝罪的嗎?或者是......」

「............」

「為了讓主公親手殺你而來的?」

「!」

蘭丸全身湧出滿含殺意的強烈靈氣。他的語調及表情都十分穩靜,但眼神卻滿是憎恨。極少表現出私情的蘭丸,首次表露出自己的憎惡。那小個子的身體和怨念相同地積滿了《力》。但是光秀不打算在這裡被殺。即使不敵,他也非戰不可。

「你還是要與我們刀刃相向是嗎?」

看見進入戰鬥態勢的光秀,蘭丸恨恨地說道。

「對著主公,你現在又要拔刀相向嗎?」

但光秀還是盡自己所能地威嚇。信長表情不變地望著光秀,但他輕輕推開全身如同凶器般警戒著的蘭丸,步至光秀面前。

「......。你要殺我嗎?光秀。」

光秀一震,全身僵直了。

「你──......要再一次殺害我嗎?光秀。」

信長那穩靜的語調鑽進了光秀的心臟。光秀全身的動作彷彿被奪走一般,就此再也無法動彈。那過分的壓迫感,令光秀幾乎要萎縮了。

蘭丸再也無法忍耐地噴發出靈氣。

「本能寺的仇、讓我現在討回!光秀───!」

「!」

蘭丸一放出念,同時樹林的另一頭傳出激烈的爆炸聲。

「什麼!」

爆發聲接二連三響起。隨著轟聲,樹林另一頭昇起熊熊烈火,將綠林照得一片明亮。

(發生了什麼事!)

趁兩人行動的瞬間,光秀擊出《念波》。炸裂的念吹開蘭丸的身體,將他彈到機庫之上。

「阿蘭!」

追打似地,爆炸又響起了。是直昇機停放的那一帶。瞬間熊熊燃起的火焰噴得比樹木還高。爆風使破片吹到近處。部下們發出怒號和悲鳴奔了過來。光秀乘亂逃出。信長咋舌,朝爆炸聲響起的方向奔去。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信長抓住四處竄逃的部下怒吼道。他的眼中映出化為劇烈火團的直昇機。

(怎麼會......!)

「雷......是雷!雷般的東西打下來,把直昇機爆破了!似乎有人侵入了!」

直昇機一台不剩地全都遭到爆破,在激烈的猛火中燃燒成殘骸。螺旋槳淒慘地被折斷,機體飛散,道出了爆破的驚人威力。

「這到底是什麼人幹的!」

信長赫然抬頭,回望小屋。

(難道是......!)

信長轉過身子,急忙奔回小屋。 爆炸不只直昇機一處。小屋內的廚房瓦斯管也突然爆炸,在場的家臣全都陷入混亂。有人趕著滅火、有人四處奔逃。乘著人人騷亂的時候,有個男人潛入裡頭。他奔進館內,終於找到身在救護室的三池火影。

(找到了......)

火影在床上死了似地躺臥著。傷口的血似乎止不住,將衣服染得鮮紅。男人不理會而進入房裡,取出藏在外套中的自動小型手槍。這是在爆破前從放在直昇機裡的武器中奪來的。

男人是暗殺者。他因奔馳而激烈喘息,但連平息呼吸的時間也沒有,他舉起槍來,毫不猶豫地將槍口指向火影蒼白的額頭。

被阿佐羅之血吞噬的少女──。

「......我不會讓妳痛苦的。」

男人以扼殺感情的聲音呢喃道,就要扣下機板。但是就在那個時候......。

「!」

門突然被推開,信長衝了進來。同時男人手中的小槍爆炸了。男人重重倒在地上,卻仍朝信長擊出念去,趁信長遭到猛攻而退縮之際,衝破窗戶跳到外面。

「可惡、不許逃!惡賊!」

男人似乎受傷了。越過染血的窗框,信長追了過去。男人的血痕點點殘留在草地上,往森林延伸而去。

男人跑了一段路之後,喘著氣回過頭來。信長追來了。

黑暗中的十八號球洞,由於直昇機噴出的火焰,被照得甚至能清楚地看見草皮。男人護著傷口,毫不退縮地與信長對峙。信長看見對方在火光中浮現的臉,不禁愕然。

「你還活著嗎──......」

是千秋修平。

千秋為了暗殺阿佐羅而來到這裡。暗殺者護著被血染紅的手臂,嘴角露出倨傲而苛酷的笑容。

「上次真是多謝你啦,信長。」

「我的《破魂波》竟然不管用?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

千秋說道,從衣服裡側取出一枚圓鏡。鏡子背面刻著北斗七星,是三池晴哉交給千秋的。它的正中央有道裂痕。這果然不是普通鏡子。它與鬼八感應的火焰起反應,也承受了信長的《破魂波》。

「你覺得對方只是雜碎而沒使出全力吧?你的大意可讓我撿回了一條命哪。」

「因為一枚鏡子而撿回一條命嗎?但是,」

信長集中念,將千秋手中的鏡子輕易粉碎。

「它再也不能第二次保護你了。」

「我本來就沒指望它啊。你那張臉,我好像在哪見過哪。」

千秋以冷靜的眼神望著信長的本體。

「喜好華麗的魔王大人好像換生到名人身上了,但是這個阿蘇沒有給你的舞台哪。」

「為什麼你知道這裡?你是追阿佐羅過來的嗎?」

「那枚鏡子告訴我的。它把鬼八之首所看到的一切事情全都告訴了我。這裡是鬼八的勢力範圍內,鬼八知道阿佐羅在這裡,而且看來非常生氣的樣子哪。竟然讓阿佐羅遭到這種事,你啊,會被鬼八大撕八塊的。」

市街的火受到鬼八支配。千秋利用那些火映在鏡上,一直看著鬼八的意志。他也是靠著這個得知阿佐羅的所在的。當然,千秋也知道鬼八之首現在在中岳。

千秋的目的有兩個。葬送阿佐羅,以及殲滅掠奪阿佐羅的織田──。爆破直昇機的也是千秋。他使用了降臨有雷神的木端神。沒有直昇機的話,就算是信長也沒辦法從空中攻入中岳了。

信長恨恨地瞇眼,太陽穴微微浮出青筋,正面睨視千秋。

「上次沒死成,這次特地再來送死是嗎?」

「才不是哩。我是來殺死你的。」

千秋挑戰地吊起嘴唇。

「遊戲就到此為止了,信長。讓你拿鬼八之首當玩具的話,可沒人受得了。你就在這兒死去吧。剛才稍微慢了一步,但這次可沒那麼簡單了。讓我來把你給《調伏》掉!」「哼。光會說大話。」

「能將你《調伏》的話,就是我的力量在景虎之上的最好證明。」

千秋以鞋子踢散鏡子的碎片,護著流血的右手及側腹部,戒備起來。他的身體漲滿了純粹無濁的強烈《鬥氣》。千秋的全身,現在被只有下定覺悟的人才擁有的寂靜之力包圍。信長也看得一清二楚。

「.........。你會白死的。」

「反正我也沒想苟延殘喘。」

將所有的念集中在身體中央,千秋扭曲著臉笑了。

「要是我愛惜性命的話,就不會和你這種人相鬥了,不是嗎?信長大人。」

「覺悟得好,安田長秀。」

信長的眼睛瞇了起來。蒼藍色的陽炎從他全身昇起。

「要是有了那種覺悟,我也不多說了。」

轟!

噴火器燃燒般的轟聲從信長身後昇起。那駭人的靈氣令千秋震攝,倒吞了一口氣。──但是他沒有退縮,挑戰似地戒備起來。

(誰會輸給這種人!)

「沈醉在英雄夢裡,像隻螻蟻般死吧!就讓我來成全你的願望,安田!」

「!」

猛烈的念襲向千秋。他以渾身之力張起《護身波》。簡直就像身處炎爆一般。千秋護著身體,咬緊牙關忍耐著。要是放鬆下來的話,會被吞噬的。

(我不會一個人死的。)

千秋以決死的氣迫從正面與信長對峙。

(我要帶你一起前往冥土,信長!)

「噢噢噢噢噢────!」

發出大吼,擊回念去。兩人之間演變成一場壯絕的《念波》戰。信長使出猛烈的念攻擊。但是千秋也不認輸。站在那裡的,已經不是平常的千秋了。上千度的火焰掘起地面,四處奔馳。千秋以全力挑戰信長的猛攻。

「去死吧啊啊啊啊─────!」

攻擊衝破《護身波》襲擊過來。千秋面對如劍般的念也毫不退縮,以從靈魂底部生出念來的氣迫攻擊過去。這是與方才的兩人都完全不同的壯絕戰鬥。

「可惡的東西、還不死嗎啊啊啊啊───!」

幾乎要壓碎身體的駭人之念從正面襲來。千秋無法繼續站立,彎下了膝蓋。他拚命地以《護身波》支撐,卻仍露出傲然笑容。

「這種程度!和景虎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信長───!」

轟隆!

地面被剝起。千秋蜷縮起身子張起彈幕,但信長的力量更勝一籌。土砂如箭矢般飛來。千秋無法忍耐,蹲了下去。《護身波》被衝破,正面受到念攻擊。千秋如同人偶般彈飛,掉落到地面。他一邊吐血,卻仍爬起身來。

「......不要......看扁人了......、混帳......東西......!」

「明明這麼軟弱,卻不會聰明地逃躲,這就是你自己的失敗了。就為自己的愚蠢後悔吧。」

千秋看見信長的手掌又生出了那危險的光芒。那裡漸漸聚集了與方才完全無法比較的巨大力量。

千秋的嘴唇笑了。是《破魂波》。而且這次是怎麼樣都逃不過的強度。信長這次似乎真的認真了。看來這是決定勝負的一擊。

(那也好......)

千秋將它烙印在自己眼中。將把自己這個存在從未來時光永遠抹消的魔光。

(反正我對這世上也沒什麼留戀。)

自己將要消失的恐怖,不知為何不像想像中的到來。他沒有失敗的感覺。千秋不服輸地笑了。

「要死的話你也一樣,信長!」

千秋胡亂擊出念去,但信長以另一隻手生出強韌的障壁擋下了。千秋結起手印。是毘沙門天之印。一邊凝視著《破魂波》的光芒,千秋想起三十年前的景虎也做過相同的事。這是自己最後一次的《調伏》了也說不定。這麼想道,千秋自嘲起自己的軟弱。

沒什麼好留戀的。自己就是這種人。自己一直要自己了無牽掛地活過來的。

若要說自己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事──

(景虎,就是沒能看到你的最後而已。)

千秋對高耶說道。不管再怎樣痛苦、再怎樣想死,你都還不是個能夠就這樣死去的人。在看到真實之前,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能死去。你的內心深處也一定是這麼希望的。

若是你需要的話,

(我現在就為你成為橋樑。)

信長手中的光芒愈來愈大。千秋不輸它地集中精神。將自己擁有的所有力量注入手印當中。猛烈的電漿在耳邊激烈鳴響。心臟好似要破裂了。若是一放鬆下來,自己似乎就要敗給自己的《力》而被彈飛似地。千秋從體內深處發出咆哮。

「噢噢噢噢噢噢───!」

「在這裡消滅吧、安田啊啊啊────!」

信長擊出《破魂波》!

──我會帶信長陪葬。

(不可以死啊,景虎。)

隨著轟聲響起,兩道力量炸裂了。

幾乎要劃破天空的閃光之後,巨大的爆炸聲震撼了整個山中。

彼此衝擊的能量扭曲次元,將周圍的森林瞬間消滅了。襲擊而來的爆風將小屋如模型般吹得無影無蹤。呈波紋狀擴散開來的衝擊波將土砂高高噴上地面。

猛烈的爆炸聲響徹夜晚的阿蘇。

迴盪在外輪山的轟聲,彷彿碎成片片的靈魂悲鳴。

***

撼動地面的閃光及轟聲也傳到高耶等人那裡。哲哉吃驚地發出叫聲。

「這是什麼聲音!」

高耶沒有出聲。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回過身去,顫抖起來。白色的映像撕烈眉間,從那裡迸出。看見襲來的映像,高耶差點就要叫出聲來。

「仰......仰木!?」

高耶等人此時正在中央火口丘群的其中之一──猶尾岳山腹。這是位於中岳北鄰的山丘。參考七朗的情報以及三池規彥的建議,他們決定嘗試從警戒稍薄的火口東側接近。

不愧名為中岳守護人,三池一族對山十分熟悉。像樣的登山道路都被大友壓制了。既不能被發覺入侵,也不能破壞結界。苦思之後,他們決定採取規彥使用熔岩洞窟的提案。在阿蘇,有數個由玄武岩質的熔岩流形成的熔岩洞窟。雖然規模沒有鐘乳洞來得大及複雜,因此較不為一般人所知,不過三池家的人熟知這些洞窟,利用它做為正式登山路線外的隱密道路。地下較不受結界影響。經過再三計算,決定了從熔岩洞窟侵入結界內的路線。

對警備的一方而言,阿蘇太過廣大了。他們不可能也將登山道之外的路線完全封鎖(結界也是為此存在的)。只要有正確路線知識的人在,要接近火口附近並非難事。

跟著規彥領路前進的,有高耶、七朗、哲哉及三個三池家的祝子。但是路程仍不輕鬆,他們出發之後已經過了約三小時,但一行人才剛脫出一個熔岩洞窟而已。一出洞窟,便聽到了那道爆炸聲。

「三郎大人......!」

高耶突然蜷縮下去,七朗等人吃驚地奔近。但他們伸手要扶高耶的時候,卻被他狠狠揮開了。七朗吃了一驚。高耶忍住嘔吐般地以手覆住嘴巴,顫抖了好一陣子,無法動彈。

「三......三郎大人......」

「不要停......。你們先走......我立刻就追上去。」

「但是!」

「你不聽我的命令嗎!」

高耶蒼白的臉就如同鬼面。七朗害怕地聽從了,但只有哲哉注意到。

「仰木,剛才的那個難道是......」

高耶沈默。

「不要緊。他......不會死。」

「果然是這樣嗎?仰木,剛才的是老師嗎?」

「他不是會就這樣死去的人。」

高耶以強硬的語氣厲聲道,哲哉不由得噤聲了。

方才在阿蘇神社的篝火映出姿影的,就是千秋。千秋從晴哉那裡拿到的鏡子叫做『觀焰鏡』,是霜神社與三池本家都各置有一枚的鏡子。利用能夠以火為媒體傳達事物的鏡子特性,千秋與高耶等人接觸了。

從篝火溢出的火焰,形成千秋的樣子。

他簡短地說他要收拾阿佐羅及信長。──鬼八之首就交給景虎了。

傳達是單方面的。高耶想要回說些什麼,但不知是否無法持久,千秋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搖晃的火焰當中。

──不能死啊。

最後傳來的思念,是這句話。之後就再也聽不見任何訊息了。哲哉等人也聽見了那極其簡短的全部訊息。

──他想把火影怎樣!

哲哉逼問,但高耶什麼都不回答。

──我要去救火影。我是為了救火影才來這裡的!

規彥等人不知該拿叫喚的哲哉怎麼辦,但高耶走了過來,毫不留情地打了他一巴掌。哲哉呆然,高耶狠狠斥罵。

──想要救你妹妹的話,就先破壞鬼八之首。只要沒有鬼八之首,你妹妹也不用死了。

哲哉回想當時被打的左頰痛楚,一直望著背對自己的高耶肩膀。

「他不會死......他不是會這樣死去的人......」

「仰木......」

「不要緊。他不要緊的......不要──......」

就像在說給自己聽似地,高耶不斷重覆。哲哉要規彥等人先走,蹲到高耶旁邊。高耶做了幾次深呼吸,想要鎮定下來。但是嘔吐感似乎仍未消失,那痛苦喘息的模樣令人心痛,哲哉伸手撫摸高耶的背。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冰冷的風不停吹過黑暗的荒野。

中岳與高岳的巨大山地從上方籠罩下來似地。

遠方傳來的爆炸聲不久後就如夢幻般消失在寂靜當中。只有風的呼號聲,在因為酷寒而幾乎凍掉的耳邊殘酷地迴響。

高耶蜷縮著身子,好一陣子動也不動。哲哉知道高耶是無法動彈,他也不從高耶身邊離開。哲哉似乎在無意識當中知道現在不能丟下他一個人不管。

(變得愈來愈脆弱不堪──......)

「仰木,我......」

哲哉雖然迷惘,但還是下定決心將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

「我需要你的力量。能夠救我們三池的,只有你了。」

「............」

「所以......所以......」

所以......哲哉想說『請你加油』嗎?對著如此殘破不堪的人?

哲哉垂著頭,將拳頭置於膝上,肩膀顫抖著。

(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

突然溫暖的手掌覆上哲哉的頭。他吃驚地抬頭,看見高耶的側臉就在那裡。和他手掌的溫暖相反,高耶以既非同情也非安慰、拒絕感情的眼神望著中岳。緊抿嘴唇,將所有一切感情全都押入胸中的鐵壁深處──。

「仰木......」

高耶默默地往前走去。──往黝黑的山走去。

哲哉望著中岳,覺得它就像巨大的死神。往那裡走去的高耶,就像被喚向死神懷抱的士兵。

哲哉狠狠吊起眼睛,追向高耶身後似地,往深山霧島杜鵑的群落中步去。

***

過了午夜。中山的溫度陡降,狂風將體感溫度降得更低了。高耶和哲哉因為規彥等人為他們準備的羽絨外套而溫暖了許多,但在這樣的深山,只要走錯一步便會遇難。清正使用通信貝連絡他們。他率領五百士兵,正在中岳西邊的湯之谷。該說是幸運嗎?方才的爆炸將大友的注意力移開了。清正乘亂突入了結界。

──我會盛大地攻進去,那裡就拜託你了。

清正打算盡可能將敵人引到反方向。清正從草千里側,而高耶等人從反方向夾擊前往火山口。

不久後清正開始作戰,三十分鐘左右,效果就顯現出來了。大友勢有了明顯的行動。監視者變得慌張,可以看出是因為清正軍攻入而受到動搖。

拜清正的行動之助,高耶等人總算平安來到仙醉峽附近。再往上推進高度,終於到達了中岳東方、看得見火口纜車的阿蘇東站之處。

「比想像中還要多呢。」

雖然不草千里側來得多,來到這裡後,警備也變得森嚴。站前廣場大燈煌煌照亮。高耶等人躲在岩石後方窺伺敵人的動向。愈接近山頂,植披就變得更少,粗糙的火山堆積物露出,化為險峻的山姿。

「變得難以藏身了呢。」

使用纜車只需要數分鐘的距離,步行卻需要花上不少時間。雖然黑暗,但探照燈照亮著山肌,警備人員似乎也分布在各處。

「走到能走的地方吧。小心燈光。」

高耶說道,領頭向前走去。一行人慎重地避開探照燈向上挺進。但是來到急斜坡的地方時,發生了意外的變故。

「!」

哲哉一個腳滑,踢到的石頭滾下斜面去了。下方警備人員的視線往這裡集中過來。投光器立刻照向這裡。雖然他們立即趴下身子,卻還是被山嶺的監視者給發現了。

(不好......!)

高耶以念擊向向奔過來的男人們。監視者發出悲鳴倒了下去,但察覺異狀的似乎不只他們。

「快跑!往右!」

大友的警備兵蜂擁群至。想要逃跑的方向也有士兵奔來。高耶咋舌。──被夾擊了!

「嗚哇!」

規彥等人發出悲鳴。大友的幽靈兵揮著刀劍襲擊過來。高耶立刻以念將之彈飛,但只是以念攻擊,他們還是會立刻站起。不知道原本到底是藏在哪兒的,士兵們不斷聚集過來。

「這裡請交給我!」

「拜託了!」

七朗一面盛大地擊出念去,往反方向奔去。敵人的視線被七朗吸引過去,哲哉等人趁隙奔上斜面。高耶與正面奔來的大友兵對峙。

「阿梨那梨菟那梨阿那盧那履拘那履!(BAI)!」

受到《裂炸調伏》攻擊,兩三個幽靈兵一口氣消失了。黑豹也果敢地守護著哲哉等人,露出利牙應戰。

「快跑!」

哲哉等人拚命在茶褐色的山肌上奔跑。但是敵人的數目比預想中的還多。高耶和七朗在戰鬥時,哲哉等人的去路轉眼間就被大友兵給擋住了。哲哉揮舞著背在背上的御神刀,卻無法將他們趕跑。

「可惡、可惡!」

背後傳來規彥的悲鳴聲。

「叔叔!」

他看見被大友兵斬傷的規彥倒下去。哲哉大叫著跑近,但敵人立刻便如雲霞般聚集過來。

「嗚哇!」

「(BAI)!」

高耶千鈞一髮消滅了襲擊過來的士兵並奔近,從旁抱起哲哉似地往前跑。

「可惡!」

消息似乎傳開了。四周一帶的士兵全都聚集過來。高耶等人的去路漸漸被塞住。這樣一來,就只有強行突破了。

「跟過來!」

將從正面襲來的士兵一個接一個《調伏》,高耶奔上斜坡。但是再怎麼消滅都沒完沒了。不僅如此,還被敵軍漸漸包圍了。哲哉發出絕望的悲鳴。

「已經不行了!」

「還可以的!」高耶不停止《調伏》。切開大友的包圍網似地前進,但就連這樣也來不及......!

「!」

炸彈般的東西在身旁炸裂,高耶和哲哉被爆風彈飛了。接到賊人入侵的消息,大友的武將趕過來了......!

「你是哪裡的人!」

攻擊他們的是甲斐宗運。宗運被宗麟派來負責中岳東方的警備。不待被彈到地面的高耶爬起身子,宗運便對他施以猛烈的念攻擊。

「嗚!」

對於突如其來的猛攻,高耶立刻張起《護身波》,但光是維持便無暇顧他了。宗運不讓他有任何喘息的機會。想要突破敵人的《護身波》而加諸猛烈的集中攻擊。屈起身子忍耐的高耶,咬緊牙關抬起頭來。

「可惡───!」

空氣響起異樣的鳴聲,高耶的氣壓回宗運的念了。但是他仍無力轉為攻擊。看穿這一點,宗運向士兵大叫。

「斬下他的首級!」

士兵們揮起刀劍襲擊過來。去路已完全被阻斷。高耶卻仍拚命地以念攻擊敵人,想要站起身來,但又遭到宗運的念攻擊,身體被遠遠彈飛。

「嗚!」

隨著幾乎折斷肋骨的衝擊,高耶再度狠狠撞向地面。

「仰木!」

哲哉已被大友兵按住,無法動彈。高耶受到重大傷害,無法起身,立刻就被大友兵給捉住了。宗運當然沒見過高耶。高耶瞇起眼睛,狠狠睨視宗運。宗運以嚴厲的表情俯視了高耶一會兒,似乎察覺出他是換生者了。

「殺掉。讓他活著太危險了。」

「仰木!」

聽到命令,部下拔出刀子。哲哉忍不住大叫「放開我」,不知哪來的力量,竟然擺脫了按住他的士兵們。

「這小鬼......!」

奔到跪倒下來的高耶身邊,哲哉張開雙臂護住高耶。

「要殺仰木的話就先殺我!先殺了我!」

「什麼?」

「殺了我!殺了我啊!」

哲哉叫得聲音都變調了。宗運等人以為他是不是瘋了,眨著眼睛望著。

「住手,哲哉......」

「吵死了!要是我被殺了,就像你們那樣出來作祟!出來作祟把你們全都一起抓去地獄!所以快點把我殺了!」

「!」

就在這個時候,下方傳來像是怒吼的聲音。

宗運訝異著發生了什麼事而回頭的瞬間,身邊的士兵們一個個噴出血來倒了下去。那就像遭到空中狙擊的倒法,令宗運一驚。

「什麼!」

發出「哇」地一聲轟叫,包圍高耶等人的大友兵全作鳥獸散了。斜坡下方、遠處的場所也同時發出悲鳴及怒聲。但是這裡應該沒有同伴。七朗等人在更遠的地方。

(不是地上......!?)

是天空。攻擊是從上方來的。受到意外的突擊,大友陷入大混亂。宗運想著「怎麼可能」而望向天空,不由得倒吞了一口氣。

「那是......!」

星辰的亮光被巨大的黑影覆蓋住了。那是巨大的鷲嗎?不是。飛過來的物體──。

是人。

人類像鳥一般地飛過來了!

「嗚啊!」

不知對方是否投下了炸彈,數處接二連三地噴發出土砂,陷入大混亂。大友兵四處逃竄時,在天空飛翔的人們就像禿鷹般急速下降,以手中拿著的金屬長棒粗暴地將他們打倒。但是他們既沒有配備滑翔翼、也不是降落傘。他們是以肉身飛行的。明明沒有翅膀,卻能以自己的身體自由在飛翔在天空。

「怎麼可能!這到底......!」但是他們不是火向教的鳥人眾。是完全不同的人。大約有七、八人,而且數目還漸漸增加。他們手中拿著鐵管或獵槍等武器,如同老鷹及鷲般從空中突襲敵人。雖然戰法不像鳥人眾那般洗練,卻也確實地將大友玩弄於股掌間,將之打倒了。

「那到底是什麼人!」

(那是......)

在近處看見突入地上的「飛行人類」的臉,哲哉不由得倒吞了一口氣。

(是三池的祝子!?)

「哲哉!」

飛行於空中的人當中,也有高千穗的塚守之子──敦的身影。──他是照顧火影的年輕人。敦與三池的同伴們一同打倒大友兵,以獵槍擊倒甲斐宗運。哲哉呆然望著噴出血來倒下的宗運。敦在哲哉身旁著地。

「有沒有受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們會在空中飛!」

「靈守成功施行飛鳥法了。」

「伯父他!?」

「有話以後再說。請抓好,要飛了!」

不容分說地,敦抱起哲哉往空中飛去。高耶也由其他鳥人幫助,飛往天空。

「可惡......射擊!射擊!絕對不能讓他們逃了!」

但是大友兵的念無法打到漸漸飛向高空的他們。化為鳥人的三池祝子們將規彥等人一個個抱起,甚至越過纜車的纜線,愈飛愈高。

「嘖!立刻連絡上方的士兵!不能讓他們接近中岳!」

終於,連投光器的燈明也照不到他們了。在空中飛行的祝子們抱著哲哉等人,朝高岳的稜線飛去。

他們的姿影就如同溶化在黑暗的夜空中般地消失了。

***

此時草千里的大友本陣的緊張度迫切增加。

在山麓發生了原因不明的大爆炸。之後湯之谷側的結界被突破,身份不明的敵人們攻入。執行指揮的阿蘇惟光立刻派兵前往湯之谷。但敵人雖然少數,卻極為強悍,大友兵陷入混亂了。

「還沒掌握敵人的真面目嗎!是島津嗎!」

「啟稟大人!」

傳令兵奔近阿蘇惟光身邊。

「敵人總數約五百!率領他們的是織田的怨將加藤清正!」

「什麼!清正殿下嗎!」

惟光臉色頓時變得一片蒼白。清正不是別人,而正是從前庇護因戰亂而沒落的惟光及阿蘇家的大恩人。聽說他已經復活,但沒想到他竟然會來到此處。

「那是真的嗎!確實是清正殿下嗎!」

「對......對方這麼自報姓名。總之士兵正陷入苦戰!請立刻──立刻派出援軍!」

惟光吞了一口唾液,動搖著俯視眼前的地圖。他的指尖顫抖著。雖然對方是自己從前的恩人,但現在的惟光無法違逆宗麟。

「沒有迷惘的必要。惟光殿下。」

聽見男人冷靜的聲音,惟光吃驚地抬頭。分開本陣的陣幕,應該身在古坊中的直江信綱出現了。

「直江殿下。」

直江聽到受到襲擊的通知,似乎方才乘車趕來了。拒絕吉江為他準備的輪椅,直江以自己的雙腳來到惟光身邊。

「現在的清正是你的敵人。是想將肥後收入織田傘下的人。沒有迷惘的必要。」

「收入織田傘下!?」

「是的。清正行動的話,與信長有關的可能性便相當大。而且,這可能是一場陽動作戰。」

「這麼說的話,本陣是在別處了?」

「請強化仙醉峽側的警備。僅可能留下精銳,大量送出兵力。宗麟殿下那裡,我會轉達。」

「我知道了。就這麼 做!」

家臣們不久後便慌忙行動。

直江以凝重的表情睨視中岳的黝黑山地。

剛才的衝擊,直江當然也感知到了。那是場令人回想起三十年前決戰的大衝突。

直江在心中拚命搖頭。他那鐵壁般的假面具已經幾乎要崩潰了。由於他身在咒法影響極強的地方,因此無法掌握到那究竟是什麼。但是──不是高耶,而是他以外的人。不是高耶。高耶現在也還應該平安無事。直江閉上眼睛,在肩膀集中力氣,一次又一次狠狠咬緊牙關。

(請你不要在這裡──......!)

直江祈禱似地在心中叫道。

(無論如何,只有你......!)

『大火輪法』在火口處毫不停滯地進行著。加藤清正襲擊的消息也傳入中岳的宗麟耳中。

「你說清正!那是真的嗎!」

身在火口緣的宗麟變了臉色,抓住帶來消息的一万田。

「可惡的清正。好不容易將島津和明智一掃而空,沒想到這次會是這傢伙。他知道『大火輪法』而想要阻止嗎!」

「與織田有關的可能性極大。必須加強警備。」

「竟然耍這種手段。誰會讓那種法華經魔的侵略狂來阻撓我建設理想國!立刻出兵,一定要取下清正的首級拿到我面前!殺掉清正!」

「是!」

(誰會讓那種男人阻撓我天主教王國的建設!)

不理會周圍的緊迫局勢,『大火輪法』持續進行著。火口內的岩漿活動變得更加激烈,開始噴發出火山灰了。地盤的鳴動及地震也漸漸可以清楚地以身體感覺到。只是站在這裡,全身就能感覺得到能量的高漲。

中岳的──山的生命力漸漸高漲。

(絕不會讓任何人阻撓......!)

宗麟以充血的眼睛望向草千里的火群。

***

那場大衝突之後數小時──。

發生大爆炸的現場一片寂靜。

沒有任何會動的物體。也沒有任何聲音。

建築物的殘骸下,倒著一個巫女姿的少女。

是阿佐羅。

她還沒死。似乎是以《護身波》守住了身體。她在柱子與柱子的隙縫當中,也沒被殘骸壓碎。但是從剛才開始出血就變得嚴重,現在已是氣若游絲了。

意識則等於完全沒有。

有人呼喚著那樣的阿佐羅。

──誰......?

《阿佐羅。我們的希望巫女......》

倒在地上的火影身邊,出現了一團光芒。對方似乎無力形成清晰的人姿,但還是想讓阿佐羅看見自己生前的姿態。出現在那裡的,

是康夫......。

是康夫的靈體。他並未就那樣成佛。

《請妳別死。不能死──......》

康夫的靈鼓勵著即將力盡的阿佐羅。是康夫盡全力補助阿佐羅的《護身波》的。

《請讓火向王國復活......》

《請解放鬼八大人......》

我會幫助妳的......。

康夫的靈體哭泣著。他希望看一眼希望的國度。

我會將我所有的力量給妳......。

祈禱似地如此說道,化為光團的靈體抱起阿佐羅的身子。就這樣溶入阿佐羅當中。

阿佐羅全身浮出橘色的光芒,像羽毛般輕柔地浮起。

留在世上的最後,請 妳讓我看一眼火向王國──......。

阿佐羅再一次睜開眼睛。

但是康夫的靈魂在黑暗當中消失而去。

希望的巫女啊──......。

第四十章慟哭的大地

中岳的最高點位於包圍山口東側半部的外輪山上,標高1520公尺。此外輪山為古代火口壁的一部分,現在的火口在低於它約二百公尺處的山腹位置。

火口的南側有被稱做「砂千里」的舊火口原。由於數次的噴火與瓦斯,使得這一帶草木不生,成為大小的火口岩及火山礫四處散落的殺伐光景,生動地表現出火山險惡的一面。

從頂上俯望的火口因篝火及燈光顯得格外明亮,就像俯視戲劇舞台一般。

被三池的鳥人們救助,哲哉等人來到中岳頂上。稍下方的火口東側展望台佈滿了警備人員,但由於黑暗,目前對方還沒有注意到這裡。

「......開始噴出火山灰了呢。」

高千穗的「塚守」之子長島敦俯望火口,如此呢喃道。

「很危險呢。這樣下去真的會開始噴火。」

「仰木。」

將傷處緊急處理後,高耶來到哲哉身邊。──被敵人斬殺而受到重傷的規彥等人早一步下山了。在這裡的,有三池的十八個鳥人及哲哉、七朗,那頭野獸也獨力追了過來。

「這樣走動不要緊嗎?」

「霜神社也感知到中岳的異常了。入夜之後就有了劇烈的變化。」

「說的沒錯。」

來到這個地方,就算不願意也能清楚地感覺到。靈威非比尋常的高漲,甚至陣陣直傳心臟。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有種強風正面吹襲而來的感覺。

「但是,沒想到竟然有那麼多人都能飛呢。伯父知道飛鳥法的執行法嗎?」

「我們也大吃一驚。但是因為無法花太多時間在施法上,所以我們能飛的時間也不長。現在靈守也在底下補助我們。」

祝子們當然無從得知晴哉是受到榎木憑依而施行飛鳥法的。但是對高耶而言,那種事不重要。他只是用望遠鏡入神地望著火口周邊的動靜以及草千里方向,腦中進行各種計算。

鳥人出現的消息似乎也傳到火口的作戰本部了,他們的警備換成了對空警戒。大量投光器被取出,許多探照燈在空中巡迴著。高耶等人身處的東方岩稜似乎受到特別嚴重的警戒。士兵們立刻就會趕到了吧。這裡也不能再待下去了。

設置在火口旁的巨大術壇。礎體──鬼八之首就在那兒。它似乎增添了許多力量,四周因放出的靈氣而變得一片白霧迷濛。

「咒法進行了相當程度,但下方相當混亂。」

高耶以手按住嵌在耳中的通信貝。

「清正。聽得見的話就回答。你在哪裡?」

清正果敢地往上攻來。他似乎在距離草千里還有一段路的地方。但是草千里還留有相當數目的士兵。彼此交換情報後,高耶看了看手錶。──凌晨三點。再拖下去就要天明了。

(只有一賭勝負了。)

「我們兵分兩路擊潰古坊中的支壇。你一口氣攻到下面,要有所覺悟。」

高耶以低沈的聲音說道。

「襲擊術壇。」

***

草千里的本陣一片騷然。

清正軍來勢洶洶的攻勢終於接近草千里,山地轉眼間化為激戰場。

「不許退後!前進前進前進!」

清正率領的五百士兵就像滿腦子只有突擊似地,以猛烈的攻勢襲擊上去。清正親自立於陣前,揮舞著有著眩目「南無妙法蓮華經」題目的片鎌槍,將士兵一個個打倒。為清正加勢的肥後士兵也不甘落後地果敢迎敵,將大友兵擊潰而去。

「還沒還沒還沒──!目標中岳!大家一口氣衝上去啊啊啊啊───!」

噢噢噢噢───!

吶喊與怒吼交織在一起,震盪整個山頭。包裹在頭上的繃帶像頭巾般長長飄舞在後,清正就像立於舞台似地奮戰不懈。

「不要停!前進前往前進!」另一方面,阿蘇惟光似乎決定將草千里做為戰場了。

「敵軍來了───!各位,應戰吧!」

整頓好防守態勢,準備迎敵的當下,清正突擊過來了。

「噢噢噢噢──────!」

但是就像計算好時機似地,新的襲擊又從別的地方攻來了。

「天空!有敵人從天空......!」

「什麼!」

襲擊過來的是三池的鳥人們。鳥人們從烏帽子岳的裡側攻來,向草千里接二連三地投下炸彈般的東西。那是輝炎石產生前一階段的靈物質──火焰石。火焰石不斷被投入大友兵當中,爆炸並彈開士兵們,草千里的軍勢轉眼間便陷入了大混亂。

「把他們擊落!射箭!鐵砲隊到哪去了!」

士兵朝鳥人不斷發砲射擊,但鳥人的動作靈敏快速,無法擊落。鳥人們離開草千里,更襲擊了古坊中。

古坊中有著新上杉的成員們。直江等人也看見鳥人之姿了。

「那......難道是火向教的!?」

聽從高耶的命令而飛過去的鳥人毫不留情地往上杉頭頂丟下火焰石。支壇群中有數個術壇被爆破了。舉著火炬的鳥人更在各處撒下燈油,丟下火炬。火焰在枯草荒野中瞬間蔓延開來。

「嗚!」

受到燃起的火焰襲擊,直江等人護住身體。

「快滅火!士兵張起《護身波》!固定《護身波》,守住支壇!」

「直江大人,這樣下去無法繼續修法!」

「不能中斷!現在中斷的話火口的術壇會陷入不安定,就算只有能夠繼續的人也好,不能讓修法中斷!」

「總大將!」

身在草千里的吉江趕回來了。他臉色大變地從車上飛奔而下。

「清正在草千里!加藤清正軍攻過來了!」

「什麼!」

草千里正陷入大混戰。幽靈士兵彼此激烈衝突,寂靜的荒野轉瞬間化為壯絕的戰場。

「擊敗大友!擊敗大友!」

清正以驚人之勢揮舞著片鎌槍。鎌刀將大友兵做為餌食,不斷增加威力。士兵們受到清正的氣迫鼓舞,展開激烈的死鬥。怒號、悲鳴及鐵砲聲轉眼間充塞了整個烏帽子岳的山腹。

「不要退!不能讓他們再前進一步!衝啊衝啊衝啊───!」

惟光在駒立山上也嘶扯著喉嚨激勵士兵們。但鳥人的攻擊也毫無停止的跡象,大友的龐大人數反而令自己陷入混亂當中。人數稀少的清正等人則輕鬆致勝。看不下去的惟光忍不住親自衝下駒立山。

「不能讓他們前進!就算是清正殿下,也不能讓他再前進!」

「唔噢噢噢噢───!」

清正將片鎌槍耍得如風車般突進,惟光拔刀與之對峙。但是清正連對手是惟光也沒察覺到。他就像渴求獵物的猛虎一般。他發出如同猛虎的咆哮,高高揮起片鎌槍。空氣發出異樣的鳴聲。刃風捲起真空漩渦,將周圍的士兵吞噬。大友兵轉眼之間便倒斃而去。清正向前奔去,前方站著惟光。惟光毫不退縮地舉起大刀。

「啊啊啊啊───!」

惟光朝清正衝去。但是在歷戰無數的勇猛武者面前,惟光不過是個經驗淺薄的年輕武者罷了。如同露出利牙般的銳利,清正從下往上撥似地砍斷惟光的胴體。

「呃......啊......!」

留下呻吟,惟光倒斃了。清正就這樣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奔去。

不久後,眼前出現了昇起噴煙的中岳山容。黑色的噴煙反射出燈光,顯得一片明亮。擴散在整個古坊中的大火,還有在空中自在飛行的巨大影子──。

「噢噢!那是三池的鳥人嗎!」

仰望天空的清正看到投下火焰石的鳥人之姿,發出歡喜的叫聲。三池一族的成員的話,就能說是貨真價實的鳥人了。「真是太可靠了!三池!」

清正叫道,繼續斬開大友兵。那毫不留情的模樣如同鬼神。

古坊中在直江的指示下張起了由《護身波》構成的對空屏障。雖然能夠以它承受鳥人的攻擊,但是也不能放著攻來的清正軍勢不理。

「!......您要去哪裡!總大將!」

「立刻將道路封鎖。這裡的指揮就交給你。我去將清正《調伏》!」

「您打算和他戰鬥嗎!太亂來了,不行的!您的身體怎麼能和清正......!」

「清正是換生者。就算所有的大友兵聚集起來也無法打倒他。能夠與他對抗的只有相同的換生者。大將倒下的話軍勢也會崩潰。我要去!」

「不行、直江大人!」

不理會吉江的制止,直江乘入車中,以猛速衝向草千里。這段期間鳥人的攻擊也沒有停止。不僅如此,攻勢反而愈發猛烈了。

「繼續守勢!一定要守住這裡!」

「噢噢噢───!」

火舌蔓延在草千里,戰鬥愈來愈激烈了。但是埋伏衝破湯之谷結界朝上攻去的清正軍的大友勢力,數目在他們的數十倍以上。清正軍一出草千里便遭到集中攻擊,同伴數目為之激減。

但是只有清正的攻勢毫不衰減。他決定不管怎麼樣都要從這裡攻向中岳。

草千里的戰鬥熾烈已極。

「呼......哈......哈啊......」

肩膀上下喘息著,清正仍舊繼續揮舞片鎌槍。他咬緊牙關,睨向中岳。

「我一定要去!去把你的頭給摘下,宗麟!」

就在此時,清正察覺到己方的異狀。他看到武者們被某種異樣的力量一個接一個消滅,以為景虎在那兒而瞪大了眼。

(是誰!)

被真空旋風吞噬一般,武者們不斷消失而去。聽到那詭異的鳴聲,清正臉色蒼白了。武者沒有與任何人交鋒,便一個個消滅而去......!

(這是......!)

在市街的戰鬥中,清正曾目擊島津的武者以相同的方式消滅而去。這並非任何人都能使用的技巧。是景虎使用的技術。將靈送到彼世的那種威脅之力!

(《調伏力》嗎!?)

能夠使用它的,只有上杉的換生者......!

「!」

清正的去路被一個男人擋下了。

往後梳去的頭髮因戰鬥而變得凌亂,穿在廣闊肩幅上的大衣被強風吹起。年紀約三十左右吧。雖然有著端正的風貌,但那雙棕色的雙眸帶著野生的銳利光芒。男人全身帶著強烈的鬥氣,與清正對峙。

清正重新握緊片鎌槍。他知道男人的真面目,深深戒備起來。

(上杉的夜叉眾──......)

***

茱利亞在惡夢中呻吟。

憑依在佐伯遼子身上,順利將《黃金蛇頭》交到宗麟手中,但茱利亞也當場力盡倒地,再也動彈不了了。由於抵抗《黃金蛇頭》駭人的吸引力,她的靈魂已經變得破碎不堪,連意識都無法保持。但是她沒有成佛。深深的悔恨仍然留著,讓茱利亞得不到淨化。

聽著響徹草千里的士兵怒號,茱利亞的意識在惡夢中徘徊。

被火焰包圍的草千里──。

(教會......!)

許多的教會被燒燬了。異教徒放的火燒燬了王國的教會。紅蓮之火深處,有著聖母瑪利亞之姿。溫柔的微笑被燒灼,化為醜惡的灼傷。

(住手!)

異教徒揮下的斧頭,砍碎十字架上的耶穌像。赤紅的鮮血飛散。落下的血中,有著鐵鏽的臭味。

聽到悲鳴與呻吟,黑暗的洞穴就在茱利亞眼前。呻吟聲從洞穴中傳來。死臭沈澱充塞在那裡。屍體的臭味及血的臭味,還有泥土的臭味、霉菌的臭味......。殘酷地被丟棄在那兒的屍體之山。

(為了到天國去,必須死在這裡才行。)

(必須不捨棄信仰,死在這裡才行。)

(我正受到天主的試煉。)

我必須為了天主而死......。

不死的話,我的生命就沒有價值。

茱利亞把手伸進燒毀瑪利亞的猛火當中。指尖被燒灼,逐漸炭化。如同行走在地獄般的熱度,但茱利亞不停止。灼燒自己身體的不是撒旦之火──而是信仰之火。

──為了您,我這次一定要死......!

《不、不對的。》

突然地,茱利亞在自己心中聽見別的女人聲音。茱利亞吃驚地環視四周。然後她察覺那道聲音是從自己體內傳出,倒吞了一口氣。那是這個身體的主人,佐伯遼子的聲音。

《信仰不是為了讓妳死去而存在。我們應該是為了活下去才信仰的!》

(不是的!)

茱利亞狠狠否定遼子的聲音。

(若是不能為了貫徹而死,那就不是相信。否定教誨的人,沒有因教誨得到原諒的資格!)

《即使這樣也能夠原諒,那才是真正的教誨不是嗎?真正能夠救濟世人的,不正是無盡的原諒嗎!》

「人類的那種傲慢,就這樣不斷殘殺信仰者!」

「茱利亞夫人!」

遼子發出叫聲,突然從床上起身。那充滿鬼氣的表情令家臣們不由得退後了幾步。

「您、您怎麼了......?」

「惡魔在我當中。」

遼子──不,茱利亞因憤怒而雙眼充血。然後想要硬將體內的另一個靈魂捏碎......!

「可惡的惡魔!我非殺了你──我非殺了你這個在我當中築巢的惡魔不可!」

轟!

一聲驚人的巨響,玻璃窗一口氣全部碎裂了。火焰石在她身處的建築物旁爆炸,襲擊古坊中的敵人攻擊到這個地方來了。茱利亞從碎片中護住身體,望向窗外。

看得見古坊中的熊熊大火。草千里已經化為戰場了。

(異教徒已經攻入天主教王國了。)

茱利亞顫抖著,一張臉變得鐵青。

「想要燒燬我們的王國嗎......!撒旦們想要侵略我們天主教王國嗎!」

茱利亞按住臉激烈地搖頭,然後終於瘋了似地發出尖叫。

「天主又要試煉我們了嗎!就算死了也還要接受試煉嗎!您要試煉我們的信仰到什麼時候才甘心,主啊!」

茱利亞搖散了頭髮,無法忍耐地大叫起來。

「主啊!你是膽小到這種地步的人嗎!做到這種地步,你就是不信相我們嗎!不斷試驗我們的虔誠......你要試驗到什麼時候才甘心!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的膽小鬼!我們......我們是這樣地愛著你的啊!」

「茱利亞夫人!」

「啊啊啊啊啊啊──────!」

茱利亞抱住頭蹲了下去。蜷縮的身體昇起血紅色的靈氣。那是彷彿數十條蛇的靈氣。

(異教徒在狙擊《黃金蛇頭》!)

「我不許!絕對不許!我要親手守住天主教王國!」

***

鳥人終於開始攻擊了。

他們正前往襲擊中岳火口。山上終於也展開了戰鬥。

「襲擊!襲擊──!」

三池的鳥人從上空投下火焰石。但是火口的守備更嚴密了數倍。大友的對空攻擊相當驚人。受到念的集中砲擊,鳥人無法隨心所欲地靠近。

「射擊、射擊!將賊人全都擊落!」

似乎是覺得一万田的指揮不足仰賴,宗麟終於親自坐陣指揮了。宗麟出了御座所,鼓舞家臣。

「不要讓他們接近!將賊人全都殺了───!」

修法也迎向高潮,已進入最後階段。現在絕不能中斷。大友張起強力的《護身波》守護咒者,狙擊鳥人......!

「嗚哇!」

鳥人之一受到念鐵砲攻擊,墜落下去。對空砲火沒有半分留情。但是攻擊隊不只來自空中。趁著士兵被空中的攻擊部隊引開注意力時,高耶等人從地上接近火口。

趁著黑暗,高耶及七朗從南方的砂千里側來到現在成了個深邃窪地的第五火口跡,伏在地面登上崖壁。他們利用崖壁上的凹凸面接近術壇,虎視眈眈地觀察著上方的情況。從那裡也能看見宗麟的御座所。

「一口氣衝過去。」

七朗點頭。

哇!

離這裡有段距離的第一火口東側發出士兵們的咆哮。先制攻擊似地,那頭黑豹開始襲擊了。

「什麼!」

「地上也有賊人嗎!」

黑豹轉瞬間打倒周圍的士兵,襲擊東側術壇的咒者,咬斷他們的喉頭。以之為信號,高耶等人站了起來。

「走了!」

彈起似地登上崖壁。

「什麼!」

士兵們看到突然從崖下躍起的黑影,不禁後退,高耶不容分說地朝他們施以《裂炸調伏》。七朗也向四周擊出念去。火口周邊展開了正式戰鬥。

「──南無刀八毘沙門天!」

高耶結起手印集中念。

「惡鬼征伐!請賜我降魔之劍!」

銳利的電漿包圍高耶的身體,彈開了襲擊過來的大友兵。集中在高耶手中的力量逐漸增加重量,化為物質,最後成為一把銳利的刀劍。高耶握慣了的那把劍,正是上杉的調伏刀『毘沙門刀』。

「喝啊啊啊啊────!」

高耶朝襲擊過來的敵人狠狠揮起毘沙門刀。一聲空氣的沈重鳴聲,刀刃拖出電漿餘尾。被一閃劍光劃過胴體的大友兵,就像被吸入刀身似地消失了......!

「那......那是什麼人!是什麼人!」

由於來自空中和地上的襲擊,火口陷入混亂的漩渦。

「主公!」

「不能讓他們接近術壇!守住礎體,固定《護身波》守住礎體!」

宗麟也親自拔出劍來,嘶啞著聲音大叫。

「將賊人全都殺了!」

***

乘著烈風,一些火粉飛了過來。

草千里的火焰燒灼著夜晚的山巒。化為戰鬥的荒野怒號轟然。清正與直江在當中對峙著。帶著火焰熱度的風吹亂了清正的黑髮。

「可以請你從那裡讓開嗎?上杉的夜叉眾。」

直江吊起眉毛。似乎被對方識破了。清正將片鎌槍豎在身旁,全身漲滿鬥氣朝對方怒吼。

「叫你從那裡讓開,沒聽見是嗎!」

「我不能讓你再往前一步。」

直江毅然說道。

「你是肥後熊本的加藤清正嗎?看來地震加藤復活之後,淪落成信長的棋子了哪。」

「不許無禮、謙信的走狗!棋子是什麼意思?我是為了從像你這樣的破壞者手中保護熊本才復活的!是為了熊本而復活的!」

「虛情假意也夠了。你的真面目,我早就看穿了。只要是權力者的命令,你都會毫無批判地唯命是從。是頭只會搖尾乞憐的喪家之犬。」

「你說什麼?」

受到挑釁,清正瞪大了眼睛,直江以冷酷的眼神回望他。

「剛才的是信長幹的嗎?主人也在你身邊吧。你這次的飼主是信長嗎?」

「讓你說幾句就得意起來了......。你以為我是什麼人?我可是熊本的加藤清正!肥後的加藤清正!」

「肥後的英雄到了海的另一頭,也不過是個惡人的頭目罷了。」

「!」

清正變了臉色。

他緊繃著臉,眼睛幾乎要突出地瞪著直江。

「你在海的另一頭做了什麼樣的事?現在海的另一頭提到你的名字時,是帶著怎樣的憎恨與惡意,你知道嗎?」

朝鮮出兵──。

清正吞了一口氣。

他悟出直江沒有說出口的事了。那是秀吉發起的出兵大陸作戰。它被稱為文祿·長慶之役,是四百年前日本發起的侵略戰爭。

當時成功平定九州的秀吉,將下一個目標定為大陸。「征明」。以派兵侵入朝鮮的第一步開始,那是耗時七年、歷經兩次的大侵略。諸大名在秀吉的絕大權力下,一個個出兵前往朝鮮。清正兩次皆出兵,率領大軍立於諸大名之前而戰。

但是這打從一開始便是場無謀之戰。朝鮮軍猛烈地抵抗,明軍亦出兵救援朝鮮。等待著他們的,是一場陷入泥沼的苦戰。

(我再也沒有經歷過比那更苦的戰爭了。)

清正本身,從來沒有經歷過像那樣看不見未來的戰爭。榮華的記憶在痛苦中模糊而去。最為痛苦的,是決定日本敗戰的蔚山城守城戰。

清正看見了地獄。被明·朝鮮聯合軍包圍時,城池還在建築當中,連足夠的兵糧都沒有。取水場也被敵軍壓制,陷入了如同地獄畫般的飢餓狀態。

雖然最後總算是回到日本了......。

朝鮮出兵是場無謀之舉,這連崇拜秀吉的清正都不得不承認。對出兵抱持批判態度的家康是正確的。出兵的目的受到後人種種推側,但不管是基於怎樣的計算,它都絕非現實的計劃。秀吉的誇大妄想招來的朝鮮出兵,一直被人說是權力者的大罪代表。

但是真正受到傷害的人是誰?

秀吉在戰爭中,命令朝鮮的將領取代首級而削下敵人的鼻子送回日本。數十萬的鼻子作為戰功的證明,被送到秀吉面前。現在留在京都方廣寺附近的巨大「耳塚」,便是埋有當時送回日本的耳鼻的墓塚。

「聽說你們做了許多相當慘無人道的事。不只是士兵,連女人小孩的耳鼻也切。虐殺、殺戮、略奪、放火,無一不做。還有人身買賣。將俘虜硬是帶到日本做為奴隸。可以請你告訴我嗎?做到這種地步的意義到底在哪裡?」

清正無可反駁,沈默下去。他們的所做所為,全都被記錄在豐後臼杵的從軍醫僧──慶念的『朝鮮日日記』裡,留存下來。

但是清正苦澀地咬牙切齒,反駁了。

「......那種時代不就是那樣嗎?人身買賣和削鼻,在戰國是理所當然的!戰亂的時代就是這樣。你有說我的資格嗎?就算是謙信,還不是理所當然地人身買賣!」

直江一瞬間噤聲了。清正不停止主張。

「正義的武將也在人身買賣。若是不徹底殲滅敵人,自己就會被殺。那不是現代這種漂亮的道德觀念能夠通用的時代。那個時代沒有能夠保護人的法律。是弱者不被當人看的時代。是個充滿血臭、不染血就無法活下去的時代!拿現代的正義來責備過去的個人是豈有此理!那樣說的話,過去的你也是同罪!」

清正的話也有道理。這樣說的話,就非得一併責備過去的自己不可。但是──。

「但是清正,你們做的,絕不是可以歸咎於時代就能夠脫罪的行為。」

清正說不出話來。

「你們的作為,在朝鮮被稱做『壬申惡夢』,與憎恨一同傳給後世。知道嗎?你們的朝鮮出兵,完全是一場民族侵略。它是朝鮮受到日本殘害的象徵,絕不會從他們血中的記憶消失。現在也仍未消失,清正。」

清正瞠目。 「你的名字被當做民族惡的象徵永遠留存。將來也是。在朝鮮,你的名字與你死後數百年受到的侵略之恨重疊,一同被憶起。」

在朝鮮的歷史散下猛火的、大和民清正的罪惡──。

血的怨恨根深柢固,不會輕易消失。侵略者的殘虐行為決不會被遺忘。怨恨,不能歸咎於時代......!

民族惡的象徵──......。

清正咬緊下唇,睨住直江。

「──你要我怎麼辦?」

「............」

「不只是我,其他的諸大名也是!我們不能違逆太閤殿下。要是違抗的話會遭到處分。因為害怕這樣,大名們只有服從一條路。就算清楚那是無謀之舉。我能做什麼?我喜歡太閤殿下。從年幼的時候就一直尊敬著他,一直憧憬著他!但是成為天下人的殿下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聽不見他人的聲音了。連我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我能夠做的,只有為了完成殿下的心願而拚命工作而已。我知道殿下總有一天會被大家棄捨。但是不管怎麼樣,我都要站在他那一方!我必須是殿下的同伴......!」

直江以冷徹的眼神看著清正辯解。清正也明白,理由不只如此。清正對侵攻大陸之舉感到興奮。他不是高興地主動參加的嗎?

直江就像看透了他似地沈默著,清正無法忍受,幾要掐破皮膚地緊緊握拳。

「你不會懂的!你怎麼可能會懂!輕易捨棄跟隨了四百年的主人的傢伙,絕對不可能懂!」

「!」

「和大友聯手的新上杉指的就是你們吧,謙信的走狗!沒錯,民族的怨恨,就是這樣。因為你們的無知,九州就要沈到海底了。你們想過《黃金蛇頭》真的可以拿來當礎體嗎!」

「你說什麼?那是什麼意思?清正。」

「《黃金蛇頭》不是什麼八岐大蛇。」

背對迫近而來的火焰,清正強而有力地說道。

「那是一個叫做鬼八的人的頭骨。是從前在這塊土地受到大和民族侵略的土著民族的勇者之首!」

直江瞠目。

「你說什麼!」

「它當中封著古代火向的怨靈群。不只這樣,還封住了熊本當中一切的靈。要是拿它來當礎體的話,阿蘇會爆炸的。不只是阿蘇,九州會裂成兩半!」

「!」

直江倒吞了一口氣,回望中岳。中岳的噴煙異樣地增加。戰鬥已經開始了。

「已經太遲了。現在景虎殿下已經攻進去了。」

「什......麼......!」

直江連聲音都哽住,睜大了眼。

「他──景虎大人來了嗎!到中岳來了!」

「我絕不讓『大火輪法』成就!」

清正高高揮起片鎌槍。刃風引起的真空旋風劃出弧形切裂地面。

「你就死在這裡吧!上杉!」

清正發出怒吼,放出念去。

轟!

兩者之間發生驚人的爆炸。直江以《護身波》守住身體。

(只有將他《調伏》了......!)

直江的身體還無法承受激烈的戰鬥。為了將清正《調伏》,需要相當的能量。但是這個男人太危險了。不將他《調伏》的話不行。

「喝啊啊啊啊啊─────!」

清正揮起片鎌槍。直江張起《護身波》。就在他想結起手印的時候。

轟隆!

地面搖晃起來。那是幾乎令人摔倒的劇烈震動。吃驚的直江和清正回望中岳。中岳不對勁......!

(景虎大人!)

***

「喝啊啊啊啊啊─────」

發出吼聲,高耶揮舞毘沙門刀消滅大友的武者。敵我演變成一場壯絕的死鬥。但是大友如鐵壁般阻擋在前,無法輕易突破。

爆炸接二連三發生。三池的鳥人投下火焰石。

「不要退!守住大主壇,再一會兒修法就成就了!再一下子!增強礎體的屏障!」

「主公!宗運殿下前來應援了!」

武者們從火口東側的舊火口壁蜂擁而至。宗運的部下們趕來援助了。

「噢噢!終於來了!」

七朗也看見敵方的援軍了。

「三......三郎大人!敵人!」

「嘖!」

高耶咋舌,更激烈地揮起毘沙門刀。大友似乎打算使出人海戰術。但是就算敵人增加,己方也不能撤退。在阻止修法、破壞鬼八之首前絕不能退......!

(火口的靈威提高了!)

靈氣從腳邊如同瓦斯般噴出。『大火輪法』接近完成了。

「哲哉!要草千里的鳥人集中在火口!要他們集中攻擊火口!」

高耶朝著通信貝怒吼。哲哉在中岳山頂。在戰鬥中很可能會成為絆腳石的哲哉在這裡接受高耶的指示,負責指令塔的工作。

「知道了!」

不久後鳥人便從草千里折回。近十人的鳥人從上空朝火口激烈地加諸攻擊。但是礎體被堅固的屏障包圍,即使攻擊也完全無效。

(可惡......!)

高耶的體力也接近界限了。腳和手都快要抬不起來了。眼睛昏眩。現在驅使高耶行動的,全都憑那一股意志力。

(在破壞頭骨之前......!)

「你們在拖拖拉拉些什麼!」

「主公!有個揮著奇怪的刀的人。同伴漸漸被消滅了!」

「奇怪的刀!?」

宗麟不知道那是毘沙門刀。也完全沒有想到會是同伴的上杉內部分裂而襲擊自己。想到這一點的不是宗麟而是一万田。

(那該不會是《調伏力》吧......!)

「嗚啊!」

七朗發出悲鳴,掉進火口跡的崖下。高耶回頭,但沒有救助他的餘裕。

「嗚!」

被念彈飛身子,高耶倒了下去。武者揮下大刀。高耶瞬間以毘沙門刀揮開敵人。但是武者只是受到打擊而未消失。高耶吃驚地望向毘沙門刀。──力量滅弱了。

(《調伏力》支持不住了。)

毘沙門刀是將《調伏》能源固定而形成的劍。但是發生這種情形還是第一次。是《調伏力》變弱了嗎?高耶起伏肩膀喘息著,繃住了臉。糟糕......!

噢噢噢噢噢───!

武者襲擊過來。高耶立刻結起手印,換成《裂炸調伏》。

「〝(BAI)〞!」

發出一聲哭號,憑依靈彈飛消失了。但是敵人的大刀立刻又迫近背後。躲不開!這麼想的瞬間,來自空中的火焰石將敵人一口氣炸飛了......!

「我們會掩護你!請快點將礎體......!」

聽見敦的聲音,高耶點點頭,再度向前跑去。鳥人從上空掩護高耶。高耶手中的毘沙門刀再度增強了力量。

(再一下子就好了......!)

高耶以必死的決心斬殺著敵人。

(請給我力量,毘沙門天!)

「固定屏障,不要讓他接近!」

高耶終於出現在宗麟面前了。他喘息著正面睨視宗麟。宗麟也一眼看穿了他不是尋常人物。「你是什麼人......!」

「你就是大友宗麟嗎?」

高耶壓低了聲音說道。

「現在立刻中止『大火輪法』。這樣繼續下去會發生大慘事的!」

「你在胡說什麼!」

宗麟舉起劍戒備起來,擋住火口似地站在高耶之前。

「你是織田的手下嗎?還是島津!」

「現在立刻中止!你們拿來當礎體的《黃金蛇頭》不是什麼大蛇的頭。是封有古代火向怨靈的頭。拿它來當礎體的話,中岳會爆炸的!」

「別說蠢話了。你以為我會上當嗎?」

「這是真的!」

「我不聽賊人的虛言!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讓我宗麟親自送你上西天!」

高耶咋舌。對方不是會聽從自己的人。沒有說服的時間了。大友宗麟,只有在這裡將他《調伏》了。

「讓我過去!」

「!」

發出必殺的吶喊,高耶跳了起來。宗麟千鈞一髮地以劍擋下高耶揮下的毘沙門刀。驚人的火花爆起。兩人都被彈飛,摔倒在水泥地上。

轟隆隆!

「!」

一聲轟響,同時地面上下劇烈搖動起來。是火山性地震。受到『大火輪法』影響,岩漿活動激烈化了。火口底部噴出瓦斯的噴氣孔逐漸擴大,噴煙量陡然增加。看得見噴煙的底部有著鮮紅的火焰熾烈燃燒著。近六百度的高溫瓦斯在黑暗中看起來就像火焰一般。火山活動即將到達頂點了。

「嗚哇啊!」

陡然急速成長的噴煙差點吞沒上空的鳥人。

「危險!不要太接近火口!」

火山隆隆發出詭異的鳴聲。只有寶勝如來的真言毫不停滯地不斷反覆,『大火輪法』就要到達高潮了。咒者們齊聲合一朗聲高誦真言。礎體與之反應,開始浮起赤紅的火焰顏色。

(不行!再繼續下去的話......!)

「噢噢噢噢────!」

宗麟再度襲來,高耶擊出所有的念。宗麟的背與避難壕的水泥壁激烈撞擊,吐出血來倒了下去。前路打開,看見主壇了。《黃金蛇頭》也在那裡。

「到此為止!」

高耶集中剩餘的力量想要破壞鬼八之首。一万田以拚死的決心大吼。

「全員攻擊那個人!」

「!」

大友兵一齊朝高耶集中攻擊。遭到身體幾乎要被扯散的念攻擊,高耶忍不住蜷縮下去。敦看見這個情景,發出悲鳴。

「仰木!──大家支援!支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耶身上時,有個從草千里方向以猛速飛來的鳥人。三池的人以為是同伴而完全未加以警戒。但是飛過來的女人並非三池的鳥人。

「異教徒們!我不會讓你們阻撓的!」

「什麼!」

是佐伯遼子。茱利亞朝主壇猛飛而來......!

「夫......夫人───!」

對這突如其來的伏兵,鳥人們的反應遲了。茱利亞一口氣打倒敵人,拚死抱住鬼八之首。也不管灼熱的頭蓋骨燒爛了皮膚,茱利亞抱著頭骨就這樣跳進火口緣。高耶倒吞了一口氣。

「不行、不能讓她去!」

「茱利亞!」

──主啊,讚美您。

「主啊、請賜與我天堂之光───!」

跳進火口底部的茱利亞,將鬼八之首朝火孔的岩漿內丟去。!隨著轟聲,中岳昇起了爆發的大噴火。

第四十一章越過數千年之夜

──火山灰是山的淚水唷。

以手接住

降下阿蘇大地,撒下中岳的火山灰,母親曾幾何時這麼對自己說。

──山今天也在哭泣唷。

──山的噴火,是山的吶喊。

父親也說過相同的話。說噴火不是大地的憤怒,而是慟哭。

因為太悲傷太悲傷,不顧一切地放聲大喊。

父親指著噴出濃煙的中岳,這麼告訴自己。說那就是噴火的樣子。

然後說山吐出的「灰」是大地之淚。

──所以才會這樣悲傷呢。

降下寂寞的冬季天空。就如同雪花一般。

火山灰積在大地上。

大地的慟哭......。

那是慟哭。

哲哉看見了如同惡夢般的情景。

駭人的轟聲響起,火山引起了大爆炸。如怪物般巨大的噴煙以猛烈之勢昇起。噴煙以驚人速度滾滾成長。昇至高空的噴石拖著白白的長尾,如流星般不斷落下。黃色的噴煙轉變成從側面直飛而來的火山彈。

山頂的哲哉在爆炸的瞬間抱住頭趴倒在地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睛的高度發出閃光。是火山雷。火山雷銳利地切裂滾滾噴煙發出閃光。哲哉不由得護住身體。

「騙人......的吧......這種的......」

噴煙轉眼間便吞沒了鳥人。大大小小的噴石甚至毫不留情地襲向高耶等人身處之處。熱風與噴石。還有轟聲。雖說火口深度約一百五十公尺,直徑將近一公里,但是在這樣接近的地方遭遇爆發,普通人絕不可能全身而退。哲哉陷入恐慌,拚命大叫。

「仰木──!大家────!」

但是中岳的爆炸並沒有就這樣結束。大爆炸之後,隆隆隆隆......地,大地鳴動聲變得更為劇烈了。

「什麼!」

大地震襲擊了中岳。這是為時極長的火山性地震。哲哉再次倒吞了一口氣。鳴動不只中岳,也從周圍各處傳來。簡直就像各個山岳正在哭號似地。

「!」

感到巨蛇從腳底爬過,哲哉縮起身子。

「接下來又是什麼了!」

巨蛇就彷彿岩漿。下一瞬間,哲哉目擊到第一火口南側──從前被稱為「南池」的第四火口底部劃出一條銳利的龜裂。白色的噴煙從龜裂噴出......!

(難道......!)

縱橫分布的龜裂出現了赤紅血液般的岩漿。

(糟糕!)

咚!

突然遠方傳來什麼東西破裂的駭人聲音。抬頭一看,西方的山岳正激烈地昇起噴煙。

「杵......杵島岳!」

杵島岳爆炸了。緊接著它近旁的往生岳也傳出轟聲。阿蘇各處接二連三地響起詭異的聲音。哲哉變得面無血色。

「怎麼可能──從前的火山、從前的火山......!」

連鎖爆炸。中岳的異常誘發早已停止活動的其他火山爆發了。鄰近的楢尾岳也噴出白色濃煙。草千里位於山腹的烏帽子岳也是。

哲哉一驚,俯視正下方。在他四周顧望的時候,第四火口的龜裂也擴大了。岩漿就像烤年糕般逐漸膨脹。不好,要爆炸了......!

「哇......啊!」

哲哉抱住頭蜷縮起來。

咚隆隆隆隆!一聲令人以為地球碎裂的駭人巨響及衝擊襲來。中岳再度爆發了。這次是第四火口爆炸。那以猛速射來的噴石甚至飛到哲哉身處的地方。

(可惡......!)

高耶伏在地面,以《護身波》從襲來的噴石與熱風守住身體。

(鬼八之首!)

鬼八的力量與產生中的陽威起反應了。岩漿過度活潑化,甚至誘發了其他火山的爆發。鬼八之首受到寶勝如來的咒力保護,即使被投入岩漿也沒有遭到破壞的樣子。這樣放著不管的話,會失控得更厲害的......!

轟!

「嗚!」

山崩一般的衝擊襲向高耶等人。該怎麼辦才好。這樣下去只會讓災情擴大。高耶苦澀地咬牙切齒。

(該怎麼辦──......!)

「!」

身在草千里的直江突然抬起頭。

(剛才的是......!)

好像是高耶的聲音。不,確實是高耶的聲音。直江猛然回望中岳,看見連接天地巨柱般的噴煙。

「難道......!」

鬼八之首引起的熔岩異常,也為草千里帶來災情了。左方的杵島岳噴火,原是舊火口跡的草千里地面也劃出巨大的龜裂,咻咻噴出水蒸氣般的東西。不久後烏帽子岳的山頂也開始噴出煙般的氣體。

「這、這是因為鬼八嗎!」

清正也變得一臉蒼白,吞了一口唾液。距離投入礎體應該還有段時間才是。但是如此天地異變,只可能是由於鬼八造成的。

「!......你要去哪裡!」

直江轉過身去,臉色大變地向前狂奔。他毫不顧忌噴石與噴出的瓦斯,以不顧一切的猛烈之勢奔向中岳。

(高耶!)

「住手!求求你住手了,鬼八!」

在中岳的山頂,哲哉哭叫著。

「不要再做這種事了。我們什麼都為你做、什麼都為你做!」

他的叫聲也被火山的轟聲掩沒,完全傳達不到。哲哉拚命搖頭哭泣。

「饒了我們吧!我已經瞭解了!我知道你們有多痛苦了,求求你住手了!......!」

哲哉突然感覺到某種氣息,停住了話。

突然地,轟響四周的聲音就像被蓋上屏障似地弱了下來,哲哉大吃一驚。有種突然從眼前的現實被分離的感覺。

感覺到氣息,哲哉的視線投向西方天空。有人飛來了。明明距離還那麼遙遠,但哲哉知道。那是個少女。與自己年紀相同、巫女姿的──。

「火影──......」

飛過來的少女是阿佐羅。三池火影。

她的側腹部被鮮血染紅,但飛行能力仍然相當確實。得到康夫的靈魂之力,她再一次變得能夠飛行了。她竭盡最後的力量飛到這裡來。

阿佐羅浮泳般地飛到哲哉面前,在空中靜靜向他行了個禮,指向噴火口。

然後......。

應該被噴煙吞沒的三池鳥人們被輝炎石般的光芒包圍,從火口一個接一個出來了。大家都還活著。當中也有佐伯遼子的身影。

妳──......。哲哉以嘶啞的聲音開口。

「是妳保護他們的嗎?」

阿佐羅什麼都沒有回答。將他們送到哲哉身邊後,阿佐羅轉過身去,穿過四處彈飛的噴石,朝火口飛去了......!哲哉回過神來,大吃一驚。

「住手!阿佐羅、妳想做什麼!住手!住手啊!」

哲哉錯亂似地尖叫。

「不要去、火影!火影!火影啊啊啊───!」

高耶等人也吃驚抬頭。巫女姿的少女 如同天女般飛了過來,在西側火口壁著地了。那是形成懸崖斷壁的部分。

(阿佐羅!)

高耶知道她的意圖。就在他想奔過去阻止的時候,背後再次爆炸了!高耶屈起身子。已經來不及了......!

四處飛散的噴石都主動避開了她。阿佐羅俯視火口底部,靜靜呢喃了。

「我現在就來。」

噴煙就像接受阿佐羅一般,微微凹陷下去。

少女從崖上躍下身子。朝火山口最深邃的部分。朝山的血液沸騰的地方。

那是最後的一躍。

「火......火影啊啊啊啊────!」

磅!

火口爆出閃光。

如同火口全體打上強烈的閃光燈似地,瞬間四周染得一片刺白。

大友的士兵、庇護著宗麟的一万田、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

(不行!)

高耶這次真的摒息了。

鬼八之首......。鬼八怨靈群──那數量巨大的怨靈群......!

會被解放!

──火向王國的復活......。

畫完解開健磐龍命封印咒文的手指,在熔岩中熔蝕而去。

──鬼八大人......。

封印消滅了。緊抱著頭蓋骨,阿佐羅熔解在岩漿當中。

──我的血將化為阿蘇大地的血......。

怨靈們覺醒了。

嗚噢噢噢噢────......

噢噢噢噢────......

嗚噢噢噢噢────......

噢噢噢噢────......

火口底部傳來數千數萬的人們哭號。

那就彷彿地獄死者們的吶喊。

感到某種巨大的東西蜂湧而起的詭異感覺,高耶戰慄了。不只是高耶。大友士兵、還有宗麟也是。

身在草千里的清正似乎也察覺到鬼八之首被解放。他雙膝一軟,瞪大了眼睛開合了幾次嘴唇呢喃。

「已經......完了───」

像黑洞般吞沒了市街所有靈體的鬼八之首。那些怨靈將一口氣遭到解放,化為駭人的怨靈群。

趕到山上廣場的纜車站的直江也瞠目結舌地望著這幅光景。

「古代火向的......怨靈......」

成千上萬的靈魂從地下通過火道湧了上來。就如同岩漿一般。這個火口將成為地獄的出口。數量巨大的怨靈帶著猛烈之勢及駭人怨念一同昇起了......!

轟轟轟轟......地,大地發出驚人的呻吟。火口溢出比瓦斯更濃的怨念、猛烈的意志、猛烈的數目。鬼八和怨靈們被解放了!

「嗚......啊......!」

灼熱無比的熔岩從火口隆起。來了!高耶以全身戒備著。但是鬼八怨靈群的解放並不像高耶預想的那樣。他以為被封閉住的猛烈怨靈們會一口氣爆發似地解放開來,但卻沒有那種跡象。樣子有點奇怪。火口明明也未被塞住。有什麼地方計算錯誤了。阿佐羅方才確實應該解開封印了。但是怨靈卻沒有擴散......!

(不是......被解放了嗎!)

「什麼!」

在場的人發出悲鳴般的聲音。意外的光景出現在眼前。

從火口底部滾滾而上的黑色瓦斯塊形成奇怪的形狀。痛苦掙扎般地伸出手又伸出腳,抬起頭來。

「那是什麼!」

嘎啊啊噢噢噢─────!

怪物發出駭人的咆哮聲。從瓦斯當中出現的,是包裹著黝黑熔岩的怪物。火口生出了醜惡形狀的巨大怪物。它就像噴煙般急速膨脹昇起,出現在火口之上!

「巨人啊啊啊!怪物啊啊啊!」

大友兵發出悲鳴逃跑了。背負著噴煙,從身下落下灼熱的熔岩,互斯巨人站立起來。散落著火粉,掙扎著發出咆哮,巨人站起來的高度甚至比東側的岩稜還高。

哲哉呆然地望著。他完全說不出話來了。

(那──那就是鬼八的真面目嗎?)

底下的高耶也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但是他看見巨人的真面目了。

(是──靈體。)

這個巨人是凝聚巨大數量的人類靈體形成的。是被稱做複合靈體的東西!

證據就是它的表面上像泡沫般浮沈著著數千萬個靈體。就像小小的泡沫聚集起來化成巨大的泡沫一般。這是靈體合體之下的產物......!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高耶愕然佇立。他從未見過如此大規模的複合靈體。怨靈很稀罕地有時會因死亡原因而由數個靈體結合成一個靈體,但那是極少發生的情況。就像人格各有不同,靈也是各式各樣。若沒有相當強烈的思念的話,是無法合體的。這明顯的是一種異常。若是只有火向的怨靈還能解釋,但它當中也封閉著熊本市街的眾多靈體。但是連一個靈體都未逃出,這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為什麼那樣巨大的數量會......?)

高耶赫然驚覺。──《大火輪法》!

(難道是和岩漿的靈威融合了!)

嘎吼噢噢噢───!

怪物的巨吼傳遍了整個阿蘇。只是咆哮便震撼了整個山地全體,崖壁崩落,微渺的人類只是因那巨響就差點要被擊潰了。

然後巨人開始激烈狂暴起來。還活著的人都發出悲鳴和怒吼,為了尋找逃命的場所而作鳥獸散。

「怪物暴亂了!」

「會被殺掉!會被殺掉!」

哇啊啊!

怪物揮起醜惡的臂膀,揮散著熔岩激烈掙扎著。它看起來相當痛苦的樣子。看起來也像是想要剝掉身上的熔岩及火山瓦斯。灼熱的熔岩化為團塊,也落在高耶身邊。

高耶瞭解原來是怎麼一回事了。岩漿的靈威將解放的怨靈凝聚在一起不讓他們擴散。『大火輪法』是讓熔岩與太陽的靈威融合的咒法。但應該與太陽融合的力量作用在別的地方了。

(岩漿的靈威成了粘著物質了嗎?)

靈威發揮連繫的作用,讓怨靈群合體成一個「靈體」。怪物之所以呈人形,是怨靈的集合體帶有一個「人格」的具象化吧。

「這裡太危險了,三郎大人!」

七朗一臉拚命,奔近高耶身邊大叫道。

「請您快點離開這裡!三郎大人!」

嘎啊!

巨人突然吐出念來。東側的崖壁發出轟聲,砏碎得無影無蹤。巨人接二連三放出念來。那是駭人已極的念。可與百噸炸彈匹敵的破壞力甚至攻擊到遠處的草千里去了。

「嗚哇!」

纜車站一口氣被炸毀了。高耶和七朗張起《護身波》忍耐著爆風。

「可惡!」

這是怨靈的複合體。雖說遭到靈威的束縛,但其怨靈的性質不可能減退。怪物任憑怨念支配,開始大破壞了......!

轟隆隆隆隆

轟隆隆隆隆

巨人不分青紅皂白地吐出念去。遠處的山岳被炸飛。令人無法站立的巨大地震頻頻發生,高耶等人完全動彈不得。火山爆發,大量岩漿炸裂,猛烈射向數公里外!

「擊出念去!攻擊!」

在一万田的號令下,尚未逃離的士兵們開始攻擊了。但是他們的攻擊就像以卵擊石,絲毫沒有效果。無法與之匹敵的事實再明白也不過。巨人的念吹散大友兵。猛烈的破壞不但毫不衰減,反而更變本加厲了。隨著每一次擊出念,威力就愈益增加,不但沒有減退,還像抓到了暴亂的要領似地連續不斷吐出念來。想要攻擊也無機可乘。

(這樣下去阿蘇會毀掉的!)

吼啊啊啊啊────!

發出巨吼,巨人遲緩地行動了。他想從火口爬出來。熔岩毫不留情地傾注在高耶等人頭上,就像身處熔礦爐一般地火熱。巨人的形狀看起來像是古代的士兵。影響形姿的,果然還是鬼八的思念。

「這裡已經撐不住了!請您快逃、三郎大人!」

七朗發出悲鳴般的叫聲。高耶不畏懼熔岩,咬緊牙關仰望巨人。自己擁有的技術中,只有《結界調伏》能考慮了。但是巨人的狂暴情形、還有破壞力也由於合體而變得更加駭人,實在無法以結界將之包圍。而且數目也太多了。看來不只兩萬或三萬而已。再加上成為核心的是太古的怨靈。超越千年上了年紀的怨靈,甚至可以稱為神了。

(那到底該怎麼辦......!)

「三郎大人!」

巨人的手襲向高耶等人。

千鈞一髮之際將高耶推下斜坡的七朗無法逃開,被巨人的手壓潰了。

「七朗!」

「啊啊啊......啊啊啊啊──......」

哲哉在山頂上看著這場令人無法想像是發生在這個世上的情景始末。被阿佐羅所救的鳥人在他的後方呆然望著。哲哉的手腳劇烈顫抖,眼淚不住地流。巨人的咆哮搖撼山頭。從腳底傳來的地震毫不休止,中岳現在也彷彿要一分為二。就像在說著「不」似地,哲哉睜著眼睛一次又一次不斷搖頭。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巨人從火口爬上,更激烈地暴亂起來。山被炸飛,熔岩灼燒大地。

「!」

巨人朝這裡吐出念來。熱風與猛烈的颶風差點就要將哲哉等人吹走。念越過頭上,掘起南側的山地。這樣下去這裡遲早也會被炸飛的。大家都會死的。但是他們束手無策。只能看著鬼八的威猛。

(只能這樣而已!)

哲哉緊閉上眼,狠狠咬緊牙關。

(我們全都要完蛋了嗎!)

《阿哲──......》

哲哉赫然抬頭。──剛才的聲音是......?

再一次聽見了。哲哉環視四周,最後望向正面。空中浮現一個背負著光輪的人影。哲哉以為是自己的影子反射在煙霧上,但並不是。出現在那裡的,是妹妹的姿影。

是火影的靈魂。

哲哉說不出話來了。

失去肉體的火影化為靈體出現在哲哉面前。

《不可以放棄──》

火影這麼說道,指向哲哉,對哲哉說了些什麼。

哲哉大吃一驚。

他照著妹妹說的拔起背在背上的御神刀。這是晴哉要自己帶來的,一把派不上用場的鏽蝕古刀。

鬼切丸。

這是遠古的從前,御毛沼命斬殺鬼八時用的刀。它被當做高千穗神社的社寶而一直沈眠。殺害鬼八的,就是這把刀。

御毛沼命使用的刀──。

「妳......妳叫我用這把刀嗎?」

火影默默點頭。三池一族也算是御毛沼命的後代子孫。若是由御毛沼的子孫來使用,這把刀必能發揮力量。它的力量會感應御毛沼命之血而發揮。

《只有阿哲做得到了。》

「我......不要......」

但是哲哉卻呆然搖頭。 「我......做不出這種事。我──做不到。」

《阿哲!》

「用御毛沼的刀去殺鬼八、這種事!要我拿這把令人詛咒的刀再去殺害鬼八大人!我做不到!絕對做不到!」

哲哉拚命叫喊。

「我是鬼八大人的子孫、是鬼八大人的──火向之子!要我拿大和的刀再去殺害火向的同胞,這種事我絕對不要!我絕對不要做這種事!」

──不是這樣的,哲哉。

哲哉肩膀一震,吃驚地左右顧盼。剛才的聲音是!

(爸爸!?)

──我們不是殺害火向的同胞。

低沈冷靜的聲音,靜靜地勸諫著哲哉。

──我們是讓同胞安眠。

哲哉陷入呆然。與父親極為相似的聲音,卻是三池晴哉的。他從霜神社呼喚哲哉。

「靈守......」

──鬼切丸的話,應該能夠削弱怨靈的力量。

如今只有這個方法了。

──請你做吧,哲哉。

晴哉這麼說道。哲哉緊握刀柄,咬緊牙關。不管再怎樣忍耐,淚水就是止不住。一想到鬼八等人的悔恨,就覺得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沒道理的事。他會那樣兇暴,不都是因為御毛沼的關係嗎?被殺害而成為怨靈,然後又要被殺嗎?這不就像是給他們貼上一個永遠敵不過大和的標籤嗎?不就是決定他們是永遠的失敗者嗎?

(這種事──......)

覺得胸口快要漲裂了。哲哉緊咬牙關,用力得下顎幾乎要碎掉一般。

「不甘心......!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啊啊!」

由於淚水,眼前的景物變得模糊不清。火影說道「不要緊的」。

《阿哲的心情,一定能夠傳達給鬼八大人的──......》

哲哉抬頭。火影伸出手來。隨著一陣浮游感,哲哉的腳尖從地上飄離了。

走吧。火影說道。

「可惡啊啊啊啊!」

高耶想要打開《調伏》的突破口而朝爬出火口的巨人進行念攻擊,但對手太過巨大,幾乎完全沒有效果。巨人似乎完全不將高耶放在眼裡,發出巨吼,想以念炸碎噴火的杵島岳。由於大破壞,山巒的形狀都改變了。念極為猛烈,連外輪山都崩塌了。站立起來的巨人比稱做阿蘇最高峰的高岳更高上一個頭。每當他一動彈,身上黏稠的熔岩便四散飛去,這幅景象實在是太過慘不忍睹了。

(怎麼會這樣......)

站在底下的纜車站旁,直江也呆然仰望火口。這裡離火口直線距離約有一公里,標高差約一百公尺。巨人放出的念,將以纜車站為首的廣場建築物全都毀壞了。從偶爾襲來的爆風當中守住身體,直江喘著氣站起。他的視野補捉到正飛往火口的小黑鳥。

(那是......!)

「!」

黑鳥的形姿也進入位在火口近處的高耶眼中。但是沒多久他便發現那並不是鳥。從中岳的山地筆直飛來的,是穿著黑色學生服的──。

「哲哉!」

高耶大叫。哲哉朝著巨人一直線飛去。他的雙手緊緊握著鬼切丸。

「住手!會死的、哲哉───!」

沒有眼鼻的巨人似乎住意到哲哉──不,注意到他手中握著的刀了。

嘎啊啊啊─────!

巨人突然憤怒地狂暴起來。他一定是在鬼切丸上感覺到御毛沼命的存在了。巨人更激烈地吠吼,胡亂地四處攻擊,朝他飛去的哲哉手中的鬼切丸漸漸增加力量。鐵鏽剝落,露出其中光輝的美麗刀刃。

「哲哉────!」

「喝啊啊啊啊啊────!」

哲哉叫著 ,朝鬼八跳躍而去。他雙手倒持著鬼切丸高高揮起,朝巨人的心臟一口氣刺進去。

鬼切丸放出閃光......!

幾乎要撕裂阿蘇大地的驚人悲鳴震響了一帶。

哲哉與鬼切丸一同被吞沒到巨人體內了。

(仰木──......!)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留下這句話,哲哉從高耶的視線中消失了。

「哲哉──────!」

嘎啊啊啊啊────!

在體內炸裂的鬼切丸之力令巨人感到劇烈的痛苦。像衣服般纏在身上的灼熱熔岩接二連三地掉落,身體噴出瓦斯,巨人緩緩背朝火口倒了下去。

轟隆隆隆!

熱風與熔岩四處飛散,巨人崩倒了。火口當中散出形成手足的瓦斯。看來他受到的打擊相當大。怨靈群已經無法保持人形了。巨人化為黑色的瓦斯塊痙攣著。剛才的一擊,明顯地削弱了怨靈的力量。怨靈在靈威形成的袋子中掙扎著。

「嗚!」

高耶下定決心,集中念。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功。但是能做這件事的只有自己了。高耶結起手印,全身湧出光芒。他以只要成功,就算死在這裡也在所不惜的氣迫注入殘留的力量。

中岳火口周邊被光形成的半圓罩給覆蓋了。那是高耶以《力》做成的結界。光膜逐漸增加強度,化為障壁。

「NOUMAKUSAMANDABODANABAISHIRAMANDAYASOWAKA!阿梨那梨菟那梨阿那盧那履拘那......!」

黑色的瓦斯團暴動起來。怨靈們想要逃離結界。他們的反抗極其劇烈,想要突破結界而以身體狠狠撞擊。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遭到數百隻槍刺擊一樣,高耶咬緊牙關。

(結界......!)

這樣下去會被突破。高耶展開雙手屈起身體,想用渾身之力支持結界,但怨靈們的力量非比尋常。鬼八雖然變弱,但怨靈的數目原本就太過龐大了!

「嗚......噢噢噢噢噢────!」

高耶從身體底部發出吼聲。裡面的怨靈朝著無論如何都要保持住結界的高耶襲擊而來。若是被突破,他毫無疑問地一定會在瞬間被殺。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怨靈群駭人地激烈抵抗。結界的光膜漸漸變薄,就像注入太多空氣的氣球一樣,就要破裂了。高耶捨命支持結界。但是對於已經使用太多力量的高耶而言,幾乎已經沒有能夠承受這些的耐力了。

(......不行嗎!)

眉頭狠狠地皺緊。緊閉著的雙眼微微睜開,高耶望向正面。使用《力》的負擔過大,身體發出傾軋聲,不停顫抖。怨靈毫不留情地想要突破結界而暴亂。高耶將雙手用力撐在前方,緊閉眼睛。

(不行嗎!)

──一定可以的。

聲音在高耶當中響起。忽地背後傳來某種有人支撐住自己的柔軟感覺,高耶瞠目。

(什麼......)

加諸在全身的負擔突然變輕了。有誰在幫助高耶,支持著他的結界。那是強而有力的支援。感覺到強烈的意志,高耶睜大了眼。這令人回想起父親的雙臂的──......。

(是誰......)

那股力量的主人雖然在高耶背後的遠處,但高耶無法回頭。他沒有那種餘裕。

依賴那股力量支持,高耶以渾身之力重新創造出強力的結界,形成決不會被衝破的光之圓罩。

(或許做得到......)

他再一次結起手印。結界終於到達可能《調伏》的強度了。數量巨大的怨靈抵抗著激烈掙扎,但由於岩漿靈威之助,使得他們的抵抗無論如何都無法到達破壞這個結界的程度。這次一定不要緊。

「NOUMAKUSAMANDABODANANBAISHIRAMANDAYASOWAKA!」

「阿梨那梨菟那梨阿那盧那履拘那履!」

彷彿回音一般,身後的男人也一同唱誦相同的真言。但是他的聲音被火山的轟聲覆蓋而去,無法傳進高耶耳裡。──但是天上聽見了。

「魔怨粉碎、怨敵降伏!」

高耶的身體湧出靈光。彷彿從他的生命本身散發出來的淨光──。高耶集中力量,高聲唱道。

「南無刀八毘沙門天!來臨!」!

隨著轟聲,火山雷般的閃電刺入結界當中。

同時光芒充塞整個光罩之內,滿溢的光芒凝縮至一點。光球生出了毘沙門天之姿。

「此刻將行結界調伏法。被法靈為鬼八族及諸靈魂!」

如同陽炎般的氣緩緩昇起,從下方柔柔搧起高耶的黑髮。額頭受到徐緩的風吹,高耶再一次唱誦毘沙門天的真言。

「吾等六道夜叉,誓言一切魂魄將盡清廉正義!誓此!」

另一個聲音與高耶的宣言重疊在一起。

「南無刀八毘沙門天!惡鬼征伐!請賜我御力!」

聽到這道聲音,毘沙門天再度化為光團。那道能量集中在高耶的手印當中,銳利的電漿像細小的閃電纏繞在高耶雙臂。閃電不久後如同蛇般纏繞高耶全身,彷彿無法承受那股昂揚感,高耶閉起眼睛仰頭朝天。巨大的力量穿過全身,連自己的意志也擴展至無限的那種感覺──。

高耶收起下顎,強而有力地張開眼睛。他的眼睛如太陽般熠熠生輝。

同時直江也張開眼睛。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高聲宣言。

「《調伏》!」

純白的光芒炸裂了。

那是令人為之摒息的強烈光芒。

比平常的《結界調伏》更要強烈的能量,在結界當中爆發了。

怨靈們與其說是被光芒吞沒,更像是被光芒壓潰一般,連同纏在身上的靈威一同被吞噬了。應該轟響的悲鳴也被光芒掩沒覆蓋。這是無聲的世界。在真空的無聲當中,怨靈們消失了。高耶看見由於光芒過度的壓力,將快要冷卻的熔岩壓得扁平碎裂。

這前所未見的駭人景象,連高耶自己都驚愕無比。

但是鬼八抵抗到最後一刻。那不是為了敵對。也非反抗。

《我們的憤怒──......》

不想被世人遺忘的一心──一意。不想讓他們痛苦的思念、辛酸、悲傷被埋沒在歷史的底部的一念。

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

鬼八吶喊著。以幾乎要扯裂靈魂的強度。

(什麼!)

高耶倒吞了一口氣。被純白的光芒包圍的世界生出了火焰。

那是赤紅的火塊。是鬼八的火焰!從來沒有遭到《結界調伏》而能夠完全抵抗的人。但是鬼八抵抗了。絞盡最後的所有力量,鬼八吶喊著。朝著高耶呼喊。

《我們的怨恨!》

火塊捲著漩渦成長了。

《我們的悲傷!》

(怎麼可能!)

從調伏光當中,鬼八擊出黑色的火塊。

高耶毫無防備。黑色的火焰正面擊向高耶的身體!

「!」

高耶的全身瞬間燃燒起來。

「啊......啊!」

全身受到灼燒。彷彿跳進熔鐵當中的熱度從全身噴湧出來。

《調伏》淨光帶著怨靈消失到另一個世界了。鬼八也在最後一擊之後盡力,放開意識將身子交到淨光當中。光芒畫出徐緩的光渦,消失而去。

「啊......啊啊......啊啊啊!」

勉強沒 被捲入《調伏》的一万田以驚愕的模樣望著高耶。

高耶蜷縮著。

鬼八最後擊出的不是普通的火焰。是聚集了他們一切怨念的火焰。

高耶陷入休克狀態,不停顫抖著。黑濁的念在體內擴散。從手指到指尖、內臟到骨髓、然後染遍每一個細胞一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憎惡、怨恨、悲傷......黑暗的種種情感毫不留情地也染進高耶的靈魂當中。穿過靈魂的屏障,搖撼它的根底。

──不要死!不要死──!

──阿佐羅!我一定會帶妳回來的阿佐羅!

──我要詛咒!我要殺了所有的大和!

──把她還給我────!

激烈無比的感情、黑暗無比的感情在靈魂深處引發共鳴,將高耶的精神本身從根底深處猛烈撼動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耶按住頭,眼睛幾乎要突出地狠狠張大。

「啊啊啊啊啊─────!」

開始傾軋。發出悲鳴。

高耶的精神深處,某個部分的鎖鏈發出聲響繃斷了。

發出尖叫。!

火焰轟然噴發出來。

轟聲響起,這只是瞬間的事。火焰在轉瞬間便如同洪水般蔓延開來。

「什......什麼!」

一万田大吃一驚。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想要衝過來的瞬間,遭到火焰包圍而護住身體。在火焰當中,高耶嘶叫著。高耶的眼睛望向這裡。只是這樣而已。

「!」

發出短促的悲鳴,一万田倒了下去。心臟停止了。高耶什麼也沒做。只是望了對方一眼,對方就死了。高耶望向四周。他什麼都沒做,但周圍的人卻一個接一個倒斃死去。他的雙眼發生了異常。鬼八的怨念化為毒性,遍佈在他體內了。鬼八那駭人的怨念,將高耶的身體化為猛毒的團塊了!

看見怒濤般擴展在自己周圍的猛火,高耶更加混亂。包圍四周的紅蓮之火喚起了兩年前的記憶。

「啊啊啊......不...啊啊!」

記憶的影像以猛烈之勢泉湧而出。無法停止。屏障崩潰,在當時停住的時間全都如怒濤般湧出,化為濁流。

包圍萩城的火焰。

被賴龍襲擊,化為灰燼的靈虎。

擊殺輝元時扣下機板的手指感觸。

眩目地不停在眼前閃爍。彷彿大量的特寫照片突然一口氣撒滿了整個腦袋一樣。頭要昏眩了。它們一幕幕是如此鮮明,高耶的精神在轉瞬間向前溯行。會被濁流吞沒......!

包裹住似地緊緊擁住自己身體的男人手臂。

在耳邊告白的呢喃。低沈的聲音。注入一切溫柔的聲音。

悲痛的告白。任由滑落的赤裸裸的淚。慟哭。

槍聲──然後......。

(騙人......)

瘋狂迫近而來。高耶拚命搖頭。

(不要......)

無法忍耐,高耶尖叫起來。

「不要啊啊啊啊────!」

轟隆隆隆隆......!

火焰爆炸性地再度擴散,發出鳴聲,更加激烈地熊熊燃燒起來。高耶的精神放出的猛火,將此地所有的一切全都燃燒殆盡。人們發出悲鳴,被火焰吞沒。岩石燃燒起來、水泥地也跟著燃燒,來不及逃跑的人全被一同燒盡。高耶的精神產生出地獄了!

「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 男人的胸口被子彈穿過。凶彈毫無偏差地貫穿了心臟。

為了保護自己而死......。

高耶的精神已經完全回到兩年前的那個時候。中岳的火焰化為萩城的火焰。轉眼間自己的衣服被鮮血染紅了。從男人胸口湧出的血不斷落下,化為一片赤紅的血海。自己用雙手抱起倒在眼前的男人。他顫抖著雙唇,想要告訴自己什麼。眼睛微睜,曾是那樣充滿愛憐的瞳孔卻沒有望著自己。只是一逕地......溢滿了純粹無垢的愛情。

「不要......!」

淚水湧出。不斷不斷地湧出。無法忍耐......!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約定過的!

我們約好,

──不能自己一個人走的,直江!

紅蓮之火化為龍捲包圍了火口周邊。

熱風颳起。高耶流著淚不停大叫。靈魂赤裸裸地曝露出來。他的模樣不是發狂那樣簡單的東西。激烈地扭動身體、哭叫,高耶在錯亂當中被猛火漩渦吞噬進去。

「快逃、會被捲進去的!」

「快逃啊!」

在一呼吸就會令喉嚨灼傷的熱風當中,人們為了尋求逃命的場所而不停吼叫。猛火包圍住化為遺體的軀體,連灰也不剩地熊熊燃燒。

「啊啊啊啊啊!」

高耶嘶叫著。將精神之力化為火焰向外噴散。直到竭盡為止。

「啊啊啊啊啊────!」

將所有一切思念化為火焰放出。

直到全都涸竭為止──。

(化為火焰......)

在錯亂當中淡去的意識一角,高耶看見了。看見火焰的波濤湧近而來。

一邊任由瘋狂驅使而叫喚,沈入混沌當中。

(所有一切──......)

感覺到自己放出的火焰灼燒著自己的身體。

(就這樣......)

被業火燃燒殆盡──。

全身受到火焰灼燒,

在火焰的波濤當中倒落。

將所有一切全都吐出,

然後高耶最後感覺到的,

是輕柔地緊緊抱住自己的,那懷念的雙臂。

直江──......。

火焰的洪水將兩人的肉體吞噬進去。灼熱包圍住兩具重合的肉體。

直江抱住倒落下去的高耶,帶著無盡感慨叫喚他的名字。

雖然高耶的雙眼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了。

直江在緊抱住高耶的臂中注入力量。猛火的熱度灼燒頭髮、灼燒肌膚。在令人昏厥的熱度當中,直江一次又一次叫喚高耶的名字。抱住高耶的頭,緊緊按向自己的胸膛。就像那一天高耶對自己做的一樣。

在幻影中感受著那雙手臂的強度,高耶將臉埋在他的胸口。

(......你要......帶我一起走嗎──......)

與其丟下我一個人,倒不如帶我一起走。

竭盡所有的聲音如此叫道。這是自己唯一的心願。

......願望,現在終於實現了。

(一起燃燒吧,直江......)

抱著你變得冰冷的亡骸。以口唇為你拭去你的血──你的淚,

你若要走,就這樣一起燃燒吧。

我想......和你的亡骸一同燃燒殆盡。 直到我的肉、我的骨──我的靈魂

與你化為同樣的灰燼......。

(在這片大火當中......)

重合在一起的兩具肉體被火焰包圍。

殘留在黑暗大地的,是赤紅的火焰。

火粉如螢火蟲般飛翔。

懷抱著灰燼,風無盡地吹拂——

■第十九卷火輪的王國(烈濤篇)■

終章阿蘇山輓歌——

刺骨的寒風逐漸徐緩,吹來的風中也開始感覺得到太陽的溫暖時,阿蘇也開始準備起告春的燒田工作了。

釋迦姿影今天也橫臥在霧靄迷濛的大地彼方,從外輪山望去,它就像睡在棉花之上似地。

其下離插秧尚早的田園一片地黝黑擴展著。

感覺到土地的味道,少年緩緩抬起頭來。

那天之後,經過了兩週──。

三池哲哉拄著拐杖,走在田間小徑上。田埂旁不知名的草上開著可愛的粉紅花朵。從泥土的味道中感覺到春天,哲哉在原地佇立了一會兒。

他昨天才剛退院而已。

哲哉連自己都難以置信,但是他確實生還了。事情的經緯記不清楚。他醒來時,自己已經身在中岳山腹,被敦等祝子們包圍著。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那裡,但是大家都說這應該是阿佐羅守護大家到最後的。

火影成了不歸人。

跳入火口的遺體可能就那樣燒燬了吧。

三池的祝子們雖然都受了或大或小的傷,但是沒有任何人殞命。規彥也撿回了一條命,聽說現在正順利地在恢復中。

哲哉又望向中岳。

那場事件後中岳變得如何,他並不清楚。似乎引起了什麼大騷動,但是哲哉因為身在醫院,什麼都沒有聽說。

古城高中仍然繼續停課。校舍遭到破壞,看來毫無再次開課的希望,昨天校方給了伯父要哲哉就這樣繼續休息進入春假的連絡。雖然出現了許多輕重傷者,但是學生當中沒有任何人死亡,這令哲哉覺得簡直是奇跡。

晴哉在那場事件後,正式指名哲哉為次期靈守。

但是,三池將來到底會變得如何?

鬼八等怨靈已經淨化的現在,三池等於已經從使命中解放了。但是晴哉似乎沒有「三池」結束的意思。

──我們擁有擔任橋樑的使命。

晴哉將英哉的話轉告給哲哉。──三池的任務尚未結束。身為傳承者的工作才正要開始。

哲哉接受擔任次期靈守的工作。不,他感覺到自己不這麼做的話,實在難以填補失去的事物造成的空洞。為了阿佐羅及鬼八,哲哉失去的事物實在太多了。

(火影──......)

哲哉緊緊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搖晃的火焰──火影。接受了如同鬼八等人思念般的這個名字的「命運之子」。

(我唯一的──......)

車子抵達了。它來到距離這裡約二十公尺處的抽水小屋前停下,駕駛者從當中探出頭來叫喚哲哉的名字。仔細一看,是長島敦。

「你在這裡嗎?」

敦下了車,走到哲哉身邊。

「我正在找你呢。我帶來一個想見你的人。」

見我?哲哉如此反問,看見另一個人從副駕駛座下了車。

是佐伯遼子。

遼子慎重地向哲哉行禮,以確實的腳步向他走來。她看起來很有精神。

一問之下,哲哉得知她比自己早一步退院後,就一直待在晴哉身邊的樣子。她接下來要到警察局接受偵訊,所以前來向哲哉做最後的招呼。

「關於仰木,後來知道些什麼了嗎?」

哲哉這樣問敦。敦在事後為了從警察等處收集情報而四處奔走,但他對於哲哉的問題卻是搖頭以對。

「聽說每具遺體都損傷得極為嚴重,無法辨別身分。」

「是嗎......」

哲哉閉上眼睛。他忘不了不是叫喚自己的姓而是名字的那個聲音。那只要見過一次便永生難忘的強烈眼神,烙印在哲哉的腦裡永不消失。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呢?」

「............」

遼子默默地望著哲哉。

突然想起來似地,遼子從手中抱著的紙袋取出裡面的東西。看到對方遞給自己的東西,哲哉吃了一驚。

「這是──......」

是招靈之鈴。使用在高千穗的夜神樂的東西。形狀像一串葡萄的鈴,卻已變得破爛不堪而發不出聲響了。許多鈴鐺都已經熔化,受到高熱灼燒的痕跡歷歷在目。

「這是火影小姐的遺物。」

敦說道。這毫無疑問的是敦在高千穗交給火影的東西。火影將愛用的招靈之鈴代替護身符而掛在腰上。

「聽說這是在火口現場找到的。大概是在飛到火口的途中落下的──」

哲哉從遼子手中接過鈴,呆然凝視著。

「............」

然後他輕輕地、慎重無比地將鈴緊抱在胸前。就像緊緊抱住妹妹一樣。

兩人默默地望著哲哉。

「啊......」

遼子發出輕聲驚叫。聽到聲音,哲哉也微微抬眼。

空中輕巧地降下白色的物體。原本以為是雪,但不是。

「這是......」

哲哉睜大了眼,仰望天空,伸手接住像雪花般降下的物體。

是火山灰。中岳的。

哲哉吃驚地望向現在依然噴出濃煙的中岳。

──阿哲......。

是火影。哲哉心想。

從火口噴出的,是燃燒妹妹的灰燼。連骨頭都不留的妹妹的灰燼。

哲哉將細小的火山灰握進手裡,緊緊握住。與招靈之鈴一同珍惜地抱在胸懷,仰望天空。

淚水湧出。

第一次──哲哉第一次哭了。

「火影......」

之後也一定──。

以後,哲哉也一定會不斷回憶出這件事吧。每當火山灰降下之時。

覺得降下阿蘇大地的灰燼就是妹妹,哲哉會哭泣吧。一定會一次又一次地哭泣吧。

沈積在大地的,是妹妹的軀體。

沈積在大地的,是祖先的思念。

然後再度回歸大地。

──為了誕生出新的生命。

三人凝視著靜靜噴出濃煙的中岳,

一語不發地一直佇立著。

緬懷已經消失的人們,

甚至忘卻了時間的經過似地,

三人就這樣不斷佇立。

【火輪的王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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